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一章

赫爾克里·波洛的蛋形腦袋微微向一邊歪著,眉毛挑起表示好奇,他十指交叉,看著年輕男子踱著大步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年輕人可愛的面孔此刻愁雲密佈。

波洛說:「好吧(原文為法語。——譯者注),我的朋友,到底怎麼啦?」

彼得·洛德停下了腳步。

他說:「波洛先生,你是世界上唯一能幫我的人。我從斯蒂靈福麗特那裡知道你的。他告訴我你在本尼迪特·帕利的案子裡的作為。人人都以為是自殺,你卻證明了是謀殺。」

波洛說:「那麼,是你的病人中有人自殺了,但你對這樣的結論不滿意嗎?」

彼得·洛德搖了搖頭。他在波洛對面坐下。

他說:「有一位年輕姑娘被逮捕了,她將因謀殺罪而受審!我希望你能找到證據,證明她沒有這樣做!」

波洛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然後,他露出一副心領神會的表情。

他說:「你和這位小姐——你們訂婚了,是嗎?還是你們彼此相愛?」

彼得·洛德笑了,那是一種刺耳又苦澀的笑。

他說:「不,不是這樣的!她眼光不好,喜歡一個長鼻子、目空一切、長著一張苦哈哈馬臉的混蛋!蠢透了,不過事實就是如此!」

波洛說:「我明白了。」

洛德痛苦地說:「哦,是的,你能明白的!我也沒必要遮遮掩掩了。我對她一見鍾情。正因為如此,我不希望她被絞死。明白了嗎?」

波洛說:「她被控什麼罪名呢?」

「她被指控謀殺了一名叫作瑪麗·傑拉德的女孩,用鹽酸嗎啡毒死了她。你也許已經在報紙上看過這個案子的報道。」

波洛說:「動機是什麼?」

「嫉妒!」

「而在你看來,她並沒有殺人?」

「是的,當然沒有。」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那麼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麼?調查這個案子嗎?」

「我希望你能使她脫罪。」

「我不是辯護律師,親愛的朋友(原文為法語。——譯者注)。」

「我說得更明白一點吧:我希望你找到證據,使她的律師能幫她脫罪。」

波洛說:「你的要求有點奇怪。」

彼得·洛德說:「你的意思是我說得太直接了嗎?我的要求就這麼簡單。我希望這個姑娘無罪釋放。我想你是唯一能辦得到的人!」

「你希望我調查案件?找出真相?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我希望你能找到任何對她有利的證據。」

波洛仔細地點了一支非常纖細的香菸。他說:「不過你的要求是不是有點不道德?是的,找出真相一直是我感興趣的。但真相往往是一把雙刃劍。要是我發現的真相不利於這位小姐呢?你會要求我隱瞞真相嗎?」

彼得·洛德站了起來,臉色蒼白。他說:「這是不可能的!不管你發現了什麼,都不可能比現在的證據對她更不利了!它們完完全全是毀滅性的!擺在世人面前的事實件件致命,不容辯駁!你不可能找到比現有這些證據更對她有害的了!我請求你運用你所有的聰明才智——斯蒂靈福麗特說你聰明絕頂——發現錯漏,找到可能的活路。」

波洛說:「這些她的律師不是會做嗎?」

「他們?」年輕人嗤之以鼻。「他們沒開始就認輸了!認為這個案子沒有希望!他們聽取了皇家顧問布林默的意見,那人根本不抱希望,這本身就是一種自暴自棄!打算發表一通感人的演講,以情動人,強調罪犯年輕不懂事。諸如此類!但法官不會買賬。根本沒有希望!」

波洛說:「假如她是有罪的,你仍然希望幫她脫罪嗎?」

彼得·洛德平靜地說:「是的。」

波洛坐在椅子上動了動。他說:「你讓我很感興趣。」

一兩分鐘後,他說:「我想,你最好把這件案子的確切經過告訴我。」

「你在報紙上沒有看過相關報道嗎?」

波洛揮揮手。「看到過。但是,報紙上的東西向來不準確,我從來不把它們當依據。」

彼得·洛德說:「案情很簡單,簡單得要命。這個姑娘,埃莉諾·卡萊爾,剛剛繼承了這附近的一所宅子——亨特伯裡莊園,是從她姑姑那裡繼承的,老人沒有立遺囑就去世了。姑姑的名字是韋爾曼夫人。姑姑的丈夫有一個侄子,羅德里克·韋爾曼。他和埃莉諾·卡萊爾訂了婚,他們是青梅竹馬。h莊園還有一個女孩叫瑪麗·傑拉德,是門房的女兒。老韋爾曼夫人對她關愛有加,為她支付各種教育費用等等。因此,這個女孩外表上和真正的淑女無異。羅德里克·韋爾曼似乎愛上了她。結果,他和埃莉諾·卡萊爾的婚約取消了。

「現在,我們來說說發生的事。埃莉諾·卡萊爾出售了莊園,一個叫薩默維爾的人買下了它。於是埃莉諾去莊園清理她姑姑的個人物品等東西。瑪麗·傑拉德的父親剛剛去世,她也回去清理門房小屋。這就把我們帶回了七月二十七日的上午。

「埃莉諾·卡萊爾住在當地的飯店。她在大街上遇見了以前的管家畢索普太太。畢索普太太提出到莊園給她幫忙。埃莉諾拒絕了——反應有點過激。然後,她去雜貨店買了些魚糜,她還和商店裡的人提到了食物中毒。你瞧,本來是很尋常的聊天,但是,出事後就成了對她不利的證據!她到了莊園,她在一點左右去了門房,瑪麗·傑拉德和來幫忙的社群護士霍普金斯護士——一個好管閒事的女人在一起忙著清理物品。埃莉諾告訴她們,她做好了一些三明治。她們就和她一起去了大房子,吃了三明治,大約一個小時後,我被緊急叫去,發現瑪麗·傑拉德已經不省人事。我盡了全力,但是回天乏術。驗屍報告顯示死者在短時間內服下了大劑量的嗎啡。而警方在埃莉諾·卡萊爾做三明治的地方發現一張寫有鹽酸嗎啡的廢棄標籤。」

「瑪麗·傑拉德還吃了或喝了別的東西嗎?」

「她和社群護士吃三明治的時候還喝了茶。護士泡的茶,瑪麗倒的。茶不可能有問題。當然,我知道律師一定會就三明治大做文章,三個人都吃了,無法確保只讓其中一個人中毒。你應該還記得,在赫恩的案子裡,他們就是這樣辯護的。」

波洛點點頭。他說:「但其實這是很簡單的。你做了一堆三明治,其中一個是有毒的。你端著盤子。依照我們通常的禮節,人們會拿托盤裡離自己最近的那一個。我猜,埃莉諾·卡萊爾第一個把盤子遞給瑪麗·傑拉德吧?」

「沒錯。」

「而房間裡的那位護士,年紀要比瑪麗大吧?」

「是的。」

「這樣看起來情況不樂觀。」

「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只不過是一頓簡便的午餐,誰會太在乎禮節。」

「誰做的三明治?」

「埃莉諾·卡萊爾。」

「房子裡有沒有其他人?」

「沒有。」

波洛搖搖頭。「這一點十分不利。那姑娘除了茶和三明治,沒吃別的什麼?」

「沒有。胃裡的殘留物可以證明。」

波洛說:「這說明埃莉諾·卡萊爾想把女孩的死偽裝成食物中毒嗎?她怎麼解釋三個人裡只有一個人中毒的事實呢?」

彼得·洛德說:「這種情況有時候確實會發生。再說,有兩罐魚糜,外觀都差不多。會不會一罐是好的,而另一罐壞的恰巧都被瑪麗吃了。」

「對機率法則的有趣研究,」波洛說,「我想這種情況發生的數學機率確實很高。但換個角度考慮,如果打算通過食物下毒,為什麼不選擇別的毒藥?嗎啡的症狀並不是最像食物中毒的。顯然阿托品會是更好的選擇!」

彼得·洛德慢慢地說:「是的,這是真的。但是,事情不是這麼簡單。那個該死的社群護士聲稱她丟了一管嗎啡!」

「什麼時候?」

「哦,幾個星期前,老韋爾曼夫人去世那晚。護士說,她把藥箱忘在門廳,早上發現一管嗎啡不見了。我相信那是胡說。也許之前什麼時候在家裡摔破了,只是過了段時間她忘記了這事。」

「她是在瑪麗·傑拉德死後才提起這事嗎?」

彼得·洛德不情願地說:「事實上,她當時就和值班護士說過了。」

波洛饒有興趣地看著彼得·洛德。

他輕輕地說:「我想,親愛的(原文為法語。——譯者注),還有別的事情,你沒有告訴我。」

彼得·洛德說:「哦,好吧,我最好還是告訴你一切。他們已經申請要對老韋爾曼夫人開棺驗屍。」

波洛說:「是嗎(原文為法語。——譯者注)?」

彼得·洛德說:「如果他們這樣做,可能會發現他們想找的東西——嗎啡!」

「你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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