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居 滕肖瀾 第2頁,共2頁

「高一點,帥氣一點,熱鬧一點,最好不要是公務員,」馮曉琴對她道,「講句笑話你別不高興,茜茜以前跟我提過,顧昕阿哥那種型別,她是吃不消的,一起過日子要出人命的,不是她被他憋死,就是他被她打死。」她說完抿嘴笑。自知是有些矯枉過正了,在人家老婆面前提這個,倒像故意找晦氣。但不說句表態的話,只怕這女孩晚上要睡不著覺。再者也是為妹妹考慮。馮曉琴心裡忽然有點酸,便愈發做出開玩笑的樣子,在葛玥肩上拍了拍,「拜託啦,十八隻蹄髈我先準備好。」

兩人回到座位。客人陸續離開。顧士海兄弟站在門口送客。曲終人散的感覺,也是一樁大事完成。大廳漸漸空了,最後留下的,都是嫡系,聚攏來坐成一桌。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坐著。不知誰問了句「清俞幾時再去新加坡」,顧清俞回答「還沒定」。又是安靜一陣,服務員上來收拾碗筷,乒乒乓乓。眾人站起來朝外走,挽著肩,或是搭著手臂,這樣的日子,是比平常更需要彼此扶持。有些脫力的。心裡空蕩蕩,連說話都似是帶著迴音,盤桓幾圈才出來,多了些滄桑感覺。

計程車上,顧清俞收到施源的簡訊:「節哀順變。」她回過去:「謝謝你送了花圈。」白天也是無意中看到,某個花圈上落款是他的名字,粗粗過了一遍,沒見到人。他道:「小時候奶奶常做蘿蔔絲餅,我待在旁邊看,揩了不少油。那味道,我現在都忘不掉。」顧清俞道:「小時候的味道,是記得牢些。」半晌沒回音。把手機放回包裡。心想發資訊便是有這好處,想停就停。轉向窗外,淅淅瀝瀝開始下雨,街景成了模糊的光影,一圈圈的,暈開。像淚眼望去的世界。這時手機振動了幾下。是電話,施源打來的。

「還沒休息吧?」他問。

「在車上。」

「心情好點沒?」

「還好。」她停頓一下,「謝謝。」

沉默片刻。他告訴她:「——我媽也沒了。」

她吃了一驚,「幾時的事?」

「就上個禮拜。前天大殮。」

窗外的雨又大了些。雨刮器來回跳動,發出吱嘎的聲音。她問他:「你在哪裡?」他道:「不用來安慰我,我現在挺好。」她又問:「你爸呢?」他道:「我叔叔陪著他。」她一怔,「叔叔?」他道:「我爸的表弟,從加拿大回來。」她哦了一聲。手指在腿上彈動幾下,沒忍住,「定位發給我。」語速有點快。他愣了愣,「什麼?」她道:「我過來找你。」他道:「我說了,不用安慰——」她打斷:「不是安慰你,是讓你安慰我。」

葛玥把寶寶哄睡著,洗完澡,拿了本雜誌,上床。一旁,顧昕對著筆記型電腦。她瞥一眼,「單位裡挺忙?」他嗯的一聲。她道:「再忙也要注意休息,這兩日已經夠辛苦了。」他目光不離螢幕,「曉得了。」她放下雜誌,起身去廚房給他削了個蘋果,切成片端過來,「吃點水果。」他一怔,「深更半夜吃水果?」她道:「反正你還沒刷牙。」他道:「蘋果要白天吃,金蘋果,晚上就是銅蘋果了。」她笑笑,「央視都闢過謠了,沒這回事。蘋果什麼時候吃都一樣有營養。」叉了一塊遞過來。他察覺她的執著,接過,目光掃過她身上,又是一怔——她穿著白色超短睡裙,胸口處透明蕾絲圍成一個偌大的心形,上半身若隱若現。再看去,臉上竟還化著淡妝。她目光與他相對,「新買的裙子,你說過,喜歡看我穿白色。」他擠出個微笑,「不錯。」又轉向電腦。她停了停,伸手過來,搭住他的手臂:「——我唱段越劇給你聽,好不好?」

他朝她看。她臉上帶笑,笑得比往日要甜,塗過睫毛膏的眼睛亦添些嫵媚。她不待他答應,便開始唱:「我家有個小九妹,聰明伶俐人敬佩——」唱得居然不錯,聲音與平常說話時略有不同,更圓潤嬌柔些。他畢竟與她是夫妻,很快聽出尾聲那絲不易察覺的哭腔,像激動又像悲慟,夾在歡快的音調裡。此刻的她,一面是強自掩飾,一面又似要把所有的東西端到他跟前,劈頭蓋臉地。與她身上那件性感睡衣一樣,衣服和人是脫節的,意思到了,感覺卻還差了一截。彷彿肉體和靈魂的差距。她就是這樣一個矛盾的人。他覺得滑稽,但也有些侷促。在她面前他很少這樣。當初追她的時候,他也是很隨意的,一是本就興致不高,二來她也不是讓男人費心費力的型別,像只聽話的小狗,稍做個手勢,她便過來了。

一曲結束,她湊近,把頭靠在他胸口,或許是想到這姿勢不利於睡裙的展示,便轉過身,正面對著他,微微仰頭,凸顯曲線。半溼的長髮滑過他頭頸,他不自禁縮了一下。想說話,嘴巴一動,便被她搶了先:「我唱得好不好?」他問她:「學過?」她道:「跟著收音機裡學的。」他點頭,「那不容易。」她問:「再給你唱一段?」他道:「這麼晚了,爸媽聽到多奇怪。」她有些倔強地按住他的手,臉上還是笑,「我唱得輕一點。」他只好不動。她果然唱得很輕,越唱越輕,漸漸聽不清詞,倒像哼小調。一邊哼,一邊抓住他的手,順著胸口的「蕾絲愛心」,有節奏地,慢慢往下。他有些僵。做這種事還自帶配樂,是第一次。想笑,又笑不出。他瞥見她眼角一滴淚滲出,鼻尖聳了聳,又是一滴淚。她撩一下劉海,變魔術似的,淚水便隱去了。或許是男人的本能,他下意識地,抱緊了她。她真是瘦啊,好像再用點力,就能把她攔腰折斷似的。觸手都是骨頭。那瞬他想,似乎很久沒這樣抱她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從來沒有好好地抱過她。

臨睡前,他發現電腦裡有封新郵件,是馮茜茜發來的:

「你老婆知道了。她在你手機上裝了個東西,電話、微信、qq都能看得見。」

顧昕一凜,霍地朝床上的女人看去。那頭因為太累,已經睡著了。他拿過手機,想想又放下了,在電腦上回復郵件:「你怎麼知道的?」

馮茜茜倚著床,看手機。馮曉琴坐在床沿上,朝向妹妹。兩人不說,也不動,有些對峙的架勢。很快,馮茜茜笑起來,「幹什麼呀——都拷問了一個多小時了,乾脆上老虎凳吧。」馮曉琴道:「少嬉皮笑臉。」馮茜茜道:「我對那人沒興趣。」馮曉琴道:「我不管你有沒有興趣,離他遠點。」馮茜茜道:「工作關係,沒辦法的。」馮曉琴道:「工作關係,他天天在地鐵站等你一起上班?下班也是地鐵站碰頭,到小區門口再分開,一前一後鬼鬼祟祟——你們怎麼不去當特務?」馮茜茜怔了怔,「你跟蹤我?」馮曉琴嘿的一聲,「地鐵站離小區也就幾百米遠,人來人往的,你能瞞多久?」馮茜茜停頓一下,「反正我對他不是那種意思。」馮曉琴道:「是不是那種意思,人家老婆會判斷。簡訊還有電話,人家那裡有記錄。」馮茜茜先是不語,忽地,有些煩躁起來,「她又不會離婚!」

「萬一她想不開呢?」馮曉琴道,「她是怎樣的人,你該知道的。她也不是一帆風順,家裡出了那種事,她也很艱難。再怎樣,總歸不能欺負老實人。」

「誰欺負她了?」馮茜茜喊了聲,想想不對,又壓低音量,「她自己找了個渣男,前腳張曼麗剛走,後腳不管是誰,手勾一勾就豁上。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其他女人。姐你搞清楚,不是我欺負她,是她老公吃定她。我哪有那麼好的精神去拆散人家家庭,我自己都焦頭爛額,你又不是不知道。業績每個月一評,稍微鬆一鬆,後面人就上來了。臺灣人又摳門,業績好的時候把你捧到天上去,業績一差,翻臉比翻書還快,一腳踹飛你,半毛錢也不會多給。姐,我現在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不抓牢顧昕這棵救命稻草,我做到六十歲也就是個小職員,還不如在老家混著,至少人還輕鬆些。」

「兩碼事。要抓牢他,送點禮物說點好話也是抓牢。沒必要人貼上去。」

馮茜茜停下來,朝姐姐看,竟笑了笑,「——那史胖子呢,當初送點禮物說點好話不是也可以?你幹嗎整個人貼上去?你以為是幼兒園小朋友過家家,交換禮物握個手,就成好朋友了?姐,你明明是思路很清爽的一個人,又何必故意跟我搞?」

「我沒有跟你搞。」馮曉琴緩緩道,「我也沒有貼過史胖子。」

「我承認,欲擒故縱把男人耍得團團轉,吃不著還惦記,這套把戲姐你玩得比我好。你不用舍孩子也能套到狼。我段位沒那麼高,只好老老實實赤膊上陣,該貼就貼。只要套到狼,孩子舍了也就舍了。我知道,你現在級別不一樣了,山大王被招安,反過來幫著朝廷對付我們這些散兵遊勇,看我們都是社會渣滓,何必呢?」

她說完,把劉海朝後捋去,露出泛著油光的前額。有些疲倦地。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累!」她說下去,「我現在只想睡覺。姐你不要跟我談精神層面的東西,那些我懂得不比你少。我們銀行規定裡還寫著不能跟客戶私下交易呢,可實際上,如果誰真的照辦,就等著喝西北風吧。請客戶吃飯送客戶禮物,那只是小意思,幫客戶偽造資料做假身份,也多的是。一套材料做得漂漂亮亮,其實只是個空殼公司,管他娘,業績上去再說。上面也睜隻眼閉隻眼,真要出了事,全部自己兜進——你還記得吃我豆腐的那個財務主管嗎?」不待馮曉琴回答,「——關進去了。」

馮曉琴吃了一驚。

「葛玥的舅舅要貸款,因為是房地產公司,批不出來,就讓這男人搭橋,貸款先到他的公司,再轉到房地產公司。前不久被審計查出來,顧昕託了關係,替葛玥舅舅搞定,責任全推在那人身上。判了兩年。這人進去之前,給我送了個快遞,自制的土炸彈。虧得質量太差,比外面買的炮仗還不如,才沒出事。銀行要報警,被我攔下了。我跑去找顧昕,說我不想幹了,他給我介紹的那幾個專案,我讓他去找別人,就算獎金再高回扣再高,我也不想幹了,實在是太害怕了。我從來沒想過會害人坐牢,還有人給我寄炸彈。又不是拍電影。他聽我發了半天牢騷,只說了句‘你要是不想幹,我支援你’,那時候我發現這男人還是挺厲害的,他太瞭解我了,他知道我肯定不會放棄。他還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出事的。這話我其實不太相信,但聽著還是挺舒服。那套房子市面上最起碼要八百萬,葛玥舅舅只算我兩百萬。我知道他是看在顧昕的面子。還有上次你問我拿了多少獎金,其實葛玥舅舅給我的回扣,要比這多得多。害怕是害怕的,但是也刺激,渾身起雞皮疙瘩,像洗冷水澡,進去時候抖抖索索,洗開了就爽了。什麼都顧不上了。」

顧昕和衣躺在床上,把檯燈調暗。這樣的光線正好,暗是暗的,但也不至於完全看不清。適合獨自思考。手機上找了一圈,把葛玥偷偷裝的軟體解除安裝了。窗戶或許沒關嚴,總覺得有風透進來。這樣的夜晚,思考問題也像寫命題作文,夫妻關係、家庭生活。一遍遍地想。還有個人前途那種,似乎也能搭點邊。葛玥孃舅那件事,他是求了副鎮長,「都是朋友嘛——」副鎮長一口答應。葛玥孃舅拿到專案,馮茜茜業績上去,鎮政府年度報告也多一筆亮點。皆大歡喜的事。「我們是一條船上的夥伴,我會游泳,你不要怕。」那天,他這麼安慰馮茜茜。炸彈的事,把這女孩嚇壞了。其實他自己也有點害怕。但害怕是做,不怕也是做。總體還是穩的。是條大船。嚴格來講,那日是兩人關係的轉折點,至少對他是如此。多了些同甘共苦的情誼。話反比之前少了。面對面坐著,雖是沉默,但氛圍不算壓抑,空氣中發酵得漸漸渾厚,他與她那樣擺不上臺面的狎暱關係,反在那刻有了某種莊嚴的質感。她說:「我好像活成了我原先很討厭的樣子。」他問:「你原先想活成什麼樣?」她道:「講不清,反正不是現在這樣。」他道:「我小時候想開爿菸紙店,賣吃的喝的。」她道:「原來阿哥喜歡當老闆。」他道:「萬紫園再往南不到一公里,原先整條街都是小吃店和菸紙店,熱鬧得不得了,現在你再去看,都被拆得乾乾淨淨,一間不留——那塊地段,是我負責整治的。」她聽了,不語。他道:「我要是真開了菸紙店,現在就只好等人家來拆。」她依然不語。他道:「開菸紙店沒啥不好,拆店的也沒啥不對,但放在一起看,前面那種是悲劇,後面那種就是壞人。所以,我也是活成了我討厭的樣子。」她朝他看,「繞這麼大個圈,累不累?」他笑笑,「我是說真的,你不要不相信。」他隨即很認真地擁抱了她。有「安慰」兩字打底,便比平常更氣粗些。抱團取暖,那瞬他想到這個詞。他聞到她頭髮上劣質燙頭膏的味道,有些心疼。她道:「如果我生在上海,也許會活成你堂姐那樣,你信不信?」他道:「你氣場不輸我堂姐。」

「如果我留在上海,沒去新疆,不曉得現在會怎樣。」施源問。

「孩子都可以打醬油了。」顧清俞回答。

施源帶顧清俞來到虹口區某個新樓盤。小高層的三樓,兩室兩廳,樓層不高,但正對景觀湖,位置不錯。簡潔裝修,傢俱還沒到。空落落的。甲醛味道還未全散,窗戶開道縫,透氣。燈也沒裝,頭頂一個赤膊燈泡。開啟,橙黃的光像個散步的老人,慢是慢的,該兜的都能兜到。角落裡竟有半瓶紅酒,還有未洗的酒杯。

「前天晚上過來的——」他道。

她點頭,知道是他母親大殮那天。

他把酒杯拿到廚房洗了,出來,倒上酒。一杯遞給她。她接過,「房子蠻好。」他笑笑,「你是鼓勵為主。」她道:「真的蠻好。」停了停,「——替你開心。」

他說房子鑰匙是上週末拿到的,「我媽沒撐住,晚走一天,就能看到新房。」

「是什麼病?」顧清俞問他。

「憂鬱症,」他低下頭,晃了晃酒杯,「——割腕。」

顧清俞倒抽一口冷氣。

「搶救了兩天。還是沒救回來。」

瞥見她的神情,他反過來安慰她:「其實對她來說,可能也是種解脫。光這半年,就已經割過兩三次了。手腕上都是橫七豎八的刀疤。也試過跳樓,有一次掛在晾衣竿上,虧得我爸發現得早,一把抱住。我們不可能一直盯著她。早晚的事。憂鬱症比癌症還可怕,癌症還有五年存活率、十年存活率,憂鬱症基本上就一個結果。我和我爸都有心理準備。」

他說得很平靜,彷彿在講述一樁很尋常的事。他愈是這樣,她便愈是擔心。

「我媽是個很感性的人。小時候,看她聽個評彈都能聽得淚流滿面,不管哪裡聽到兩句蘇州話都會眼圈紅。她怕牲畜,可在兵團牧場上班,草場上那麼多牛羊,還有馬和駱駝,她只好忍著。她有潔癖,可是條件擺在那裡,好幾天才能洗一次澡。也忍下來了。後來就漸漸習慣了。她其實比我爸更能適應環境。女人有時候比男人更堅強。男人反而不行,我爸到後來其實是死心了,什麼也不管,整天看書聽音樂。都是我媽在督促我功課,盯著我,告訴我‘考回上海就好了’。我家牆壁上,貼滿了小紙條,「不要放棄」「考回上海」「做上海人」……我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其實那個時候她已經有點患病了,但還不嚴重,就是晚上睡不著覺。她去醫院配了‘利他林’,是一種抗抑鬱的藥。我爸總覺得這種藥多吃沒好處,就偷偷把藥倒出來,放助眠的藥進去。她不知道。高考的時候,家長圈裡都在傳‘利他林’能提高注意力,考生吃一點可以超水平發揮。我媽瞞著我爸,把藥摻在綠豆湯裡,給我喝下去。還加了一倍劑量。她以為是‘利他林’,但其實卻是安眠藥。吃得我在考場上哈欠連天,就想睡覺——」

他說到這裡,竟還笑了笑。抬起頭,看到顧清俞眼裡泛著淚光。

「考不好,也不能完全歸結於這個原因。可能真的是水平不行,誰知道呢?」他又笑笑,語氣輕鬆得過了頭,像樹葉漂浮在水面上,軟綿綿不著力,「我其實倒還好,再怎樣,也不會真的想不開。我媽就不一樣了。」他說著,又停頓一下,「她第一次割腕,就是我高考成績單出來那天。我睡到半夜,聽到外面有聲音,出去一看,我媽坐在地上,旁邊一攤血,收音機還開著,在放評彈《方卿唱道情》——‘嘆方卿,大明朝,家計貧,年紀小。多才入泮遊庠早,贓官冒庇墳糧事。親戚遠投路途遙,園中巧遇姑娘驕。到後來揚眉吐氣,方知勢利功勞’——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聽著,木頭人一樣。被抬上救護車也是,醫生給她扎針,她眼睛眨也不眨,像是一點知覺也沒有。那個模樣,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顧清俞拿過他手裡的空酒杯,放在地上。瞥見他眼角一點點滲出淚水。

「後來就是治療,每天吃藥,回到上海以後,還做心理疏導,加了個病友群,有幾個固定搭子,定期就到周邊旅遊,挺熱鬧。這十來年沒怎麼犯。即便是股票跌到肉裡那陣,吵歸吵,也摒過去了。我和我爸都很慶幸,以為治好了。其實沒有。這種病不太可能根治,只能靠藥物控制。」他說到這裡,霍地停住。顧清俞猜想他後面的話必然很艱難,也不催促,伸出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拿起酒瓶,問他:「再來點?」他點頭,「謝謝。」她倒酒入杯,遞給他。

他接過,一飲而盡。

「其實我媽的死,我要負一大半責任。我要是混得好一點,她也會放鬆些。」

「不是你的錯,」顧清俞勸他,「這些年你也很不容易。」

「人人都不容易,再難也還是有機會,是我沒抓住。」忽地,他提到展翔,「——連那種癟三都可以混成人五人六,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

顧清俞記得,展翔似是也罵過施源「癟三」。上海話罵人的詞裡,「癟三」不算惡毒,但最是促狹,輕蔑的口氣從嘴角帶出來,不留餘地。男人間互罵尤其如此,盯著對方最不堪的那點,像蛇打七寸,誰又會沒軟肋呢,「癟三」這詞惡就惡在,戲謔的成分佔了一半,看著不粘皮帶肉,卻又是入骨三分。顧清俞沉默片刻,換個話題,問他:

「不是說要等拆遷再買房嘛,怎麼突然就買了?」

「是我媽的意思。她說她等不下去了,她說再在那個破房子裡待著,人非發瘋不可。她拿了三十萬出來,又讓我爸寫信去問國外親戚借,我爸不肯,她說‘只此一次,我也不要臉了,都這把年紀了,什麼都沒有了,還要臉做什麼」,那次他們又是大吵。我媽年輕時候很文雅的一個人,這幾年變了許多。我爸罵她,說你變得都不像你了,跟小菜場那些粗魯女人又有什麼區別。她說,怎麼沒區別,我過得還不如她們呢。」

顧清俞嘆口氣。幼時去施源家,見過施源媽媽少女時的照片,清秀中透著高貴,氣質極好。施源的曾外祖早年在英國留學,回國後任政府參事,兩個兄弟也都在大學執教,一個姐姐還嫁給了清華的副校長。施源外公也是名校畢業,到施源媽媽那代,境況不同,但讀書人的傳統還在,五六歲時臨摹顏真卿的《多寶塔碑》,力道氣度,竟是不遜大人。施源父親家倒是生意人,施源那時同顧清俞開玩笑,說「我外公其實是捨不得我媽的,覺得她嫁給我爸委屈了」。但那時的生意人,與現在又是不同,也是文文氣氣。況且愈到後頭,這些便愈是沒人說起了。都被歲月磨平了,變成一縷煙,漸漸地,亦無差別了。

「有一天,sindy送我回來,被我媽看見,問,那是誰。我告訴她。她沒說什麼。我知道她肯定不舒服。還有我陪kendy打高爾夫,我媽其實都清楚。我給kendy買襯衫,顏色還是她替我挑的。我說,是個娘娘腔。她挑了件黛粉色的。高爾夫課程也是她找熟人介紹的,速成班。我把打球時的照片給她看,其實是形式大於內容,功架擺足,連個菜鳥都談不上。在那種地方,就像個笑話。我媽卻覺得蠻好,說我有點外公當年的模樣,‘你是讀書人的長相啊——’她一連說了幾遍,邊說邊嘆氣。又問我,覺得委屈嗎?我笑說,假結婚那種都做了,這些又算什麼。其實我真不該那麼說的,倒像在她面前賭氣。果然,她聽得哭了。我把手機銀行給她看,告訴她,這陣子賺了不少。努力一把,真的可以買新房了。我本意是想安慰她,沒想到她霍地一下,把手機摔在地上。她哭得撕心裂肺。我害怕極了她這種哭法,前一秒還是很安靜,後一秒就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血都要嘔出來那種。就跟當年高考揭榜那天差不多。果然,當天晚上,她又割腕了。」

顧清俞蹙著眉,算日子。施源看出她的心思,「不是那次——」

她哦的一聲。

「那次救回來後,她對我說,她想通了。她說:‘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大家都沒有錯,錯就錯在,生活跟我們開了一個玩笑。’她還提議一家三口去吃火鍋,‘我這次真的想通了,真的,是真的想通了——’。她反覆說著這句,更像是自我催眠。她說,怎麼活都是一輩子,只要活著就好,管別人怎麼看呢。還有吃不上飯的呢,你看中東那些難民小孩,餓得一根根肋骨翻出來,白骨精似的,我們已經非常好了,還可以吃涮羊肉。」

施源說著,朝顧清俞笑笑。顧清俞也想笑,但被什麼堵住似的,完全笑不出來。

「我爺爺的弟弟,我應該叫他‘叔公’,一個月前去世了。他是個富翁,在加拿大有上百家藥妝連鎖店,前後娶過三個太太,有七個兒女。然而在他的遺囑裡,居然有我爸的名字——他把蒙特利爾西山區的一套別墅留給我爸,價值五百多萬加幣。律師函發過來那天,我爸媽都以為是個惡作劇,直到叔公的小兒子來上海出差,我們才知道是真的。他是個音樂劇導演,經常來上海,但在遺囑公佈之前,他從未聽說過我父親。他把別墅的照片給我們看,外觀還有內飾。居然還帶游泳池。他建議我們不要賣掉,因為那個區有良好的教育資源,房價一直在漲,許多中國人都喜歡在那裡買房。那天晚上,我們都失眠了。我媽說得對,生活真的跟我們開了一個大玩笑,從天上掉下來,撳到陰溝裡,弄得面目全非,再撿起來,沒頭沒腦地扔向天空。」

顧清俞想說「否極泰來」,忍住了。

施源停下來,說這番話像是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先是一動不動,隨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氣。停了足有半分鐘,他告訴顧清俞:「——三天後,我媽就走了。她是鐵了心地想死,半夜兩三點鐘,廁所門反鎖,換了新的剃鬚刀,還吃了安眠藥,水龍頭開啟,手臂浸在臉盆裡。血水一直流到客堂間。早上門撞開的時候,她靠著牆,血都流乾了。」

他像個孩子那樣失聲痛哭起來。喉音低沉,聽著更讓人肝腸寸斷。顧清俞低下身子,攬住他的頭,放進自己懷裡。柔聲安慰著,一遍遍地,任由他把鼻涕眼淚擦在她衣服上。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哭個痛快。她在心底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