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傑拉德用顫抖的聲音說:「你難道不明白嗎?現在是一九三九年。而我二十一歲。一九一九年我已經一歲多了。這意味著……這意味著……我的父親和母親直到……直到那以後才結婚的。」
霍普金斯護士皺起了眉頭。她粗聲說:「好了,管他是什麼呢?這個時候了,不要去煩惱這個!」
「但是,護士,我無法不放在心上。」
霍普金斯護士權威地說:「有很多夫妻都沒有及時去教堂結婚。但是,只要他們最終這樣做了,又有什麼問題?這就是我的觀點!」
瑪麗低聲說:「你覺得這會不會就是,我父親從來沒有喜歡過我的原因嗎?因為,也許,是我母親使計讓他娶她的?」
霍普金斯護士猶豫了。她咬了咬嘴唇,然後說:「我覺得不是這麼回事。」她停了一下。「哦,好吧,如果你真的擔心這個,還是告訴你真相好了。你其實根本不是老傑拉德的親生女兒。」
瑪麗說:「這樣就說得通了!」
霍普金斯護士說:「也許吧。」
瑪麗的臉瞬時變得通紅,她說:「我想我這麼做可能不應該,但我真的很高興!我一直覺得心裡不安,因為我一點都不喜歡我父親,但如果他不是我的父親,那就沒問題了!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呢?「霍普金斯護士說:「關於這件事傑拉德死前說了很多。我已經很嚴厲地讓他閉嘴了,但他不聽。當然,要不是冒出結婚證書這東西,我是不會告訴你這件事的。」
瑪麗慢慢地說:「不知道誰是我真正的父親。」
霍普金斯護士猶豫了。她張張嘴,又閉上了。她似乎是很難下定決心。
這時,一個陰影投進房間裡,兩個女人看看四周,看到埃莉諾·卡萊爾站在窗前。
埃莉諾說:「早上好。」
霍普金斯護士說:「早上好,卡萊爾小姐。天氣很好,是不是?」
瑪麗說:「哦,早上好,埃莉諾小姐。」
埃莉諾說:「我做了一些三明治。你們要不要來吃一點?現在已經一點鐘了,特地回家吃午飯太麻煩了。我做的分量夠三個人吃的。」
霍普金斯護士驚喜地說:「噢,卡萊爾小姐,我必須說,你想得真周到。要放下手頭的事,大老遠從村子裡跑回來還真是麻煩事。我本來希望我們今天上午就能收拾完。我還先去轉了一圈看望我的病人。但是,現在看來要比預想的花更多時間。」
瑪麗感激地說:「謝謝你,埃莉諾小姐,你真好。」
她們三人沿著行車道向大房子走去。埃莉諾已經預先開啟了前門。她們走進涼爽的門廳。瑪麗微微顫抖了一下。埃莉諾目光炯炯地盯著她。
她問:「怎麼啦?」
瑪麗說:「哦,沒什麼,只是打了個冷戰。從太陽底下到陰涼的地方不太適應。」
埃莉諾低聲說:「奇怪。今天早上我也這麼覺得。」
霍普金斯護士大笑著,高聲歡快地說:「得了吧,接下來你們是不是要說這房子鬧鬼呢。我可什麼感覺都沒有!」
埃莉諾笑了。她帶頭進入前門右側的晨間起居室:百葉窗拉上去了,窗戶也開啟了。房間看起來十分明亮。
埃莉諾穿過門廳,從廚房端來一大盤三明治。她把盤子遞給瑪麗,說:「來一個嗎?」
瑪麗拿了一個三明治。埃莉諾站在那裡,看著女孩潔白的牙齒咬上三明治。她屏住了呼吸一分鐘,然後緩緩地呼了一口氣。她端著盤子心不在焉地站著,好一會兒才看到霍普金斯護士微微張開的嘴唇和飢餓的表情,她滿臉通紅,迅速把盤子遞給護士。
埃莉諾自己也拿了一個三明治。她抱歉地說:「本來想煮點咖啡,可是我忘了買。不過桌上有些啤酒,誰要喝嗎?」
霍普金斯護士傷心地說:「早知道我就帶些茶葉來了。」
埃莉諾心不在焉地說:「廚房的罐子裡還有一點茶葉。」
霍普金斯護士的臉上露出了光彩。「那麼我去拿水壺。我想,牛奶沒有吧?」
埃莉諾說:「不,我帶了一些牛奶。」
「好吧,那就行了。」霍普金斯護士說著匆匆離開。
留下埃莉諾和瑪麗單獨在一起。一種古怪緊張的氛圍在她們之間瀰漫。埃莉諾試圖打破僵局,努力找話說。但她的嘴唇發乾。她舔了舔嘴唇,有些生硬地說:「你——喜歡倫敦的工作嗎?」
「是的。謝謝。我……我很感激你——」
埃莉諾的口中突然爆出奇怪的聲音——一陣刺耳的笑聲,一點都不像她。瑪麗吃驚地看著她。
埃莉諾說:「你不用那麼感激我!」
瑪麗有些尷尬,說:「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
她停了下來。
埃莉諾盯著她,目光灼灼,顯得那麼古怪,使得瑪麗在這瞪視之下不自覺地感到畏縮。
她說:「有,有什麼問題嗎?」
埃莉諾迅速站起來。她轉過身,說:「為什麼這麼問?」
瑪麗喃喃地說:「你……你看起來……」
埃莉諾輕輕笑了一下,說:「我盯著你看了?很抱歉。我經常這樣,當我在想別的事情出神的時候。」
霍普金斯護士站在門口看著裡面,歡快地說:「我已經把水壺燒上了。」說完又出去了。
埃莉諾突然笑出聲來。「波利把水壺燒上,波利把水壺燒上,波利把水壺燒上,我們大家都來喝茶!你還記得嗎,瑪麗,我們小時候玩的這個遊戲?」
「是的,我確實還記得。」
埃莉諾說:「那時我們都還是孩子。可惜的是,瑪麗,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
瑪麗說:「你想回到過去嗎?」
埃莉諾用力地說:「是的,是的。」
她們之間沉默了一小會兒。
然後瑪麗開口了,她面色通紅:「埃莉諾小姐,你千萬不要認為——」
她停了下來,她被埃莉諾的神態震懾住了。埃莉諾苗條的身體、抬起的下巴,都突然變得僵硬。埃莉諾冷冷地說:「我千萬不要認為什麼?」
瑪麗喃喃地說:「我……我忘了想說什麼了。」
埃莉諾的身體放鬆下來,好像化險為夷了。
霍普金斯護士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個棕色的茶壺、牛奶和三個杯子。
她絲毫沒有意識到現場尷尬的氛圍,樂呵呵地說:「茶來了!」
她把托盤放在埃莉諾面前。埃莉諾搖搖頭。
「我不想喝茶。」
她又把托盤推到瑪麗面前。瑪麗倒了兩杯。
霍普金斯護士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茶很香濃。」
埃莉諾起身走到窗前。霍普金斯護士勸說道:「你確定不想喝一杯嗎,卡萊爾小姐?對身體有好處呢。」
埃莉諾低聲說:「不了,謝謝。」
霍普金斯護士喝完她那杯茶,把杯子放在小碟子上,喃喃地說:「我得去把爐子關掉。我擔心我們還要熱水,所以又燒了一壺。」
她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埃莉諾從視窗轉過身。她呼喚道:「瑪麗——」聲音裡突然有種絕望的哀求。
瑪麗·傑拉德馬上回答:「什麼事?」
埃莉諾臉上的光慢慢褪去。她又閉上了雙唇,絕望的哀求神色消失了,留下一張冷冰冰的面具。
她說:「沒什麼。」
房間重新籠罩在令人壓抑的沉默中。
瑪麗想,今天一切都是多麼奇怪啊。彷彿我們在等待著什麼。
終於,埃莉諾動了。
她離開窗邊,拿起茶盤,把空了的三明治盤子放在上面。
瑪麗跳起來。「哦,埃莉諾小姐,讓我來。」
埃莉諾嚴厲地說:「不,你待在這裡。我自己來。」
她端著盤子走出了房間。回頭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瑪麗·傑拉德,年輕、美麗、充滿活力……
4
霍普金斯護士在廚房裡。她正用手帕擦著臉。看見埃莉諾進來,她猛地抬起頭。
她說:「老天,這裡可真熱!」
埃莉諾木然地回答:「是的,這個廚房朝南。」
霍普金斯護士接過她手裡的托盤。
「我來洗吧,卡萊爾小姐。你看起來氣色不好。」
埃莉諾說:「哦,我沒事。」
她拿起一塊洗碗布。「我來擦乾。」
霍普金斯護士挽起袖口,把熱水從水壺倒入盆內。
埃莉諾看著她的手腕,順口問道:「你的手被什麼刺了?」
霍普金斯護士笑了起來。「是門房邊的玫瑰花棚——我被刺紮了。我等下就把刺挑出來。」
門房邊的玫瑰花棚。回憶一波波向埃莉諾湧來。她和羅迪爭吵,關於玫瑰戰爭。
她和羅迪爭吵——然後和好。那些美好、歡樂、幸福的日子。一股噁心的感覺漫上心頭。她怎麼會陷入這樣的境地,墮入仇恨與邪惡的黑色深淵?她站起來,身體有些不穩。
她想,「我瘋了,完全瘋了。」
霍普金斯護士好奇地盯著她。
「她看起來十分古怪,」霍普金斯事後形容道,「就好像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的眼睛明亮而古怪。」
杯子和碟子在水盆裡叮叮噹噹地響。埃莉諾從桌上拿起一個空的魚糜罐子,放到水盆裡。她一邊洗東西一邊說話,她驚歎於自己聲音的鎮定:「我整理了樓上的一些衣服,都是勞拉姑姑的。我想,護士,也許你能告訴我,村子裡哪些人會需要。」
霍普金斯護士快活地說:「我確實知道。帕金森太太、老尼爾森,還有住在常春藤小屋的那個神志不清的可憐人。這些衣服對她們來說可謂天賜的寶貝了。」
她和埃莉諾清理了廚房。然後一起上樓。
在韋爾曼夫人的房間裡,衣服已經整整齊齊地被分類疊好:襯衣、裙子、特殊場合穿的禮服、天鵝絨的茶會袍和一件麝鼠皮大衣。最後這件,埃莉諾解釋說,她想送給畢索普太太。
霍普金斯護士點頭贊同。她注意到,韋爾曼夫人的紫貂大衣還掛在衣櫃裡。她想,這件可以改一改留著自己穿吧。
她瞥了一眼高腳櫃。不知道埃莉諾有沒有發現那張簽著劉易斯名字的照片,如果看到了,她會怎麼做。
她心想,有意思的是,奧布萊恩的信正巧和我的信重到一起了。我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她提到那張照片正好是我寫信告訴她斯萊特里太太的事的同一天。
她幫埃莉諾把衣服理好,並且主動提出她來負責把衣服按照要送的家庭分開打包,再由她代為送去。
她說:「我可以在等瑪麗到門房收拾東西的時候把這些事情做好。她只剩一箱檔案要整理了。對了,那姑娘到哪兒去了?難道她又去門房了嗎?」
埃莉諾說:「我離開的時候她在晨間起居室。」
霍普金斯護士說:「她不會這麼長的時間一直待在那裡的。」她看了看手錶。「哎呀,我們在這裡都快一個小時了!」
她匆匆下樓去。埃莉諾跟著她。
她們走進晨間起居室。
霍普金斯護士驚呼道:「哦,沒想到她睡著了。」
瑪麗·傑拉德坐在靠窗的大扶手椅上,身體微微地滑下來一點。房間裡響著奇怪的聲音:有點像打鼾與呼吸不暢的聲音。
霍普金斯護士走過去搖了搖女孩。「醒一醒,親愛的——」
她突然停下,彎下腰,掀起女孩的一隻眼皮察看。然後,她開始嚴肅認真地搖晃女孩的身體。
她轉向埃莉諾,問:「這是怎麼回事?」說話的聲音十分嚴厲。
埃莉諾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生病了嗎?」
霍普金斯護士說:「電話在哪裡?馬上聯絡洛德醫生。」
埃莉諾說:「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這姑娘病了。她快死了。」
埃莉諾退了一步,說:「快死了?」
霍普金斯護士說:「她被下毒了。」
她盯著埃莉諾,眼中滿是責難與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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