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經過一夜的困擾,赫爾克里·波洛早早地起了床,準備開始新的一天。天氣非常好,他又走上了昨晚走過的那條路。
花園裡的綠草帶十分精緻漂亮,儘管波洛本人更喜歡規整的佈局,就像在奧斯特恩見到的那種由紅色的天竺葵花組成的花圃,然而,他意識到這裡也把英式園藝的精髓發揮到了極致。他沿路穿過一個玫瑰園,修剪整齊的花圃讓他感到賞心悅目;又穿過岩石園中蜿蜒的小路,路兩旁種著高山植物。最後,他來到了一個由四面圍牆圍起來的菜園子。
這時,他看到一個身材結實的女人。她身穿一件粗花呢外套和裙子,黑色的眉毛,一頭黑髮剪得很短。她正在用低沉生硬的蘇格蘭嗓音和一個看上去是花園總管的人講話。波洛觀察到那個總管看上去不太高興。
波洛無意間聽到海倫·蒙特雷索語帶諷刺的聲音。他連忙拐上旁邊的小路,走開了。
一個園丁正靠在他的鋤頭上休息。看到他過來,趕緊開始用力刨地。這些被波洛看在眼裡,他走近那個園丁。這是個年輕的小夥子,他使勁兒地刨著地,背對著正在觀察他的波洛。
「早上好。」波洛熱情地說。
「早安,先生。」那人小聲嘟囔,頭也不回地繼續工作。
波洛有點兒吃驚。依照他的經驗,當你走近一個園丁時,他會做出努力工作的樣子,但是如果你和他打招呼,他一般都會很願意停下來和你交談以打發時間。
他想這個園丁看起來有點兒奇怪,就在那裡站了幾分鐘,看著那個埋頭苦幹的人。似乎——這肩膀的扭動看起來有點兒熟悉啊?或許是他養成了習慣,隨便聽到誰的聲音,或見到誰的肩膀都會覺得似曾相識?是不是就像昨晚擔心的那樣,他真的老了?他心事重重地往菜園子外面走去。在園外,他停下腳步,盯著長滿灌木叢的斜坡。
不一會兒,一個圓圓的東西從菜園的牆頭上冒出來,好似一輪迷人的圓月。那正是赫爾克里·波洛鵝蛋形的腦袋。他兩眼充滿好奇地打量著那個年輕園丁的臉。那個年輕人這時停下了鋤頭,正在用袖子擦臉上的汗。
「太奇怪,太有趣了。」他又小心地把頭縮了回去。
他從灌木叢裡走出來,抖了抖粘在衣服上的樹枝和樹葉。是的,太奇怪,太有趣了。弗蘭克·卡特,說是在郊區找到了一份文書工作,結果是在這裡為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做花匠。赫爾克里·波洛正在琢磨著這些事兒,忽聽到遠處傳來「哐」的一聲響,他掉頭向別墅走去。路上他聽到他的男主人正在和蒙特雷索小姐講話,她剛剛從菜園的另一扇門出來。
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謝謝你的好意,阿利斯泰爾,但是這周你的美國親戚在這裡時,我不會接受任何邀請!」
布倫特說:
「朱莉婭是個心直口快的女人,但她並不是要——」
蒙特雷索小姐堅定地說:
「依我看她對我的態度灰常(口音)蠻橫無理,我不能容忍任何的無禮——不管是美國人還是其他什麼人的!」
蒙特雷索小姐走開了。波洛走過去,發現阿利斯泰爾·布倫特看上去侷促不安,就像許多男人和他們的女人發生矛盾時的樣子。他可憐巴巴地說:
「女人好難弄啊!早上好,波洛。天氣很好,對吧?」
他們往大房子走去。布倫特嘆氣說:
「我真懷念我的妻子!」
餐廳裡,他對盛氣凌人的朱莉婭說:「朱莉婭,恐怕你是傷了海倫的自尊心了。」
奧利維婭夫人冷酷地說:「蘇格蘭人總是很愛發火。」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看上去很不高興。
赫爾克里·波洛說:
「我看到您有一個年輕的園丁,我想應該是您最近才僱的吧。」
「應該是,」布倫特說,「是的,我的第三個園丁,伯頓,三個禮拜前離開了。於是我們就找了現在這個來替代他。」
「您還記得他是從哪裡來的嗎?」
「我還真是不記得了。是麥卡利斯特具體僱的他。好像是誰熱情推薦我試用他一下。我也覺得吃驚,因為麥卡利斯特說他做得並不好,想辭掉他。」
「他叫什麼名字?」
「鄧寧……森伯理……好像是。」
「我如果問您付他多少工錢是不是太冒昧了?」
「不會。兩英鎊十五便士,我想應該是。」
「就這些?」
「當然就這些——可能有點兒少。」
「那就,」波洛說,「太奇怪了。」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疑惑地看著他。
簡·奧利維婭抖動報紙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看來很多人都想要您的命呢,阿利斯泰爾姨公!」
「哦,你是在看議會辯論吧。沒關係,就是阿切爾頓,他總是要找個假想敵來對抗。他在財政問題上抱持最瘋狂的觀點。如果我們按照他的意思做,不出一個禮拜英國就破產了。」
簡說:「您想過要嘗試新東西嗎?」
「除非它比老的好,否則我不會,親愛的。」
「但您永遠都不會認為新的東西比老的好,您總是說‘這個不行’,連試都不會試。」
「實驗主義者可以帶來很多害處。」
「是的,但您又怎能滿足於現狀呢?所有這些浪費、不平等、不公平的現象,一定要有所改變!」
「我們這個國家搞得還是不錯的,簡,所有的方面都照顧到了。」
簡激動地說:
「人們需要的是一片新天空,一片新天地!而您卻還是坐在那裡吃早餐!」
她站起身來,從落地窗向花園走去。
阿利斯泰爾看上去有些吃驚,也有點兒不舒服。
他說:「簡最近變了很多。她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想法?」
「別去理會簡說的話。」奧利維婭夫人說,「簡是個傻姑娘。你瞭解女孩子,她們去參加那些奇怪的聚會,那裡的孩子會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牽連,然後她們回到家之後就會胡言亂語。」
「是的,但是簡一直都是很有個性的女孩子啊。」
「現在時興這個,阿利斯泰爾,這些東西正在流行!」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說:「是的,這些東西現在是很流行。」他看上去有些憂慮。
奧利維婭夫人起身,波洛幫她開了門,她皺著眉頭走了出去。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突然說:
「我真不喜歡這樣!您知道,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些事情!什麼意義都沒有!都是一些空洞的叫囂罷了!我一直都很反對這種言論——一片新天空,一片新天地。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們自己都說不出來!他們只是沉醉於這些詞藻。」
他突然又笑了,不好意思地說:「我是屬於最後的衛道士,您知道。」
波洛好奇地問:「如果您被……剷除了,會怎麼樣?」
「剷除!這叫什麼話!」他的面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我告訴你,有很多可惡的蠢貨想要做很多昂貴的實驗,這會破壞穩定——作為實驗的代價,這是常識。事實上,也就是我們所認識的這個英格蘭的末日……」
波洛點點頭。他著實有些同情這位銀行家。他自己也同意實驗需要付出代價的說法。他開始對阿利斯泰爾·布倫特所代表的東西有了更新的理解。巴恩斯先生曾經對他說過,但他當時聽不進去。突然,他感到有些害怕……
2
當天上午晚些時候,布倫特從房間裡走出來說:「我寫完信了。現在,波洛先生,我帶您去看看我的花園吧。」
他們兩個一起出了門,布倫特興致勃勃地聊起了他的愛好。
岩石園,種著各種稀有的高山植物,是他的最愛。他們在那裡停留了一陣,布倫特把一些很少見的植物幼苗指給波洛看。
赫爾克里·波洛的雙腳被他最好的漆皮鞋箍得緊緊的。他耐心地聽著,不時地把身體的重量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他微微地咧著嘴巴,感覺太陽發出的熱量正在把他的雙腳烤成兩個巨大的布丁蛋糕!
主人繼續往前走,指著寬寬的花壇中的各種植物給他看。蜜蜂嗡嗡地叫著。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有人正在用大剪刀修剪著月桂樹。
一切都那麼祥和,令人昏昏欲睡。
布倫特在花圃盡頭停下來,向後望去。剪刀聲這時已經離得很近,不過看不到修剪者。
「你從這裡往下看,波洛。這些美國石竹今年長得特別好,我不記得它們往年有這麼好過。那邊是拉塞爾羽扇豆,多麼漂亮的色彩。」
啪!一聲槍響打破了早晨的寧靜,空氣中瀰漫著憤怒的氣息。阿利斯泰爾·布倫特迷茫地轉身,看到一縷淡淡的硝煙從月桂樹叢中升起。
突然,傳來一聲怒吼,只見兩個男人扭打成一團,把月桂樹弄得左右搖擺。一個美國男人的聲音高聲地叫著:
「我抓住你了,你這個該死的混蛋!把槍放下!」
兩個男人扭拽著從樹叢裡走出來。早晨努力掘地的那個年輕的園丁被一個幾乎高他一頭的男人緊緊地扭著。波洛立刻認出了那個高個子的男人,他剛才聽到聲音時就猜到了。
弗蘭克·卡特憤怒地叫著:「放開我!不是我乾的,我告訴你!我根本就沒幹。」
霍華德·賴克斯說:「呃,你沒幹?那麼你是在打鳥吧!」他停住腳步,看著兩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人。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先生嗎?這傢伙剛剛朝你開了一槍,被我當場抓獲。」
弗蘭克·卡特大叫道:
「撒謊!我剛才在剪樹枝,聽見一聲槍響,然後看到槍落在我腳邊,我就撿了起來——是下意識的反應,真的,然後這傢伙就跳到我身上了。」
霍華德·賴克斯厲聲道:
「槍在你手裡,而且剛剛開過火!」
最後,他把手槍扔給波洛:「我們來看看這傢伙還能怎麼說!幸虧我及時抓住你,我估計你那自動手槍裡還有幾顆子彈呢。」
波洛說:「確實如此。」
布倫特憤怒地皺著眉頭,他厲聲問道:
「現在,登儂……鄧伯裡……你叫什麼來著?」
波洛插話道:「這個人叫弗蘭克·卡特。」
卡特轉身怒不可遏地瞪著波洛。
「是你陷害我!那個星期天你就是來監視我的。我告訴你,這不是真的。我沒有朝他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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