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理順它

賈普乾巴巴地說:「最近幾周各個報紙都在登——」

「對了,有個什麼人失蹤了,是吧?那麼您認為查普曼夫人可能會認識她?不會的,我肯定我從來都沒有聽西爾維婭提過這個名字。」

「您能告訴我一些關於查普曼先生的情況嗎,默頓太太?」

她臉上浮現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說:

「我想他是個旅行商人。查普曼夫人是這麼告訴我的。他經常到國外出差,好像是替一家做軍火生意的公司做事,整個歐洲都跑遍了。」

「您見過他嗎?」

「沒有,從沒見過。他很少在家,而且一旦在家,他和查普曼夫人就不願意和外人來往。這也很正常。」

「您知道查普曼夫人是否有什麼比較近的親戚或者朋友嗎?」

「朋友我不太知道,但我覺得她沒有什麼很近的親戚。她從來都沒說過。」

「她去過印度嗎?」

「據我所知沒有。」默頓太太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請告訴我,您為什麼問這些問題?我很清楚您是蘇格蘭場的人,所以一定有什麼原因?」

「哦,默頓太太,您會知道,事實上,我們在查普曼夫人的寓所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啊!?」一時間,默頓太太的兩眼瞪得溜圓,看上去就像只小狗。

「一具死屍!不是查普曼先生,對吧?也許是外國人吧?」

賈普說:「不是男人,是具女人的屍體。」

「女人。」默頓太太看上去更加吃驚了。

波洛輕輕地問:「您為什麼覺得會是個男人呢?」

「呃,我不知道,好像應該是個男人吧。」

「可是為什麼呢?是因為查普曼夫人經常接待男士來訪者嗎?」

「噢,不……不是的,」默頓太太很生氣地說,「我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西爾維婭·查普曼絕對不是那種女人——絕對不是!只不過,查普曼先生……我是說……」

她停住不說了。

波洛說:「我認為,女士,您沒有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們。」

默頓太太不確定地說: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應該怎麼做!我是說,我並不想辜負別人的信任,而且我從來都沒有把西爾維亞說的話告訴過任何人,除了一兩個特別可靠的好朋友——」

默頓太太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說:

「那是有一天她偶然提到的。我們當時正在看一部關於間諜的電影,查普曼夫人說能看出這個寫劇本的人對於此題材知之甚少。然後,她就說了那個秘密,不過她先讓我發誓保密——查普曼先生是個間諜。我是說,這就是他長期在國外的真正原因。那個軍火公司只是個幌子。查普曼夫人特別擔心,因為他不在家時她都不能給他寫信,也收不到他的信。當然了,這多危險哪!」

4

當他們從樓梯上下來回到四十二號時,賈普突然爆發了:「又是菲利普·奧本海默(注:愛德華·菲利普·奧本海默(eppenheim,1866—1946),英國間諜小說作家。)的影子,又是瓦倫丁·威廉姆斯(注:瓦倫丁·威廉姆斯(s,1883—1946),英國記者、間諜小說作家。)的影子,又是威廉·勒古(注:威廉·勒古(williamlequeux,1864—1927),法裔英國記者、間諜小說作家。)的影子,我覺得我都快要發瘋了!」

貝多斯警官,那位精明的年輕人,正在等著他們。

他恭敬地說:

「從女傭那裡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東西,先生。查普曼夫人好像很頻繁地更換女傭,目前這個才為她工作一兩個月。她說查普曼夫人是個好人,喜歡聽廣播,說話也很和善。這個姑娘覺得查普曼夫人的老公是個沒公開的同性戀,可是查普曼夫人沒有覺察到。她有時會收到從國外來的信,有幾封寄自德國,兩封寄自非洲,一封寄自義大利,一封寄自蘇聯。這個姑娘的男朋友集郵,查普曼夫人總是把郵票從信封上撕下來送給她。」

「查普曼夫人的檔案裡有什麼有用的嗎?」

「什麼都沒有,先生。她留下的檔案不多,幾張賬單和幾張收據,都是本地的;一些舊的劇院節目單;一兩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烹飪食譜;還有一本印度婦女基督教會的小冊子。」

「我們可以猜到是誰把它拿來的。她聽上去不像是個女殺手,對吧?但應該就是她。起碼她是個幫兇。那天晚上沒有陌生男子出現吧?」

「門童不記得有。但是,我覺得過了這麼久他也記不清了。畢竟這是個很大的住宅群,總是有人進進出出。他之所以記得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的來訪日期,是因為他那天晚上身體特別不舒服,第二天就被送進了醫院。」

「其他套房裡有沒有人聽到點兒什麼動靜?」

年輕人搖搖頭。

「樓上和樓下的兩個套房我都問過了,沒有人記得聽到過任何不尋常的聲音。我估計他們當時都開著收音機。」

法醫洗完手,從衛生間走出來。

「屍體的味道實在太大了,」他興致勃勃地說,「等你們完事兒後把她送過去,我再檢查些細節。」

「看不出死因吧,醫生?」

「在做解剖前不可能知道。我認為面部的那些傷痕肯定是死後才有的。不過等你們把她送到解剖室以後我會了解得更多。中年婦女,非常健康。頭髮被染成金色,但髮根灰白。身體上也可能會有可供辨認的特徵標記——如果沒有,就不太容易辨認她的身份——呃,你們知道她是誰,太好了?什麼?就是最近一直在找的那個失蹤女人嗎?哦,你知道,我從來都不看報紙,只做填字遊戲。」

賈普挖苦道:「您就是這麼讀報的!」

這時,醫生走出了房間。

波洛俯身檢查書桌。他隨手拿起一本棕色的小地址簿。

細心的貝多斯說:

「那裡面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大部分都是理髮師、裁縫的資訊,我把那些屬於她私人朋友的人的名字和地址都記下來了。」

波洛開啟小本子,翻到字母d那一頁,他讀著上面的記錄:

戴維斯醫生,阿爾伯特王子街十七號;

德雷克和蓬波乃迪,魚販子;

再往下是:

牙醫,莫利先生,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號。

波洛的眼中閃過一道綠光,他說:

「我想,要查明死者的身份並不那麼困難。」

賈普不解地看著他說:

「確定啊——你不要猜測——」

波洛堅定地說:

「我就是想要確定。」

5

莫利小姐搬到鄉下去了,她在離赫特福德不遠的地方有間小小的農舍。

這位擲彈兵友好地接待了波洛。自從弟弟死後,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身板兒挺得更直,對待生活的態度也更加不屈不撓了。她十分痛恨庭審的結果給弟弟的職業名聲所帶來的誹謗。

她有理由相信波洛也會和她一樣,並不認同陪審團的判決,所以她見到波洛時變得稍微和善了一些。

她迅速自如地回答了他的問題。莫利先生所有的行業證書及檔案都由內維爾小姐整理好,並且交給了莫利先生的繼任者。有些病人自動轉到了賴利先生手裡,另一些接受了新來的醫生,還有一些去找別的牙醫了。

莫利小姐介紹完這些後說:

「這麼說,你們已經找到了亨利的那個女病人——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她也被謀殺了。」

她說「也」時,故意加重口氣,並帶著蔑視。

波洛說:「您弟弟從來沒有特別跟您提起過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嗎?」

「沒有,我不記得他提起過。如果他遇到一個特別難纏的病人就會告訴我,如果有病人說了什麼有趣的事兒,他也會講給我聽。不過,我們通常不大談論他工作的事兒。他也很希望在一天過去之後,不再去想白天的工作。他有時會覺得特別累。」

「您聽說過您弟弟的病人中有查普曼夫人這個人嗎?」

「查普曼?沒有,我好像沒聽說過。內維爾小姐可以回答您這些問題。」

「我正想和她聯絡,她目前在哪裡?」

「她在拉姆斯特的一個牙醫那裡找到了工作。」

「她還沒有和那個年輕人弗蘭克·卡特結婚吧?」

「沒有,我倒寧願這件事情永遠都別發生。我不喜歡那個年輕人,波洛先生,真是不喜歡。他有點不對頭,我還是覺得他連起碼的道德觀念都沒有。」

波洛說:「您覺得他會是殺害您弟弟的兇手嗎?」

莫利小姐緩緩地說:

「我覺得他也許能幹出這種事來——他脾氣特別暴躁。不過我想不出他能有什麼動機,他也沒什麼機會去幹這件事。您知道,亨利並沒有成功說服格拉迪斯放棄他,她還是一心一意地跟他好著。」

「您覺得他可能會被人收買嗎?」

「收買?去殺害我弟弟嗎?這個想法太奇怪了!」

這時,一個面容姣好的黑髮女子端了茶進來。等她關門離開後,波洛說:

「這個女孩子在倫敦時就跟著您,對嗎?」

「阿格尼絲?對,她原來就在那裡做女傭。我讓廚子走了,反正她也不想搬到鄉下來。阿格尼絲現在為我料理所有的事情,她已經慢慢變成一個很好的小廚子了。」

波洛點點頭。

他對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號的內務安排已經瞭如指掌。悲劇發生後,他已經把這些細節全都認真地思考了一遍。莫利先生和他姐姐把房子的二樓作為居住區,地下室是完全封閉的,不過有一個很窄的通道通往後院。後院有一個綁著繩索的籃子,一直可以拉上頂樓,用來運送從小商販那裡買來的東西。院子裡還安有一個通話器。所以,進入屋子的唯一入口就是前門,艾爾弗雷德負責開門。基於以上情況,警方得出結論,那天上午不可能有外人進入那棟房子。

廚子和女傭已經跟著莫利家好多年了,品行一直都很好。所以,儘管從理論上來說,她們其中一個有機會溜到樓上開槍打死主人,但是這個可能性從未被認真考慮過。她們兩個在接受詢問時也都沒有露出任何異常的慌張或煩躁。她們倆也就理所當然地被排除了行兇的可能。

然而,當波洛準備離開時,阿格尼絲把他的帽子和手杖遞給他。她一反常態地緊張急切,問道:

「關於……關於主人的死,有人知道更多的情況嗎,先生?」

波洛回過身去看著她說:

「還沒有更多的訊息。」

「他們還是很肯定他是自殺,因為弄錯了藥量嗎?」

「是的,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阿格尼絲用手揉搓著圍裙,把臉瞥向一邊,含混不清地說:

「女……女主人不這麼想。」

「你或許和她有同感?」

「我?噢,我啥都不知道,先生。我只是……只是想問一下。」

赫爾克里·波洛用無比溫柔的語氣問:

「你想完全相信他是自殺,這樣你會感到輕鬆些,對嗎?」

「噢,是的,先生,」阿格尼絲馬上說,「是這樣的。」

「也許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吧?」

她驚慌的眼神與他的相撞,嚇得立刻縮了回去。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先生。我只是隨便問問。」

朝大門走去時,赫爾克里·波洛問自己:「可她為什麼要問呢?」

他預感到這裡面一定有文章,但是目前他還猜不到是什麼。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6

當波洛回到自己的公寓時,他吃驚地發現有一個不速之客正在等著他。

他從椅子背後首先看到了來者光禿的腦袋,緊接著巴恩斯先生瘦小的身軀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他客套地抱歉來訪打擾,一雙眼睛還是那麼炯炯有神。

他之所以來這裡,據他解釋說,是對赫爾克里·波洛的一個回訪。

波洛表示很高興見到巴恩斯先生,並吩咐喬治送上咖啡,除非來客喜歡喝茶、威士忌或者飲料?

「咖啡就挺好,」巴恩斯先生說,「我想您的男僕煮的咖啡一定不錯,大部分英國僕人都會這個。」

之後,他們又寒暄了幾句客套話。巴恩斯先生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然後說:

「我想對您明說,波洛先生,我來這裡純粹是出於好奇心,因為我覺得您會了解這個奇怪案子的所有細節。我看到報紙上說他們找到了失蹤的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而且已經組織了一次審訊,為了找到新的證據又休庭了,據說死因是藥物過量。」

「您說得沒錯兒。」波洛回答說。

停了一會兒,波洛問:

「您聽說過阿爾伯特·查普曼嗎,巴恩斯先生?」

「啊,就是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去的,並死在那兒的那個公寓女主人的丈夫?看起來他是個難以捉摸的人物。」

「但不會完全不存在這個人吧?」

「呃,不,」巴恩斯先生說,「存在,他當然存在——或者說曾經存在過。我聽說他已經死了,但是我們不能相信這些謠傳。」

「他是什麼人呢,巴恩斯先生?」

「我想他們在法庭上不會說這個,除非萬不得已。他們仍會拿出軍火公司旅行商人那一套。」

「這麼說他是間諜了?」

「他當然是啦。但是他不能告訴他太太有關工作的事兒,什麼都不能說。事實上,他結婚之後就不應該繼續做間諜了。這種情況很少見——我是說如果你是真正幹秘密工作的人的話。」

「而阿爾伯特·查普曼就是間諜?」

「是的,q.x.912,這是他的代號,間諜很少用名字。呃,我並不是說q.x.912是多麼重要的代號,或者類似的什麼。但是他很有用,因為他是那種很平常的傢伙,那種你見過之後很難記得他面孔的人。一封光明正大的信會由我國駐魯裡塔尼亞大使送出,而一封非官方的、含有機密內容的情報就得由q.x.912,也就是阿爾伯特·查普曼先生來送了。」

「那麼他知道很多有用的情報了?」

「有可能他什麼都不知道。」巴恩斯先生饒有興致地說,「他的工作就是上下火車、輪船或者飛機,並且編出一套可信的故事來解釋為什麼需要去那些地方!」

「您聽說他已經死了?」

「我是這麼聽說的。」巴恩斯先生說,「但您不能聽到什麼就信什麼,我從來都不這樣。」

波洛目不轉睛地看著巴恩斯先生問:

「您覺得他太太是怎麼回事兒?」

「我說不好。」巴恩斯先生說。他瞪大眼睛看著波洛問:「您覺得呢?」

波洛說:「我有個想法——」他打住話頭,然後慢慢地說,「這點特別讓人費解。」

巴恩斯先生同情地小聲問:「有什麼事讓您覺得苦惱嗎?」

赫爾克里·波洛慢慢地說:「是的,我親眼看到的證據……」

7

賈普來到波洛的客廳,把他的圓禮帽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桌子顫抖了一下。

他說:「見鬼,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的好賈普,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賈普緩慢而怒氣衝衝地說:

「你為什麼覺得那具屍體不是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的?」

波洛看上去很困惑。他說:

「那張臉讓我想不通。為什麼要毀掉一個已經死了的女人的面孔呢?」

賈普說:

「要我說,我倒希望老莫利還活在某個地方,他會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他真的有可能知道。你看,他是被人故意除掉的,這樣他就不能做證了。」

「如果他能親自提供證據那當然再好不過。」

「利瑟蘭先生也可以,就是接莫利班的那個人。他有能力,而且也很有教養,提供證據不會有錯的。」

第二天的晚報紛紛陸續登出了驚人的訊息:在貝特西公寓裡發現的那具先前認為是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的屍體,現已被確認是阿爾伯特·查普曼夫人。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號的利瑟蘭先生根據牙齒和頜骨毫無疑問地斷定死者是查普曼夫人。有關她牙齒和頜骨的具體特徵在已故的莫利先生的診療記錄裡都有記載。

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的衣服被穿在死者身上,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的手袋被放在了屍體旁邊,但是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這個人又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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