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一章

霍普金斯護士舒心地說:「太好了,親愛的,我是什麼時候都能來一杯茶。我總是說,沒有什麼比得上一杯好茶,一杯濃茶!」

奧布萊恩護士一邊給水壺灌滿水放到煤氣爐上,一邊說:「我把需要的東西都放在這個櫃子裡了——茶壺、杯子、糖。埃德娜每天都會給我送兩次鮮牛奶。沒有必要總是按鈴叫僕人。這個煤氣爐很好用,一壺水一下子就燒開了。」

奧布萊恩護士是個三十歲左右、高個子的紅頭髮女人,有一口閃亮的白牙,滿臉雀斑,笑容迷人。她的開朗和活力讓她備受病人歡迎。霍普金斯護士是當地的莊區護士,每天早上來幫忙照顧身軀沉重的老太太如廁和鋪床等事務,她是個其貌不揚的中年婦人,看起來十分能幹,活潑開朗。

她讚賞地說:「這幢房子真不錯。」

另一位護士點點頭。「是的,雖然有點老式,沒有中央供暖,但有很多壁爐,所有的女僕都非常聽話,畢索普太太把她們訓練得很好。」

霍普金斯護士說:「我真受不了現在的這些女孩子,不知道她們到底想要什麼,大部分連日常工作都做不好。」

「瑪麗·傑拉德是個好姑娘,」奧布萊恩護士說,「我真的不知道韋爾曼夫人要是沒有她該怎麼辦。你看到她現在有多麼依賴她了嗎?嗯,我要說的是,她是一個可愛的小傢伙,她對付老太太有自己的一套。」

霍普金斯護士說:「我為瑪麗感到難過。她那個老父親想盡辦法折磨她。」

「那個倔老頭,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奧布萊恩護士說,「水開了,我得趕緊泡茶去。」

茶泡好了,滾燙的濃茶。兩名護士在韋爾曼夫人臥室隔壁的奧布萊恩護士的房間裡坐著喝茶。

「韋爾曼先生和卡萊爾小姐就要來了,」奧布萊恩護士說,「今天早上有一封電報發來。」

「哦,原來如此,」霍普金斯護士說,「怪不得今天老太太看起來很高興。他們有一段時間沒來了,不是嗎?」

「至少有兩個月了。韋爾曼先生可真是個不錯的年輕紳士,就是看起來有點傲慢。」

霍普金斯護士說:「我前幾天在《尚流》雜誌上看到了小姐的照片了,她與朋友在新市場。」

奧布萊恩護士說:「她在上流社會非常出名,是不是?而且總是穿著漂亮的衣服。你覺得她真的長得好看嗎,護士?」

霍普金斯護士說:「很難說,現在這些女孩子都化著妝,不知道她們實際長什麼樣子!在我看來,她可能還沒有瑪麗·傑拉德漂亮!」

奧布萊恩護士撅起嘴,把頭歪向一邊。「也許你說得對。但是瑪麗沒她那麼好的氣質!」

霍普金斯護士言簡意賅地說:「人靠衣裝馬靠鞍。」

「再喝一杯茶,護士?」

「謝謝你,護士。我很樂意再來一杯。」

端著熱氣騰騰的茶杯,兩個女人湊得更近了。奧布萊恩護士說:「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夜裡兩點鐘的時候,我和往常一樣,到老太太房間裡幫她翻身,讓她躺得更舒服一些。她醒著,但她一定做夢了,因為我一走進房間,她就說,‘照片,我要那張照片。’

於是我說,‘好的,韋爾曼夫人。但是,你要不要等到早上再看?’她說,‘不,我現在就想看。’於是我說,‘好吧,照片在哪裡?你指的是羅德里克先生的照片嗎?’她說,‘羅德里克?不,是劉易斯。’然後她掙扎著要起來,我扶她坐起來,她從床邊的小盒子裡拿出一把鑰匙,讓我開啟那個高腳櫃的第二個抽屜,果然,裡面有一張鑲著銀框的大照片。照片裡是一個非常英俊的男子,照片一角寫著‘劉易斯’的名字。照片樣式很老了,一定是很久以前拍的。我把它拿給她,她拿著照片看了很久,嘴裡還喃喃地說,‘劉易斯……劉易斯。’然後,她嘆了口氣,把照片給我,叫我把它放回去。而且,你相信嗎,當我再轉身看她的時候,她已經睡得像個孩子一樣香了。」

霍普金斯護士說:「你覺得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她的丈夫?」

奧布萊恩護士說:「不是!今天上午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畢索普太太已故韋爾曼先生叫什麼名字,她告訴我是亨利!」

兩個女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霍普金斯護士長著一個長鼻子,這會兒因為激動,鼻尖一顫一顫的。她若有所思地說:「劉易斯……劉易斯。我很好奇。我想不起來附近有誰叫這個名字。」

「這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親愛的。」對方提醒她。

「是的,當然了,我來這裡才一兩年。我很好奇——」

奧布萊恩護士說:「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看起來好像是一名騎兵軍官!」

霍普金斯護士呷了一口茶。她說:「這很有意思。」

奧布萊恩護士沉浸在浪漫的想象中:「也許他們是青梅竹馬,被無情的父親拆散了。」

霍普金斯護士深深嘆了口氣,說:「也許他後來戰死沙場了。」

3

當霍普金斯護士在茶葉和浪漫遐想的刺激下心滿意足,終於要離開的時候,瑪麗·傑拉德跑出門追上了她。

「噢,護士,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到村裡去嗎?」

「當然可以,瑪麗,親愛的。」

瑪麗·傑拉德氣喘吁吁地說:「我必須和你談談。我對一切都很擔心。」

年長的婦人親切地望著她。

二十一歲的瑪麗·傑拉德是個可愛的小東西,像一朵野玫瑰一樣嬌豔夢幻:修長的脖子,淺金色的鬈髮柔順自然地烘托著玲瓏嬌俏的臉龐,碧藍的眼睛靈動有神。

霍普金斯護士說:「碰到什麼麻煩了嗎?」

「麻煩就是時間一天天過去,而我卻無所事事!」

霍普金斯護士生硬地說:「你有的是時間。」

「是的,但如此……如此令人不安。韋爾曼夫人一直那麼慷慨,為我支付所有這些昂貴的教育費用。我覺得現在我應該要開始自己謀生了。我應該接受某方面的培訓。」

霍普金斯護士同情地點點頭。

「如果我不這麼做,那麼以前的一切都白費了。我試過向……向韋爾曼夫人解釋,但是,這太難了,她似乎並不明白。她總是說時間有的是。」

霍普金斯護士說:「別忘了,她是個病人。」

瑪麗滿臉通紅,羞愧地說:「是的,我知道。我想我不該打擾她。但是,我很擔心,父親又是那樣,那樣不通情理!總是嘲笑我想當個淑女!不過說實在的,我真不想這樣遊手好閒!」

「我知道你不想。」

「麻煩的是,任何培訓的學費都很昂貴。我現在德語已經學得相當好了,也許可以憑這個找份工作。但我想成為一個醫院的護士。我真的喜歡護理和照顧病人。」

霍普金斯護士實事求是地說:「別忘了,當護士你得壯得像匹馬才行!」

「我很強壯!我真的很喜歡護理。我母親有個妹妹,住在紐西蘭,就是一名護士。因此,你瞧,我覺得我也有這樣的天分。」

「當個按摩師怎樣?」霍普金斯護士建議道,「或者去北方當保姆?你那麼喜歡孩子。當按摩師賺得挺多。」

瑪麗遲疑地說:「可是培訓費很貴吧,是不是?我希望——當然我太貪心了——她已經為我做了這麼多。」

「你是說韋爾曼夫人嗎?胡說。在我看來,這是她欠你的。她給了你最上等的教育,卻都是派不上用場的那種。你不想教書嗎?」

「我不夠聰明。」

霍普金斯護士說:「滿大街都是聰明人!如果你聽我的,瑪麗,目前你還是耐心等待。在我看來,正如我說過的,韋爾曼夫人欠你的,她有責任幫你在事業上起步。而且我毫不懷疑她自己也是這樣打算。只是問題在於她太喜歡你了,她不想失去你。」

「噢!」瑪麗說,她喘了一口氣,「你真的這麼認為?」

「我一點兒也不懷疑這點!你瞧,可憐的老太太癱瘓在床,了無生趣,沒什麼能夠讓她高興的了。所以身邊有個像你這樣年輕漂亮、朝氣蓬勃的女孩子,對她來講是莫大的安慰。而且你對待病人又是那麼體貼。」

瑪麗輕聲說:「如果你真的這麼認為,這讓我感覺好多了……親愛的韋爾曼夫人,我非常非常喜歡她!她一直對我這麼好。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霍普金斯護士生硬地說:「那麼你現在該做的就是該怎麼樣還怎麼樣,不要瞎擔心!反正這樣的日子過不了多久了。」

瑪麗說:「你的意思是?」

她驚恐地瞪大了雙眼。

地區護士點點頭。「她現在看著情況不錯,但維持不了多久。還會有第二次和第三次中風。我對這種病太瞭解了。你要有耐心,親愛的。如果你把老太太最後的日子服侍好,讓她開開心心的,這比什麼都好。你會時來運轉的。」

瑪麗說:「你真好。」

霍普金斯護士說:「你父親從門房裡出來了,看樣子就知道他今天過得不順心。」

她們走到大鐵門旁。一位彎腰駝背的老人正從門房的臺階上步履蹣跚地走下來。

霍普金斯護士高興地打招呼:「早上好,傑拉德先生。」

伊法姆·傑拉德粗聲粗氣地說了聲:「啊!」

「今天天氣真好啊。」霍普金斯護士說。

老傑拉德生氣地說:「天氣再好也不干我的事。腰痛都把我折騰死了。」

霍普金斯護士還是高高興興地說:「我想這是上個星期的溼氣的緣故。今天這種炎熱乾燥的天氣很快就會驅除溼氣的。」

她輕描淡寫的專業態度似乎惹惱了那位老人。

他不高興地說:「護士,護士,你們都是一樣的。拿別人的痛苦當快樂。一點同情心都沒有!還有瑪麗,也成天唸叨著要當護士。我還以為她會更有出息呢,既然在學校裡學了什麼法語、德語、鋼琴演奏,還跑到國外旅行。」

瑪麗厲聲說:「能成為醫院的護士對我來說已經夠好了!」

「是的,我看你乾脆什麼都不要乾了,是不是?擺出你那趾高氣揚的架子來,當個什麼都不用幹的大小姐。懶蟲,那才是你的本色,我的女兒!」

瑪麗的眼淚像斷線的珍珠,她爭辯道:「不是這樣的,爸爸。你沒有權利這樣說我!」

霍普金斯護士不容分說地來勸解。

「今天早上這天氣真讓人有點難受,是不是?其實你並不是真的這個意思,對不對,傑拉德?瑪麗是個好姑娘,是你的好女兒。」

傑拉德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她再也不是我女兒了,學會了法語、歷史、裝腔作勢。呸!」

他轉身走進了門房。

瑪麗的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你看見了,是不是,護士,多麼傷人啊?他就是這麼不講理。他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我,甚至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就這樣。媽媽總是會護著我。」

霍普金斯護士和藹地說:「好了,好了,別難過。這些都是對我們的考驗!老天,我得趕緊走了。今天早上我還有一堆事情呢。」

瑪麗·傑拉德站在那裡,看著那輕快的身影遠去,她惆悵地想,沒有人是真心為你,或真正能夠幫你的。霍普金斯護士雖然善良,也不外乎是說些陳腔濫調,還自以為是什麼新鮮話罷了。

瑪麗悶悶不樂地想:「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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