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關緊門

「賴利先生正忙著給一個病人拔牙。」她說,「他大概十分鐘之後會有時間,可以嗎?」賈普說沒問題,正好可以再跟那個艾爾弗雷德談談。

5

艾爾弗雷德感覺既緊張,又興奮,同時還有點兒病態的恐懼,他擔心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會歸罪於他!他到莫利先生這裡工作剛滿兩週。在這兩週裡,他不斷地、重複地犯著各種錯兒,也一直不斷地被批評,使他的自信心喪失殆盡。

「他似乎有點兒不像平時那麼精神,」艾爾弗雷德回答著提問,「其他我不太記得什麼了。我從來都不會想到他……他會自殺。」

波洛打斷了他。

「你一定要告訴我們,」他說,「你所記得的今天上午發生的任何事情。你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證人,你記起的東西可能會對我們有極大的幫助。」

艾爾弗雷德的臉瞬間變得通紅,並挺起了胸膛。他已經簡單地告訴了賈普上午發生的事兒。這會兒,他準備再好好談談自己的想法。他欣慰地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

「我可以告訴你們熟(所)有的事情。」他說,「你們儘管問吧。」

「首先,今天上午發生過什麼異常的事情嗎?」

艾爾弗雷德想了一會兒,然後略帶憂傷地說:

「並不能說有什麼異樣,和平時彎(完)全一樣。」

「有沒有陌生人來過這裡啊?」

「沒有,先生。」

「病人中也沒有?」

「呃,我不知道您指的是病人。沒有人是沒有預約來的,如果您是這個意思的話。他們的名字都在登記簿上。」

賈普點點頭。波洛問:

「有人能從外面隨意進來嗎?」

「不能,他們必須要有鑰匙,明白嗎?」

「但是離開就比較容易?」

「呃,是的,只要轉一下把手就可以,出門後再把門拉上。就像我說的,大部分人都是這麼做的。他們經常是自己從樓梯上走下來,同時我帶下一個病人乘電梯上去,明白吧?」

「明白。那麼你就告訴我們上午誰是第一個來的,以此類推。如果有人的名字你記不得了,就描述一下他們的模樣。」

艾爾弗雷德想了一會兒,說:「有個女士帶著一個小女孩兒,來找賴利先生,還有個叫搜普太太什麼的,來找莫利先生。」

波洛說:「非常正確,繼續。」

「然後是另一個年齡比較大的女士——上流社會那種——她是乘戴姆勒轎車來的。她走的時候,一個高個子的軍人來了,他之後呢,您來了。」他朝波洛點點頭。

「對。」

「然後那位美國先生來了——」

賈普緊接著問:「美國人?」

「是的,先生。很年輕,他肯定是個美國人——我可以從他的口音裡聽出來。他來早了,我是說。他約的是十一點半,而且,他也沒看上病。」

賈普問:「什麼意思?」

「不怪他,賴利先生十一點三十分按了鈴兒——稍微晚了一點兒,其實,可能是十一點四十分。我來叫他,他已經不在了,可能是怕疼走掉了。」他似乎很懂的樣子,接著說,「病人有時候就會這麼做。」

波洛說:「那他肯定是在我之後不久就離開的吧?」

「正是,先生。你是在我接了一位大人物之後走的,布倫特先生,他坐勞斯萊斯前來。哇,很酷的車,他約的是十一點三十分。接著,我就下樓送您出去,一位女士又來了。她是塞默·柏麗·西爾小姐,或者類似的名字。然後,我就……呃,事實上,我是去廚房吃了點兒點心,這時鈴聲響起,賴利先生的鈴,所以我就出來了。我剛才說過,那位美國先生已經離去。我上去告訴賴利先生,他說了髒話,他總是這樣。」

波洛說:「繼續。」

「讓我想想,之後怎麼了?哦,對了,莫利先生的鈴響了,該輪到西爾小姐了。那位大人物下了樓,我帶著什麼小姐來著坐電梯上去。然後我又下來,這時來了兩位先生——其中一個矮矮的,聲音又尖又怪——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他找賴利先生,我是說。還有一個很胖的外國男人來找莫利先生。西爾小姐治療時間不長——不超過一刻鐘。我把她送走,然後帶那個外國人上去。之前我已經把另外那位先生帶給了賴利先生,他一來我就帶他去了。」

賈普問:「你沒有看到安伯里奧茲先生,那位外國人離開,

是嗎?」

「沒有,先生。我想我沒有。他一定是自己離開的。那兩位先生走時我都沒看見。」

「十二點鐘以後你在哪裡?」

「我一直坐在電梯裡,先生,等著大門的門鈴或者樓上的蜂鳴器響。」

「也許你在看書?」

艾爾弗雷德的臉有點紅。

「那也沒什麼不好,先生。我沒什麼事情好做。」

「沒錯兒,你在讀什麼書?」

「《死亡發生於十一點四十五分》,先生。是一本美國偵探小說,特別好看,先生,真的!都是關於職業殺手的。」

波洛微微地笑了一下。他說:

「你在那裡能聽到前門關上的聲音嗎?」

「您是說有人出去的話?我想我聽不到,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不會留意!你知道,電梯在門廳裡面的拐角處,門鈴就在它後面,兩個蜂鳴器也是,這就保證我能聽到。」

波洛點點頭。賈普問: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艾爾弗雷德緊鎖眉頭,吃力地回想著:「最後就來了位女士,舍迪小姐。我在等莫利先生的鈴響,但是一直都沒響,到了一點鐘,那位等候的女士特別生氣。」

「你沒早點兒想到上去看看莫利先生是不是準備好了嗎?」

艾爾弗雷德非常確定地搖搖頭。

「我不會,先生。我想都不會想,因為我知道前一位還在上面。我應該等蜂鳴器的鈴聲。當然了,如果我知道莫利先生已經自殺了——」

艾爾弗雷德帶著不合時宜的回味搖搖頭。

波洛問:「蜂鳴器通常是在病人下來之前就會響,還是之後?」

「要看情況,通常病人會走樓梯下來,然後鈴響。如果他們叫電梯的話,就會是我帶他們下來時鈴響。但都不一定。有時莫利先生會等幾分鐘再叫下一個病人。如果他很著急,就會在前一個病人一齣門就按鈴。」

「我明白了——」波洛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你對莫利先生的自殺感到吃驚嗎,艾爾弗雷德?」

「我都嚇傻了!我一點兒都看不出他有任何跡象會去尋短見。噢!」艾爾弗雷德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啊……呃……他不是被謀殺的,對吧?」

波洛不等賈普開口就搶先問:「假如是,你會覺得沒那麼吃驚嗎?」

「這個,我不知道,先生,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有誰會要謀殺莫利先生。他是一個——呃,一個非常普通的人嘛,先生。他確實是被謀……謀殺的嗎,先生?」

波洛沉重地說:

「我們必須要考慮所有的可能,這就是我為什麼說你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見證者。你一定要儘量回想起今天上午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他加重了語氣,艾爾弗雷德皺起眉頭,拼命地回想。

「我想不起其他什麼了,先生,確實想不起來了。」艾爾弗雷德可憐兮兮地說。

「很好,艾爾弗雷德。你特別肯定今天上午除了病人以外沒有任何人來過這裡,對嗎?」

「沒有陌生人來過,先生。內維爾小姐的那個年輕男友來過一下,看到她不在,他非常不高興。」

賈普緊接著問:「什麼時候?」

「十二點過一點兒的樣子。我告訴他內維爾小姐今天不在,他看上去特別不高興。他說他要等著見莫利先生。我又告訴他莫利先生一直到午飯前都會很忙,但是他說沒關係,他還是要等。」

波洛問:「那他等了嗎?」

艾爾弗雷德眼中充滿了吃驚的神色,說道:「呃,我從沒想過這個!他進了候診室,但是後來又不在那兒了。他一定是等得不耐煩,想改日再來。」

6

艾爾弗雷德走出了房間。賈普急切地問:「你覺得跟這傢伙提謀殺的事兒明智嗎?」

波洛聳了聳肩膀:「我覺得有必要。這樣提示他一下,他才能想起所有看到或聽到的東西。他也會對這裡發生的任何事情更加警覺。」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不想讓這件事太早傳出去。」

「親愛的,不會的。艾爾弗雷德讀偵探小說,他對犯罪有痴迷的興趣,不管從他嘴裡說出什麼來都會被人認為是艾爾弗雷德對於犯罪病態的狂想。」

「好吧,也許你是對的,波洛。現在我們要聽聽賴利先生怎麼說了。」

賴利先生的診室和辦公室都在一樓,和樓上的房間一樣大,但是光線暗一些。他的病人也少一些。

莫利先生的合夥人是個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年輕人,一綹頭髮凌亂地散在額頭上。他的聲音頗有魅力,眼睛也炯炯有神。

「我們希望,賴利先生,」賈普自我介紹之後說,「您在這件事情上能給我們一些啟示。」

「那您就錯了,因為我幫不了你們什麼。」賴利說,「我想說的是,亨利·莫利是最不可能尋短見的人。我也許會這麼做,但是他不會。」

「您為什麼會這麼做?」波洛問。

「因為我有一大堆的麻煩,」賴利說,「錢的問題就是其中一個!我永遠都做不到收支平衡。但莫利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他沒有債務,沒有錢方面的麻煩。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外遇呢?」賈普問。

「您是說莫利嗎?他的生活沒有任何樂趣!完全被他姐姐給控制了,可憐的人。」

賈普接著問起賴利當天上午看的那些病人的具體情況。

「噢,我想他們都很準時,而且沒什麼問題。小貝蒂·休斯,她是個好孩子——他們一家都先後成為我的病人。阿伯克隆比上校也是個老病人。」

「霍華德·賴克斯先生呢?」

「那個爽約的病人嗎?他從沒找我看過病,我對他一無所知。他打電話來特別要求預約在今天上午。」

「他是從哪裡打電話過來的?」

「霍爾本宮酒店。他是個美國人,我猜。」

「艾爾弗雷德也這麼說。」

「艾爾弗雷德應該知道,」賴利先生說,「他是個電影迷呢,我們的艾爾弗雷德。」

「您的另一個病人呢?」

「巴恩斯嗎?有趣又嚴謹的小個子。他是個退了休的公務員,在依陵路那邊住。」

賈普停了一會兒,然後接著問:「您對內維爾小姐怎麼看?」

賴利先生挑了一下眉毛。

「美麗的金髮女秘書嗎?沒什麼事兒,老兄!她和老莫利的關係絕對清白,我敢肯定。」

「我可從沒想說他們不是呀。」賈普說得臉有點兒紅。

「那是我理解錯了。」賴利說,「請原諒我汙穢的想法,好嗎?我以為您這麼問,是因為在懷疑那位女士!」

他岔開話題,對波洛說:

「原諒我用了您的語言。我的法語說得不錯吧?都是跟修女們學的。」

賈普對他輕浮的表現感到不滿,他問:

「您對和她訂婚的那個年輕人有什麼瞭解嗎?據我所知他叫卡特,弗蘭克·卡特。」

「莫利不太看得上他。」賴利說,「他曾經勸內維爾跟他分手。」

「這會令卡特不爽吧?」

「可能讓他非常不爽。」賴利幸災樂禍地附和著。他停頓了一會兒,又說:「不好意思,你們現在是在查自殺,並不是謀殺,對吧?」

賈普立即說:「假如是樁謀殺,您會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嗎?」

「我沒有!我寧願它是喬治娜乾的!她是那種十分節制、令人生畏的女人。不過我想喬治娜是個非常正直的人。當然,我也可以偷偷溜到樓上去,把那老兄給殺了,但是我沒有。其實,我很難想象有誰會想殺了莫利,但我又無法想象他是自殺。」

他的語氣有了些變化,補充道:

「事實上,我對此感到很難過……你們千萬別拿我的話當真,好嗎?我很喜歡老莫利,我會想念他的。」

7

賈普放下電話,面色凝重,他轉身對波洛說:

「安伯里奧茲先生感覺不太舒服,今天下午不想見任何人。但他得見我,別想跟我耍花招!我已經安排人去了薩伏依酒店。如果他要逃跑,就可以跟蹤他。」

波洛若有所思地問:

「你覺得是安伯里奧茲開槍打死了莫利?」

「我不知道,但他是莫利生前最後見到的人。而且,他是個新病人。根據他自己所說,他在十二點二十五分離開,那時莫利還好好的。他說的也許是真話,也許不是。如果莫利那時還沒事兒,那麼我們就要弄清楚接下來發生了什麼。這時離他下一個預約還有五分鐘,在這五分鐘裡有沒有人進來看到過他?比如:卡特?或者賴利?發生了什麼事?依照這個說法,從十二點半,或者二十五分到最多一點鐘之間,莫利死了。不然的話他要麼就會按響蜂鳴器,要麼就會傳話下來給舍迪小姐,讓她別等了。可是他沒有,所以他要麼就是被殺了,要麼就是有人跟他說了些什麼,讓他沮喪到無法解脫,然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停了一會兒。

「我要找每一個他今天上午看過的病人聊聊,或許他會跟他們中間的誰說過什麼對我們有幫助的事。」

他看了看手錶。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先生說他四點十五分時可以和我聊幾分鐘。我們先去找他。他家住在切爾西堤。然後,我們在去找安伯里奧茲的路上,可以先和那個叫塞恩斯伯裡·西爾的女人聊一下。我想在見到我們的希臘朋友之前,儘量多瞭解點兒資訊。之後呢,我想再跟你說的那個‘殺人犯’美國人聊一兩句。」

赫爾克里·波洛搖頭說:「不是殺人犯,是牙疼。」

「無所謂啦,反正我們要見見這個賴克斯先生。他至少也是舉止怪異。我們還要查查內維爾小姐的那封電報,還有她姑姑和那個年輕人。事實上,我們要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兒都查一遍!」

8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從來都不是公眾眼裡的大人物,可能因為他生性淡泊,喜歡冷清,也可能因為長期以來他所扮演的角色一直是親王,而非國王。

麗貝卡·桑塞文拉託,孃家姓阿諾德,四十五歲時來到倫敦。她當時所有的希望都已破滅。她出身富貴人家,父母都具有王室血統。她母親是歐洲羅瑟斯坦斯家族的繼承人,父親是美國阿諾德家族一家大銀行的老闆。麗貝卡的兩個兄弟相繼過世,給這個家庭帶來巨大災難。一個堂兄也死於飛機失事。她一躍成為家族巨大財產的唯一繼承人。她嫁給了歐洲一個名門貴族菲利普·迪·桑塞文托拉,並與這個貴族出身但聲名狼藉的惡棍一起度過了悲慘的兩年。最終,在結婚三年後,她離婚了,而且得到了孩子的監護權。又過了幾年,孩子也死了。

接踵而來的遭遇讓她非常痛苦。麗貝卡·阿諾德全身心地投入到金融生意上,她血液中具有這方面的天分,同父親一起經營銀行的生意。

父親死後,她所擁有的鉅額財產使她在金融界依然享有盛名。她來到倫敦時,倫敦銀行的一個小合夥人帶著各種檔案到克拉裡奇見她。六個月後,麗貝卡·阿諾德嫁給了比她小近二十歲的阿利斯泰爾·布倫特。訊息傳出後,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有人嘲諷,有人微笑。麗貝卡的朋友們說,她在和男人交往方面絕對是個傻瓜!第一次是嫁給桑塞文托拉;現在,又嫁給這個年輕人。他當然是看上了她的錢才和她結婚的。這對她來說,必定是第二次災難!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的婚姻相當成功。那些曾經預言阿利斯泰爾·布倫特會用她的錢找其他女人的人都錯了。他對妻子忠貞不渝。即便在她死後,他繼承了她的鉅額財產,完全可以隨心所欲時,他依然沒有再娶,還是像以前一樣過著簡單而平靜的生活。他在金融方面的天賦毫不遜於他的妻子,他的判斷力和操作能力有口皆碑,他的才能毋庸置疑。他憑著自己的能力坐擁龐大的阿諾德家族和羅瑟斯坦斯財團的大部分股權。

他很少與外界接觸,在肯特郡有一棟房子,在諾福克也有一幢別墅。他通常週末會去那裡——並沒有什麼熱鬧的聚會,只是和幾個安靜的、老派的朋友一起聚聚。他熱衷高爾夫,而且打得也不錯。他對園藝也有著濃厚的興趣。

這就是賈普探長和赫爾克里·波洛坐著老爺計程車一路顛簸來見的人。面前的哥特式大房子是切爾西堤著名的標誌性建築。房子裡面的裝飾簡約中透著奢華和富貴,看上去並不現代,但非常舒適。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沒有讓他們久等,馬上就出來見他們了。

「賈普探長嗎?」

賈普走上前,並引見了赫爾克里·波洛。布倫特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波洛。

「我聽說過您的大名,波洛先生。我一定……最近……在什麼地方——」他皺著眉頭停了下來。

波洛說:「是今天上午,先生,在可憐的莫利先生的候診室裡。」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了。他說:「正是,我就覺得在哪裡見過您。」他轉身對賈普說,「我能幫到您什麼?我聽說了莫利先生的事兒,真讓人惋惜。」

「您很吃驚嗎,布倫特先生?」

「非常吃驚。當然了,我和他並不是很熟,但我還是覺得他完全不像一個會自殺的人。」

「今天上午他看上去情緒、健康方面都沒什麼問題吧?」

「我想是的——是的。」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停了一下,然後帶著一絲孩子氣地微笑說,「說真的,我最怕去看牙醫了。我就是特別不喜歡那個可怕的鑽頭在嘴裡鑽來鑽去。所以我並沒有留意別的東西。一鑽完,我就起身離開了。但是,我感覺莫利看上去完全正常,快樂地忙碌著。」

「你經常去他那兒看牙嗎?」

「我想這是我第三次或第四次去那裡了。我之前牙齒一直都很好,直到去年,可能是老了吧。」

赫爾克里·波洛問:「最初是誰介紹您去莫利先生的診所的?」

布倫特皺起雙眉,努力回想著。

「我想想看啊——我有顆牙疼,有人讓我去夏洛特皇后街找莫利先生……真想不起來是誰告訴我的了。對不起。」

波洛問:「如果您之後想起來,請告訴我們,我倆誰都行,可以嗎?」

阿利斯泰爾·布倫特好奇地看了看波洛,說:

「好的,當然。不過為什麼呢?這點很重要嗎?」

「我有種感覺,」波洛說,「這點也許很重要。」

他們從房子裡出來,正要下臺階,一輛車開過來,在門前停下。這是輛跑車,必須從方向盤下面將身體一段一段擠出來的那種。

一個年輕的女人正這樣從車裡出來,能看到的只是她的雙手和雙腿。當兩個男人轉身朝大街上走時,她才完全從車裡鑽出來,站在人行道上從後面望著他們。

突然,她大聲喊:「喂!」

兩個男人並沒有意識到是在叫他們,都沒有回頭。於是,女孩子又喊道:「喂!喂!那邊那兩位!」

他們停下來,好奇地四處張望。女孩子向他們走過去。她身材高挑、苗條,修長的手腳就像剛才從車裡往外擠時一樣引人注目。她的五官長得不算漂亮,但是臉上露出的靈氣和活力彌補了它的不足。她的皮膚被太陽曬得微黑。

她對波洛說:「我認識您,您是那個偵探,赫爾克里·波洛!」她的聲音聽上去熱情而渾厚,略帶一絲美國口音。

波洛說:「願為您效勞,小姐。」

她轉眼打量著他的同伴。

波洛說:「這位是賈普探長。」

她瞪大了雙眼,似乎很驚訝,有點兒不安地問:

「你們來這裡幹什麼?阿利斯泰爾姨公沒……沒什麼事兒吧?」

波洛馬上問:「您為什麼會這麼想呢,小姐?」

「沒事兒對嗎?那就好。」

賈普又把波洛的問題重複了一遍:「你為什麼覺得布倫特先生會有事兒?你是——」他停下來等待她的回答。

女孩子機械地答道:「奧利維婭,簡·奧利維婭。」然後,她勉強地微笑了一下,說:「警犬門口出現,屋頂必有炸彈,不是嗎?」

「我很高興地告訴您,布倫特先生一點兒事兒都沒有,奧利維婭小姐。」

她盯著波洛的眼睛說:「是他叫你們來的嗎?」

賈普說:「是我們來找他的,奧利維婭小姐。看他能不能為今天早上的一起自殺案提供什麼線索。」

她急切地問:「自殺?誰啊?在哪兒啊?」

「莫利先生,是個牙醫,在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號。」

「噢!」簡·奧莉維婭茫然地說,「噢!——」她木然地兩眼凝視前方,皺起眉頭。

然後她突然說:

「哦,但是這太荒謬了啊!」說完她轉過身,招呼也不打就扔下他們,向著那座哥特式房子的臺階跑去,拿出鑰匙開門進去了。

「哇!」賈普盯著她的背影說,「這句話說得好奇怪啊。」

「有點兒意思。」波洛漫不經心地說。

賈普緩過神兒來,看了下手錶,揮手叫了一輛剛好經過的計程車。

「去薩伏依酒店前還有時間。順路去找一下塞恩斯伯裡·西爾。」

9

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正在格倫戈威爾宮廷酒店燈光昏暗的大堂裡喝茶。

便衣警察的突然來訪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據賈普觀察,她的激動情緒是一種愉快的自然流露。波洛遺憾地注意到她的鞋釦還是沒有縫上。

「真的,警官,」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用悅耳的嗓音說,一邊不停地四下張望,「我真不知道哪裡能讓我們隱秘些,太不容易了。下午茶時間——不過您也許想喝點兒茶……啊,還有您的朋友——」

「不用了,女士,」賈普說,「這位是赫爾克里·波洛先生。」

「是嗎?」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說,「那麼也許——您確定,你們兩個都不想喝茶?不喝?呃,也許我們可以去客廳看看,不過那裡通常也都是坐滿了人。噢,有了,那邊有個角落比較隱蔽,那幾個人正要離開。我們要不過去吧——」

她朝一個由沙發和兩把椅子圍起來的相對獨立的空間走過去,波洛和賈普跟著她。波洛隨手撿起了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掉在地上的圍巾和手帕,還給了對方。

「噢,謝謝您,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現在,偵探先生,您可以……哦不,是探長,對吧?您可以問我任何問題。太讓人難過了,整件事兒。可憐的人……我猜他一定是有什麼想不開吧?當下這個時代真是讓人擔憂!」

「您見他時覺得他有煩惱嗎,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

「這個……」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回想著。最後,她不情願地說:「我其實不確定他有什麼煩惱,明白嗎,但是也許我感覺不到……在那種情況下。我很膽小。」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傻笑了一下,用手拍了拍她那鳥巢似的捲髮。

「您能告訴我們您在候診室時,還有什麼其他的人在等嗎?」

「哦,讓我想想。我進去的時候,只有一個小夥子在那兒。我想他正牙疼,因為他看上去很狂躁,還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胡亂地翻著一本雜誌。然後,他突然站起來就走了,一定是牙疼得受不了。」

「您知道他出了那個房間之後有沒有離開診所嗎?」

「這我可不知道。我猜他疼得受不了,一定要去找個牙醫看看。但是他不一定非要看莫利先生呀,因為他走後幾分鐘,我就被叫號了。」

「您離開時有沒有再去候診室?」

「沒有,您知道,我在莫利先生的房間裡就整理好頭髮,戴好帽子了。有的人呢,」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饒有興致地接著說,「在候診室裡就把帽子摘掉,但我從來都不。我有個朋友這樣做過,結果發生了特別令人難過的事兒。那是一頂新帽子,她小心地把它放在椅子上。您怎麼都不會相信,等她從樓上下來時,一個孩子正坐在她的帽子上,把它完全壓癟了。毀了!徹底毀了!」

「太慘了。」波洛禮貌地應和著。

「我覺得完全怪那個孩子的媽媽,」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口氣堅定地說,「媽媽應該管好自己的孩子。小孩們不是故意使壞,但是媽媽應該看好他們。」

賈普說:「那麼,那位牙疼的年輕人是你在夏洛特皇后街八十五號見到的唯一病人,對嗎?」

「就在我上樓去找莫利先生時,有位先生從樓梯上下來。哦!我還記得,我剛到的時候,還有一個長相很特別的外國人從診所裡出來。」

賈普咳了兩聲。波洛自豪地說:

「那就是我,女士。」

「噢,天哪!」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仔細地端詳了他,「就是您!請原諒,我特別近視,而且這裡很暗,對吧?」她說著說著就自相矛盾了,「真的,您知道,我向來對見過的人過目不忘,但是這兒的光線太昏暗了,對吧?請千萬要原諒我!」

他們倆安慰了這位女士一會兒,賈普問:

「您是不是可以肯定莫利先生沒有說任何關於——比如,今天上午他要見一個令他不愉快的人之類的話?」

「沒有,沒有,他什麼都沒說。我的意思是除了看病時需要說的那些話。」

波洛的腦海裡閃過「漱口。請張大一點兒。現在慢慢合上嘴」。

賈普進入談話的下一步,他說有可能會需要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在法庭上提供證詞。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先是驚呼了一聲,然後似乎欣然接受了這個提議。

接著,賈普的一個試探性的小問題就引來了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對自己整個生平的回顧。

她應該是六個月前從印度來到英國,住過幾家不同的酒店和提供食宿的住處,最後住進了格倫戈威爾宮廷酒店。她很喜歡這家酒店,因為這裡有家的氛圍。在印度時,她大多數時間都住在加爾各答。她在那裡傳教,也教一些演講技巧。

「最重要的是,探長,我能說純正、規範的英語。」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不自然地笑了笑,又接著喋喋不休地說,「年輕時我當過演員。哦!只是些小角色,跑跑龍套之類的。但是我有遠大的抱負——演保留劇目。然後我參加了一次環球巡演,演莎士比亞、蕭伯納的劇目。」她嘆了口氣,「我們女人的可憐之處就是心太軟,完全受情感支配。我經歷了一次衝動的婚姻。天哪!我們幾乎馬上就分手了。我……我不幸被欺騙了。我改回了孃家姓。一個朋友好心給了我一些錢,我開了一所演講技巧培訓學校。我還幫著建立起了一個業餘劇團。我一定要給你們看幾張我們的招貼海報。」

賈普探長知道這有多危險!他成功地躲過了。塞恩斯伯裡·西爾小姐最後只好說:「如果有任何可能我的名字會出現在報紙上——作為法庭審訊證人,我想說,您一定要確認拼寫是否正確。梅布林·塞恩斯伯裡·西爾——梅布林是m-a-b-e-l-l-e,西爾是s-e-a-l-e。當然了,如果真的想提到我曾經在牛津話劇團出演過《皆大歡喜》的話——」

「當然了,當然了。」賈普探長禮貌地應付著逃了出去。

在計程車裡,他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

「如果有必要,我們應該可以把她的一切都查清楚,」他說,「除非她說的全都是謊話,但是我不覺得她在撒謊!」

波洛搖搖頭。「說謊的人,」他說,「不會講得這麼詳細,也不會這麼事無鉅細全盤托出。」

賈普接著說:「我之前還擔心她會不敢出庭——多數年齡大的單身女人都會這樣。但是她當過演員,所以熱情接受。對她來說這也是個受人矚目的機會!」

波洛說:「你真的想讓她出庭做證嗎?」

「可能不會,要看情況。」他停了一下,然後說,「我敢肯定,波洛,這不是一起自殺。」

「那麼動機呢?」

「這個我們目前還回答不了。也許莫利曾經勾引過安伯里奧茲的女兒?」

波洛沒吱聲。他正試著想象莫利先生扮演一個勾引者,去勾引一個眉目傳情的希臘女郎的樣子,但是怎麼都想不出。

他提醒賈普,賴利先生說過他的合夥人沒有什麼生活情趣。

賈普含糊地說:「噢,那可不一定,就像你永遠都料不到郵輪上會發生些什麼!」接著他又自我安慰說:「我們跟這個傢伙談過之後就會更清楚些了。」

他們付了車費,走進了薩伏依酒店。賈普問酒店工作人員安伯里奧茲先生在哪裡,那個職員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們,說:「安伯里奧茲先生?對不起,先生,您可能沒法見他。」

「我當然可以,小夥子。」賈普不高興地說。他把職員往邊上拉了拉,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酒店職員說:「您沒有理解我的話,先生,安伯里奧茲先生半個小時前死了。」

波洛感覺就像一扇門被輕輕地,但是緊緊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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