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國際象棋之謎

他馬上打斷了我。

「不要思考,我的朋友,把一切都交給我。小姐,不知我能否見到您的舅舅呢?」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是的,他會見你。想必你也明白,我的工作就是先對陌生人進行一番查問。」

她說完就消失了。我聽到隔壁傳來低聲交談,不一會兒,她走回來示意我們過去。

躺在沙發上的男人讓人印象深刻。他身材高大、面容蒼白,長著一對濃密的眉毛,鬍子雪白,曾經經歷過的飢餓和窮困讓他形容枯槁。沙瓦羅諾夫博士是個很特別的人。我注意到他的頭型修長得詭異。一個偉大的國際象棋大師必須擁有無與倫比的大腦,這我知道。我很容易就能理解沙瓦羅諾夫博士為何是世界上第二偉大的棋手了。

波洛欠了欠身。

「博士,我可以跟您單獨談談嗎?」

沙瓦羅諾夫看向他的外甥女。

「你先出去吧,索尼婭。」

她順從地走了出去。

「好了,先生,您有什麼話要說?」

「沙瓦羅諾夫博士,您最近得到了一大筆錢財。如果您……意外死亡了,誰會繼承那筆財產呢?」

「我寫了一封遺囑,把所有財產都留給了我的外甥女,索尼婭·達維羅夫。你該不會認為……」

「我沒有任何想法,但您只在外甥女年幼時見過她,任何人都有可能輕易偽裝成她。」

沙瓦羅諾夫顯然被他的話驚得目瞪口呆。波洛若無其事地說了下去。

「這個就說到這裡吧,我只是想提醒您而已。而現在我想讓您做的,是向我描述一下那天晚上的比賽。」

「你想讓我怎麼……描述?」

「我雖然不下國際象棋,但還是知道這種競技活動有許多開局的套路。開局讓棋法,他們是這麼說的吧?」

沙瓦羅諾夫博士笑了笑。

「啊!我理解了。威爾森做了個西班牙開局,那是最穩健的開局之一,經常被運用在錦標賽和單項比賽中。」

「當慘劇發生時,你們已經下了多久?」

「應該是在第三手或第四手的時候,威爾森突然趴倒在棋桌上,死透了。」

波洛起身要走,隨後看似隨意地丟擲了最後一個問題,彷彿那一點都不重要,但我知道這是他的戲法。

「他吃過或喝過什麼東西嗎?」

「我想他應該喝過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

「謝謝您,沙瓦羅諾夫博士。我就不打擾您了。」

伊萬等在門廳裡送我們出去。波洛在門口逗留了一會兒。

「下面那層公寓,您知道是誰住在裡面嗎?」

「是查爾斯·金韋爾爵士,他是一名議員,先生。不過最近那裡連同傢俱一起出租了。」

「謝謝。」

我們走進明媚的冬日陽光中。

「老實說,波洛,」我突然說,「我可不覺得你這次的工作跟往常一樣卓越。你提的問題都太不合理了。」

「是嗎,黑斯廷斯?」波洛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我確實心煩意亂,沒錯。那麼換作是你,會怎麼問呢?」

我小心翼翼地琢磨著波洛的問題,然後開始向他描述我的計劃。他似乎很認真地聽著。我的獨白一直持續到我們快要走到家門口。

「太棒了,太敏銳了,黑斯廷斯。」波洛說著,把鑰匙插進鎖孔裡,讓我先上臺階,「可是非常多餘。」

「多餘!」我驚訝地大喊一聲,「如果那個人是被毒殺的……」

「啊哈!」波洛也喊了一聲,猛地撲向桌上的留言條,「是賈普寫的。跟我想的一樣。」他把紙條遞給了我。內容簡明扼要。法醫沒發現毒藥殘留,也無法辨明死者的死因。

「你瞧,」波洛說,「剛才你說的那些問題都是多餘的。」

「你早就猜到了?」

「‘預測可能的發牌結果’。」波洛引用了我最近花了很多時間研究的橋牌問題,「我的朋友,當一個人能夠成功做到這個時,就不叫猜測。」

「別咬文嚼字啦。」我不耐煩地說,「你預見到這個了?」

「是的。」

「為什麼?」

波洛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來一顆白象。

「怎麼回事?」我大喊道,「你忘了把它還給沙瓦羅諾夫博士了。」

「這你就錯了,我的朋友。那顆白象現在仍在我的左邊口袋裡,這個小傢伙是我從達維羅夫小姐好心讓我檢視的棋盒裡拿出來的。所以你剛才說的‘它’,應該是‘它們’。」

他特別著重了最後那個「們」字。我已經完全被搞迷糊了。

「你想拿它做什麼?」

「啊,我只想看看它們是不是長得一模一樣。」

波洛歪著頭,凝視兩顆棋子。

「不得不說,看起來確實一樣。但我們不能在事實被證明前就妄加定奪。麻煩你,把我的小天平拿過來好嗎?」

他小心翼翼地秤了兩顆棋子,隨後得意揚揚地看向我。

「我對了。你瞧,我對了。沒有人能矇騙赫爾克里·波洛!」

他衝向電話機,然後不耐煩地等待著。

「是賈普嗎?啊!賈普,是你啊,我是赫爾克里·波洛。盯緊那個男僕,伊萬,絕對不能讓他逃脫你們的手掌心。是的、是的,就像我說的那樣。」

他用力地放下聽筒,隨即轉向我。

「你看出來了嗎,黑斯廷斯?我解釋給你聽。威爾森不是被毒死的,是被電死的。一根細金屬絲穿過了其中一顆棋子。棋桌是事先準備好的,並被放置在了地板上特定的一點。當象被放在某個特定的銀色格子上時,電流就會貫穿威爾森的身體,使其當場死亡。他身上唯一的痕跡就是手上被電流燒焦的傷口——他的左手。因為他是左撇子。那張‘特殊的棋桌’是個極為精密的裝置。我檢視的那張棋桌只是複製品,沒有一點可疑之處。謀殺發生之後,原來的棋桌馬上就被替換成了現在這張。那東西是在樓下的那間公寓裡運作的,如果你還記得的話,那裡連同傢俱一起出租了。不過沙瓦羅諾夫的公寓裡至少有一名共犯。那女孩兒是四魔頭的手下,準備用假身份繼承沙瓦羅諾夫的財產。」

「那伊萬呢?」

「我十分懷疑伊萬就是那位著名的四號。」

「什麼?」

「是的。那個人是個天才演員,他能輕鬆扮演任何角色。」

我回憶起之前的案子,瘋人院的看守、肉店的小夥子、溫文爾雅的醫生,他們都是同一個人,卻完全不相像。

「這太神奇了。」我最後說道,「一切都能對上號了。沙瓦羅諾夫察覺到了他們的陰謀,所以才如此不願意參與那場比賽。」

波洛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然後突然走開了,開始滿屋子轉悠。

「我的朋友,你是否碰巧有一本關於國際象棋的書呢?」他突然問道。

「我應該有一本,放在什麼地方。」

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但我最終還是把書找了出來。我把它拿給波洛,他馬上坐到椅子上,聚精會神地讀了起來。

大約一刻鐘後電話響了。我接了起來。是賈普打來的。他說伊萬帶著一大包東西離開了公寓。他跳上等著的計程車,然後一場追逐戰開始了。他明顯想甩掉追蹤自己的人,最後似乎覺得自己真的甩掉了,便來到了漢普斯特德的一座無人居住的大房子裡。那座房子現在已經被包圍了。

我把這些情況都告訴了波洛。可他只是盯著我,彷彿沒聽懂我在說什麼。他把國際象棋的書遞給我。

「聽聽這個,我的朋友。這個叫西班牙開局,又名路易·洛佩茨開局。1p-k4,p-k4;2kt-kb3,k-qb3;3b-kt5。然後就出現了黑子最佳的第三手。他有眾多應法。而白子的第三手導致了季爾莫·威爾森的死亡,3b-kt5。唯有第三手……你沒有看出什麼來嗎?」

我根本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只好老實告訴了他。

「黑斯廷斯,假設你坐在這張椅子上,聽到大門開啟和關閉的聲音,你會想到什麼?」

「我應該會想,有人出門了。」

「是的……但事情總是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考慮。有人出去了,有人進來了,這是兩個截然相反的事情,黑斯廷斯。但如果你做出了錯誤的猜測,很快就會出現一些差異,讓你意識到自己想錯了。」

「這是什麼意思,波洛?」

波洛猛地站了起來。

「意思就是,我是個三倍的大蠢材。快,快,到威斯敏斯特的公寓區。我們或許還能趕上。」

我們跳上了一輛計程車。波洛對我興奮的提問沒有做出任何回答。我們衝上臺階,反覆按門鈴和敲門都沒有回應,但仔細一聽,我還是能分辨出房間裡傳出的虛弱呻吟。

後來我們發現門衛處有一把萬能鑰匙,經過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誘,他總算同意使用了。

波洛徑直走向裡屋,一陣氯仿似的氣味撲面而來。索尼婭·達維羅夫躺在地上,手腳被捆,並被堵住了嘴巴,口鼻上還貼著一疊浸溼的藥棉。波洛將藥棉撕開,想辦法把她弄醒。不一會兒,一名醫生來了,波洛把她交給醫生,然後跟我站到了一旁。房間裡沒有沙瓦羅諾夫博士的蹤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困惑不已。

「這意味著在兩個同樣的推理面前,我選擇了錯誤的那個。你還記得我此前說過,由於沙瓦羅諾夫多年沒見過自己的外甥女,因此任何人都可以輕易假扮成索尼婭·達維羅夫吧?」

「然後呢?」

「嗯,當然這個假設翻過來也能成立。同樣的,任何人也可以輕易地假扮成她的舅舅。」

「什麼?」

「沙瓦羅諾夫確實在革命爆發時死了。那個假裝逃脫、經歷了千難萬險的人,那個變化如此之大、連‘他的朋友都幾乎認不出他來’的人,那個成功獲得了一筆巨大遺產的人……」

「嗯,他是誰?」

「四號。難怪他知道索尼婭不小心聽到他私底下提到‘四魔頭’時會如此驚恐。可是,他又一次從我的指縫中逃脫了。他猜到我最終會得出正確的結論,於是他把老實忠厚的伊萬派出去帶著警方白忙活一場,用氯仿藥倒了女孩,然後走出門去。現在,無疑他已經把戈斯波亞夫人留下的絕大部分遺產掌握在手中了。」

「可是……那到底是誰要殺他?」

「沒有人要殺他。威爾森從一開始就是真正的目標。」

「為什麼?」

「我的朋友,沙瓦羅諾夫是世界上第二偉大的國際象棋大師,可是四號有可能連國際象棋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清楚,他當然不可能在任何比賽中不露馬腳。於是他想盡一切辦法逃避那場比賽。當他的嘗試失敗後,威爾森的末日就註定了。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知道現在這個偉大的沙瓦羅諾夫連象棋都不會下。威爾森很喜歡用西班牙開局,並且一定會在比賽中使用。四號把他的死亡安排在了第三手,以免引發任何複雜的情況。」

「可是,我親愛的波洛,」我追問道,「難道我們在跟一個瘋子過招嗎?我很明白你的解釋,也認為你一定是對的,可是單純為了保護自己的偽裝而殺死一個人!他一定能找到更簡單的方法來回避那種情況吧?他完全可以藉口醫生不允許他參加比賽,以免給身體造成負擔。」

波洛皺起了眉。

「毫無疑問,黑斯廷斯,」他說,「確實有別的方法,但說服力都不夠。另外,你的出發點是應該儘量避免殺人,不是嗎?而對四號來說卻不是這樣的。我站在了他的立場上思考,這是你不可能做到的。我模擬了他的思維過程。他很享受在比賽中充當大師的感覺,他肯定事先參觀過一些棋賽,以學習他的角色。他皺著眉頭靜坐,陷入沉思之中,他讓人誤以為自己在思索絕妙的手段,與此同時也在心中兀自大笑著。他很清楚自己只能走頭兩手,這也是他需要知道的所有路數。同時,四號也會傾向於預測最適合自己的時間……哦,是的,黑斯廷斯,我開始理解我們的這位朋友以及他的心理了。」

我聳聳肩。

「好吧,我猜你是對的,但我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人主動去冒一個輕易可以迴避的風險。」

「風險!」波洛嗤笑一聲,「你覺得風險在哪裡?難道賈普能解決這個問題嗎?不。如果四號沒有犯那個小小的錯誤,他就不會面臨任何風險。」

「他犯了什麼錯誤?」儘管我已經能猜到答案了,但還是問了一句。

「我的朋友,他低估了赫爾克里·波洛和他小小的灰色腦細胞。」

波洛當然有許多美德,可謙虛卻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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