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辯護方開場陳詞:

「陪審團的先生們,我想要向各位指出,本案並非針對被告。舉證的責任在控方,到目前為止,在我看來,而且,我毫不懷疑地認為他們完全什麼都沒有證明!控方提出埃莉諾·卡萊爾取得了嗎啡(在房子裡的所有人都有同等的機會可以拿到嗎啡,而且嗎啡到底是否真的曾經在房子裡還存在很大的疑問),繼而毒害了瑪麗·傑拉德。控方得出這樣的結論完全依賴於機會。他們試圖證明殺人動機,但我認為這恰恰是他們一直沒能做到的。因為,各位陪審員,沒有動機!控方提到破裂的婚約。我問問你們,一個破裂的婚約!如果一個破裂的婚約都能成為殺人的動機,那豈不是每天都要死人?而且這個婚約,我提醒你們,並不是出於什麼衝昏頭腦的激情,主要是出於家族利益考量而締結的。卡萊爾小姐和韋爾曼先生青梅竹馬,他們一直喜歡彼此,漸漸地發展為一種溫暖的親情,但我打算向你們證明,他們之間只是一種溫吞的感情。」

(噢,羅迪,羅迪。一種溫吞的感情?)

「此外,這樁婚事的解除並不是韋爾曼先生提出來的,而是被告。我向你們指出,埃莉諾·卡萊爾和羅德里克·韋爾曼之間的婚約訂立主要是為了讓老韋爾曼夫人高興。她去世後,雙方都意識到,他們的感情沒有強烈到足以讓他們進入婚姻的殿堂。不過,他們仍然是好朋友。此外,埃莉諾·卡萊爾繼承了她姑姑的財富,由於她善良的天性,打算贈予瑪麗·傑拉德相當可觀的一筆錢。而她竟然被指控毒殺了那個女孩!整件事是一齣鬧劇。

「唯一對埃莉諾·卡萊爾不利的,就是下毒的場合。

「控方實際上說的是:

「除了埃莉諾·卡萊爾,沒有人能夠殺死瑪麗·傑拉德。因此,他們不得不尋找一個可能的動機。但是,正如我對你說的,他們一直無法找到任何動機,因為根本沒有。

「那麼,這是真的嗎,除了埃莉諾·卡萊爾,沒有人能夠殺死瑪麗·傑拉德?不,不是的。有一種可能性是瑪麗·傑拉德是自殺的。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有人趁埃莉諾·卡萊爾離開房子去門房的時候,偷偷在三明治裡下毒。此外還有第三種可能性。這是一項基本的法律原則,如果相同的證據表明存在著另一種可能性的話,就必須宣告被告無罪釋放。我要向各位指出,在這個案子中,還有一個人有同等的機會毒死瑪麗·傑拉德,而且還有更充分的動機。我將會提出證據,證明給你們看,另有一人可以拿到嗎啡,而且還有很好的動機殺害瑪麗·傑拉德,我可以證明這個人有同樣有利的機會這樣做。我將向你們指出,世界上沒有一個陪審團會給我的當事人定罪,因為證據只能證明她有機會而無動機,可是我能證明還有另一個人,不但有證據,還有令人無法忽視的動機。我也將傳喚證人,以證明法庭的證人當中有人故意做偽證。但首先,我要傳喚被告,她會告訴你們她自己的故事,這樣你們可以自己發現,對她的指控是多麼毫無根據。」

2

她宣誓完畢,用低沉的聲音回答埃德溫爵士的問題。法官俯身向前,讓她大聲一點說話。

埃德溫爵士聲音溫和,語氣中帶著鼓勵。所有問題的答案她都事先演練過。

「你喜歡羅德里克·韋爾曼嗎?」

「非常喜歡。他就像我的兄弟或者說表兄弟。我一直把他當作表兄弟。」

訂婚,可以說是水到渠成,和一個你認識了一輩子的人結婚應該會非常愉快……

「不,也許,能否稱之為充滿激情的關係?」

(激情?哦,羅迪。)

「嗯,不,你瞧,我們對彼此太瞭解了……」

「韋爾曼夫人去世後,你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是有點緊張?」

「是的,有點。」

「你怎麼解釋呢?」

「我認為有一部分是因為錢的緣故。」

「錢?」

「是的。羅德里克感到不舒服。他覺得人們可能會以為他是為了錢跟我結婚。」

「你們解除婚約不是因為瑪麗·傑拉德嗎?」

「我認為羅德里克確實相當喜歡她,但我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如果真的是因為瑪麗的原因,你會感到心煩意亂嗎?」

「哦,不會。我會覺得這麼做相當不妥,僅此而已。」

「那麼,卡萊爾小姐,六月二十八日,你有沒有從霍普金斯護士的藥箱裡拿走嗎啡?」

「我沒有。」

「你有沒有曾經身上帶著嗎啡?」

「從來沒有!」

「你知道你姑姑沒有立遺囑嗎?」

「不知道。遺囑的事我也非常吃驚。」

「你認為六月二十八日晚上,她臨死前是否竭力想給你留下遺言?」

「我明白她是因為沒有為瑪麗·傑拉德做好安排,所以急著這樣做。」

「而為了執行她的遺願,你自己準備撥一筆錢給那位姑娘?」

「是的。我想完成勞拉姑姑的遺願,而且我也很感激瑪麗平時為我姑姑做的一切。」

「七月二十八日,你是不是從倫敦來到梅登斯福德,住在國王紋章飯店?」

「是的。」

「你這次來的目的是什麼?」

「有人出價買h莊園,買家希望儘快入住。我必須去清理我姑姑的個人物品以及處理好各方面的事務。」

「七月二十七日,你在去h莊園的路上買了不少東西?」

「是的。我覺得帶一些吃的東西過去比回到村裡吃飯要方便。」

「後來你去了莊園,清理了你姑姑的私人物品了嗎?」

「是的。」

「後來呢?」

「我下樓到廚房,做了一些三明治。然後我去了門房,邀請社群護士和瑪麗·傑拉德一起到大房子來一起吃。」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幫她們省點事,不必在大熱天往返於門房和村子之間。」

「確實,你這麼做很自然也很周到。她們是否接受了邀請?」

「是的。她們和我一起走到大房子。」

「你做的三明治放在哪兒?」

「我把它們放在備餐室的一個盤子裡。」

「當時窗戶開著嗎?」

「是的。」

「你不在的時候,任何人都可以進入備餐室吧?」

「當然可以。」

「如果有人從外面看到你正在切三明治,他們會怎麼想?」

「我想,他們會認為我正準備簡餐。」

「他們不可能知道,有沒有人和你一起用午餐吧?」

「是的。邀請她們兩人也是在我看到食物分量還挺多的時候臨時想到的。」

「所以,如果有人趁你不在進入屋裡,並把嗎啡放在其中一個三明治裡的話,這個人試圖毒死的,應該是你吧?」

「嗯,是的,確實如此。」

「你們一起回到家裡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走進晨間起居室。我拿來了三明治,遞給她們倆。」

「你和她們一起喝東西了嗎?」

「我喝了水。桌子上有啤酒,但霍普金斯護士和瑪麗想要喝茶。霍普金斯護士去了備餐室泡茶。她把茶放在一個托盤裡端出來,瑪麗倒的茶。」

「你喝了嗎?」

「沒有。」

「不過,瑪麗·傑拉德和霍普金斯護士都喝了茶?」

「是的。」

「之後發生了什麼?」

「霍普金斯護士去關掉煤氣。」

「留下你和瑪麗·傑拉德單獨在一起?」

「是的。」

「之後發生了什麼?」

「幾分鐘後,我收拾了托盤和放三明治的盤子,拿到廚房去。霍普金斯護士在那裡,我們一起洗了餐具。」

「霍普金斯護士當時是挽著衣袖的嗎?」

「是的。她洗餐具,我把它們擦乾。」

「你是否對她手腕上的一處傷口表示過疑問?」

「我問她是不是刺到了自己。」

「她怎麼回答?」

「她說,‘這是門房外的玫瑰的刺。我等下就把刺挑出來。’」「她當時神態如何?」

「我覺得她一定覺得很熱。她滿頭大汗,臉色也很奇怪。」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上樓,她幫我整理姑姑的遺物。」

「你們再下樓是什麼時候?」

「應該是一個小時後了。」

「瑪麗·傑拉德在哪裡?」

「她坐在晨間起居室裡。她的呼吸非常奇怪,人處於昏迷的狀態。我在霍普金斯護士的指示下打電話給醫生。他來的時候她已經快死了。」

埃德溫爵士略帶誇張地聳了聳肩。

「卡萊爾小姐,是你殺了瑪麗·傑拉德嗎?」

(輪到你了。抬頭,眼睛直視前方。)

「不是!」

3

塞繆爾·阿坦伯利爵士登場。她的心重重一跳。現在,她落入敵手了!再沒有溫柔,再沒有她知道答案的問題了!

不過,他的開場相當溫和。

「你告訴過我們,你和羅德里克·韋爾曼先生訂婚了,是嗎?」

「是的。」

「你喜歡他嗎?」

「很喜歡。」

「我向你指出,你深深地愛著羅德里克·韋爾曼,因此你對他愛上瑪麗·傑拉德感到瘋狂的嫉妒?」

「沒有。」(這個「沒有」是不是恰當地表達了憤慨?)

塞繆爾爵士來勢洶洶地說:「我向你指出,你處心積慮地計劃除掉這個女孩,希望羅德里克·韋爾曼會回到你身邊。」

「當然沒有。」(蔑視,再帶點厭倦。那會更好。)

這些問題繼續進行。就像一個夢,一個噩夢,一場夢魘……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可怕的、傷人的問題。有的問題她有所準備,有的問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要努力記住自己的角色。絕不能鬆懈,不能說:「是的,我確實恨她。是的,我確實希望她死去。是的,在切三明治的時候我一直想著她要是死了多好……」

要保持鎮定、冷靜,回答問題儘量簡短,不帶感情……

奮鬥……

每一步都要奮鬥……

終於結束了,那可怕的男人坐了下來。埃德溫·布林默先生用親切又油滑的聲音問了幾個問題。輕鬆而愉快的問題,目的是為了消除在交叉詢問中她可能給陪審團留下的一些不好的印象。

她又回到了被告席。望著陪審團,茫然地等待……

4

羅迪。羅迪站在那裡,眨了眨眼睛,厭惡地看著眼前的情形。羅迪看起來有點不太真實。

但沒有什麼是真實的。一切都顛倒了,白即是黑,上即是下,東即是西……而我不是埃莉諾·卡萊爾,我是「被告」。而且,不管他們是絞死我,還是放了我,一切都不一樣了。如果能有什麼東西就好了,只要有一樣合理的東西能讓我抓住……

(彼得·洛德的臉,也許就是它,長滿雀斑,有種非凡的神氣,還和過去一樣……)

埃德溫爵士現在問到哪兒了?

「你能告訴我們卡萊爾小姐對你的感情態度嗎?」

羅迪用他一絲不苟的聲音回答:「我應該說她深深地愛著我,但肯定不是那種狂熱的愛。」

「你對你們的婚約滿意嗎?」

「哦,相當滿意。我們有很多共同語言。」

「請你告訴陪審團,韋爾曼先生,為什麼這樣理想的婚約會破裂呢?」

「嗯,那是在韋爾曼夫人去世後,我想,是有點突然。因為我自己不名一文,我不想娶一個富婆,這讓我不舒服。所以,解除婚約是雙方同意的。我們都如釋重負。」

「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與瑪麗·傑拉德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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