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居 滕肖瀾 第2頁,共2頁

「我也是。」

他告訴她,高中畢業時他想考復旦。差了幾分。一擼到底,進了一所旅遊中專。「不過還好,是包分配的,可以留在上海。大學畢業找工作倒未必了。」他說得很平靜,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又說那幾年導遊挺吃香,尤其是出境導遊。「你知道的,我英語不錯,幹這行也蠻適合。除了時間不固定,其他還不錯。」加上一句,「——不過不能跟你比。」

「我也是打工族。」顧清俞道。

「那不一樣。」他笑了笑。兩人乾了杯。他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不到半秒,便移開,又笑笑,神情四平八穩。喝一口啤酒,「你爸媽都挺好?」

「挺好的。」她問,「——你爸媽呢?也挺好?」

「就那樣吧。不好不壞。」

談話在寒暄和客套中艱難進行。也正常。相隔二十年的朋友,似乎也只能這樣。太親熱反倒不對了。惠而不費的本幫菜,啤酒飲料。一切都恰到好處。話題偶爾也觸及敏感區域,但總能點到為止,繼而被帶往虛渺的方向,放之四海皆準。整場談話流於形式。這或許是他想要的。她便也順著他。都不是孩子了,有些話不必挑明,也能辨出裡頭的意味。「沒人接收」那句,她看到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卻撐著不動。那瞬愈是無異,便愈是彆扭。她記得他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彷彿去的不是新疆,而是某個理想國度、童話世界——「我一回上海,就來找你。」她點頭,「就算你不來,我也找得到你。」——那時他不會預料有「沒人接收」這茬。會被住在亭子間裡的叔嬸無情拒絕。她也從沒想過,知青子女與土生土長的上海人有什麼區別。一樣讀書,一樣在弄堂口「造房子」,一樣吃赤豆刨冰、奶油杏肉,連上海話也是一樣的口音。比現在馬路上聽到的那些純正多了。她絲毫未懷疑過他的約定。猜他自己亦是如此。人生常有意外,有些是噱頭,錦上添花的;有些卻是要命,輸了便再難翻盤。比如,沒人接收。又比如,高考差了幾分。他愈是輕描淡寫,她便愈是難受——當她撇開所有情緒,諸如猝不及防、故作鎮靜、驚訝、疑惑、客套……終於尋到了此刻真實的心情:難受。像胃疼時灌下整整兩杯清咖,五臟六腑一點點扯動,刀尖上廝磨似的。難受得無以復加。為他,也為自己。

他搶著買了單。她沒堅持。提出送他回家。「基本順路。」

「好,謝謝。」他一如她,隨和而禮貌。

車上,展翔打來電話。她戴上耳機,接起。「在外面?」他問。她說「是」。

「那傢伙欠了財務公司一百多萬。」他直截了當。她下意識地,把耳機塞得更牢些,音量調小。「別的倒也沒什麼。名下無房,跟父母同住,沒違法記錄。銀行存款可以忽略不計,錢全在股市裡,好幾只攔腰一刀,套了幾年。」

她後悔對他提施源的事。「我幫你去查查這人的底。」上午,他這麼說,問她要施源的身份證號。顧清俞沒理他。「不給我,我也有辦法查。」他丟下一句。她沒放在心上。誰知才半天工夫,迴音便來了。電話裡,他說出施源的戶籍地址,還有工作單位。得意揚揚地:「是吧,我說我能查出來。」

「我在外面。」她強調一聲。

「跟他在一起?」他軋出苗頭。

「再見。」她禮貌地說完,掛掉電話。瞥見施源在看照片。去年她與家人去北海道旅遊拍的,衝了幾張出來,大的放在家裡,小的做成大頭貼,貼在車上。他細細端詳:「這是你弟弟?」顧清俞點頭。他道:「還是小時候的模樣,」停頓一下,「一晃眼,你弟弟都娶妻生子了。」她笑笑,「二十年了。要是還單著,我爸該吐血了。」

「那你呢,怎麼不結婚?」他忽道。

「嫁不出去唄。」她聳聳肩。回答得十分爽氣。這是昨天以來初次涉及有些敏感的話題。但也還好。老同學多年未見,問一聲「你怎麼不結婚」,在可接受範圍內。通常女人這麼自謙,男人就該立刻說「哪裡,你條件這麼好」,或是「你要求太高」。他卻只是點頭:「看得出,你事業心很強。」

「一般。」

「先工作後家庭,現在像你這樣的職業女性很多。」

「也沒有。」

「成功女性,女強人。」

「談不上。」

不知怎的,她忽有些不耐煩起來。這樣的對話,沒營養,而且無聊。他好像真的只是個搭順風車的路人,純粹為了打發時間,言不達意。她感覺心頭像有隻爪子撓過,介於疼與癢之間,卻又無從著手。好在開車是個藉口。她不再與他攀談。沉默著。偏偏又堵車。手在方向盤上輕叩,篤、篤、篤,為這彆扭的安靜添些聲響。也是緩衝。她問他要不要喝水,「旁邊有礦泉水,自己拿。」他拿了一瓶,卻不擰開,握著。手便不至於沒有地方放。她知道他也尷尬。氣稍平些,又有些內疚了。怨氣來得莫名其妙,自己也覺得沒意思。其實真是怪他不得的。她又何嘗沒在敷衍。況且還是她先找的他。他也算厚道了,否則一句「咦,你怎麼來了」,她便立刻處於窘境。她挑的頭,又不說明,他陪她將這久別重逢的情分演到位。已是極配合了。她心裡嘆口氣,又有些不甘。說到底,終究還是他爽了約。便是當年沒人接收,後面總歸回來了吧。只差了兩三年工夫,為何不去尋她?連聲道歉也沒有。顧清俞又找到了這一回合的關鍵詞:討個說法。他問她「為什麼不結婚」,該是無意的,卻觸了她的痛處。由他嘴裡說來,完全像是諷刺了。偏偏這層意思也不能提,否則更窘。男人不該讓女人難堪。可面對他,她竟覺得自己處處是劣勢。說不得,也做不得。連發火也沒道理。心頭那隻爪子愈發尖利起來,一道一道,都把皮肉劃出血了。

「豆漿店那女人,」顧清俞斟酌著語氣,笑意掛上嘴角,「——你女朋友?」

他一怔,「不是。」

「我看你們挺熟,」她說下去,「你沒到的時候,他們就在談論你,說你一年花在她身上的錢,總有好幾萬。」

「別聽他們瞎講,」他先是有些慌張,隨即意識到她說的是「花錢」,這裡頭的含義其實是有些曖昧的。她這麼說,著實不太客氣。他停頓一下。沒想好該不該生氣。她是故意這麼說,還是不小心。不好判斷。「那女人叫莉莉,」他索性道,「做點小生意。」

「我知道,在隔壁菜場賣水產。」

「我們這邊,小地方,不能跟你們那裡比。頭碰頭、腳碰腳,大家都是朋友。」

她笑了一下。她就是要他沉不住氣,左支右絀,那樣才好。她藉著看反光鏡,餘光瞥過他的臉。雖說一動不動,到底也有些異樣了。「豆漿裡的糖,我看也是她替你加的。」這話一齣,她不禁有些後悔。愈是關注細節,便愈處於下風。不聞不問才是對的。加上一句,「——豆漿味道還行,就是那隻豆漿機,忒髒。用過也不洗,抹布一擦,又弄下一撥。抹布也不曉得乾淨不乾淨。你有空勸勸你朋友,食品衛生還是要講究的。」

「小店家,做的也是街坊生意。我們這邊人不講究。」

「油墩子倒是許久沒見了。要不是減肥,我也想買一個吃。」

「你減什麼肥?再減就太瘦了。」

「我是臉圓,身上瘦,吃虧——莉莉正相反,我剛剛看她撩衣服,小肚子都凸出來了,偏偏一張臉還是瓜子臉。這種女人最合算。」

他朝她看,有些無奈地。應該是想說「為什麼老是提莉莉」。忍著不出聲,擰開瓶蓋,賭氣似的喝了一大口水。目光轉向窗外。嘴巴動了幾下,想說話,又停下。反反覆覆地。

上海的夜景,絢爛中帶著幾分迷離。燈光也是猜不透,明暗之間,把某些東西隱去,又把某些東西無限放大。擺到人們面前。偏偏又是毫無道理可言。

「我曉得,」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低沉,卻更清晰,「——你有點看不起我。」

她眼望前方。一時不知如何介面。空當容易引起誤會,倒像是預設的意思。但隨便回答似乎也不對。都說到這步了,之前那些鋪墊都是空的,此刻才是實打實,沾皮帶肉。他想表達什麼呢?生意眼看著做不成,以後也不大會再見,索性把話撂開。也落個痛快。她猜他或許是真的生氣了。真要是陌生人倒不搭界了,這樣半熟夾生的故人,才最要命。回憶、夢想、友情,還有些許朦朦朧朧的男女之情。摻雜在一起,像一盤亂到極點的殘棋。無從把握。她手放在方向盤上,竟有些微微發抖。離他的家還有不到兩公里。該是接近尾聲了,偏偏又是這樣的氣氛。她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他二十多年前的模樣。他大她半歲。她發育晚,十二歲依然是小蘿蔔頭的模樣。他卻已是半大小夥子了。高她一個頭。白襯衫外面套件羊毛背心,領口那粒釦子也繫著。站得筆挺,又不做作。看人時把「架樑」往上輕推,說話聲不大,卻口齒清晰。他是班長兼英語課代表。聽他讀英語課本,是種享受。那時對他有好感的女生不在少數,大多是暗戀,也有個別會主動示好。他總是注意分寸,絕不讓對方難堪。她是學習委員。工作上交流多,又住得近。他叫她全名,「顧清俞,等我一下。」「顧清俞,油墩子吃嗎?」「顧清俞,一起出黑板報吧。」「顧清俞,恭喜你拿了第一名」……她喜歡聽他的聲音。唯獨對著她,他才那樣講話。語氣介於端正與親暱之間。與眾不同。雖然不曾說破,但女孩特有的敏感與細緻,讓她從未懷疑過這點。兩人都是極聰明的,即便在那樣老派的年月裡,依然保持著某種默契,既不耽誤學業,也不讓彼此反感,落落大方又心知肚明。這層關係裡,男孩子的態度往往更加關鍵。女孩子又怎麼好意思佔據主動呢?他小心翼翼、不動聲色地,呵護著她,還有兩人間的珍貴情誼——直如此時此刻,他努力呵護著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她怕他會哭出來。雖然事實上,她完全可能會比他更早哭出來。他是她的神,抹不去的。這些年,她是藉由這層意思才坦然過來。我行我素,那只是外面的殼,他才是她心裡的「底」。像生煎饅頭底下那層厚厚的焦皮,託著裡頭的湯湯水水,再怎麼晃悠,外頭始終是穩的,波瀾不興。他狼狽,她比他更加難受。切膚之痛。

「沒有。」她一字一句地,「——我永遠也不會看不起你。」

他先是不動,隨即嘿的一聲,把頭髮向後捋去。額頭那塊青灰,若隱若現。嘆口氣,捋一下。反反覆覆地。嘆息聲也會打轉。一波三折,行行止止。他低下頭,擰開礦泉水,卻不喝,一會兒又蓋上。聽她緩緩說下去:

「你不知道,重新遇見你,我有多麼歡喜。不管你是不是我印象裡的施源,不管我有多麼意外、吃驚,甚至是失望。能夠遇見你,我現在只剩下一種心情,就是歡喜。歡喜得不得了。我甚至希望這段路沒有盡頭,你可以一直待在車上,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