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韋爾曼夫人靠在精心放置的枕頭上。她的呼吸有點粗重,但沒有睡著。她的眼睛依然深邃湛藍,很像她的侄女埃莉諾。她正向上看著天花板。她是個高大豐滿的女人,有著端莊而犀利的外貌。她的臉上現出高傲與決斷的神色。
眼睛往下看,落在坐在窗邊的身影上。溫柔地在那裡停留——幾乎是帶著渴望。
「瑪麗——」最後她開口了。
女孩迅速轉身。「哦,你醒了,韋爾曼夫人。」
勞拉·韋爾曼說:「是的,我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
「哦,我不知道。我剛才……」
韋爾曼夫人打斷她:「不,沒關係。我在想,想很多事情。」
「想什麼呢,韋爾曼夫人?」
關切的神情與話語,使得老婦人的臉上浮現溫柔的神色。她輕輕地說:「我很喜歡你,親愛的。你對我非常好。」
「噢,韋爾曼夫人,是你一直對我很好。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你給了我一切。」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生病的女人不安地動了動,她的右手臂抽動著,左邊的胳膊卻一動不動,毫無生氣,「人們總是盡力想做最好,但到底什麼是最好的,什麼是對的,卻很難知道。我一直太自以為是了。」
瑪麗·傑拉德說:「哦,不,我敢肯定,你一直做的都是對的,是最好的。」
但勞拉·韋爾曼搖搖頭。「不,不。我很擔心。瑪麗,我身上一直有一項罪過:我很驕傲。驕傲會成為惡魔。它在我的家族中代代相傳。連埃莉諾也是。」
瑪麗連忙說:「埃莉諾小姐和羅德里克先生要過來真是太好了。你一定很高興。他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來了。」
韋爾曼夫人溫柔地說:「他們是好孩子——非常好的孩子。他們兩個都喜歡我。我知道只要我要求,他們隨時都會來。但我並不想經常這樣做。他們年輕、快樂,世界是屬於他們的。沒有必要讓他們陪著我遭受行將就木的痛苦。」
瑪麗說:「我敢肯定,他們從來沒有這樣覺得,韋爾曼夫人。」
韋爾曼夫人接著說,不過更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對女孩說:「我一直希望他們會結婚。但我從來沒有向他們吐露過一絲這樣的意思。年輕人是如此矛盾。否則會適得其反!很久以前,在他們還小的時候,我就覺得,埃莉諾的心思在羅迪身上。但我不能確定羅迪的心思。他是一個有趣的傢伙。亨利也是這樣——矜持且挑剔……是的,亨利……」
她沉默了一下,想著她死去的丈夫。她喃喃地說:「那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結婚才五年他就死了。雙側肺炎……我們很幸福,是的,很幸福,但是那幸福,不知為何,似乎很不真實。我還是一個古怪、陰鬱、不成熟的姑娘,滿腦子理想主義和英雄崇拜。一點兒都不現實。」
瑪麗喃喃地說:「你後來一定很寂寞。」
「後來?哦,是的,寂寞得可怕。我那時才二十六歲,現在我六十多歲了。漫長的歲月,親愛的,非常漫長的歲月。」
她突然苦笑一下:「現在又是這個!」
「你的病?」
「是的。中風是我一直害怕的事情。帶來這一切的屈辱!像個嬰兒一樣,連洗澡都要人幫忙!自己做任何事情都力不從心。這簡直要把我逼瘋了。奧布萊恩護士是個有耐心的人——這點我承認。她不介意我對她呼來喝去,也不比他們大多數人更愚蠢。但你在我身邊對我來說就完全不一樣了,瑪麗。」
「是嗎?」女孩的臉紅了。「我,我很高興,韋爾曼夫人。」
勞拉·韋爾曼敏銳地說:「你一直在擔心,是不是?擔心自己的未來。交給我,親愛的。我會安排好的,你會獲得經濟上的獨立,並且擁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但是要再等等——你在我身邊對我來說太重要了。」
「噢,韋爾曼夫人,當然!我絕不會離開你的。除非你不要我——」
「我真的需要你。」老人的聲音異常深沉動情。「你——你就像是我的女兒,瑪麗。我看著你在h莊園從一個蹣跚學步的小東西長成一個美麗的姑娘。我為你感到驕傲,孩子。我只希望我為你做的是最好的安排。」
瑪麗連忙說:「如果你的意思是說,你一直以來對我這麼好,讓我接受了……嗯,我的地位配不上的教育,如果你認為因此而讓我不知足,或者,或者像我父親說的,有了當大小姐的想法,那不是真的。我只是滿懷感激,僅此而已。如果說我急於找個工作自謀生路,那只是因為我覺得這麼做是對的,我不應該……不應該……嗯,遊手好閒,畢竟你為我做了那麼多。我……我不想被人說我是在吸榨你。」
勞拉·韋爾曼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刻:「這就是傑拉德一直灌輸給你的想法嗎?不要理會你的父親,瑪麗。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有人指責你吸榨我!我要求你在這裡待久一點完全是我的私心。用不了多久了……要是他們通情達理,我的命早就可以結束了——而不用被這些護士和醫生白費力氣地拖延。」
「哦,不,韋爾曼夫人,洛德醫生說,你還可以活很多年。」
「我一點也不在乎,謝謝!前天我告訴他,在一個體面的文明國家,應該更人道,如果我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他應該有一些不錯的藥物可以幫我毫無痛苦地解脫。‘要是你有一丁點的勇氣,醫生,’我說,‘你就應該那麼做!’」
瑪麗喊道:「噢!他怎麼說?」
「這個沒大沒小的年輕人只是咧嘴笑笑,並表示他不會冒著被絞死的風險那麼做。他說,‘如果你把所有的錢都留給我,韋爾曼夫人,那倒可以考慮考慮!’放肆的小壞蛋!不過,我很喜歡他。他的出診比他的藥對我更有效。」
「是的,他真的非常好,」瑪麗說,「奧布萊恩護士很崇拜他,霍普金斯護士也是。」
韋爾曼夫人說:「霍普金斯在她這個年紀理應更有頭腦。至於奧布萊恩,每當醫生走近,她都嗤嗤地假笑,搔首弄姿地說,‘噢,醫生。’」
「可憐的奧布萊恩護士。」
韋爾曼太太寬容地說:「她不是個壞人,真的,但所有的護士都讓人惱火。她們總是覺得在清晨五點你會想要‘一杯好茶’!」她停頓了一下。「那是什麼?是汽車嗎?」
瑪麗看看窗外。
「是的,是汽車。埃莉諾小姐和羅德里克先生到了。」
2
韋爾曼夫人對她的侄女說:「我很高興,埃莉諾,對於你和羅迪的事。」
埃莉諾對她笑笑。「我想你會開心的,勞拉姑姑。」
老婦人在片刻猶豫之後說:「你真的……愛他嗎,埃莉諾?」
埃莉諾精緻的眉毛一挑。「當然。」
勞拉·韋爾曼趕緊說:「你一定要原諒我,親愛的。你知道,你總是那麼矜持。我很難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或有什麼感覺。你們倆還小的時候,我覺得你也許喜歡羅迪,喜歡得有點過頭了。」
埃莉諾精緻的眉毛再次一挑。「過頭?」
老婦人點點頭。「是的。愛得太在乎是不明智的。有時候,年輕姑娘難免如此。我很高興你後來到德國去了。然後,當你回來的時候,你似乎對他很冷漠。對此,我又很難過!我真是個挑剔的老女人,這也不滿意,那也不滿意!不過,我一直覺得,你也許有一種強烈的個性,那種個性在我們家族中很普遍。擁有這種個性的人並不十分幸福……但是,正如我所說,當你從國外回來後,對羅迪如此冷淡,我又很難過,因為我一直希望你們倆能走到一起。現在你們終於在一起了,所以一切都盡如人意!你真的愛他嗎?」
埃莉諾嚴肅地說:「我愛羅迪,愛得不能更愛了。」
韋爾曼夫人點頭讚許。「那麼,我想你們會幸福的。羅迪需要愛,但他不喜歡強烈的情感。佔有慾會嚇跑他。」
埃莉諾動情地說:「你真瞭解羅迪!」
韋爾曼夫人說:「如果羅迪愛你比你愛他多一點點,那就一切都好。」
埃莉諾一本正經地說:「阿加莎姑姑的愛情專欄。‘讓你的男朋友猜不透你的心思!不要讓他吃定你!’」
勞拉·韋爾曼犀利地說:「你不開心,孩子?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勞拉·韋爾曼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挺……粗俗?親愛的,你年輕、敏感。生活本身,恐怕就是挺粗俗的。」
埃莉諾的回答帶著輕微的苦澀:「我想是的。」
勞拉·韋爾曼說:「我的孩子,你不快樂?怎麼啦?」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她起身走到窗前。半轉著身子說:「勞拉姑姑,實話告訴我,你認為愛情是永遠快樂的事情嗎?」
韋爾曼夫人的臉色變得嚴峻。「在某種意義上,埃莉諾,不,可能不會永遠快樂。把感情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帶來的總是悲傷多於快樂。但是不管怎麼樣,埃莉諾,如果沒有這種經驗,人生就不完整。一個人如果沒有真正愛過,就沒有真正活過。」
女孩點點頭。她說:「是的,你明白,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她突然轉過身,眼裡含著疑問。「勞拉姑姑——」
門開了,紅頭髮的奧布萊恩護士走了進來,她歡快地說:「韋爾曼夫人,醫生來看你了。」
3
洛德醫生是一個三十二歲的年輕人。他有茶色的頭髮,滿臉雀斑,長著顯著的方下巴。他的眼睛是醒目的淺藍色,眼中滿是熱切。
「早上好,韋爾曼夫人。」他說。
「早上好,洛德醫生。這是我的侄女,卡萊爾小姐。」
洛德醫生一臉掩飾不住的傾慕。他說:「你好。」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埃莉諾伸來的手,彷彿怕捏碎它。
韋爾曼夫人接著說:「埃莉諾和我的侄子都來為我鼓勁。」
「太好了!」洛德醫生說,「這正是你需要的!我相信對你大有好處,韋爾曼夫人。」
他仍然一臉仰慕地看著埃莉諾。
埃莉諾一邊向門口走去,一邊說:「你走之前,我能和你說幾句話嗎,洛德醫生?」
「哦——好的,當然。」
她走了出去,關上了門。洛德醫生走近床邊,奧布萊恩護士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韋爾曼夫人眨眨眼說:「醫生的老把戲來了——號脈、聽呼吸、量體溫?你們醫生都是騙子!」
奧布萊恩護士嘆了口氣說:「哦,韋爾曼夫人。你怎麼能這樣說醫生!」
洛德醫生也眨眨眼說:「韋爾曼夫人看穿了我,護士!儘管如此,韋爾曼夫人,我也得做我的老一套,你知道的。我的問題是我從來沒有學會正確對待病人的態度。」
「你對待病人的態度沒問題。其實你挺自得的。」
彼得·洛德咯咯笑道:「這可是你說的!」
經過幾個常規的檢查後,洛德醫生往椅子上一靠,對他的病人笑了。
「好了,」他說,「你恢復得很棒。」
勞拉·韋爾曼說:「那麼幾個星期後我就能起來在屋子裡轉悠了?」
「沒有這麼快的。」
「沒有,真是的。你這個騙子!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像個嬰兒一樣處處依賴別人的照顧?」
洛德醫生說:「活著有什麼意思?這真的是個難題。你有沒有讀過那個中古的故事《小安樂窩》?人在裡面不能站,不能坐,也不能躺。你會覺得任何人在裡面用不了幾個星期就會死。結果卻不是。一個人在一個鐵籠裡生活了十六年,被放出來後一直活到壽終正寢。」
勞拉·韋爾曼說:「這個故事說明什麼道理呢?」
彼得·洛德說:「這個故事的核心是,人有求生的本能。人並不是因為理性而活著。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誰都不想死,那些有條件活著的人最終向死亡投降是因為他們失去了與死亡搏鬥的力量。」
「繼續說。」
「沒有更多可說的了。不管你怎麼說,你屬於真正想活下去的那類人!如果你的身體要活下去,你的大腦反其道而行也沒有用。」
韋爾曼夫人突然換了個話題:「你在這兒過得怎麼樣?」
彼得·洛德笑著說:「這兒的生活挺適合我的。」
「對你這樣的年輕人來說,這裡的生活是不是有點令人厭煩?難道你不想當專科醫生?難道你不覺得當個鄉村醫生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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