1
「賴利先生,對吧?」
年輕的愛爾蘭人聽到胳膊肘旁邊有人說話,嚇了一跳。
他轉過身。
緊挨著他站在船運公司櫃檯前的是一個小個子男人,圓腦袋、留著小鬍子。
「您不認識我了吧,或許?」
「哪兒的話呢,波洛先生。您可不是會被輕易忘記的人。」
他回過身去跟櫃檯後邊正在等著他的工作人員說話。他胳膊肘邊的那個聲音又輕聲問:
「您要去國外度假嗎?」
「不是度假。您呢,波洛先生?我希望您不是要離開這個國家吧?」
「有時,」赫爾克里·波洛說,「我也回我的祖國——比利時小住一陣。」
「我走的可要遠多了,」賴利先生說,「我去美國。」他又說:「而且,我想我不會再回來了。」
「聽您這麼說我感到很抱歉,賴利先生。那麼,您是放棄在夏洛特皇后街的診所了?」
「如果您說是診所遺棄了我會更確切些。」
「真的嗎?那真是太糟糕了。」
「我可不在乎。想到從此就可以把那些債務都拋諸腦後,我就很知足啊。」
他迷人地笑了笑。
「我不是那種因為欠債就會自殺的人。我要撇清債務,重新開始。我有醫生執照,這就足夠了。」
波洛輕聲說:「我前些天去見過莫利小姐了。」
「您很樂意見到她嗎?我可不是。沒有哪個女人比她的面相更刻薄。我常想,如果她喝醉了會是什麼樣子,但是永遠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波洛說:「您同意法庭對您合夥人之死的判決嗎?」
「我不同意。」賴利果斷地說。
「您不認為他在注射時出了差錯?」
賴利說:
「如果莫利真的給那個希臘人注射了那麼大的劑量,那他要麼是喝醉了酒,要麼就是成心要殺了那個人。不過我從來沒見過莫利喝酒。」
「所以您認為是蓄意謀殺?」
「我可沒有這麼說,這可是個嚴重的指控。說實在的,我不相信他們的話。」
「那一定得有個解釋啊。」
「沒錯,一定有——但我還想不出是什麼。」
波洛說:「您最後看到莫利先生是什麼時候?」
「讓我想想,這事有點兒太久了。應該是前一天晚上,大約七點差一刻的樣子。」
「他被殺的那天您沒見過他嗎?」
賴利搖搖頭。
「您確定嗎?」波洛又追問道。
「呃,也不敢完全確定,但是我不記得——」
「您不記得,比如說,大概在十一點三十五分,他正在看一個病人的時候,您上樓去過他的診室嗎?」
「您說得對,我是去了。我正在訂購一些裝置,去問了他一個技術上的問題。因為對方打了電話過來。但是我只待了一分鐘,所以幾乎不記得了。他當時是有個病人在那兒。」
波洛點頭說:
「還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您。賴利先生,您當時有個病人走了,取消了他的預約。在那空閒的半個小時裡您做了些什麼?」
「做了我一有空就會做的事兒,給自己調了杯酒。還有就是我剛才告訴您的,我打了個電話,上樓去找了莫利先生一分鐘。」
波洛說:
「我還知道在十二點半到一點之間,也就是巴恩斯先生之後,您沒有病人。順便問一下,他是什麼時間離開的?」
「哦,剛過十二點半吧。」
「那以後您又幹什麼了?」
「跟先前一樣,給我自己調了杯酒!」
「然後又上樓去找莫利先生了?」
賴利先生笑了。
「您是想說我上樓開槍打死了他?我早就告訴過您,不是我。請相信我。」
波洛說:「您對女傭阿格尼絲怎麼看?」
賴利瞪著他說:「您這個問題問得好奇怪啊。」
「但我想知道。」
「告訴你吧,我對她沒感覺。喬治娜把女傭們看得很緊——這樣做也是對的。那個姑娘從來沒看過我一眼——沒品位啊。」
「我有種感覺,」赫爾克里·波洛說,「那姑娘知道些什麼。」
他略帶疑問地看著賴利先生,後者微笑著搖搖頭。
「別問我,」他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幫不上您。」
他拿起面前的船票,衝著波洛微笑著點了點頭就走了。
波洛走上前,對賣票的職員說他決定不參加北歐幾國首都遊的遊輪專案了。售票員很失望。
2
波洛又去了漢普斯特德。亞當斯太太看到他好像有點兒吃驚。儘管他之前由蘇格蘭場的探長引見過,但她還是把他看作一個「古怪的小外國人」,並沒太把他當回事兒。不過,她很樂意和他交談。
當死者身份第一次被公佈的時候,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後來的審理結果已經很少有人關注了。這個案子弄錯了死者身份——把查普曼夫人的屍體錯當成是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公眾也就知道這些。至於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可能是在不幸的查普曼夫人臨死前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這件事兒並沒有被強調過。報紙上也沒有任何暗示說塞恩斯伯裡·西爾有可能因犯罪指控而被警方通緝。
當她得知那具被戲劇性地發現的屍體不是她朋友時,亞當斯太太還感到很欣慰。所以她一點兒都沒想到梅布林·塞恩斯伯裡·西爾會被懷疑。
「不過她就這麼消失了實在離奇得很。我覺得,波洛先生,她肯定是失憶了。」
波洛說很有可能,他也知道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
「是的,我記得我表妹有個朋友,她病了很久,一直很憂鬱,後來就得了這種病。失憶症,我記得他們是這麼叫的。」
波洛說他相信醫學上就是這種稱謂。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問亞當斯太太是否曾經聽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提到過阿爾伯特·查普曼夫人。
沒有,亞當斯太太不記得她的朋友提到過任何類似的名字。不過,當然了,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也不可能提到她認識的所有人。這個查普曼夫人是誰啊?警察知不知道是誰殺了她?
「現在還是個謎,夫人。」波洛搖搖頭,然後又問亞當斯太太是不是她建議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去找莫利先生看牙的。
亞當斯太太說不是。她自己是去哈利街的弗倫齊先生那裡看牙,如果梅布林要她推薦牙醫的話,她一定會首推這位。
有可能,波洛想,是這個查普曼夫人推薦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去找莫利先生的。
亞當斯太太說有可能。診所裡的人知道嗎?
但是波洛已經問過內維爾小姐這個問題,內維爾小姐表示不知道或者不記得了。她記得查普曼夫人,但是不記得聽她提到過一個叫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的人。這個名字很特別,如果聽到過,她一定會記得。
波洛繼續他的提問。
亞當斯太太最早在印度認識了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是嗎?亞當斯太太說是。
亞當斯太太是否知道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在那邊時有沒有見過阿里斯泰爾·布倫特先生和太太。
「哦,我覺得沒有,波洛先生。您說的是那個大銀行家吧?他們幾年前是在那邊和總督住在一起,但是我相信梅布林沒有見過他們,不然的話,她會談起或提到他們。」
「我想,」亞當斯太太又說,「人們喜歡談論大人物。我們內心都是很勢利的。」
「她從來都沒有提到過布倫特夫婦,尤其是布倫特夫人嗎?」
「從來沒有。」
「如果她是布倫特夫人的一個親近的朋友,您可能會知道,對嗎?」
「噢,當然。我不覺得她認識任何類似的人。梅布林的朋友都是些普通人,像我一樣。」
「這個,女士,恕我不能苟同。」波洛恭維地說。
亞當斯太太繼續談著梅布林·塞恩斯伯裡·西爾,就像在談論一個剛剛過世的朋友。她回顧了梅布林做過的所有善舉,她的好心腸,她為教會所做的堅持不懈的工作,她的熱心和真誠。
赫爾克里·波洛聽著。正如賈普所說,梅布林·塞恩斯伯裡·西爾是個實實在在存在過的人。她曾經住在加爾各答,教人演講,同當地人一起工作。她曾經是個受人尊敬的人,充滿善意,可能有一點兒裝腔作勢,有點兒蠢,但是心地善良的女人不都是這樣嗎?
亞當斯太太還在繼續述說:「她做事特別認真,波洛先生,而且她覺得人們都沒有什麼同情心——特別難打動,向他們募捐特別困難,一年比一年難。收入稅又漲了,人們的生活費用也漲了等等。她有一次對我說‘當你知道錢可以用來做很多事情——那些可以做到的美好之事——哎呀,有時候,愛麗絲,我真的覺得我都願意不惜用犯罪來得到它。’你可以看得出,波洛先生,她對慈善有多麼強烈的感情,對吧?」
「她說過那種話嗎?」波洛若有所思地說。
他很隨意地問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是什麼時候說過上面的話,得到的答案是在大約三個月前。
他從那所房子裡走出來,陷入深深的沉思。他在心裡把梅布林·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這個人重新思考了一遍。
一個好女人,真誠、善良的女人;一個受人尊敬的、正派的女人。這正是巴恩斯先生提醒過的那種可以成為潛在罪犯的人。她和安伯里奧茲先生同船從印度回來,有可能她還和他一起在薩伏依酒店吃過午餐。
她故意同布倫特先生搭訕,自稱認識他,並且還說是他太太的好朋友。
她曾經兩次拜訪利奧波德國王公寓,後來,那裡發現了一具屍體,穿著她的衣服,邊上放著那隻便於識別她身份的提包。
也有點兒太容易辨認了吧!
她在和警察會面之後突然離開格倫戈威爾宮廷酒店。難道赫爾克里·波洛心裡的那個想法真的就是這一切的解釋嗎?他想,也許就是。
3
回家的路上,波洛還在全身心地苦思冥想,不知不覺中來到雷津公園。他決定先在公園裡散個步,然後再打車回家。他憑藉以往的經驗可以精確地算出到那個時候他的皮鞋又該開始擠痛他的腳了。
這是個可愛的夏日。波洛寬容地看著那些保姆一邊帶著孩子,一邊和她們的戀人們調情。那些胖乎乎的小東西也樂得自在。狗在叫,在奔跑,小孩子們在划船。幾乎每一棵樹下,都有一對情侶依偎在一起……
「啊!青春啊,青春。」波洛自言自語地感嘆道,被眼前愉快的景象所打動。這些時尚的倫敦女孩子,穿著花哨的衣服作揚揚得意之態。然而,看著她們的身影,他覺得有些美中不足。往日那些取悅觀賞者眼球的性感撩人的曲線到哪裡去了?
他,赫爾克里·波洛,想起了女人……尤其是一個女人——多麼高貴的女人,天堂鳥一般的快樂,女神般的美麗……
眼前這些衣著時髦的女人有哪一個能跟薇拉·羅薩科娃女伯爵相比呢?真正的俄羅斯貴族,骨子裡都充滿著貴族氣質!還有,他記得她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大盜……一位天才般的人物……
波洛嘆了口氣,將腦海中這個豔麗的女人用力擠了出去。他又發覺在雷津公園樹下,並不只有被人追求的小保姆。那邊,就在那棵青檸樹下就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時髦女郎。一個年輕人正彎著腰,頭湊在她的臉邊懇求著。一定不能太快就遂了他的意!他希望那個女郎明白這個道理,要儘可能地享受這被追求的快樂……
他正用欣賞的目光看著他們,突然,他感到這兩個身影有些眼熟。是簡·奧利維婭來雷津公園和她年輕的美國革命者見面嗎?他的面色突然變得憂傷,甚至嚴峻起來。他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穿過草坪向他們走去。他誇張地揮手摘掉帽子,說:
「您好,小姐。」
他覺得簡·奧利維婭看到他並沒有特別不高興。霍華德·賴克斯呢,則因為被打擾而十分惱火。他大叫道:「噢,又是你!」
「下午好,波洛先生。」簡說,「您總是趁人不備地突然出現,不是嗎?」
「總是給你驚喜。」賴克斯說。他看波洛的眼神依然不屑一顧。
「沒有打擾到你們吧?」波洛關切地問。
簡·奧利維婭好意地說:「沒有。」霍華德·賴克斯什麼都沒說。
「你們真是找到個好地方。」波洛說。
「剛才是。」賴克斯先生說。
簡說:「閉嘴,霍華德。你要學會有禮貌!」
霍華德·賴克斯反駁道:「有禮貌頂什麼用啊?」
「你會發現這對你有好處。」簡說,「雖然我沒有什麼禮貌,但這並不打緊。首先,我有錢,長得又漂亮,還有很多有勢力的朋友;而且,我沒有任何現在廣告裡常說的那些不幸的殘疾。我沒有禮貌也能應付得很好。」
賴克斯說:「我現在沒心情跟你談這些。簡,我想我還是先走吧。」
他站起身,禮貌地對波洛點了點頭,大步離開了。
簡·奧利維婭用手託著下巴,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
「啊,應驗了那句說辭。戀愛之時,兩人成雙,對吧?三個人就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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