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昨天晚上你姑姑第二次中風了,暫無生命危險,但如果可能的話,建議你們儘早過來。洛德。

2

收到電報後埃莉諾立即通知了羅迪,現在他們正一起坐火車趕往h莊園。

最近一星期,從那裡回來以後,埃莉諾不常見到羅迪。在他們僅有的兩次短暫會面中,兩人之間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拘束感。羅迪曾送花給她——一大束長梗玫瑰。對他來說這是不尋常的。在他們一次共進晚餐時,他似乎比平時更加殷勤,詢問她喜歡吃什麼、喝什麼,幫她穿脫大衣。埃莉諾覺得他好像在扮演一個戲劇裡的角色——忠實的未婚夫的角色。

然後,她對自己說,別傻了,沒什麼不對勁的,是你自己疑神疑鬼!都是你那可惡的、斤斤計較的、佔有慾的頭腦在作祟。

於是她對他的態度比過去更加冷淡,更加疏遠。

現在,在這突如其來的緊急情況下,他們擺脫了拘束,又自然地聊天了。

羅迪說:「可憐的老太太,我們那幾天去看她的時候,她的身體狀況還那麼好。」

埃莉諾說:「我真的為她難過。我知道她是多麼討厭生病,而且,我想現在她的病情會更加嚴重,她會非常討厭這種身體不能自主的狀況!我覺得,羅迪,人應該擁有選擇解脫的權利——只要是他們自己真正想要的就行。」

羅迪說:「我同意。這是真正文明的舉措。我們會給動物實施安樂死幫助它們擺脫痛苦。但是人類不允許安樂死,也許僅僅是為了防止有些病人的家屬為了錢而對病人實施安樂死——也許有些人的病情並沒有到那種地步呢。」

埃莉諾若有所思地說:「這當然要由醫生經手才行。」

「醫生可能是騙子。」

「我們可以信賴像洛德醫生那樣的人。」

羅迪漫不經心地說:「是的,他看起來是個正直的人。不錯的傢伙。」

3

洛德醫生俯身在床前。奧布萊恩護士緊跟在他身後。他的眉頭緊皺,想盡量聽清楚他的病人那含糊不清的聲音說的是什麼。

他說:「好的,好的……現在,不要激動。慢慢來。如果你想表示‘是’,就輕輕抬一下右手——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事情?」

他看到了病人給的肯定的手勢。

「是什麼要緊事嗎?是的。你想要什麼東西嗎?還是要見什麼人?卡萊爾小姐?還有韋爾曼先生?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韋爾曼夫人再次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話。洛德醫生聚精會神地聽著。

「你想他們來了,但不是這件事?要見其他人?親戚嗎?不是?和什麼業務有關嗎?我明白了。和錢有關係的?律師?我猜對了,是不是?你想見你的律師?要對他做什麼安排的指示?」

「好了,好了——沒問題了。保持冷靜。時間有的是。你說什麼?埃莉諾?」他在一堆含糊不清的話語裡抓住了這個名字。「她知道是哪位律師?她會安排他過來?好的。她大概半個小時內就到了。我會告訴她你想要什麼,我會陪她一起來,我們會把一切處理好的。現在,不用擔心了。把一切都交給我吧。我會把事情都按照你希望的那樣辦妥。」

他在病人床邊站了一會兒,看到她慢慢放鬆下來,才靜悄悄地出去,走到樓梯口。奧布萊恩護士跟著他出來。霍普金斯護士正好上樓。他對她點點頭。

她氣喘吁吁地說:「晚上好,醫生。」

「晚上好,護士。」

他跟著她們倆來到隔壁奧布萊恩護士的房間,並給她們下達了指示。霍普金斯護士留下來過夜,替奧布萊恩護士值班。

「明天我得再找一個社群護士。實在是棘手,斯坦福白喉流行,因此護士站人手不夠。」

然後,他下達指令,她們畢恭畢敬地聽著(有時這讓他心裡非常受用)。洛德醫生下樓,準備迎接病人的侄女和侄子,他的手錶告訴他,他們應該馬上就會到達。

在大廳裡,他遇到了瑪麗·傑拉德。她臉色蒼白,焦急萬分。她問:「她好點了嗎?」

洛德醫生說:「我可以確保她平安度過今晚——目前只能做到這樣。」

瑪麗抽噎著說:「這太殘酷,太不公平了!」

他同情地點點頭。「是的,有時確實如此。我相信……」

他中斷了談話。「車子到了。」

他走出了大廳。瑪麗跑上樓。

埃莉諾一走進客廳就問:「她的情況很糟糕嗎?」

羅迪面色蒼白,滿臉憂慮。

醫生嚴肅地說:「我恐怕這對你會是個打擊。她嚴重癱瘓了,話已經說不清楚。順便說一句,她肯定有心事。她要叫她的律師來。你知道他是誰嗎,卡萊爾小姐?」

埃莉諾連忙說:「塞登先生——布盧姆斯伯裡廣場。但他晚上這個時候不會在辦公室,我也不知道他的家庭住址。」

洛德醫生安慰道:「明天有的是時間。我希望能儘快讓韋爾曼夫人安心。如果你現在和我一起過去,卡萊爾小姐,我想我們一起能更好地安撫她。」

「當然。我馬上就上去見她。」

羅迪忐忑地問:「不用我去嗎?」

他隱隱感到羞愧,但他非常害怕到樓上病房去看勞拉嬸嬸那說不出話、無助地躺在那裡的樣子。

洛德醫生及時向他保證。「不需要,韋爾曼先生。房間裡的人最好不要太多。」

羅迪的如釋重負表現得很明顯。

洛德醫生和埃莉諾上樓去了。奧布萊恩護士在看護病人。

勞拉·韋爾曼躺在那裡,不省人事,呼吸沉重而短促。埃莉諾站在床邊俯身看她,被那憔悴又扭曲的臉嚇了一跳。

突然,韋爾曼夫人的右眼皮顫抖著,睜開了眼。當她認出埃莉諾,臉上的表情起了一點點變化。她掙扎著想說話。

「埃莉諾……」發音在不明就裡的人聽來也許是毫無意義的,只有在場的人能猜到她的意思。

埃莉諾趕緊說:「我在這裡,勞拉姑姑。你在擔心什麼?你要我去請塞登先生來嗎?」

又是幾聲沙啞不清的聲音。埃莉諾猜到她的意思,她說:「瑪麗·傑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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