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搖了搖茶色的腦袋。
「不,我喜歡我的工作。我喜歡人,我喜歡處理普通的日常疾病。我真的不想和什麼罕見桿菌打交道。我喜歡麻疹、水痘以及其他一切。我喜歡觀察不同的身體會對這些病菌做出何種不同反應,如果我能因此改進常規的治療方法就很高興了。我的問題是我絕對沒有野心。我想留在這裡,一直到鬍鬚花白,人們開始說,‘當然,我們一直有洛德醫生,他是一個不錯的老傢伙,不過他的治療方法太老套,也許我們應該找年輕的某某,他的手段是最新的。’」
「嗯,」韋爾曼夫人說,「你好像想得很長遠了!」
彼得·洛德站了起來。「好吧,」他說,「我得走了。」
韋爾曼夫人說:「我想我的侄女想要跟你談談。順便問一句,你覺得她怎麼樣?你以前沒見過她。」
洛德醫生突然滿臉通紅,連眉毛都紅了。他說:「我噢!她很漂亮,不是嗎?而且,呃,還很聰明。」
韋爾曼夫人被逗樂了。她心想:「他真的太年輕了。」不過她大聲說,「你應該結婚了。」
4
羅迪閒逛到了花園。他先穿過草坪中一條寬闊的彎道,走上一條石子鋪砌的小路,隨後進入圍牆內的菜園。這裡維護得很好,各樣東西都齊備。他不知道,他和埃莉諾將來是否會住在h莊園。他猜想他們大概會住在這裡。他喜歡鄉村生活。不過他拿不準埃莉諾。也許她更想住在倫敦。
和埃莉諾在一起時,想了解她是有點困難的。她不怎麼透露內心的想法和感受。他喜歡她的這一點。他討厭那些總是要傾訴自己的想法和感受的人,好像理所當然地認為你想知道他們內心的一切。有所保留才更有趣。
埃莉諾,他客觀地認為,確實很完美。她總是那麼淡定和從容。她看起來賞心悅目,談吐風趣詼諧——總之是最理想的伴侶。
他洋洋得意地想,我多麼幸運得到了她。真想不到她會看上像我這樣的一個小夥子。
羅德里克·韋爾曼儘管有些挑剔,卻並不自負。他真心實意地感到意外,埃莉諾竟然答應嫁給他。
大好人生就在前方。人貴有自知之明,知足才會常樂。他猜想埃莉諾和他會很快結婚——如果埃莉諾願意的話,也許她會希望推遲一點點。他千萬不要催促她。一開始他們的日子可能會有點拮据。
不過,沒什麼可擔心的。他真誠地希望勞拉嬸嬸能多活幾年。她是個好人,一直對他很好,讓他在這裡度假,總是支援他做的事情。
他把勞拉嬸嬸會死的想法從頭腦裡摒除(他的頭腦通常回避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他不喜歡去想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尤其是不想那些具體的細節。但是……呃……之後……嗯,將會非常愉快地生活在這裡,特別是將有足夠的錢來維持這種生活。他不知道他的嬸嬸究竟如何處理她的遺產。這其實並不重要。對於有些女人來說,錢歸丈夫還是妻子是個大問題。但埃莉諾不會。她足夠聰明,也不太在乎錢。
他想,不,沒什麼可擔心的——無論發生什麼事!
他從最遠的那個門走出有圍牆的花園。
從那裡,他漫步進入小樹林,春天,水仙花會在此盛開。當然,現在花早謝了。不過陽光從樹葉間濾過,在林間投下的綠色光芒仍然如此明媚。
在那一瞬間,他的心裡湧上一種奇怪的躁動,在平靜的心裡掀起波瀾。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我沒有的東西,我想要的東西——我要——我要……
金色的綠光,柔和的微風——伴隨而來的衝擊,讓他血脈僨張,激動難捺。
一個女孩穿過樹叢,閃閃發光的金髮,玫瑰般紅潤的肌膚,向他走來。
他想,多麼美麗——多麼驚人的美麗。
什麼東西攫住了他的心神,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好像被凍成了石像。他覺得天旋地轉,這個世界突然不可思議地、了不起地瘋狂了!
女孩突然停了下來,然後繼續往前走,來到他面前。他還是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回不過神來。
她說,有一點猶豫:「你不記得我了嗎,羅德里克先生?當然,已經很久沒見了。我是住在門房的瑪麗·傑拉德。」
羅迪說:「噢,噢,你是瑪麗·傑拉德?」
她說:「是的。」
然後,她有些羞澀地繼續說:「當然,從上次見面後,我變了很多。」
他說:「是的,你變了。我……我沒有認出你來。」
他站在那裡盯著她,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瑪麗聽到了,她轉過身。
埃莉諾一言不發地站了有一分鐘,然後她說:「你好,瑪麗。」
瑪麗說:「你好,埃莉諾小姐,很高興見到你。韋爾曼夫人一直盼著你來。」
埃莉諾說:「是的,我有一陣子沒來了。我——奧布萊恩護士讓我來找你。她要幫韋爾曼夫人起身,她說平時都是你跟她一起完成。」
瑪麗說:「我馬上就去。」
她一路小跑著離開了。埃莉諾站在那裡,看著她。瑪麗跑得很輕快,每一個動作都很優雅。
羅迪輕聲說:「阿塔蘭忒」(阿塔蘭忒(atalanta),希臘神話中一位善於疾走的女獵手,因在賽跑中輸給希波墨涅斯而成為他的妻子。——譯者注)。
埃莉諾沒有回答。她一動不動地站了一兩分鐘,然後說:「快到午飯時間了。我們最好回去吧。」
他們並肩走向房子。
5
「噢!來吧,瑪麗。這是一部盛大的電影——都是有關巴黎的。故事是由一個頂尖的作者創作的。以前還有過一部關於它的歌劇。」
「你真好,泰德,但我真的不想去。」
泰德·比格蘭德氣憤地說:「我再也請不動你了,瑪麗。你變了,完全變了。」
「不,我沒有,泰德。」
「你變了!我想是因為你上了那些好學校,又去了德國。你現在已經是我們高攀不起的了。」
「這不是真的,泰德。我不喜歡你這麼說。「她激動地說。
這個英俊而強壯的年輕人,儘管生氣,還是傾慕地望著她。「是的,你變了。你幾乎是個淑女了,瑪麗。」
瑪麗苦澀地說:「幾乎畢竟不是,對嗎?」
他突然理解了:「是的,我認為不是。」
瑪麗很快說:「反正,今天誰還在乎那種事情?紳士淑女,所有的一切!」
「現在是和過去不一樣了,」泰德表示同意,他若有所思,「不管怎麼樣,我有一種感覺。老天,瑪麗,你看起來就像一位伯爵夫人或什麼的。」
瑪麗說:「那可不必。我見過的伯爵夫人看起來都像老古董!」
「噢,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個高大端莊、穿著得體的黑色套裝的身影向他們走來。她的眼神尖銳地掃過他們。
泰德往邊上退了一兩步。他說:「下午好,畢索普太太。」
畢索普太太客氣地點點頭。「下午好,泰德·比格蘭德。下午好,瑪麗。」她從他們身邊經過,像一艘揚帆遠航的帆船。
泰德恭敬地盯著她的身影。
瑪麗喃喃地說:「她才真像是一位公爵夫人!」
「是的——她有一種派頭。總是讓我緊張到冒汗。」
瑪麗慢慢地說:「她不喜歡我。」
「廢話,我的姑娘。」
「這是真的。她不喜歡我。她總是對我說話很尖刻。」
「嫉妒,」泰德說,他自作聰明地點點頭,「就是這麼回事。」
瑪麗懷疑地說:「我想或許是因為……」
「就是這麼回事,不會有錯。她當了好多年h莊園的管家,大權在握,號令所有人,現在老韋爾曼夫人看中你,讓她靠邊站了!就是這麼回事。」
瑪麗的眉頭緊皺:「我真傻,但我就是不能忍受別人不喜歡我。我希望人人都喜歡我。」
「不喜歡你的當然都是女人,瑪麗!嫉妒你的美貌!」
瑪麗說:「我覺得嫉妒很可怕。」
泰德緩緩地說:「也許,但它有存在的理由。對了,我上個星期在阿勒多看了一部好電影。克拉克·蓋博演的。講一個年輕的百萬富翁忽略了他的妻子,然後她假裝背叛了他。還有另一個傢伙——」
瑪麗走開了。「對不起,泰德,我必須要走了。我已經遲到了。」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跟霍普金斯護士喝茶。」
泰德做了個鬼臉。「古怪的品味。那個女人是村裡最大的長舌婦!她那長鼻子到處嗅來嗅去。」
瑪麗說:「她一直對我很好。」
「哦,我不是說她有什麼壞處。但她喜歡嚼舌根。」
瑪麗說:「再見,泰德。」
她匆匆離開,留下他站在那裡憤憤不平地望著她的背影。
6
霍普金斯護士住在村頭的一間小平房裡。她自己也剛剛回來,瑪麗進屋的時候,她正在解開帽子的繫繩。
「啊,你來了。我回來得有點晚了。老郝德傑太太的情況又變糟了。害得我都沒時間換衣服。我看到你和泰德·比格蘭德在街口。」
瑪麗沒精打采地說:「是的。」
霍普金斯護士正在彎腰給爐子點火,聞言警覺地抬起頭。
她的長鼻子抽動著:「他跟你說了些什麼不尋常的事嗎,親愛的?」
「沒有。他只是請我去看電影。」
「我明白了,」霍普金斯護士很快說,「嗯,當然,他是個不錯的小夥子,在車庫幹得也不賴,他的父親也比這兒的大多數農民強一些。儘管如此,親愛的,我覺得你嫁給泰德·比格蘭德還是太委屈了。和你所受的教育以及一切都不相配。就像我說的,如果我是你,等時機成熟就去學按摩。你就可以到處走走,認識一些人,你的時間也自由一些。」
瑪麗說:「我會好好考慮一下。前幾天韋爾曼夫人跟我談過。她對這件事很熱心。正像你說的一樣,她不希望我馬上離開。她說她會想念我。而且她告訴我不要擔心未來,她打算幫助我。」
霍普金斯護士有些遲疑地說:「但願她能夠白紙黑字寫下來!病人的想法總是反覆無常。」
瑪麗問:「你覺得畢索普太太真的不喜歡我——還是隻是我的錯覺?」
霍普金斯護士考慮了一分鐘。「我必須說,她那張臉是挺臭的。她是那種見不得年輕人好的人。想想看,或許,韋爾曼夫人太喜歡你了,所以她不高興了。」
她爽朗地笑了起來。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瞎擔心,瑪麗,親愛的。開啟紙袋,好嗎?裡面有兩個甜甜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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