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四小時後,賈普給波洛打了個電話。
他恨恨地說:「水落石出了!整件事情!」
「你什麼意思,我的朋友?」
「莫利不是自殺了嗎,我們找到動機了。」
「是什麼?」
「我剛剛拿到安伯里奧茲的法醫報告,我就不給你讀官方的行話了,但是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他是因腎上腺素和普魯卡因過量致死。我的理解是,藥物進入了他的心臟,然後他就虛脫了。可憐的傢伙昨天說他不舒服,居然是實話。所以,你看,腎上腺素和普魯卡因是牙醫注射到他的牙齦裡的區域性麻醉藥。莫利出了差錯,注射過量了。然後,等安伯里奧茲走了之後,他意識到這一點,不能面對這個事實,所以就開槍自殺了。」
「用一把沒人知道他有過的手槍?」波洛問。
「他可能一直都有那把槍。親戚們不可能什麼都知道。有時你會吃驚於他們有多少事情都不知道!」
「這倒是真的。」
賈普說:「現在你看到了吧,這就是這個案子完美合理的解釋。」
波洛說:
「我的朋友,我並不覺得十分滿意。病人們確實會被告知他們可能會對區域性麻醉有不適之感。腎上腺素的特異反應也是眾所周知的,與普魯卡因合用會有毒性,所以一直以來都是小劑量使用。但是醫生或者牙醫怎麼都不會因為用了這種藥而自殺啊!」
「是的,但是你所說的是他們正常使用腎上腺素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下,不會有人責怪相關醫生,因為是病人的特異反應引發了死亡。但是在我們的這個案子中,有非常明顯的用藥過量。他們還沒有查出具體精確的用量,這種定量分析看來需要很長時間,但肯定多於正常用量。這就意味著莫利肯定是出了差錯。」
「即便,」波洛說,「他確實弄錯了,那也不是犯罪呀。」
「是,但對於他行醫可沒什麼好處。事實上,這可以完全毀了他。沒有人會去找一個因為一時的心不在焉就給你注射致命劑量毒藥的醫生。」
「的確不會有人這麼做,這個我承認。」
「這種事情確實會發生,也許是醫生,也許是藥劑師……他們多年來都非常小心,非常可靠。可是,一次不小心,釀成慘劇,這倒霉的醫生就得為它負責。莫利是個敏感的人。通常來說,醫生髮生這種情況時,都會有個藥劑師或者配藥的人和他一起分擔罪責,或者說承擔責任。但在我們這個案子裡,莫利是要負全責的。」
波洛不同意。
「他不會留下什麼字條嗎?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導致他無法面對其後果,諸如此類的東西?或者只是給他姐姐留個話?」
「不會,我的看法是,他突然意識到發生的事兒,失去了理智,找了個最快的解脫辦法。」波洛沒有回答。
賈普說:
「我明白,老夥計,你一旦全身心地投入一樁兇殺案,總會覺得是起謀殺!我承認,這次是我把你引往那個方向的。可是,我錯了,我坦率地承認。」
波洛說:「我還是覺得,也許還有另一種解釋。」
「也許有很多種解釋呢。我都想過,但都太離譜了。比如說,安伯里奧茲開槍打死了莫利,回到家,心中懊悔,然後用他從莫利那裡偷來的一點藥自殺了。也許你覺得這有可能,可我覺得完全沒有可能。蘇格蘭場有安伯里奧茲的一份記錄,非常有意思。他在希臘從一間小酒店起家,然後涉足政治,在德國和法國做諜報工作,但賺錢很少。後來他很快賺到了一筆錢,卻並不是靠這個。我們相信他做了一兩單敲詐的活計。不是個正派人哪,我們的安伯里奧茲先生。據說去年他在印度時,輕而易舉地讓一個天真的王子出了血。不過很難找到這件事的證據,所以他像泥鰍一樣溜掉了!還有一種可能,他也許拿某件事來敲詐莫利。莫利呢,見到機會來了,就給他注射了過量的腎上腺素和普魯卡因,希望他的死最後被斷定是一起不幸的醫療事故——腎上腺素的排異反應,或者諸如此類的原因。然後,等他走後,莫利心中懊悔,自殺了。這個當然也有可能,可是我似乎看不出莫利是一個蓄意殺人犯。不對,我確信是我先前說的第一種可能——那天上午,他由於超負荷工作,出了差錯。應該就是這樣,波洛。我已經和頭兒說了,他也同意。」
「好吧。」波洛嘆了口氣,又說,「好吧。」
賈普好心地說:「我明白你的感受,老夥計。但是你不可能每次都能遇上令人感到刺激的謀殺案哪!就這樣吧。我只能套用句老話抱歉地對你說‘對不起,打擾了!’」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2
赫爾克里·波洛坐在他漂亮時髦的辦公桌前。與古典傢俱相比,他更喜歡時髦的傢俱,喜歡它們方方正正的外形和敦實的感覺。他面前放著一張正方形的紙,上面工整地寫著一些標題和註釋。有些地方還標著問號。
首先是:
安伯里奧茲,間諜活動,來英國也是為此嗎?去年在印度,當時有暴動和騷亂。有可能是共產黨的諜報人員。
空行,然後是下一個標題:
弗蘭克·卡特?莫利對他不滿意,最近失去工作。為什麼?
接下來是一個名字,後面只有個問號:
霍華德·賴克斯?
下面是引號裡的一句話:
「但是這太荒謬了啊!」
赫爾克里·波洛在腦子裡自問自答著。窗外,一隻小鳥正銜著一根樹枝來築巢。赫爾克里·波洛坐在那裡,蛋形腦袋歪向一邊,看上去就好像一隻鳥。他在紙的下方又寫了一行字:
巴恩斯先生?
他停了一下,接著又寫:
莫利的辦公室?地毯上的痕跡。可能性。
他對著最後一段話考慮了很久。然後,站起身,叫僕人拿來他的帽子和手杖,出門了。
3
一小時四十五分鐘之後,赫爾克里·波洛從伊靈大道地鐵站走出來。五分鐘後,他到達了目的地——城堡園路八十八號。這是一幢小小的、一面與鄰居相連的連排屋。看到屋子前院的花園整齊有致,赫爾克里·波洛讚賞地點點頭。
「漂亮的對稱格局。」他自言自語地說。
巴恩斯先生在家。波洛被領到一個很精緻的小客廳。不一會兒,主人就出來見他了。巴恩斯先生個子矮小,兩眼很有神,頭髮卻幾乎掉光了。他透過眼鏡上下打量著來訪者,左手撥弄著波洛剛剛交給女傭的名片。他謹慎地幾乎是用假聲輕輕地說:
「哦,哦,波洛先生嗎?我很榮幸。」
「請原諒我這麼貿然來訪。」波洛禮貌地說。
「這樣最好,」巴恩斯先生說,「這個時間很合適,七點差一刻。這個季節裡這個時間不管去誰家找人都是最保險的。」他揮了揮手,「坐吧,波洛先生。我想我們倆一定有不少要談的。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號,我猜?」
波洛說:「您猜對了,但您是怎麼想到的呢?」
「親愛的先生,」巴恩斯先生說,「我從內政部退休已經有些時候了,不過我還沒有完全遲鈍。如果有什麼秘密的事兒,最好不要驚動警方,太惹人注意!」
波洛說:「我想再問一個問題,您為什麼會認為這是個秘密的事兒呢?」
「不是嗎?」對方問,「那麼,如果不是——我認為它應該是。」他身子向前傾,用眼鏡輕輕地敲打著椅子的扶手,「在特工情報工作中,您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小蒼蠅,而是最大的蛀蟲。但是如果想找到他們,您必須格外小心,不能驚動那些小蒼蠅。」
「我覺得,巴恩斯先生,您知道的比我多。」赫爾克里·波洛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對方說,「只不過做了些簡單的推理而已。」
「您的推論之一是?」
「安伯里奧茲,」巴恩斯先生馬上說,「您忘了我在候診室裡和他面對面坐了一兩分鐘。他不認識我。我永遠都是個不起眼的人,有時這並不是件壞事。可是我認識他,我還可以猜到他去那裡幹什麼。」
「幹什麼?」
巴恩斯先生兩眼放光:「我們國家的人都很討厭,很保守,明白嗎,保守到骨子裡去了。我們也有很多抱怨,但是並不想砸爛這個民主政府去做新的嘗試。這就使那些可悲的全力要顛覆我們的外國煽動者痛心疾首!在他們看來,問題的關鍵在於,作為一個國家,我們有著相當的金融實力。目前這在歐洲國家中已是絕無僅有了!要打擊英國,真正地打擊它,你必須搞垮它的金融,這是唯一的辦法!那麼有阿利斯泰爾·布倫特這樣的人在掌權,你就不可能搞垮英國金融。」
巴恩斯先生停了停,又接著說:「布倫特是那種私人生活中永遠都不欠賬的人,只在自己的財力範圍內生活——不管他每年進賬兩分錢還是幾百萬都一樣。他就是這類人。在他看來,一個國家也應該是這樣的!沒有昂貴的實驗,沒有狂熱的開支用於烏托邦式的夢想。這就是為什麼,」他又停了一下,「這就是為什麼一些人下決心要趕走他。」
「啊。」波洛說。
巴恩斯先生點點頭。「是的,」他說,「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們當中有些是很好的人,長長的頭髮,期待的眼神,一心想著更美好的未來。另一些人呢就不太好,事實上是非常壞。他們留著小鬍子,操著外國口音,整天鬼鬼祟祟。還有另一大幫惡棍之類的。這些人都認為:布倫特必須滾蛋!」
他把椅子微微向後靠了靠,然後又向前傾:「他們都想打破舊秩序!那些託利黨分子,保守黨分子,頑固派,還有那些精明多疑的商人,都是這麼想的。也許這些人是對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必須要清楚用什麼來代替舊秩序——必須是切實可行的東西,而不只是聽上去好聽。呃,我們在這裡也不必深究,反正我們需要的是確鑿的證據,而不是虛無縹緲的理論。把支柱剷除,房子自然就倒了。布倫特就是一根這樣的支柱。」
他又向前靠了靠:「他們是衝著布倫特去的,這個我知道。依我看,昨天上午他們差點兒得手。也許我錯了,但是過去就有人用過,我是說這種手段。」
他停了下來,接著他謹慎地、輕聲地說出了三個名字。一個是才幹卓越的財政大臣,一個是有遠見、有進步思想的企業家,還有一個是頗得民心、有希望的年輕政治家。第一個死在手術檯上,第二個因為得了一種不知名的怪病,沒有被及時診斷出來而死,第三個死於車禍。
「非常簡單,」巴恩斯先生說,「麻醉師弄錯了麻藥。你看,這確實可能發生。第二個例子中,症狀比較不明顯。看病的醫生只是個好心的全科醫生,不能指望他診斷出病因。第三個例子是一個心急如焚的媽媽開車去接她生病的孩子。催人淚下的故事,陪審團宣判她無罪!」
他又停了一下:「事情都發生得非常自然,而且不久就被人遺忘。但是讓我來告訴你這三個涉事人現在的情況。第一個麻醉師以個人名義建立了一所一流的實驗室——不惜工本。第二個普通科的醫生退休了,現住在布勞茲一座不錯的房子裡,還有一艘遊艇。那個媽媽呢,現在住在郊外一座漂亮的花園洋房裡,還有一個圍場。她的孩子們不僅可以接受一流的教育,還可以在假日里騎馬。」
他邊說邊慢慢地點著頭。
「在任何職業任何行當中,都會有經不住誘惑的人。我們這個案件的問題在於莫利不是這種人。」
「您覺得事情是這樣的?」赫爾克里·波洛說。
巴恩斯先生說:
「是的。要想接近一個大人物很不容易,你知道。他們都被保護得很好。汽車事故有風險,而且並不是每次都能得手。但是在牙醫的手術椅上,人毫無防禦能力。」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又戴上。他說:
「這就是我的推斷!莫利不肯下手,然而他知道的又太多,所以他們必須把他除掉。」
「他們?」波洛問。
「我說的他們,是指這件事背後的那個組織。當然,具體下手的只是一個人而已。」
「哪個人?」
「這個,我可以猜得到,」巴恩斯先生說,「但我只是猜測,也可能不對。」
波洛輕輕地問:「賴利?」
「當然啦!他是最明顯的一個。我想也許他們根本就沒有要莫利親自下手。他要做的就是在最後一分鐘把布倫特推給他的搭檔——突然不舒服之類的藉口。由賴利來具體操作,於是就會出現另一樁讓人遺憾的醫療事故——著名的銀行家死了,抑鬱的年輕牙醫在法庭上瑟瑟發抖,楚楚可憐。然後很可能就會被輕易地放過。之後,他會放棄行醫,以每年幾千英鎊的可觀收入在某個地方安居下來。」
巴恩斯先生望著波洛。「別以為我是在編故事,」他說,「這種事情確即時常發生。」
「是的,是的,的確時常發生。」
巴恩斯先生用手敲打著放在他身邊桌子上的一本封面豔麗的書,說:「我讀了不少這樣的間諜故事。有些非常離奇。但奇怪的是它們怎麼都不如實際發生的精彩。裡面有美麗的女冒險家,有操著外國口音的邪惡的壞人,有幫派、國際組織,還有超級大騙子!看到我自己知道的一些東西出現在故事裡我都覺得難為情,根本不會有人相信它們是真的!」
波洛說:「依你的推斷,安伯里奧茲充當了什麼角色?」
「我不太確定,我想他是個替罪羊。他不止一次地玩過雙面間諜的把戲。我敢說他是被算計了。不過,這只是個想法。」
赫爾克里·波洛輕輕地說:
「如果您的想法是正確的,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巴恩斯先生擦了擦鼻子。
「他們還會再找機會對付他,」他說,「哦,沒錯,他們還會再找機會。時間不會太長。布倫特有人保護,我敢說,他們需要格外小心。下手的人不會拿把手槍藏在樹叢裡,一定不會這麼簡單明顯。您要告訴他們要注意那些和他有來往的體面人——他的親戚朋友、老用人、幫他配藥的藥劑師助理、賣酒給他的酒商。幹掉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可以掙好幾百萬呢。人們為了,比如說一年四千英鎊的收入,什麼都願意做!」
「有這麼多嗎?」
「也許會更多……」
波洛沒吱聲。過了一會兒他說:「我開始時也想到過賴利。」
「愛爾蘭人?愛爾蘭共和軍?」
「沒想這麼多。但是,您知道,地毯上有一處好像屍體從上邊被拖過的痕跡。可是,如果莫利是被一個病人開槍打死的,那他就應該是在他的診室裡被槍殺,沒有必要去移動屍體啊。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一開始就懷疑他不是在診室裡被害的,而是在他的辦公室裡——就在診室隔壁。這就意味著他並不是被病人殺害的,而是那棟房子裡的某個成員。」
「不錯。」巴恩斯先生欣賞地說。
赫爾克里·波洛起身,伸手告別。
「謝謝您,」他說,「您給了我很大幫助。」
4
回家的路上,波洛又去了格倫戈威爾宮廷酒店。
有了這次到訪,他第二天一早就打電話給賈普。
「早晨好,我的朋友。今天開庭,對嗎?」
「是的,你會去嗎?」
「我想我不會。」
「我想確實也不值得你費神去聽。」
「你叫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出庭做證嗎?」
「可愛的梅布林(mabelle)——她為什麼不能把名字弄得簡單點兒,mabel不行嗎?這種女人真讓我受不了!沒有,我沒叫她來,沒必要。」
「你沒聽到她的什麼訊息嗎?」
「沒有,出什麼事兒了嗎?」
赫爾克里·波洛說:
「我隨便問問。你也許有興趣知道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前天晚飯後離開了格倫戈威爾宮廷酒店,而且一直都沒再回去。」
「什麼?她逃走了?」
「這可能是一種解釋。」
「但她為什麼要逃呢?她沒什麼問題,說的都是實話,履歷也很清楚。我給加爾各答發了電報瞭解她的情況——那是在我知道安伯里奧茲的死因前,否則我都不會發。而且昨晚我拿到了回覆,都沒有問題。她在那邊住了好多年,她對自己的陳述都如實,只是關於婚姻那一段有些含糊。她嫁給了一個印度學生,後來發現他有另外幾個相好。所以她恢復了自由身,開始了慈善工作。她和傳教士們合作,教授演講技巧,幫助建立業餘劇團。事實上,我覺得她挺慘的,但是絕對不可能與兇殺案有牽連。現在,你又說她跑了!我實在不理解。」他停了一分鐘,然後不確定地說,「也許她只是厭倦了那家酒店?我就挺容易產生這種念頭。」
波洛說:「她的行李還在酒店,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賈普說了句髒話。
「她什麼時間離開的?」
「大概七點差一刻。」
「酒店那邊的人怎麼說?」
「他們都很難過,女經理看上去完全亂了方寸。」
「他們為什麼沒有報警呢?」
「因為,我的朋友,設想一下一位女士偶爾去外面住一晚(不管她的情況看上去多麼不像),回來時如果發現酒店把警察給叫來了,她得有多生氣。哈里森夫人,酒店的那個女經理,給幾個醫院都打了電話,以防她是出了車禍。我去時她正考慮通知警署。我的出現在她看來簡直是上帝的安排。我把事情攬了過來,說我會找一位辦事謹慎的警官來幫忙。」
「這位辦事謹慎的警官一定是您的好朋友了,我猜?」
「你猜得很對。」
賈普嘟噥說:「好吧,庭審後我跟你一起去格倫戈威爾宮廷酒店。」
5
他們在等女經理時,賈普還在嘟嘟囔囔地說:
「這個女人為什麼會失蹤呢?」
「你也覺得很奇怪,對吧?」
他們沒時間再繼續聊天了。
哈里森夫人,格倫戈威爾宮廷酒店的主人出現在他們面前。她一直講個不停,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她特別為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擔心。她會發生什麼事兒啊?她很快就想到了所有可能發生的危險,失憶,突然病倒,哪裡出血了,被車撞了,遭搶劫或者襲擊——
終於,她停下來喘了口氣兒,又自言自語道:
「多好的一個女人,而且她看上去在這裡住得很愉快,很舒服啊。」
應賈普的要求,她帶他們來到樓上失蹤女士的客房。房間裡乾淨整齊。衣服都在衣櫃裡掛著,睡衣疊得好好的放在床上。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的兩隻不大的旅行箱擺在一個角落,一排鞋子擺在梳妝檯下面——有實用的牛津布鞋、兩雙浮誇的帶有皮蝴蝶結裝飾的高跟鞋、一雙黑色緞面的晚裝鞋,看上去還很新,還有一雙鹿皮鞋。波洛注意到那雙晚裝鞋比其他的鞋要小一號,這種情況一般是因為買減價商品或者是為了虛榮,不想自己的腳看上去太大。他想知道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離開前有沒有時間把她那個掉了的鞋釦給縫上。他希望她有,衣冠不整總是讓他感到煩躁。
賈普忙著翻看梳妝檯抽屜裡的一些信件。赫爾克里·波洛小心翼翼地拉開抽屜櫃的一個抽屜,裡面全都是內衣。他輕輕地把它關上,自言自語地說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喜歡羊毛內衣。他又拉開了另一個抽屜,裡面是襪子。
賈普問:「發現什麼了嗎,波洛?」
波洛手裡拎著一雙絲襪,傷心地說:
「十英寸長,廉價絲,價格估計是兩塊一毛一。」
賈普說:「你又不是在給遺物估價,老夥計。這兒有兩封印度的來信,慈善機構寄來的一兩張收據,沒有賬單。我們的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人品可貴啊。」
「不過對於服裝沒什麼品位。」波洛難過地說。
「可能她覺得服裝只是無用的皮囊吧。」
賈普正在把一封兩個月前的來信上面的地址記錄下來。
「這些人也許會知道些關於她的事情。」他說,「住址是漢普斯特德那邊的,聽上去他們似乎很熟。」
他們在格倫戈威爾宮廷酒店再也找不到其他什麼線索了,只是發現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離開時既沒有太興奮,也沒有太擔憂。而且看上去她還準備再回來,因為她在走廊裡和她的朋友波萊索太太擦身而過時,還大聲說:
「晚飯後我來教你玩我說的那種紙牌。」
此外,在格倫戈威爾宮廷酒店還有個規矩,如果你打算在外面用餐的話,要給餐廳打聲招呼。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並沒有這麼做。所以,很明顯她是想要回來吃晚餐的。晚餐時間是七點半到八點半。
但是她沒有回來。她出門走上克倫威爾路之後就消失了。
賈普和波洛來到西漢普斯特德,那封信上的地址。
這是一座很漂亮的房子。亞當斯一大家子人都很友善。他們也在印度住過很多年,所以熱情地談起了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但是他們幫不上什麼忙。
他們有段時間沒見過她了,有一個多月了。實際上,從復活節度假回來後,他們就沒再見過她。她那時還住在拉塞爾廣場邊上的一家酒店。亞當斯太太把這家酒店的地址給了波洛,還給了他另外一些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朋友的地址。他們都曾經旅居印度,目前住在斯特雷特姆。
然而,兩個男人在以上兩個地方都一無所獲。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確實在那個酒店住過,但是他們都不太記得她了,也沒能提供什麼有用的資訊。只是說她人不錯,非常安靜,曾經住在國外。住在斯特雷特姆的那幾個人也沒什麼幫助。他們自二月份以來就一直沒見過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
還有一種可能是,她遇到了意外。但是這種可能性也被排除了,因為沒有醫院收到過符合描述的傷亡人士。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就此人間蒸發。
6
第二天上午,波洛來到霍爾本宮酒店找霍華德·賴克斯先生。
到目前為止,即便是得知霍華德·賴克斯先生也在某天晚上出門後沒再回來,他也不會再覺得吃驚。
然而,霍華德·賴克斯先生依然還在霍爾本宮酒店,正在吃早餐。
赫爾克里·波洛突然出現在餐桌邊上讓霍華德·賴克斯先生很不愉快。雖然不像波洛記憶中的殺人犯的樣子,他還是掩飾不住滿面怒容,盯著不請自到的客人,很沒禮貌地問:
「見鬼!什麼事?」
「能坐下嗎?」赫爾克里·波洛從另一張餐桌邊上拉過一把椅子。
賴克斯先生說:「別管我!坐吧,自便!」
波洛微笑著接受了邀請。
賴克斯先生再次粗魯地問:
「說吧,你想要幹什麼?」
「您記得我嗎,賴克斯先生?」
「從來沒見過你。」
「那您就錯了。三天前,您和我同坐在一個房間裡不止五分鐘呢。」
「我記不得在該死的聚會或什麼地方遇到的每個人。」
「不是聚會,」波洛說,「是在牙醫的候診室。」
年輕人的眼中迅速閃過一絲情感的波動,隨後馬上又消失了。他的態度也變了,不再是那種隨便和不耐煩,而是突然變得有所提防。他隔著餐桌看著波洛說:「好吧!」
波洛沒說話,仔細地觀察著他。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完全有可能是個危險人物。一張瘦削的、流露出飢渴的臉,一副挑釁的下顎,還有一雙狂熱分子的眼睛。這張臉對女人來說或許很有誘惑力。他衣冠不整,衣著寒酸。狼吞虎嚥的吃相讓人覺得他充滿了貪慾。波洛在心裡把他總結為「一匹滿腦子鬼主意的狼……」
賴克斯突然說:「你到底什麼意思,就這麼跑來找我?」
「您不歡迎我的到訪嗎?」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誰。」
「抱歉。」波洛迅速掏出他的名片盒,抽出一張名片,隔著餐桌遞了過去。
那種他形容不出的表情又一次出現在賴克斯先生瘦削的臉上。不是害怕——比害怕更有挑釁性。隨後,這種表情又變成了毫無疑問的憤怒。
他把名片扔了回去。
「這就是你,對吧?我聽說過你。」
「大部分人都聽說過我。」赫爾克里·波洛謙虛地說。
「你是個做私家生意的傢伙,而且還是很貴的那種,不在乎錢的人才會找的人——當他們為了自身安全不惜代價時!」
「您如果再不喝您的咖啡,」赫爾克里·波洛說,「它就要涼了。」
他的口氣很和善,卻帶著威嚴。
賴克斯瞪著他。
「呵,你到底算什麼鳥?」
「這個國家的咖啡不管怎麼著都很難喝。」波洛說。
「這倒是。」賴克斯先生表示同意。
「但是,如果您等它涼了,那就真的是難以入口了。」
年輕人把身體向前靠了靠。
「你想要說什麼?你到這兒來到底想幹什麼?」
波洛聳聳肩說:「我想——見見你。」
「噢,是嗎?」賴克斯先生狐疑地說,兩眼眯成一條縫。
「如果你是想賺錢,那就找錯人了!我身邊的人根本買不起他們想要的東西。你最好還是回去找能付給你工錢的人吧。」
波洛嘆氣道:「沒有人給我什麼報酬——至少目前沒有。」
「隨你怎麼說。」賴克斯先生說。
「是真的。」赫爾克里·波洛說,「我花費了很多寶貴的時間,但並沒得到任何補償。簡單地說,就是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我想,」賴克斯先生說,「你那天到那該死的牙醫那兒去也是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吧。」
波洛搖了搖頭,說:「您好像忽視了人們出現在牙醫候診室裡的最常見的原因,那就是等著看牙。」
「那麼你那天也是嗎?」賴克斯先生的語氣中帶著鄙視和不信任,「也在等著看牙?」
「當然啦。」
「請原諒,我是不會相信你的。」
「那麼我可以問下您嗎,賴克斯先生?您在那兒做什麼呢?」
賴克斯先生突然笑了。他說:「明白你什麼意思了!我也在等著看牙啊。」
「你是牙疼嗎?」
「正是,夥計。」
「即便這樣,您還是沒看牙就走了啊?」
「那又怎麼樣?這是我自己的事兒。」
他停了一會兒,然後用野蠻的語氣說:「呃,你在這兒繞來繞去的有什麼鬼用?你那天是去關照你的大客戶的吧。不過,他不是沒事兒嗎?你那寶貝的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先生不是完好無損嗎?你根本就不應該來找我。」
波洛說:「你那麼急匆匆地出了候診室後去了哪裡?」
「當然是離開了診所。」
「啊!」波洛看著天花板說,「但是沒人看到你離開,賴克斯先生。」
「這有關係嗎?」
「也許有,因為不久之後,有人死在了那所房子裡,還記得嗎?」
賴克斯不經意地說:「呃,你是說那個牙醫。」
波洛語氣嚴肅地說:「是的,我說的正是那個牙醫?」
賴克斯瞪著兩眼,說:
「你想把這事賴到我頭上?這是你的把戲吧?沒門兒。我剛剛看過昨天庭審的報道,那可憐的人是開槍自殺的,因為他在做區域性麻醉時出了差錯,把一個病人給治死了。」
波洛沒有理睬他的話,繼續問:
「您能證明那天您確實是像您所說的那樣離開了診所嗎?有人能證明您在十二點和一點之間在哪裡嗎?」
對方又眯起了雙眼。
「所以,你就是想把這事兒賴在我頭上?我猜是布倫特讓你這麼幹的吧?」
波洛嘆了口氣說:
「請原諒,但您似乎是著了魔——一直在唸叨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先生。他沒有僱傭我,他從來都沒有僱傭過我。我關心的不是他的安全,而是一個工作出色的男人的死因。」
賴克斯搖著頭。
「對不起,」他說,「我不相信你,你肯定是布倫特僱的私家偵探。」他身子往餐桌前靠了靠,黑著臉說:「但是你救不了他,知道嗎?他肯定得完蛋——他和他代表的一切!必須要有一個新政策,必須廢除舊的腐朽的金融制度。該死的銀行界的關係網就像張大蜘蛛網一樣,籠罩著全世界。必須要把他們徹底清除。我和布倫特個人沒有什麼過節,但他就是我最恨的那類人。他既中庸又自大,是那種必須用武力才能趕走的人。他會對你說‘文明的基石,你動搖不了的’,真是這樣嗎?讓他等著瞧吧!他是社會進步的絆腳石,必須剷除。當今社會已經沒有布倫特這種人的立足之地了——他這種沉迷於過去,這種還想像他們的老子,甚至是老子的老子那麼生活的人!英國有很多這類人——老頑固死硬派,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只能是衰退的舊時代的象徵。天哪,他們通通都要滾蛋!新世界就要來了,你明白嗎?一個嶄新的世界,明白嗎?」
波洛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說:「我明白,賴克斯先生,您是個理想主義者。」
「那又怎麼樣?」
「您太理想主義了,以至於不關心一個牙醫的死活。」
賴克斯先生輕蔑地說:「一個可悲的牙醫的死又有什麼關係呢?」
赫爾克里·波洛說:「對您來說沒什麼關係,對我來說卻不然。這就是我們倆的區別。」
7
波洛回到家。喬治告訴他有位女士來訪,正在等他。
「她……嗯……有點兒緊張,先生。」喬治說。由於這位女士沒有通報姓名,波洛就在心裡猜測。他猜錯了。他一進門,這位年輕的女士就站起身,是已故的莫利先生的秘書,格拉迪絲·內維爾小姐。
「噢,親愛的波洛先生,我很抱歉冒昧來打擾您。而且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麼鼓足勇氣才來的。我想您一定覺得我特別冒昧,我也不想佔用您的時間,我知道時間對一位像您這樣的大忙人意味著什麼。但是我實在是太難過了,如果您覺得這樣浪費您的時間的話——」
長期與英國人打交道,波洛對他們有了相當的瞭解。他提議一起喝杯茶。內維爾小姐的反應是意料之中的。
「哦,波洛先生,您真是太好了。雖然早飯才剛吃完不久,但是一杯茶總是好的,您說對吧?」
雖然波洛平時早飯後並不喝茶,但還是假裝表示深有同感。於是,他叫喬治去付諸行動。沒一會兒,波洛和他的來訪者就在茶盤前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我必須向您道歉,」內維爾小姐在茶的作用下,恢復了冷靜,「但是,昨天的庭審讓我特別難過。」
「我想肯定是的。」波洛禮貌地說。
「他們並沒有讓我出庭做證什麼的,但是我覺得應該有人陪莫利小姐去。當然了,賴利先生在——但是我的意思是應該有個女的。而且,莫利小姐不喜歡賴利先生。所以,我想我有責任去。」
「你人真好。」波洛鼓勵她說。
「哦,不是的,我只是覺得我該去。您知道,我跟著莫利先生工作已經有好多年了,而且發生的這事兒對我打擊特別大。當然這次庭審就更是——」
「我想一定是的。」
內維爾小姐向前傾著身子急切地說:
「但是事情有點兒不對頭,波洛先生,真的不太對頭。」
「怎麼不對了,小姐?」
「嗯,就是不可能是那樣的——不可能是他們說的那樣——我是說,給病人做牙齦注射時用藥過量。」
「您覺得不會?」
「肯定不會。偶爾也會有病人出現副作用,但都是因為他們自身體質的問題——心臟不好。但是,我肯定用藥過量真的不太可能。您知道醫生對於每次注射的用量太熟悉了,簡直就是一個機械性的動作,他們下意識地就會用正確的藥量。」
波洛點頭表示同意,他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是的。」
「這很常規,您知道,並不是說牙醫每次都要選用不同的藥量,或者一不留神就會用多。也不是醫生根據需要開不同處方的那種,牙醫完全不是這樣。」
波洛問:「您沒有要求向法庭陳述這些看法嗎?」
格拉迪絲·內維爾搖搖頭,不安地掰著自己的手指頭。
「您知道,」她終於又開口說,「我是害怕——把事情搞得更糟。我當然知道莫利先生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但是我可能會讓人覺得他是故意那麼做的。」
波洛點點頭。
格拉迪絲·內維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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