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光流逝。莫利先生已經死了一個多月,還是沒有任何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的訊息。
賈普對於這件事變得越來越煩躁:「真見鬼,波洛,這個女人一定在什麼地方。」
「毫無疑問,親愛的賈普。」
「她要麼死了,要麼還活著。如果是死了,那麼她的屍體在哪兒?假如說,她自殺了——」
「又一個自殺?」
「我們先不說這個。你還是認為莫利是被殺的,我說他是自殺。」
「你們查到那把手槍的來歷了嗎?」
「沒有,那把槍是外國造的。」
「這就很能說明問題,對吧?」
「不是你說的那種。莫利去過國外,他坐過郵輪,和他姐姐一起。不列顛島的人都喜歡坐郵輪。他有可能從國外帶回一把槍。他們都喜歡把生活想象得很危險。」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
「別打岔,我剛才說的是假如——我只是說假如啊——那個可惡的女人自殺了,比如她投河自盡了,那麼屍體現在應該已經漂上岸了。假如她是被殺的,也是同樣的情況。」
「除非有人在她的屍體上綁了重物,然後扔進泰晤士河。」
「我猜你還想說從倫敦東區的某個地窖里弄出來吧!你聽上去像個驚險小說女作家。」
「我知道,我知道,一說起這個我就會臉紅!」
「而且她是被一幫國際壞分子給幹掉的,對嗎?」
波洛嘆了口氣,說:
「最近還真有人告訴我存在這種事兒。」
「誰告訴你的?」
「伊靈城堡園路的雷金納德·巴恩斯先生。」
「哦,他有可能知道。」賈普將信將疑地說,「他在內政部的時候跟那些外僑打交道。」
「那麼你不同意這種看法嗎?」
「這種事不歸我管——不過是的,確實有這種事情發生,但是並沒有普遍性。」
他們沉默了一陣,波洛用手撫弄著他的小鬍子。
賈普說:
「我們拿到了一兩個新的線索。她從印度回來時,和安伯里奧茲乘的是同一艘船,但她坐的二等艙,而他是一等。所以,我不覺得這裡面會有什麼問題。不過薩伏依酒店的一個侍者說她在他死的前一週和他一起在那裡吃過一次午餐。」
「那麼,他們兩個之間可能會有聯絡?」
「也許是,但我覺得不太可能。我想一個熱心宗教慈善的女士不會摻和到什麼反常生意中。」
「安伯里奧茲摻和進了什麼你所說的‘反常生意’嗎?」
「是的,他與一些中歐人聯絡密切,搞間諜活動。」
「你確定嗎?」
「是的,哦,他不做那些髒活兒,我們逮不到他。他只是做些組織、接收報告之類的事。」
賈普稍稍停頓,又接著說:
「但是這跟塞恩斯伯裡·西爾的事沒有任何關係啊,她又不會做這種非法勾當。」
「她曾住在印度,記得吧,去年那裡可是十分動盪。」
「安伯里奧茲和優秀的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我怎麼都覺得他們不像是同夥。」
「你知道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是已故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夫人的密友嗎?」
「誰說的?我不信。她們倆不是一個階層的人。」
「她自己說的。」
「她跟誰說的?」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先生。」
「噢!是這樣啊。他對這種人一定司空見慣了吧。你覺得會不會是安伯里奧茲在利用她?這麼做沒用,布倫特只會給她一點兒捐款把她給打發了,不會請她去過個週末什麼的。他沒有那麼天真。」
波洛表示同意。過了一兩分鐘,賈普又繼續他對塞恩斯伯裡·西爾的總結:「我猜她的屍體可能被某個變態的科學家泡入了硫酸池中——這是故事書里人們所酷愛的另一種結論。但是,我告訴你,這些都是胡編濫造。如果那個女人死了,她的屍體一定已經被悄悄地埋在了什麼地方。」
「但是,在哪裡呢?」
「說的就是啊,她在倫敦消失了,這裡沒人有花園——適合的花園,比如一個偏僻的養雞場什麼的。我們倒是要找這樣的地方!」
花園!波洛的思緒迅速閃回到伊靈的那個修剪得整齊漂亮的花園。如果那裡埋著一具女屍該是多麼荒誕啊!他默默提醒自己別胡思亂想。
「如果她沒有死,」賈普繼續說,「那麼現在在哪裡呢?已經一個多月了,她的特徵描述已經通過報紙釋出到了全英格蘭——」
「沒有人看到過她嗎?」
「哦,不,確切地講大家都看到她了!你想象不到有多少像她那樣容顏已褪,身著橄欖綠毛衣套裝的中年婦女。有人在約克郡的荒野上看到過她;有人在利物浦的酒店裡看到過她;還有人在德文郡的酒店和拉姆斯蓋特的海邊看到過她!我的人花了很長時間耐心地調查這些報告——這些資訊帶給我們的是一堆和她長相類似的中年女士。除此之外一無所獲。」
波洛同情地咋了咋舌頭。
「然而,」賈普接著說,「她確實是個活生生的人啊。我是說,有時候你會遇到一個,我們所說的虛幻人——一個人來到一個地方,佯稱自己是斯賓克斯小姐,而其實根本就沒有這麼一位斯賓克斯小姐。但是這個女人是真實的,她有歷史,有背景!我們瞭解她童年之後的所有經歷!她一直過著極其正常和理智的生活,突然,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一定有什麼原因。」波洛說。
「她又沒有開槍打死莫利,如果你是在想這個。她走後,安伯里奧茲還見到過她。我們還查過她那天上午離開夏洛特皇后街的行蹤。」
波洛不耐煩地說:
「我從來沒想過是她殺了莫利。她當然沒有。但不管怎麼說——」
賈普說:「如果你對莫利的推測是對的,那麼很有可能他告訴了她些什麼。雖然她沒有懷疑,卻讓殺害他的兇手起了歹意。如果是這樣,她有可能是被人蓄意除掉的。」
波洛說:
「這些都需要一個組織才能做到,這就比夏洛特皇后街死了一個無名牙醫要嚴重多了。」
「你不要完全相信雷金納德·巴恩斯對你說的!他是個奇怪的老傢伙,滿腦子都是間諜和共黨分子。」
賈普站起身來。
波洛說:「有訊息及時通知我。」
賈普走後,波洛坐在桌子邊上眉頭緊鎖。他非常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等待著什麼事情發生。什麼呢?他記起來他曾經是怎麼坐在這兒,隨筆寫下了各種毫無關聯的事和一串名字。
窗外,一隻鳥嘴裡銜著一根樹枝從他眼前飛過。
他自己,也在蒐集一根根的樹枝。五,六,銜樹枝……
他有樹枝了——目前已經有了不少。它們都在那兒,整整齊齊地擺在他有條理的腦袋裡,但他還不打算把它們進行排序。這是下一步的工作——把它們排列好。是什麼讓他躊躇不前呢?他知道答案,不過他還在等著某件事,一件不可避免的、註定要發生的事。它又是這鏈條上的一個節點。等它出現了,他就可以繼續下去……
2
一週後的一個夜晚,他的召喚來了。賈普在電話裡很莽撞地說:
「嘿,波洛?我們找到她了。你最好過來一趟。貝特西公園,里奧博特國王公寓四十五號。」
一刻鐘後,一輛計程車把波洛帶到了里奧博特國王公寓門外。
這是一幢很大的公寓樓,俯瞰貝特西公園。四十五號在二樓。
賈普面色嚴峻,親自為他開了門。
「進來吧,」他說,「讓人不太舒服啊,但是我覺得你應該想親眼看看。」
波洛問——但其實並不是在問:
「死了?」
「可以說是死得不能再透了!」
波洛聽到從右邊門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歪過頭去看。
「是那個門童,」賈普說,「正在洗碗池那兒吐呢!我必須把他找來辨認。」
他朝走廊裡頭走去,波洛跟在後面。他的鼻子皺了皺。
「不好聞啊。」賈普說,「但是你還能指望什麼?她已經死了一個多月了。」
他們走進了一間小小的堆放雜物和箱子的儲物間。屋子中間是一個大鐵皮箱,通常用來裝皮草的那種。箱子的蓋子敞開著。
波洛向前走了幾步,朝箱子裡面望去。
他先看到那隻腳,穿著那隻帶有裝飾釦的邋遢鞋子。他記起這就是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給他留下的第一印象——一個鞋釦。
他的眼神慢慢往上移動,經過那件綠色的羊毛外衣和裙子,停在了頭部。
他發出了一聲含混不清的驚叫。
「我明白,」賈普說,「非常可怕。」
那張臉被打得稀巴爛,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兩個男人轉過身時,臉色無疑都變成了豆綠色。
「噢,好吧,」賈普說,「這就是日常工作——我們的日常工作。當然了,我們的工作有時真糟糕。我看到那邊房間裡有瓶白蘭地,你最好去喝點兒。」
客廳裝飾得很有品位,很時尚,不少地方配有金屬飾品。幾把寬大舒適的椅子看上去方方正正,用軟墊子包著。墊子的面料上是淺褐色的幾何圖案。
波洛看到了那瓶酒,給自己倒了些。喝完後,他說:
「確實讓人不舒服!現在,我的朋友,跟我說說情況吧。」
賈普說:
「這套公寓屬於一個叫阿爾伯特·查普曼的夫人。查普曼夫人,據我瞭解,是一位穿著時尚的金髮女郎,四十多歲,按時付賬單,喜歡時不時和她的鄰居們打打橋牌,但是多少有點兒孤僻。沒有孩子。查普曼先生是一個旅行商人。塞恩斯伯裡·西爾在我們和她談完話的那天晚上來到這兒,大概是七點十五分的時候。所以她有可能是從格倫戈威爾宮廷酒店直接到這兒來的。她之前曾經來過這裡一次,門童這麼說。你看,一切都很清楚——來拜訪一個朋友。門童帶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乘電梯來到這個單元門口,他最後看到她時,她正站在門口的墊子上按門鈴。」
波洛說:「他記起這些事可花了不少時間!」
「他之前好像犯了胃病,住院了。另一個人來暫時頂替他。直到大概一週前,他偶然在一張舊報紙的‘尋人啟事’中看到了她的特徵描述。他對妻子說‘看上去非常像來找二樓查普曼夫人的那個老女人。她就是穿著一件綠色羊毛外套,鞋子上帶著鞋釦。’差不多一個小時以後,他又記起來,‘好像她的名字也有點兒像,哎呀,就是——什麼什麼西爾小姐!’」
「然後,」賈普繼續說道,「出於正常的顧慮,他花了四天時間考慮要不要聯絡警局,最後才提供了他知道的資訊。我們開始還以為不會有什麼結果。你不知道我們已經收到過多少虛假情報。於是,我讓貝多斯警官先過來看看——他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不過受的高等教育似乎太多了點兒,但他也是不得已。現在時興這個。然後,貝多斯馬上就發現我們終於找到了線索。首先,這個查普曼夫人事發前有一個多月都沒住在這兒。她沒留地址就離開了。這就有點奇怪了。事實上,他了解到的關於查普曼先生和太太的所有情況也都很奇怪。他還了解到門童沒看到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離開。這件事本身不奇怪,她也可能是從樓梯下來,所以他沒看到她出去。但是門童又告訴他查普曼夫人也是突然離開的。他們倆只是第二天在她門上發現了一張很大的用印刷體寫的字條兒:‘告訴娜麗別買牛奶了,我有事出門了。’
「娜麗是每天來她家做事的女傭。查普曼夫人過去也有過一兩次突然離開的情況,所以那個女孩兒沒覺得有多奇怪。但奇怪的是,她都沒有叫門童上來幫她把行李拿下去,或者幫她叫計程車。
「總之,貝多斯決定進屋看看。他申請了搜查證,從經理那兒拿來了通用鑰匙。他沒發現有什麼異樣,只是浴室裡好像被匆忙地清潔過,地氈上有血跡——是在地氈的角落處,沖洗地面的時候漏掉的。這之後,就是尋找屍體的問題了。查普曼夫人離開時不可能帶任何行李,否則門童就會看到。所以屍體一定還在這套公寓裡面。我們不久就看到了那個皮草箱——箱子很嚴實,你知道,就放在那個位置,鑰匙在梳妝檯的抽屜裡。我們開啟箱子,發現失蹤的女士就在裡面!簡直是現代版的恐怖故事。」
波洛問:「查普曼夫人那邊呢?」
「你想問她哪方面?西爾維亞是誰?(順便說下,她的名字叫西爾維亞。)她是幹什麼的?有一件事非常肯定。那就是西爾維亞,或者西爾維亞的朋友,謀殺了那位女士並且把她放進了箱子裡。」
波洛點點頭。他問:「但是為什麼把她的臉給毀了?這可有點殘忍啊。」
「我也覺得殘忍!至於為什麼——那,只能靠猜了。也許純粹是為了報復,或者有可能是為了掩蓋那個女人的真實身份。」
「但是並沒能掩蓋她的身份哪。」
「沒能,因為我們不僅很清楚梅布林·塞恩斯伯裡·西爾走失那天穿了什麼衣服,就連她的手提包也被塞進了箱子裡。包裡其實還有一封以前的信,是發往她住過的拉塞爾廣場那邊的一家酒店的。」
波洛坐直了身子,說:「但是這個不合常理啊!」
「確實不合常理,我想是個騙局。」
「是啊……也許……是個騙局。但是——」
他站起身。
「這裡你看完了吧?」
「看完了,沒什麼有用的東西。」
「我想看看查普曼夫人的臥室。」
「儘管去吧。」
臥室裡看不到任何匆忙離開的痕跡,所有東西都擺放得井然有序。床是鋪好了還沒睡過的樣子。房間裡到處都是厚厚的一層塵土。
賈普說:
「沒有指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有一些廚具,但我猜上面只會有女傭的指紋。」
「這說明謀殺發生後,這個地方被精心打掃過了。」
「是的。」
波洛的目光把整個屋子掃了一遍。這個臥室像客廳一樣,佈置得很現代;而且,他在想,佈置這房子的人還很有錢。這裡擺的物件都比較昂貴,但又不是超級貴,看上去很不錯但又不是頂級貨。房子的主題色是玫瑰粉。他開啟那個嵌入式衣櫃看了看,還扒拉了幾下裡面的衣服——挺體面的衣服,但同樣不是最好的質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鞋子上——它們大多是當下流行的各種款式的涼鞋。有的是那種誇張的軟木底。他拿起一隻在手上比了比,發現查普曼夫人穿五號鞋,然後把鞋子放了回去。在另一個衣櫃裡,他看到有一摞皮草,堆成一堆。
賈普說:「是從皮草箱子裡拿出來的。」
波洛點點頭。他在擺弄著一件灰色松鼠皮衣,讚賞地說:「上等皮草。」
波洛走進衛生間,那裡擺放著很多化妝品。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它們:定妝粉、腮紅、遮蓋霜、護膚品、兩瓶染髮劑。
賈普說:「依我看,她不是那種天然的金髮。」
波洛低聲說:
「大部分女人一到四十歲,我的朋友,就開始有白髮了。但是查普曼夫人是個不願順從自然的人。」
「她現在也許已經改染成了棕紅色。」
「有可能。」
賈普說:「你好像發現了什麼,波洛,哪裡不對勁兒?」
波洛說:「呃,是的,我覺得不太對勁兒。非常不對勁兒。你來看,這兒,解釋不通啊。」
他果斷地走回到儲物間,抓住女人屍體上穿著的一隻鞋子,費了不少勁才把它脫下來。他仔細觀察上面的鞋釦——是用手工蹩腳地縫上去的。
赫爾克里·波洛嘆了口氣,說:
「這就是我要找的東西!」
賈普不解地問:
「你在幹什麼?把事情複雜化嗎?」
「正是。」
賈普說:「一隻皮鞋,帶著鞋釦,有什麼不對啊?」
赫爾克里·波洛說:
「沒什麼不對,完全沒有,但我還是弄不明白啊。」
3
門童說,住在利奧波德國王公寓八十二號的默頓太太是查普曼夫人在這個公寓裡最要好的朋友。
所以,接下來,賈普和波洛就來到八十二號。
默頓太太一講起話來就喋喋不休。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閃著光,頭髮精心梳理過。讓她開啟話匣子非常容易,她是那種一遇事就激動的人。
「西爾維婭·查普曼——哦,當然了,我不是特別瞭解她。應該說,不是特別親近的朋友。我們偶爾會在晚上一起打打橋牌。有時去看看電影,當然也一起出去購物。但是,呃,請告訴我,她沒有死吧?」
賈普告訴她沒有。
「噢,那我真是太高興了!但是剛才郵遞員特別激動,說是樓裡發現了一具屍體。不過人不能聽風就是雨,對吧?我從來都不那樣。」
賈普又問了她一個問題。
「沒有,我一直沒有聽到任何關於查普曼夫人的訊息。那天我們還說好要在接下來的一個禮拜去看琴吉·羅吉斯和弗雷德·阿斯泰的新電影。她那天隻字沒提她要離開的事兒。」
默頓太太從來都沒聽說過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查普曼夫人從來都沒有提過這個名字。
「不過,您知道,我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悉,隱約感覺有點熟悉,我好像最近在哪裡看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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