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為什麼我來找您,波洛先生,因為跟您說不會成為官方的記錄。但是我就是覺得應該有人知道,這整個結論是多麼的沒有說服力!」
「沒有人在乎這些。」波洛說。
她不解地看著他。
波洛說:「我想問一下那天您收到的那封把您叫走的電報。」
「說實話,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波洛先生。那件事確實非常奇怪,您明白嗎?發電報的人一定認識我和我姑姑,還有她住在哪裡等等。」
「是的,看起來應該是您的一個來往密切的朋友,或者是住在診所那座房子裡的某個非常瞭解您的人。」
「我沒有朋友會做出這種事兒來,波洛先生。」
「您沒想過這事兒嗎?」
姑娘猶豫了一下,緩慢地說:
「最開始,我剛聽說莫利先生自殺的時候想過。我想會不會是他發的電報。」
「您是說,為您著想,把您支開?」
姑娘點點頭。
「但是這個想法似乎太離譜了。哪怕說他是想好了那天早上要自殺,這也太奇怪了。弗蘭克——我朋友,您知道——開始時也特別荒唐,他說我那天離開是跟別人跑了,好像我會做這種事似的。」
「有‘別人’嗎?」
「沒有,當然沒有啦。但是弗蘭克最近一直都有點反常,特別煩躁,疑神疑鬼的。真的,您知道,就因為他丟了工作,又找不到新的。一天到晚東晃西晃對一個男人來說沒有好處。我特別為他擔心。」
「他那天發現你不在診所特別生氣,對吧?」
「是的,您知道,他是來告訴我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特別好的工作,每週十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我。我猜他也想讓莫利先生知道,因為莫利先生不喜歡他,他很受傷害。他還懷疑莫利先生想勸我離開他。」
「這也是事實,對嗎?」
「哦,是的,有一點兒吧!當然了,弗蘭克丟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許多人都認為他的狀況不太穩定。但是現在不同了。我覺得一個人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受另一個人的影響,您說是嗎,波洛先生?如果一個男人感覺到一個女人對他有很高的期望,他就會努力成為她理想中的人。」
波洛嘆口氣,但是他沒有爭辯。他曾上百次聽到女人們說過同樣的理論。她們一廂情願地相信她們的愛具有萬能的力量。他帶點諷刺地想,也許一千個人中有一個能如願。但他嘴上卻只是說:
「我想見見您這位朋友。」
「我很願意讓您見見他,波洛先生,但是他只有週日才休息。他整個星期都在郊區。」
「啊,在做那份新工作。是幹什麼的,順便問一下?」
「呃,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波洛先生。我猜是文秘之類的,或者是在某個政府部門。我只知道我必須把信寄到弗蘭克在倫敦的住址,然後由他們轉交。」
「這有點兒奇怪啊?」
「嗯,我也覺得,但是弗蘭克說現在經常有人這麼做。」
波洛看了她一會兒,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不緊不慢地說:
「明天就是週日了,對吧?也許我能有幸請你們倆一起共進午餐,在洛根飯店好嗎?我想和你們兩個聊一下這件令人悲痛的事兒。」
「噢,謝謝您,波洛先生。我——好的,我們非常高興和您一起用午餐。」
8
弗蘭克·卡特是個中等身材、皮膚白淨的小夥子。他穿著廉價的衣服,但是打扮卻很時尚。他反應很快,口齒伶俐。他的兩隻眼睛似乎靠得近了點兒,每逢感到尷尬的時候,就會不停地轉來轉去。他有點多疑,而且還表現出輕微的敵意。
「我沒想到我們能榮幸地跟您一起吃午餐,波洛先生。格拉迪絲事先什麼都沒告訴我。」他不高興地瞥了她一眼。
「這也是昨天才定下來的。」波洛微笑著說,「內維爾小姐因為莫利先生的死很傷心,我想也許我們可以一起來理理頭緒——」
弗蘭克粗暴地打斷了他。
「莫利的死?我實在不願意再提起他!格拉迪絲,你怎麼就不能把他給忘了呢?我就看不出他有什麼好的。」
「噢,弗蘭克,我覺得你不能這麼說。你想,他還給我留下了一百英鎊呢。我昨天晚上才拿到那封信。」
「好吧,」弗蘭克不情願地承認道,「但是,話又說回來,他不該給你嗎?他把你使喚得像黑奴一樣。而且,誰拿了那些豐厚的門診費呢?是他,他全拿去了!」
「當然應該是他拿啦,他已經付給了我一份很好的薪水。」
「我可不這麼認為!你太容易滿足了,格拉迪斯,我的姑娘。你被人利用了,知道嗎?我可是把莫利給看透了。你和我一樣清楚,他是多麼想讓你拋棄我。」
「他只是不明白。」
「他明白得很。現在他人已經死了——否則,我告訴你,我會讓他知道我是怎麼想的。」
「他死的那天上午,你就是想去這麼做,對吧?」赫爾克里·波洛輕聲問。
弗蘭克·卡特氣憤地說:「誰說的?」
「你確實去了,不是嗎?」
「我去了又怎麼樣?我是去找內維爾小姐的。」
「但是他們告訴你她不在。」
「是的,那讓我起了疑心,我告訴你。我對那個紅髮怪胎說我可以等,我要見莫利先生。他慫恿格拉迪絲甩掉我已經很久了。我想要告訴莫利,我現在已經不再是個無業的可憐蟲了,我拿到了一份好工作。格拉迪絲也該辭職準備婚事了。」
「可是你實際上並沒有告訴他這些?」
「沒有,我在那個陰暗該死的地方等得不耐煩,就走了。」
「你是什麼時間離開的?」
「我不記得了。」
「那你是什麼時間到的呢?」
「我不知道,十二點過一點兒吧,我想。」
「你在那兒待了半個小時,或者多點兒,或者不到半個小時?」
「我不知道。我不是那種時時看錶的人。」
「你在候診室的時候,那兒還有別人嗎?」
「我進去的時候,有一個油頭滑腦的肥佬,但是他沒多久就走了。之後就我一個人。」
「那麼,你一定是在十二點半以前就離開了,因為那時有位女士到了。」
「我想是吧。那個地方讓人不舒服,你知道。」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他剛才這一通咆哮有點兒不太自然——說的話也不完全屬實。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為緊張而已。
波洛的表情自如且友善地說:
「內維爾小姐告訴我你很幸運,找到了一份特別好的工作。」
「報酬不錯。」
「一週十英鎊,她告訴我。」
「沒錯。這說明我要是真的想幹什麼還是可以幹成的。」他有些飄飄然。
「是的,確實是。那份工作也不算太辛苦吧?」
弗蘭克·卡特簡單地回答:「還可以。」
「有趣嗎?」
「呃,是的,很有趣。說起工作,我一直都想知道你們私人偵探是怎樣辦案的。我想並不真的是像歇洛克·福爾摩斯那樣吧?現在應該多數都是些離婚案吧?」
「我本人不受理離婚案。」
「是嗎?那我就看不出你靠什麼吃飯了。」
「我應付得了,我的朋友,我應付得了。」
「但您是這一行中最棒的,對吧,波洛先生?」格拉迪絲插進來說,「莫利先生曾經說過。我是說,就連皇室、內務部,或者公爵夫人什麼的都會找您。」
波洛對她微笑著說:「您過獎了。」
9
波洛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空無一人,而他則是思緒萬千。
到家後,他就打電話給賈普。
「抱歉打擾你,我的朋友。你們有沒有查過那封給格拉迪絲·內維爾的電報?」
「還在為這事兒糾結呢?是的,我們確實查過了。是有一封電報,而且發報人很聰明,她姑姑住在薩摩塞特郡的雷奇波恩,而電報是從雷奇巴恩發出的,你知道嗎,就是倫敦郊區。」
波洛讚賞地說:
「是挺聰明的,確實是。收件人收到電報後,乍一看就會以為是雷奇波恩。」
他停頓了一下,說: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賈普?」
「怎麼想?」
「這裡面有陰謀。」
「如果赫爾克里·波洛想讓它是一樁謀殺案,它就一定會是一樁謀殺案。」
「你怎麼解釋那封電報?」
「巧合,有人在捉弄那姑娘。」
「為什麼?」
「噢,天哪,波洛,人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開個玩笑罷了。捉弄她一下,惡作劇。無非就是這麼著唄。」
「有人剛好在莫利要打針出錯的那天開個玩笑。」
「這裡面可能有一定的因果關係。因為內維爾小姐不在,莫利就比平時更忙,所以更容易出錯。」
「我還是覺得不滿意。」
「我看得出,但是你知道你自己是在往哪個方向想嗎?如果真的有人想要把內維爾小姐支開,那很可能是莫利。這樣他殺害安伯里奧茲就是故意殺人,而不是事故了。」
波洛沒有回應。
賈普又說:「明白了嗎?」
波洛說:「安伯里奧茲可能另有死因。」
「不會的,沒人去薩伏依酒店找過他。他又是在自己房間裡用的午餐。法醫說那些致命的東西絕對是注射進去,而不是從嘴裡吃進去的——因為不在胃裡。所以你看,案情非常明朗。」
「這是我們按照常理的想法。」
「不管怎麼說,頭兒挺滿意。」
「他對那失蹤的女士也很滿意嗎?」
「是西爾失蹤的事兒嗎?不,我可以告訴你,我們還在繼續調查。這個女人一定還在什麼地方。人不可能一齣門就失蹤啊。」
「看上去她就是這樣。」
「暫時是,但她一定是在什麼地方,不管是死是活。不過,我覺得她沒有死。」
「為什麼?」
「如果死了,我們現在應該已經找到她的屍體了。」
「哦,賈普,屍體總會這麼快就出現嗎?」
「我猜你是在暗示她已經被殺了。我們會在某個採石場發現她已經被分屍,像魯克斯頓太太(注:mrs.ruxton分屍案發生於一九三五年的蘇格蘭南部。屍體被分成多塊,部分被拋入河中,後查明兇手是死者丈夫。)那樣?」
「不管怎麼說,我的朋友,你還有失蹤人口沒有找到。」
「很少見,老夥計。好多女人失蹤之後,通常我們都會找到她們。十有八九都是跟老相好有關,她們都會在某個地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但是我不覺得我們的梅布林是這種情況。你覺得呢?」
「很難說,」波洛謹慎地說,「不過我覺得不太像。那麼你肯定能找到她了?」
「我們一定會找到她。我們在報紙上登了她的特徵描述,還在英國廣播公司播了尋人啟事。」
「啊,」波洛說,「我猜應該能有些進展吧。」
「別擔心,老夥計,我們會為你找到失蹤的美人兒——羊毛內衣及其他。」
他掛了電話。
喬治走進屋裡,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他把熱巧克力和甜餅乾放在一個小桌子上。
「您還需要別的什麼嗎,先生?」
「我現在很困惑,喬治。」
「是嗎,先生?我很抱歉聽您這麼說。」赫爾克里·波洛給自己倒了些熱巧克力,一邊在杯子裡攪拌著,一邊陷入沉思。
喬治意識到主人的需要,他恭敬地站著,等在那兒。有時候,赫爾克里·波洛會跟男僕討論案子。他總是說喬治的看法對他很有幫助。
「喬治,你一定聽說我的牙醫死了吧?」
「是莫利先生吧?是的,先生,太令人難過了,先生。他開槍自殺了,這我知道。」
「大家是這麼認為的。如果他不是自殺,那麼就是被謀殺的。」
「是的,先生。」
「問題是,如果他是被謀殺的,誰殺了他呢?」
「是的,先生。」
「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喬治,有可能謀殺他。他們在案件發生時要麼是在那棟房子裡,要麼就是有可能進去。」
「是的,先生。」
「這些人有:一個廚子和一個女傭,他們都是可信的用人,不可能做這種事。一個是照顧他的姐姐,也沒有可能。但是,她事實上繼承了她弟弟的遺產,我們不能完全忽視經濟利益。一個是利索能幹的合夥人,沒有發現他有什麼動機。一個是傻乎乎的讀廉價犯罪小說上癮的小門童。最後還有一位背景不太清楚的希臘先生。」
喬治咳了一聲:「這些外國人,先生——」
「沒錯兒,我完全同意。這位希臘先生應該特別引起注意。但是你知道,喬治,這位希臘先生也死了,而且非常明顯,是莫利先生殺了他。也許是故意行兇,也許是不幸出錯的結果。這個我們還不能確定。」
「也許是,先生,他們互相殺了彼此。我是說,先生,這兩位先生都想好了要幹掉對方。當然,儘管他們都不知道對方的意圖。」
赫爾克里·波洛表示贊同。
「太精闢了,喬治。牙醫殺了那位坐在手術椅上的不幸的先生,同時並不知道這個受害者此時正在琢磨什麼時候拔出手槍。當然,這是一種假設。但是,在我看來,喬治,這實在是不太可能。再者,我們的名單還沒有說完,在事發期間還有另外兩個人有可能在那所房子裡。在安伯里奧茲前面就診的病人都有人看到他們離開,除了一位美國先生。他十一點四十分走出候診室,但是沒有人真正看到他從那所房子裡出來。我們必須把他也視為一種可能性。另一個是弗蘭克·卡特先生(不是病人),他是十二點過一點兒到的,想要見莫利先生。也沒有人看到他離開。這些,我的好喬治,就是所有的事實,你怎麼想?」
「謀殺是在什麼時間發生的,先生?」
「如果是安伯里奧茲先生乾的,就是在十二點零五分到二十分之間的任何時間;如果是其他人乾的,就是在十二點二十五分以後。否則,安伯里奧茲先生會看到屍體。」
他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喬治。
「現在,我的好喬治,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喬治思考了一會兒,說:「我突然想到,先生——」
「什麼,喬治?」
「您將來需要再找一個牙醫看牙,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說:
「你大有長進啊,喬治。我還從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喬治很滿足地走了出去。
赫爾克里·波洛繼續喝著他的熱巧克力,把剛才列出的事實又過了一遍。他對自己的思路感到滿意,黑手就在他所列的這幾個人中——先不管他的這些想法到底是受到了誰的啟發。
接著,他挑動了下眉毛。他發現這個名單並不全,他漏掉了一個人。不能漏掉任何人——即便是最沒有可能的人。案發時房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他在紙上寫下:
巴恩斯先生。
10
喬治通報說:「有位女士打電話找您,先生。」
一週前,波洛猜錯了一位來訪者,但這次他猜對了。
他立刻就聽出了她的聲音。「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嗎?」
「請講。」
「我是簡·奧利維婭——阿利斯泰爾·布倫特的外甥孫女。」
「是的,奧利維婭小姐。」
「請問您能到哥特樓來一趟嗎?我有點兒事想告訴您。」
「當然可以,什麼時間合適?」
「請您六點三十分來吧。」
「我會到的。」
有那麼一瞬間,來電者獨斷專橫的語氣變得有些猶豫不決:「我……我希望沒有打擾到您的工作吧?」
「一點兒都沒有。我正在等著您來電話呢。」
他迅速放下電話聽筒,從電話機旁走開,臉上帶著微笑。他心想,不知簡·奧利維婭會用什麼藉口召他過去。
剛到哥特樓,他就被徑直領進了朝河的大書房。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先生坐在一張書桌前,心不在焉地擺弄著一把裁紙刀,臉上帶著一絲因為家裡女人太多而特有的煩躁。
簡·奧利維婭站在壁爐邊上。波洛進門時,一個身材臃腫的中年女人正在嘮叨著:「我真的認為在這件事上應該考慮一下我的感受,阿利斯泰爾。」
「是的,朱莉婭。當然了,當然了。」
阿利斯泰爾安慰她說,一邊站起身來迎接波洛。
「如果你們要談什麼可怕的事情,我就不待在這兒了。」那個女人又說。
「我正要談,媽媽。」簡·奧利維婭說。
奧利維婭夫人快步離開房間,看都沒看波洛一眼。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說:
「您能來真是太好了,波洛先生。您已經見過奧利維婭小姐了,是嗎?是她把您給叫來的——」
簡緊接著說:
「是想問一下報紙上到處都在登的那個失蹤女人的情況,叫什麼西爾小姐。」
「塞恩斯伯裡·西爾,對吧?」
簡轉向波洛。
「這名字好拗口,所以我一下就記住了。我來告訴他,還是您來,阿利斯泰爾姨公?」
「親愛的,還是你來講吧。」
簡又一次轉向波洛。
「有件事也許不重要,但是我想您應該知道。」
「什麼事?」
「就是上次阿利斯泰爾姨公去看牙醫時——我說的不是那天——是大約三個月以前的事兒。我和他一起坐勞斯萊斯出門,車先把他送到夏洛特皇后街,然後再送我到雷津公園去見幾個朋友,之後再回來接他。我們在五十八號停下,姨公下了車。就在這時,一個女的從五十八號出來——是個中年女人,頭髮弄得很誇張,衣著也很藝術。她徑直朝姨公走去,說(簡·奧利維婭吊起嗓子尖聲說):‘噢,布倫特先生,您肯定不認識我了吧!’哦,當然,我從姨公臉上的表情就能看出來他根本就不記得她——」
阿利斯泰爾嘆了口氣。
「我確實想不起。總有人對我說——」
「他又擺出了那副面孔。」簡接著說,「那種表情,貌似彬彬有禮,卻明顯是裝的,就連小孩子都能看出來。他特別不確定地說‘哦……啊……當然。’那可憐的女人繼續說‘我是您太太的一個好朋友!’」
「他們通常都會這麼說。」阿利斯泰爾·布倫特的聲音變得更加沮喪。
他苦笑著說:
「每次到最後都是同樣的結局!給這裡或那裡捐點兒錢。那一次是給印度婦女基督教慈善組織(注:zenanamissions,十九世紀中期出現在印度。傳教者走入印度家庭,目的是說服印度婦女改信基督教。後來它的宗旨從原來單一的宗教傳播擴充到為印度婦女提供醫療和教育服務,由此建立的一些醫院和學校至今仍然存在。)捐了五英鎊,也不算太多!」
「她確實認識您太太嗎?」
「呃,她是那個基督教慈善組織的,所以也許會認識她。如果她們真的認識的話,我覺得可能是在印度的時候。我們大約十年前在印度住過。但是,當然,她肯定不是我太太的好朋友,不然我一定會知道。她們有可能在某個活動上碰到過一次。」
簡·奧利維婭說:
「我不信她與麗貝卡姨婆見過面,我覺得她根本就是找藉口和您搭訕。」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大度地說:
「她也只不過是想要我捐點兒錢而已。」
「那完全有可能,」簡說,「不過,我覺得她那樣冒充您的熟人確實有點兒奇怪,姨公。」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還是同樣大度地說:
「她就是想要我捐款。」
波洛問:「她事後也沒有再找過您?」
布倫特搖搖頭。
「我再也沒想起過她,我甚至已經忘了她的名字,直到簡在報紙上看到。」
簡有點兒猶豫地說:「呃,我就是覺得波洛先生應該知道這事兒!」
波洛禮貌地說:「謝謝您,小姐。」他又說:「我不再打擾您了,布倫特先生。您可是個大忙人。」
簡馬上接著說:「我送您下去。」
赫爾克里·波洛的小鬍子下面浮現出一絲竊笑。到了樓下,簡突然停下來,對波洛說:「到這邊來。」
他們走進一個大廳邊上的小房間。她轉身面對著他,問:「您之前在電話裡說您正等著我的電話是什麼意思?」
波洛微笑著,伸出兩隻手說:
「就是這個意思啊,小姐。我正在等您的電話,然後您就打過來了。」
「您是說您知道我會給您打電話,說這個塞恩斯伯裡·西爾的事兒?」
波洛搖搖頭,說:「那只是個藉口。如果需要,您可能還會找到其他什麼話題。」
她說:「我也是見鬼了,為什麼要給您打電話?」
「為什麼您要把關於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這些珍貴的資訊告訴我,而不是蘇格蘭場?因為人們通常會很自然地那麼做。」
「好吧,無所不知先生,您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那天當你聽到我去過霍爾本宮酒店之後,您就對我感興趣了。」
她面色一下變得慘白,把波洛嚇了一跳。他想不到她那被太陽曬出的古銅色能一下子就變綠。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說:
「您今天把我叫過來是想誘使我——是這麼說的,對吧?——對,誘使我談談霍華德·賴克斯先生。」
簡·奧利維婭說:
「他是誰?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她裝得太不像了。
波洛說:
「您不需要誘使我,小姐,我會告訴您我知道的,或者我猜到的東西。我們第一次來這兒的那天,賈普探長和我,你見到我們時特別吃驚,這引起了我的注意。您以為您的姨公出事兒了,為什麼?」
「呃,他是那種容易出事兒的人啊。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個包裹,裡面是炸彈——就在赫約斯洛伐克貸款之後。他還收到過好多恐嚇信。」
波洛說:
「賈普探長告訴您有個牙醫,莫利先生,被槍殺了。您還記得您當時的回答嗎?您說‘可是,這太荒唐了啊!’」
簡咬著嘴唇,說:
「我是這麼說的嗎?那我真是太奇怪了,對吧?」
「那是個充滿好奇的感嘆,小姐。它說明您知道莫利先生的存在,您似乎期待著發生點兒什麼——並不是發生在他身上,但有可能發生在他的那所房子裡。」
「您還真喜歡編故事,是吧?」
波洛沒有理會她。
「您期待著,或者說您害怕莫利先生的房子裡會發生什麼事情。您擔心這件事會發生在您的姨公身上。如果是這樣,您一定知道些我們並不知道的東西。我把那天去過莫利先生那兒的人捋了一遍,立即想到了其中一個可能和您有關聯的人——他就是那位年輕的美國人,霍華德·賴克斯先生。」
「就像連載故事那樣?下一個驚險篇該是什麼了?」
「我去見了霍華德·賴克斯先生。他是個既危險又有魅力的年輕人——」
波洛故意停住了口。
簡陷入沉思般地說:「他的確是,對吧?」接著又微笑著說:「好吧!您贏了!我快被嚇死了。」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要告訴您一些事情,波洛先生。您是那種別人騙不了的人,與其讓您這樣四處窺探猜測,還不如告訴您算了。我愛那個男人,霍華德·賴克斯,我都為他著迷了。我媽媽把我帶到這裡來就是要把我從他身邊拉走。一半是為這個,一半是想讓阿利斯泰爾姨公能喜歡我,等他死後把他的錢留給我。」
她接著說:
「我媽媽是他太太的外甥女。媽媽的媽媽是麗貝卡·阿諾德的姐姐。他是我的姨公。因為他自己沒有什麼近親,所以媽媽覺得我們有理由成為他的遺產繼承人。她自己也總是隨意向他討東西。
「瞧,我對您很坦白,波洛先生。我們就是這樣的人。其實我們自己也有很多錢——在霍華德看來已經到了可鄙的數量——但是我們還不屬於阿利斯泰爾姨公的階層。」
她停頓了一下,一隻手突然猛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我怎麼才能讓您明白?我從小到大所相信的一切,都是霍華德所憎恨的,想要廢除的。有時,您知道,我覺得他確實想這麼幹。我很愛阿利斯泰爾姨公,但是他有時也很讓我心煩。他的做派特別老套——典型英國人的那種——特別小心翼翼,而且保守。我有時也覺得他和他代表的那個勢力應該被趕走,因為他們正在阻礙發展,如果沒有他們,我們能做得更好!」
「您已經接受賴克斯先生的想法了?」
「是又不是。霍華德,比他的那些同伴們更狂野。有些人,您知道,他們也同意霍華德的觀點。他們願意做出嘗試,如果阿利斯泰爾姨公和他的同僚們同意這麼做的話。可他們永遠都不會同意!他們只是消極地坐在那裡,搖著頭說‘我們千萬不能冒這個險。’還有‘這樣做對經濟很不利。’還有‘我們必須考慮到我們的責任。’還有‘看看過去的歷史。’但是我認為人不能老是看歷史,這是往後看,人必須得朝前看啊。」
波洛輕輕地說:「這是個很誘人的觀點。」
簡鄙視地看著他:「您也這麼說!」
「也許是因為我也老了吧。老人們有的是舊夢——你看,只有舊夢啦。」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語氣嚴肅地問:
「為什麼霍華德·賴克斯先生會在夏洛特皇后街預約看牙呢?」
「因為我想讓他見見阿利斯泰爾姨公,而且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他一直在說阿利斯泰爾姨公的壞話——充滿……充滿仇恨的那種。所以我覺得如果他能見到姨公,看到他是個多麼和善的人,或許會有所改變……我不能安排他來這裡見面,因為我媽媽……她肯定會把事情搞砸的。」
波洛說:「但是做了預約後,您又有點兒害怕了。」
她的眼睛睜得又大又圓,說:
「是啊,因為……因為有時霍華德會做些出格的事兒。他……他——」
赫爾克里·波洛說:「他想走捷徑,剷除——」
簡·奧利維婭喊道:「別說了!」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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