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四號贏了一局

趁哈維離開我們的車廂時,我抓住機會追問波洛為什麼要把找到四魔頭碰頭地點的功勞歸到我頭上。

「因為那確實是你的功勞,我的朋友。我不知道英格勒斯是如何得到那些情報的,但他確實得到了,又讓自己的僕人把那個情報帶給了我們。我的朋友,我們將要前往卡瑞西,而那個地方在義大利語中有個新名字,叫作卡若薩湖。現在你知道那個‘卡拉·齊亞’是什麼意思了,還有你的‘卡羅扎’和‘慢板’(注:英語中的「慢板」(largo)與義大利語中的「湖」(lago)發音相近。)——至於韓德爾,那只是你想象的產物。有可能他的意思是從英格勒斯先生‘手上’得到了那個訊息。(注:波洛認為黑斯廷斯把「hand」(手上)聽成了「handel」(韓德爾)。)」

「卡瑞西?」我提出疑問,「我從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我告訴過你英國人不懂地理學。實際上那是一處非常出名而且風景秀麗的夏季度假區,海拔四千英尺,正好在多洛米蒂山的中心地帶。」

「四魔頭打算在那個偏遠的地方碰頭?」

「那裡其實更應該算是他們的總部。如今訊號已經發出,他們打算從世界上消失,隱匿在偏遠的深山中發號施令。我已經調查過了,那裡開鑿了很多采石坑和礦坑,而負責挖掘的公司,很明顯是義大利的一家小企業,實際上卻由亞伯·賴蘭掌控。我可以向你發誓,那座山裡肯定挖出了一個巨大的空間,神秘而難以靠近。那個組織的領導者可以通過電報對他們的信徒發號施令,而那些信徒數以千計,遍佈每一個國家。在道羅邁特斯的那座懸崖之上,將會誕生世界的獨裁者。應該說,如果沒有了赫爾克里·波洛,他們就會誕生。」

「你真的相信這一切嗎,波洛?難道軍隊和國家機器都是擺設嗎?」

「你覺得那些東西在俄羅斯能管什麼用呢,黑斯廷斯?這次將是俄羅斯的狀況無限放大,再加上另一個威脅,奧利維葉夫人的實驗遠比她所承認的要成功得多。我相信她在很大程度上完成了原子能的研究,並將其當作完成目標的工具之一。她利用空氣中的氮氣進行的實驗十分驚人,並且她還致力於研究無線能源,讓某種能量高度集中到某一點。她到底取得了多大的成功,沒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成就遠比人們所知道的要多得多。那個女人是個天才——居里夫人簡直難以望其項背。她的天分再加上賴蘭那幾乎取之不盡的財富,以及李長巖的頭腦——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犯罪頭腦,來進行指揮和計劃。非常好,就像你說的,這可不是文明能夠應對的東西。」

他的話讓我陷入了沉思。儘管波洛有時會過於誇張,但他並不是個喜歡危言聳聽的人。這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我們所面臨的將是一場多麼孤注一擲的冒險。

哈維很快回到了座位上,我們繼續走完了剩下的旅程。

大概中午時分,我們到達了博爾扎諾。在那裡,我們又坐上汽車繼續前進。小鎮中心的廣場上有幾輛藍色的大型汽車,我們選了一輛坐進去。儘管白天挺熱的,波洛還是用大衣和圍巾把自己裹得只露出兩隻眼睛和耳朵尖。

我不知道他這是小心謹慎還是太害怕自己著涼。車程共幾個小時,一路上十分愜意。剛開始的那段,我們穿梭在巨大的峭壁之間,途中還經過一道小瀑布。緊接著我們又進入一片鬱鬱蔥蔥的河谷,一直向前延續了好幾英里。隨後緩緩開上山坡,底部點綴著松樹枝葉的光禿禿的石頭山峰開始顯現出來。周圍的一切都富有自然氣息,而且無比美妙。最後,在一連串的急轉彎盡頭,穿過一片松樹林之後,我們突然看到一棟巨大的酒店,這才意識到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房間預約好了,在哈維的帶領下,我們徑直走了進去。房間正對著外面的石頭山峰和底下成片的松樹林。波洛指了指外面的風景。

「是那裡嗎?」他壓低聲音問。

「是的。」哈維回答,「那裡有個地方叫費森拉比茲,堆滿了形狀各異的巨石,當中有一條小路,採石場就在那個地方的右側。但我們認為,真正的入口有可能在費森拉比茲內部。」

波洛點點頭。

「快來,我的朋友,」他對我說,「我們下去,到露臺上曬曬太陽。」

「你認為那樣做真的明智嗎?」我問。

他只是聳了聳肩。

外面的陽光很燦爛——實際上對我來說甚至有些太耀眼了。我們沒有喝茶,而是點了兩杯加了奶油的咖啡,隨後回到樓上,把簡單的行囊拆開了。波洛正處於最難以親近的狀況中,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他偶爾會搖搖頭,輕嘆一聲。

我在火車上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人,他在博爾扎諾下了車,被一輛私家車接走了。他個子很矮,之所以會吸引我的注意是因為他也把自己裹得跟波洛一樣嚴實。甚至比他更甚,因為除了大衣和圍巾之外,那人還戴了一副巨大的藍色眼鏡,我幾乎可以肯定他是四魔頭派出來的間諜了。波洛對我的想法似乎不太認同。不過當我把頭探出臥室窗戶,看到那個人就在酒店附近轉悠時,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其中可能有些異常。

我努力勸阻我的朋友到樓下用晚餐,但他依舊堅持如此。走進餐廳時已經挺晚了,緊接著我們被領到了一個窗邊的座位。還沒等我們坐穩,旁邊就傳來一聲尖叫和瓷器破碎的聲音。一碟青刀豆劈頭蓋臉地灑在了旁邊那桌的先生身上。

餐廳領班馬上走了過來,連聲道歉。

不一會兒,當那個笨手笨腳的服務員給我們上湯時,波洛對他說話了。

「剛才真是個不幸的意外,但那並不是你的錯。」

「先生您看到了?不,那確實不是我的錯。那位先生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還以為他要襲擊我呢。因此我沒能避免那場災難。」

我看到波洛的雙眼折射出那種我無比熟悉的光芒。服務員離開後,他壓低聲音對我說:「你瞧,黑斯廷斯,這就是赫爾克里·波洛的影響力。他沒有死,還活蹦亂跳的。」

「你覺得——」

我沒有時間繼續說完,因為我感受到波洛把手按在了我的膝蓋上,隨後他興奮地低聲說:「你看,黑斯廷斯,你看,他把玩麵包的小動作!四號!」

沒錯,坐在鄰桌的那個男人,臉色異常蒼白的男人,正拿著一小塊麵包下意識地在桌子上戳來戳去。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他的臉颳得很乾淨,胖乎乎的,有種病態的蒼白,眼睛下面掛著兩個碩大的眼袋,兩條法令紋十分明顯。他的年齡可能在三十五到四十五歲之間,看起來跟四號以前扮演過的人物沒有一絲相似之處。確實,若不是他那玩麵包的小動作——很明顯他並沒有意識到——我絕不敢肯定自己以前見過坐在那邊的那個人。

「他認出你來了。」我低聲道,「你不該下樓的。」

「我無與倫比的黑斯廷斯,我偽裝了整整三個月的死亡,為的就是這一刻。」

「為了嚇唬四號?」

「為了在一個他必須迅速做出反應,否則就不能做出任何反應的情況下嚇唬他。而且我們還有一個絕佳的優勢——他並不知道我們已經認出他了。他認為自己在新的偽裝之下是安全的。我真感激弗洛西·門羅,是她把四號的習慣性小動作告訴了我們。」

「那接下來會怎麼樣?」我問。

「能怎麼樣?他認出了自己唯一懼怕的人,發現他奇蹟般地從墓穴裡鑽了出來,就在四魔頭的計劃實施最為關鍵的時刻。奧利維葉夫人和亞伯·賴蘭今天在這裡用了午餐,人們都以為他們去了克締納(注:義大利多洛米蒂群山最著名的雪場之一,一九五六年舉辦過冬奧會。)。只有我們知道他們實際上是回到了自己的藏身之處。我們究竟知道多少?這就是四號目前正在思考的問題。他不敢冒任何風險,我無論如何都要被除掉。很好,讓他嘗試除掉赫爾克里·波洛吧!我會拭目以待。」

波洛話音剛落,鄰桌的男人就站起來走了出去。

「他去安排他的小把戲了。」波洛平靜地說,「好朋友,不如我們到露臺去喝咖啡吧?那邊應該更舒適。先等我上樓拿件外套。」

我走到露臺上,有點心不在焉。波洛的話並沒有讓我放下心來。可是,我覺得只要我們時刻保持警惕,就不會發生任何意外。於是我決定徹底警戒起來。

過了足足五分鐘,波洛才回來。他又換上了平時對抗嚴寒的裝備,圍巾一直裹到耳朵尖兒上。他在我旁邊坐下,心滿意足地啜著咖啡。

「只有英國會出產糟糕透頂的咖啡。」他評論道,「在大陸這邊,他們知道好咖啡對消化功能的重要性。」

他話音剛落,方才鄰桌的那個人就突然出現在露臺上。他毫不猶豫地走到我們桌邊,拉出第三把椅子落了座。

「希望兩位不介意我加入。」他用英語說。

「完全不介意,先生。」波洛回答道。

我感到渾身不自在。誠然,我們坐在酒店的露臺上,周圍都是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有點不安。我彷彿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與此同時,四號卻鎮定自若地跟我們聊了起來,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善意的遊客。他向我們描述短途駕車出遊的旅程,看起來對這一帶非常熟悉。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鬥點燃。波洛也拿出自己那盒細細的香菸。他叼上一根,陌生人殷勤地拿著火柴湊了過來。

「我給你點上吧。」

他說著,我突然毫無徵兆地眼前一黑。接著我聽到玻璃碰撞的聲音,緊接著有個氣味刺鼻的東西堵住了我的鼻子,堵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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