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十二,深探究

赫爾克里·波洛溫和地問:「那麼,你說是誰幹的呢?」

接著他又說:「你看,這裡除了我們幾個沒有別的人了啊。」

3

簡·奧利維婭從小路上跑過來。她的頭髮垂直披在身後,瞪大的眼睛裡露出恐懼,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霍華德呢?」

霍華德·賴克斯輕聲說:「你好,簡。我剛剛救了你姨公一命。」

「噢!」她停下來,「真的嗎?」

「看來您來得確實是非常及時,呃……呃……」布倫特叫不出他的名字。

「這是霍華德·賴克斯,姨公。他是我的朋友。」

布倫特看著賴克斯,笑了。

「噢!」他說,「那麼你就是簡的那位年輕人了!我一定要謝謝你。」

朱莉婭·奧利維婭像一臺高壓蒸汽機一樣喘著粗氣來了。她一邊喘一邊說:

「我聽到了一聲槍響。阿利斯泰爾你……你……」她毫不掩飾地怒視著霍華德·弗蘭克,「你?你竟敢來這裡?」

簡冷冰冰地說:「霍華德剛剛救了姨公的命,媽媽。」

「什麼?我……我……」

「這人朝我姨公開槍,霍華德抓住他,把他的手槍奪了過來。」

弗蘭克·卡特兇狠地說:「你們這些該死的騙子,你們都是。」

奧利維婭夫人拉長了臉,只說了聲:「噢!」過了一兩分鐘,她才恢復平靜。她轉身首先對著布倫特。

「我親愛的阿利斯泰爾!多可怕啊!感謝上帝你安然無恙。不過你肯定嚇了一跳,我都快嚇暈過去了。我想——你覺得我應該喝點兒白蘭地吧?」

「當然,我們回屋裡去吧。」

她挽住他的胳膊,重重地靠在上面。

布倫特轉頭看著波洛和霍華德·賴克斯。

「你們能把那傢伙帶過來嗎?」他問,「我們給警察打電話,把他交出去。」

弗蘭克·卡特嘴巴張得大大的,但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面色蒼白,兩腿發軟。賴克斯無情地拖著他往前走。

「快走。」

弗蘭克·卡特用他沙啞的聲音不服氣地說:「這是個騙局……」

霍華德·賴克斯看著波洛。

「您這位高階大偵探可是惜字如金啊!為什麼不顯示一下您的威力?」

「我在思考,賴克斯先生。」

「我想您是需要好好思考一下!我想您會因為這件事丟掉您的飯碗!阿利斯泰爾·布倫特現在還能活著可不是您的功勞。」

「這是你第二次做出這種好事了,對嗎,賴克斯先生?」

「您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昨天,您還捉住了那個您認為向布倫特先生和首相開槍的人,不是嗎?」

霍華德·賴克斯說:「呃……是的,我最近好像有這個嗜好。」

「但是有一點不同,」赫爾克里·波洛說,「昨天,您捉住的並不是真正開槍的人,您弄錯了。」

弗蘭克·卡特憤憤然說:「現在他又弄錯了。」

「你給我閉嘴。」賴克斯說。

赫爾克里·波洛自言自語道:「我懷疑……」

4

赫爾克里·波洛正在著裝準備出去吃晚餐,他把領結調整到兩邊完全對稱。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皺起了眉頭。

他覺得不滿意,但是又說不出為什麼。這個案子,照他看來,已經非常清楚了。弗蘭克·卡特確實是被當場抓到的。

這並不是因為他對弗蘭克·卡特有什麼特別的信任或者喜歡。他冷靜地想,卡特絕對就是英國人說的「混蛋」,那種對女人有吸引力的小痞子。所以,不管他做得多麼明顯,她們都不願意相信他是壞人。

卡特說的那一套故事漏洞百出。什麼「特工人員」找上他,給他報酬豐厚的工作之類的童話,什麼以園丁的身份做掩護,監視其他園丁的談話和行動。這種故事不堪一擊,沒有任何可信的基礎。非常拙劣的編造,波洛想,只有卡特這樣的人才會編出這種故事。

卡特方面,他沒什麼可說的。除了辯稱一定另外有人用那把左輪手槍開了一槍以外,他拿不出任何可信的解釋。他不停地重複說那是個騙局。

只是霍華德·賴克斯,連續兩天都剛好在槍擊現場,似乎太巧合了。而且兩次子彈都沒射中阿利斯泰爾·布倫特。

不過,也有可能這裡面沒有什麼問題。賴克斯確實沒有在唐寧街開槍,他出現在這裡也是完全有理由的——他來找心愛的姑娘。是啊,他的說辭中沒有任何不可能的東西。

當然,事情的結果是霍華德·賴克斯非常幸運。當一個人把你從子彈下救起時,你不可能把他拒之門外。最起碼,你也應該表現出友好,熱情款待他。顯然,奧利維婭夫人感到很不快,但是她也知道沒有別的辦法。

簡不討人喜歡的男朋友已經踏入了這個家門,而且還想留下來!

波洛整個晚上都在仔細地觀察他。他非常機智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沒有任何顛覆性言論,完全避談政治。他一直在講他的那些有趣的經歷,背包客式的遠足,到一些荒野的地方旅行等等。

「他不再是一匹野狼了。」波洛想,「不,是他披上了羊皮外衣。但是,外衣下面?那就不好說……」

晚上,當波洛正在鋪床準備睡下時,有人敲他的門。波洛喊了聲:「進來。」接著,霍華德·賴克斯進了他的房間。他看到波洛臉上的表情就笑了。

「看到我很吃驚嗎?我整個晚上都在留意您。我不喜歡您的神情,老是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那又有什麼可讓您擔心的呢,我的朋友?」

「我也不知道,但這確實讓我不安。我想或許您發現有些事情讓您難以理解。」

「是嗎?那又怎麼樣呢?」

「呃,我想最好我還是來解釋清楚。我是說關於昨天的事兒,確實是我演了一齣戲!是這樣的,我在唐寧街十號看著首相出來,看到拉姆·拉爾朝他開槍。我認識拉姆·拉爾。他是個好孩子,就是有點兒激動,他對印度人所受到的不平等待遇深惡痛絕。不過,沒有造成任何傷害,那兩位尊貴的大人物都毫髮未損——子彈打偏了——所以我當時就決定做假,為了讓那個印度孩子不被抓。我抓住了身邊一個樣子邋遢的傢伙,叫喊說我抓住了罪犯,希望拉姆·拉爾安全逃掉。但是那些警察太聰明了,他們馬上就發現其實是他乾的。這就是事情的真相,明白了吧?」

赫爾克里·波洛說:「那麼今天呢?」

「今天不同。今天沒有什麼拉姆·拉爾,卡特是當時唯一在場的人。確實是他開的槍!我抓到他時,槍還在他手裡。我想,他當時正準備打第二槍。」

波洛說:「您特別熱衷於保護布倫特先生不受傷害,對嗎?」

賴克斯咧嘴笑了,笑容很迷人。

「您覺得有點兒奇怪,因為先前我說的那些話,對吧?嗯,我承認。我認為布倫特就應該被槍殺——為了社會和人類的進步,但我並不是針對他個人——他是一個非常慈祥的英式老頭兒。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當我看到有人朝他開槍時,我還是衝上去阻撓了。這也顯示出人是多麼矛盾的動物,不可思議,對嗎?」

「理論和實踐有很大的區別。」

「誰說不是呢!」賴克斯先生從他坐著的床上站起來,臉上帶著輕鬆、真誠的微笑。

「我只是想,」他說,「過來向您解釋清楚。」

他走出房間,小心地將身後的門關上了。

5

噢,主啊,求你讓我遠離邪惡的人,保佑我遠離罪惡的人。

奧利維婭夫人大聲地唱著,有點兒跑調兒。

她聲音中所帶的明顯的憎恨讓赫爾克里·波洛馬上聯想到霍華德·賴克斯先生就是她心中那個有罪的人。

赫爾克里·波洛和主人一家來到村裡的教堂參加早禮拜。

霍華德·賴克斯略帶輕蔑地問:

「您總是去教堂嗎,布倫特先生?」

阿利斯泰爾小聲含糊地說了些類似在鄉村人們都期望你這麼做,不能讓牧師失望之類的話,典型的英式情結讓這個年輕人頗感意外。赫爾克里·波洛會心地笑了笑。

奧利維婭夫人得體地陪伴在男主人身邊,她也命令簡這樣做。

唱詩班的孩子們高聲地唱著:

他們的舌頭像蛇一樣尖利,嘴裡含著毒氣。

高音部和低音部充滿熱情地唱:

主啊,請保佑我遠離邪惡,保佑我遠離罪惡的人,他們想要把我拖入深淵。

赫爾克里·波洛猶豫著用他的男中音隨唱:

驕傲的人為我設下陷阱,佈下羅網,哎呀,在我前進的路上設下陷阱……

突然,他嘴巴大張,呆愣在那裡。

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他差點跌入陷阱!

赫爾克里·波洛像著了魔似的一直張著嘴,兩眼望天。當教堂裡的人都嘩啦啦坐下時,他還站在那裡,直到簡·奧利維婭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輕聲地提醒說:「坐下。」

赫爾克里·波洛坐了下來。一個留有鬍鬚的年長牧師宣講道:「現在開始講《聖經》舊約上半部的第十五章。」然後他開始朗讀。

牧師在宣讀攻打亞瑪里人的故事,但是波洛什麼也沒聽進去。

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一張密佈的羅網……一個準備好的陷阱就在他的腳下,小心翼翼地布好了,正在等他往裡面跳。

他沉浸在一片幻覺中——光芒四射的幻覺,那些孤立的事實狂亂地旋轉著,直至找到它們的位置,整齊地排列起來,就像一隻萬花筒——鞋釦、十英寸的長絲襪、被毀的臉龐、文學品味不高的門童艾爾弗雷德、安伯里奧茲先生的行為、已故莫利先生扮演的角色,所有這些都出現在他的幻覺中,並旋轉起來,最後在一個相互關聯的圖案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赫爾克里·波洛第一次從正確的角度看清了案情的發展。

叛逆如同妖術是罪惡,頑固不化如同盲目崇拜是邪惡。既然你摒棄了主的教誨,主也就放棄了做你的主。第一課就講到這裡。

老牧師用顫抖的聲音一口氣講完了這些。

赫爾克里·波洛像在夢中似的站起身來,唱讚歌感謝主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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