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餘罪的地下行動小分隊

警官非官

四輛……不,五輛……不,好像是七輛……

統一的藍白色警車,首尾相接,保持著勻距勻速,緩緩地停在了派出所門口。

值班的一看,慌了,拿起電話就撥。邊撥電話,邊把另一位派出去迎接,那車是局長的車,派出所裡豈有不識之理。辦公室主任剛下車,迎接的已經出來了,局長的腳剛沾地,所長夏明輝聞訊已經奔出來了,一看陣勢嚇了他一跳,一正兩副三位局長,加一位政委,辦公室、宣傳部、法制科五六個大科室主任,全到齊了。

「劉局,您來怎麼也不通知一聲……請,請,快請。」夏所長笑著邀著領導們,劉局長是鄉鎮幹部上來的,頗有鄉野人的豪爽之態,一拍夏所長的肩膀半開玩笑地訓著:「小夏,你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啊,下回到會上等著作自我批評。」

「劉局,您是指省城這幾位?我以為就是一個協查的案子……」夏明輝嚇了一跳。

「協查沒錯,可你怎麼招待的?這可都快下班時間了啊,還讓省裡同志們忙著?咱們市裡這麼多警力,就擱一邊看著,好意思呀。」劉局很不悅地道,政委和幾位副局長也開著玩笑,都說這所長當得實在不稱職。這倒好,把夏明輝給烤火上了,苦著臉趕緊地作自我批評,一定改正。

笑話歸笑話,不過他嗅到了絲不尋常的味道,早上接通知的時候還是不疼不癢,可現在班子全體出動,他覺察出問題來了。

對,是問題,肯定是大問題了。他嚴重懷疑省城這幹刑警已經敲到重點了,否則不會有班子全體出來邀請。

說話著,一行人進了派出所的大辦公室,解冰一行正梳理著傳喚記錄,他是剛剛得知賀名貴自首並檢舉的訊息,向隊裡彙報後,這一行人就進門了。

「這是我們劉局長。」

「這是我們張政委。」

「這是我們陳副局長。」

「這是我們辦公室嚴主任。」

「這是我們……」

解冰出於禮節,挨個握手,問好,賠著笑臉。領導來了一堆,夏所長又向其他參案人員依次介紹著,依次握手問好。劉局可是在官場上八面玲瓏的人了,直贊孫羿小夥子精神,有朝氣;又誇周文涓姑娘嚴謹細心;回頭看解冰,那自然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局長一誇獎,下面也跟著誇獎。劉局說著:「小解呀,省城二隊是全省聞名的刑警大隊,來我們這辦案,怎麼能將就這麼簡陋的條件?這個是夏所長的嚴重失職啊。」

夏明輝趕緊自我批評,政委插進來道:「劉局,這樣吧,咱們技偵樓剛裝修,撥出幾間來,給省隊的同志先安頓下來。」

「哎,這個辦法好……住處安排了沒有?」劉局關心道。

「安排了,到市招商賓館吧,那兒的條件比較好一點。」辦公室主任又插進來了。

「嚴主任,你全程負責啊,省隊的同志這麼辛苦,絕對不能讓大家生活上也湊合將就……對了,小解,今天我們班子都來了啊,我們可是仰慕省刑偵二隊的同志很久了……不是我非要來,而是負責刑偵的孫副局極力推薦,讓我們這兒的小刑警,一定要向你們請教請教……對了,嚴主任,車座位夠不夠,省隊這幾個人……」

「夠了,劉局,您放心,工作餐已經定好了……現在就可以走了。」

「對對,下班時間到了,夏所長,把人都請上啊,我本人對刑偵是非常感興趣的。」

一群殷勤的同行,你一句,我一句,又誇獎,又仰慕,解冰愣是一句話也插不進來,莫名其妙地好像就一塊兒吃飯了。然後這個組的幾個人,都被請上了局裡的專車。上車才省得這恐怕是與案情無關的應酬,可偏偏一干客氣的同行,他實在抹不開臉。

總不能拂袖而去了,再說這案子,離了地方的支援還未必能幹得下去。

他有點鬱悶,不過無處訴說了。正好身邊坐著樂滋滋的孫羿,他小聲問著:「孫羿,咱們這樣是不是不合適啊?」

「好不容易人家請一頓,有什麼不合適的?」孫羿翻著白眼,不悅了。解冰不問了,他知道隊員的思想認識水平,頂多也就這麼高,不過這人情,實在是盛情難卻啊!

不獨他,不一會兒,東關派出所趙昂川,也被市局一干領導都請上座了。酒宴是在翼城大酒店辦的,這麼大張旗鼓宴請,解冰總是覺得有點不妥。宴請的樓層就三桌,再無其他客人,他知道,這個招待安排得相當有規格,已經清場了。

即使出身富貴之家,在享受到這種特權和招待的時候,解冰也感覺很不舒服。

「賀名貴,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翼城市刑偵支隊,支隊長隔壁的辦公室被當作了臨時訊問室,對自首及檢舉的賀名貴的訊問已經到了尾聲,主持訊問的是支隊下屬刑偵一大隊的隊長,旁聽的是經偵支隊來人。在翼城,這位賀老闆是聲名赫赫。此刻他不顯得緊張,不過問話的幾位看上去倒是挺緊張。

是啊,當你錢足夠多的時候,別人總是以一種仰視的眼光看你,賀名貴無疑就是這類人。他坐在訊問椅上,彷彿還在公司的辦公室一樣,兩手交叉著,像在思考著一樁生意的得失。

不過態度相當客氣,而且很誠懇地道:「基本就這些了,我這幾年忙著房地產的專案,酒店生意全部交給我的合夥人秦海軍打理,前兩天在外面旅遊才知道他們在經營上可能瞞著我做了不少手腳……對此我是深表痛心,本來嘛,我想著這也不是大錯大過,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沒想到最終釀成大禍了……我這兒沒什麼顧慮的,該查查,該罰罰,我全力配合……」

這個態度,讓在座的警察受寵若驚了,而且賀老闆交代的東西不少,賀府牛頭宴經營,多出瞞報,偷稅漏稅,還有在小舅子名下的兩家屠宰場,收過來路不明的食材,他也隱約聽說過幾次,都一一向警察說明了,但究竟有多少,他不太清楚。當然,這麼大老闆肯定不會事必躬親,能有這樣一個態度,已經相當不錯了。

「好,謝謝您的配合,我們會盡快查清事實的。賀名貴,你現在可以離開了,有事情我們會通知你。」訊問的警員客氣道。

「謝謝,是我得謝謝警察同志們,謝謝,謝謝王支……」賀名貴起身時,握手客氣,謝字不斷。幾位警員送著這位老闆出了訊問室,直到上車那一刻,賀名貴的表情仍然是誠惶誠恐,讓幾位警察也覺得很是不好意思了。

車走了,是一輛四個圈的奧迪q7,車牌四個「8」。仇富的心態誰都有,不過當你面對你可能無法觸及的財富時,除了「仇」,可能羨慕、嫉妒和震撼都要有一點。比如訊問的警員就說了:「這個車牌現在值十萬吧?」

「差不多,老賀家好幾輛呢……我就納悶了,他交代的這點事,還算事呀?就賀老闆這身家,分分鐘就擺平了。」

「不一定啊,省城重案隊的把他的合夥人和小舅子全扣起來了……我聽說的啊,賀老闆急了,是打著‘飛的’回來的。」

「那敢情裡面的事情肯定不小?」

「小還是大,咱們說了不算……不過老賀這回可得破點財了啊。」

幾位警察說說笑笑,準備回返,有開私車的,有騎電單車的。刑偵支隊的那位剛出單位大門,意外地發現一輛車朝他開來了,走到近前才發現是去而復返的賀老闆。車停在他身邊,搖下車窗,車裡有人和他說著話。

然後,車開上路牙,車燈滅了,車裡人沒出來,車外的人一直站在那兒,雙方像在說著什麼,說了好久……

局領導班子集體出面了,這種情況下誰都知道事情要有轉機了,要麼嚴厲打擊,要麼極力維護。這一套當警察的都熟悉,畢竟人家在翼城是名人,動這樣的人,那不是一般的難,何況你並沒有什麼實際的證據。

鄭忠亮在這上面是有先見之明的,畢竟他在片警的位置混了大半年了,所以他極力保持著緘默。不過沒想到的是,他還是遭到池魚之殃了。晚上接到了所長的電話,把他召到了派出所,一關上門,劈頭蓋臉就問:「省城這些警員把兩位知情人扣在什麼地方了?」

鄭忠亮愣了,他不敢說,每個案子都要有起碼的保密意識,何況二隊的案子。

他不說,所長就火了:「忠亮,你可是所裡的重點培養物件,你得有大局意識對不對?我知道省城來的是你的同學,可還有所裡、局裡的同志呢?對不對?」

「啊,這和大局有關?」鄭忠亮愣了,就即便真成了大仙,也猜不透其中的關聯。

「我明白告訴你吧,真要讓省城的同行查到咱們市裡的幾個銷贓窩點,你想過後果沒有?」夏所長凜然問,一嘴酒氣,剛從飯局上回來。

「後果?抓住幾個壞人不是好事嗎?」鄭忠亮道。

「愚蠢,你好好想想,如果是省城警察抓到了,那是不是說明咱們不作為?」所長高屋建瓴,一句話把鄭忠亮鎮住了。

「再想想,如果案發都在這兒,你讓所長的臉往哪兒擱?你把局裡、支隊領導置於何地?難道都不作為,放任犯罪的雪球滾這麼大?」夏所長又道,把鄭忠亮驚呆了,細想似乎還真有幾分道理,怨不得局領導都出面了。

「那也不對呀?」鄭忠亮小心翼翼反問了句,「可發現苗頭,總不能不查吧?」

「那倒不是,查是必須的,但查的人必須是我們……不光必須,是一定,一定得我們查,你說對不對?否則的話,我們沒法向全市人民交代,也沒法向上級交代啊……在這種大是大非上,你難道不知道該站在哪兒?」夏所長義正詞嚴,訓斥著鄭小屁警。鄭忠亮哭笑不得,無計可施,又猶豫又掙扎,還是夏所長有辦法,放低了聲音問著:「你不用說,我問你,是不是昨晚連夜轉移到曲沃了?」

鄭忠亮想了想,點點頭。夏所長一拍肩膀示意鼓勵,掉頭走人了。

兩個小時後,翼城市刑偵支隊抽調了一組警員,風馳電掣趕往曲沃賓館,他們得到的命令是正式拘捕秦海軍、於向陽。這個命令的隱性含義有人懂,那就是:案子在案發地結,要趁省二隊沒有確切證據的空當,先下手為強。

不過,遺憾的是,曲沃賓館已經人去樓空……

另有行動

晚十時,勁松路刑偵二隊。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兩輛車被扔在了大院門口,相比而言,這裡晚上比白天要熱鬧,收工回來的、準備預審的、押解嫌疑人準備送看守所的,都要在凌晨之前完成。

今天稍有意外,隊長專門安排食堂加了幾樣好菜,還專門通知熊劍飛陪著。熊劍飛這長相,更多的時候都在板著臉押解嫌疑人,那張臉都能讓押解多幾分安全感。他急匆匆趕回來時,才發現要陪的人是餘罪和那位已經來過一次的狗少。

餘賤人這貨,如果不是不時震驚你一下,都枉叫這個稱呼了——押解嫌疑人開的都是路虎,吃飯要吃大餐,誰可想邵隊居然還全部滿足。熊劍飛心裡火大,直罵大師傅胳膊肘往外拐。

眾人狼吞虎嚥吃起來時,熊劍飛才發現,最大的震驚不是餘罪和李逸風,而是那兩位沒見過的鄉警:一個端著碗,風捲殘雲地往嘴裡撥拉著;另一個夾著筷子,流星趕月地往嘴裡送。兩人都算不上壯實,可這食量,著實嚇了他一跳,平時他和張猛的飯量在隊裡數第一了,不過現在看來,他兩人和鄉警一比,太斯文了。

「吃慢點,誰跟你們搶似的。」李逸風訓了句,他好歹有點家教,實在不入眼了。不料李呆可不聽他的,嘿嘿笑了笑,含混不清地說著:「我吃飯一直就這麼快啊。」

「真好吃,在這兒當警察多幸福。」李拴羊嘴裡未停,邊吃邊羨慕道。

熊劍飛笑了,指著兩鄉警問餘罪:「你手下?」

「啊,李呆、李拴羊……這狗熊,叫熊哥。」餘罪介紹著。

兩位鄉警看熊劍飛長相兇惡,都巴結似的笑了笑,又埋頭吃上了。餘罪看熊劍飛表情愕然,知道所來為何,笑著道:「看傻了吧?下回全省警察業務競賽,加一項比誰吃得多,我們絕對把你們二隊幹趴下。」

一說連大師傅都聽笑了,熊劍飛卻是很驕傲地笑笑道:「這個我們不跟你搶。」

「搶其他你們也搶不過呀!」李逸風說話了,直道,「去翼城我們去了四個,你們去了七八個,最後還是我們所長把嫌疑人留住了,你們二隊那小白臉根本不行,還在翼城瞎轉悠呢。」

這話大有恭維餘罪的意思,不過聽得熊劍飛刺耳了,他哼了哼,沒搭理這撥草包鄉警,催著快吃,心想老子多少事呢,還得陪你們。

就這德性,刑警當得久了,心眼越小,脾氣可越大了。餘罪小聲問著:「狗熊,兄弟沒惹你啊……怎麼看這樣,解冰的魅力好像快把你征服啦?」

話是玩笑的口吻,不過餘罪也感覺到一絲不同了,在翼城那幫子同學裡,他就感覺他們和解冰曾經的對立沒有那麼強了。這不,從熊劍飛這裡也明顯看出來了。熊劍飛一點也沒有取笑的意思,就一句:「人家比你強多了。」

「你看你說的這話,沒人比了和我比,你找幾個不比我強的,我瞧瞧?」餘罪不屑道。熊劍飛一笑道:「還真是,找不出比你再差的來。」

熊劍飛說著就小聲嘀咕上了:「解組長口碑還是不錯的,接手了幾個案子都處理得漂漂亮亮,一點後遺症都沒留下。關鍵是人也不錯,出勤外地好幾次,連差旅費都是人家自己墊的。隊裡有個隊員家屬住院,他帶頭給捐了一萬塊……就這一點,足夠讓大夥刮目相看了。」

「……這麼多優點,再看看你!」熊劍飛指著瞠目結舌的餘罪,「你看你自打當警察後成什麼鳥樣了,和人家差遠了,不但你不咋樣,看你帶的這些人吧!別以為我不知道啊,在翼城乾的好事,那他媽是警察辦的事嗎?捅出來得扒你們這群貨的官衣!」

他媽的,被說得無地自容了,餘罪勉強嚼著嘴裡的飯食,下定決心得爭一番了。狗熊這性子比較梗一點,在濱海就看不慣他手腳不乾淨,可有些事總得說說,總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吧。他筷子指指屬下,不悅地說著:「你嘴裡乾淨點,這幾個兄弟大過年辛辛苦苦跟我跑了十幾天,剛有點眉目……什麼叫不咋地了?」

「不辛苦,所長,跟你玩多來勁,想整誰就整誰。」李逸風倒了杯酒,仰頭一喝,很煞風景地插進來了,不但他說,還問著那兩位道,「你們倆說,辛苦不?」

「不苦,吃得比家裡還好。」李呆脫口而出。

「是啊,城裡的警察吃得真好,啥時候咱們天天吃這就好啦。」李拴羊一抹油嘴,兩眼放光地把剩下的燒雞骨架子,全放面前啃上了。

熊劍飛笑得眼眯成一條線了,餘罪可苦了,孰優孰劣,不用爭辯了……

「呃……」孫羿一個飽嗝兒,直撫肚子,他想起了在酒店的燈影搖紅,穿梭來往的服務員妹子裡,可是有幾個不錯的。

「呃……」吳光宇一個酒嗝兒,直梗脖子,他摸著潔白的床單,感受著這座市局安排的四星住所,忍不住感慨萬千。

「這才叫人住的地方……孫子,我年前見我一高中同學了,他當什麼區域營銷經理,天天坐飛機,全國飛來飛去。」吳光宇撫著肚子,羨慕道。

孫羿又一個飽嗝兒,接了句:「羨慕個毛呀,我現在都不知道我那幫同學都去哪兒了,天天拴隊裡,沒意思。」

是啊,警察這個圈子很小,小得你只有機會認識一個又一個嫌疑人,殺人的、搶劫的、強姦的、詐騙的,什麼人渣都有,就缺正常人。久而久之,連自己也覺得自己有那麼點不正常了。

「是沒意思啊,上學想著穿身警服會多牛逼,穿上才知道,比在學校還苦。」吳光宇痛苦道。孫羿很認同了,附和著:「我覺得隊長這回就不夠意思,哪次抓捕,張猛不是衝在第一個?嘿,檢察院一句,馬上就被停職,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們的意思是啊,你動動嘴就可以啦,碰到嫌疑人就喊一句‘親啊,你別跑,你來吧,我給你戴上銬子,我會很溫柔的’。」吳光宇笑著道。

兩人都沒心沒肺地笑了。是啊,除了笑還能怎麼樣呢?再溫柔的抓捕也是以暴制暴,這些東西在派出所也許有點用,可放在經常和惡性犯罪打交道的二隊,那簡直就是一個笑話。張猛的事,在大家看來,給予同情的居多,可也僅限於給予同情而已。

「篤篤」的敲門聲起,此時兩人被市局招待得酒足飯飽,起身都不願意起了。孫羿吼了句:「門開著,誰呀?裝什麼斯文。」

「咦?二位吃得難道不爽?」腦袋伸進來了,是董韶軍,他很樸實地笑笑,掩上了門。吳光宇一看是他,馬上警告著:「老子剛吃飽啊,敢談你的專業領域,信不信我們兄弟跟你翻臉。」

「嘿嘿,不談不談。」董韶軍訕笑著,坐兩人床邊了,孫羿想到了什麼,一躍而起,拽著董韶軍,捏捏臉蛋下巴狐疑地問著:「我看看,你小子有什麼變化?」

「什麼什麼變化?」董韶軍不解了。

「我怎麼感覺哪兒變了?」

「沒變化呀,心理以及生理都非常正常。」

「呸呸呸!」孫羿把董韶軍直往一邊推。吳光宇卻是笑著把不解問出來了,直道:「燒餅,我說你膽子不小啊,怎麼敢跟著餘賤胡來?還到人家牛頭宴上下藥,這事捅出來,得關你小子兩年。」

「作為警察,僅憑猜測和道聽途說判斷,有悖你的職業道德。」董韶軍臉不紅不黑說著,看孫羿點菸了,他不抽菸,隨手把煙一搶,笑著問,「兄弟們,你們可以質疑這種做法,可你不能否認效果吧?」

不說還好,一說氣倒上來了,孫羿煙癮忘了,不屑道:「有個屁用,現在地方警察一介入,你看著吧,什麼事都得黃。」

「算了,好歹請咱們吃了一頓,這是我從警以來吃過最好的一頓,別這邊吃了,那邊說人家壞話對不對?有點節操行不行?」吳光宇無所謂道,他向來二皮臉,什麼事也看得開。

「叛徒,去濱海你就是個叛徒,我嚴重懷疑二隊將來的第一個叛徒就是你。這才吃了一頓風向就變了。」孫羿不入眼道。

「這種事呀,都是有心無力,兄弟們想開點,世道就這個樣子,沒聽劉局長說嗎?要顧全大局,牛頭宴在翼城是個特色產業,要是這個產業遭到重創,會殃及到人民群眾的生活的……我們做警察的,為什麼服務,還不就為人民服務?」吳光宇道,學著宴席上劉局長的口吻。

董韶軍笑著看著兩人爭辯,其實就那麼回事,當過幾天警察的都看得出來,地方上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牛頭宴這個產業確實也是地方特色,據說光從業人數從販運、屠宰、加工到飲食就有數千人,就真要查,也得注意影響。那怎麼辦呢?劉局在席間極力邀請解冰把本市幾組刑警帶帶,讓下面的也學學辦案。

肯定不是求知慾強到如此地步,孫羿嘆了口氣,又仰頭睡下了,直道:「當警察最窩囊的就是這種時候,明知道有問題,你都查不下去,甚至根本不讓你查。你看吧,地方派出所和刑警隊一介入,除了洩密,就不會有其他結果,就真是銷贓窩點,我估計現在早開始銷燬證據了。」

「誰說不是呢。可你能怎麼辦?睡吧,吃得真撐。」吳光宇道。

「嗨,嗨,兄弟們,不能這樣無視我的存在吧?興許我有辦法。」董韶軍道。

「滾,自個兒找地方玩便便去吧。」孫羿一扭頭,不理會他了。

「我不罵你,不過記得從外面幫忙把門關上。」吳光宇道,笑了。

董韶軍不急不惱,笑著道:「你們的態度讓我感覺到了一個警察的正義和良知,現在我通知你們一件事情,有人需要志願者,繼續往下查,不知道二位有沒有興趣,把這個橫跨幾市的偷牛奇葩抓捕歸案。」

「什麼意思?」吳光宇愣了下。

「你算老幾?」孫羿不信了。

然後兩人一看董韶軍神神秘秘的笑容,異口同聲驚呼道:「又是餘罪?!」

當然是他了,只有這個賤人才敢在命令之外胡來,董韶軍一點頭,孫羿和吳光宇齊齊「切」了一聲,直豎中指。

「我就負責通知,不要把氣撒在我身上,如果同意去,你們會得到隊裡回撥的命令,如果不同意,那就當我什麼也沒說……不過我保證,這一次絕對不是抗命行事。」董韶軍起身了,他異樣地看了兩位同學一眼,現在連他也懷疑餘罪的人品了,怎麼能差到如此程度,昔日一呼百應的兄弟都不信任他了。

「你說清楚點。到底什麼個意思?」孫羿道。

「說得夠清楚了。兩種選擇:第一種,待在翼城,和地方同行打太極推手,就這麼吃吃喝喝;第二種,繼續往下查,直到找出這個主謀,不過可能比較辛苦,而且我們需要一個技術過硬的司機……否則我還懶得看你們的臉色呢。」董韶軍看著兩人,那兩人已經不知不覺地坐起來了。

孫羿想了想,出口問著:「還有誰?」

「還有張猛,被停職的;還有我,沒有辦過案的。再加上那幾個矢志要找回牛來的鄉警。你要是看不起我們,或者擔心白跑一趟,那就不勉強了。」董韶軍道,他突然覺得在畢業後同學間那種陌生感越來越強了,畢竟大家都不像曾經在學校那樣單純了。

比如現在的孫羿似乎在考慮著待遇問題,誰也知道追這種山賊,那可要比待在翼城苦多了;比如吳光宇,似乎在考慮著能不能和餘罪結伴,畢竟這個賤人名聲不大好。

好失望,董韶軍一言不發,扭過頭,有點失望地走了。他拉開門的時候,孫羿突然道:「算我一個,餘賤雖然不可信,可不得不服氣這貨,起碼他沒像咱們這樣窩囊。」

「哎喲,賤骨頭,好吃、好喝、好住不幹,非受那罪去。」吳光宇痛心疾首道,不過他話鋒一轉,又補充道,「燒餅,也算我一個,想想你們吃牛頭宴錢都不付,我就非常地神往。」

董韶軍笑了,輕輕掩上了門。讓孫羿和吳光宇意外的是,他們不久後居然真的接到了隊長讓他們和董韶軍連夜歸隊的命令,命令是解冰傳達的,看那樣子,解冰也納悶著呢。

「這個陣容怎麼樣?」邵萬戈把名單遞給馬秋林,笑著問。

餘罪、李逸風等四鄉警,加上張猛、董韶軍,都是羊頭崖鄉最早參案的人,頂多就是多了兩個用於長途奔襲的司機,孫羿和吳光宇。馬秋林看了眼道:「既然是餘罪挑的人,那就讓他去吧。」

「三個鄉警、一個停職的、兩個司機,再加上一個還沒參過案的,行嗎?」邵萬戈有點擔心,他本想勻出幾位像樣的隊員來,不過都被餘罪否決了。馬秋林依然笑笑道:「反正在你看來是一步廢棋,試試又何妨。」

那倒也是,餘罪堅持要轉向從盜竊上下手,這和正常的偵破是相悖的,正常的應該從銷贓窩點找到有價值線索,進而順藤摸瓜,可現在藤沒有,餘罪就想摸瓜了。邵萬戈狐疑地想著,是不是這傢伙藏了什麼線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千萬別犯疑啊。」馬秋林提醒道。一提醒,邵萬戈笑了笑道:「我倒不是懷疑,只是我覺得,在翼城找到銷贓證據的可能性很大。這涉案的不是一家,最起碼賀名貴就非常可疑。即便他就不是盜竊的‘老七’,也很可能和老七有關。」

「萬戈,不是我給你潑涼水,二隊聲名赫赫,我從不懷疑你們的能力。但你們能力僅限於對付那些單個的、孤立的、相對封閉的小團伙,雖然是惡性犯罪,可和這種牽涉非常廣、盜竊銷贓一體的案件是有差別的。我甚至可以斷言,從明天開始,你在翼城的隊伍,將會寸步難行了。」馬秋林道。

這話說得邵萬戈不敢不信,馬秋林在派出所、分局待了一輩子,對於地方上的一些手法那是相當純熟,今天翼城地方公安宴請外勤組就已經打出了一個很明顯的訊號。所以他也不得已出此下策了,暗渡陳倉的重任,全部塞給餘罪了。

「這個我相信,我只是擔心有點耗時太長,我們承受不起。」邵萬戈笑了笑,掩飾著自己的真實心態。正說著,熊劍飛奔上來了,邵萬戈問著:「回來的押解隊伍呢?不是讓他們來這兒嗎?」

「沒法來呀,隊長,狗少……不,那幾個鄉警,喝多了,說有點困,在宿舍歇了會兒,都睡著了。就不睡也不成,喝得說話都不利索了。」熊劍飛彙報著,覺得好笑。

「那餘罪呢?」邵萬戈又問。

「噢,他說好不容易回來了,去會會女朋友去。」熊劍飛又道,八卦地補充了句,「就禁毒局的,那林什麼,兩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勾搭上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顧得辦這事?」邵萬戈氣得道了句,回頭看馬秋林時,馬秋林卻是一點也不急的樣子,直說著:「沒關係,我直接和他聯絡吧,反正那幾位回來還得要點時間。」

沒辦法,只能這樣了。告辭了馬秋林,邵萬戈和熊劍飛相隨著下樓,他有點不放心似的去宿舍想看看那幾位,似乎也想瞧瞧這幾位精明到能設伏抓人,找到作案方式的鄉警。不料剛到宿舍樓前,就見得有人披著衣服從宿舍推門出來,糊里糊塗站在樓欄處,開始「放水」了。

邵萬戈一下子給氣著了,熊劍飛跟著氣得罵了句:「嗨,怎麼在這兒撒尿?」

「你又沒告訴我茅房在哪。」是鄉警李呆,迷迷糊糊說道。

「廁所在樓後面。」熊劍飛嚷著道。

「不早說,已經尿完了。」李呆揉揉眼,又回去睡覺了。

熊劍飛氣蒙了,回頭看隊長,隊長哭笑不得,一言不發,扭頭就走……

何必悵然

「篤篤篤……」

禁毒局的值班室視窗,有人在敲了。值班員一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多了,不悅地伸頭瞧了眼:「幹什麼?」

「找個人,林組長林宇婧在嗎?」

「不知道,這兒是你隨便找人的地方嗎?」

「我不是壞人,我是她一朋友,手機聯絡不上,我……」

「壞人又沒貼標籤,再說你不貼標籤也不像好人啊,沒這個人……」

值班員很不耐煩,而且在這種單位,工作人員的資訊是不會輕易被披露的。餘罪知道問題在自己身上,趕緊掏著證件亮了亮。那值班員好歹不給他臉色,笑道:「既是同行,那你就更應該知道禁毒局是什麼單位了,如果手機聯絡不上,肯定是有任務了。」

「哦,謝謝啊,我就是來看看。」餘罪好不失落,最後一絲的希望在門房就破滅了,連著回五原市三次都沒有約到林宇婧,不是他忙,就是她忙,這一次更好,連電話也銷聲匿跡。餘罪知道恐怕又是一個封隊命令,知道這個時候,林姐也不知道窩在哪個陰暗的角落裡,守候著毒販的出現。

來這裡只是萬一之想,即便以他強悍的推理能力也知道十有八九是失望,可他還是來了。這個失望的結果讓他靠在門柱上,好多日子來第一次有了疲憊的感覺。

是啊,偷牛的、銷贓的、屠宰的、做牛頭宴的,滿腦子都是牛,一歇下來才覺得心裡好累,才覺得找不出自己怎麼樣就糊里糊塗幹了這麼長時間,而這麼長時間,在他看來依然是收效甚微。

他走了幾步,又捨不得似的回頭望著禁毒局那幢依然燈光未熄的辦公樓,他在想著那張熟悉的笑顏,在想著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雖然短暫,卻是那麼的澎湃,彷彿這個冰冷的夜晚,成了那些陽光明媚的日子。

「你忍著點啊,就當我們為理想和事業獻身,我們是崇高的,更是純潔的。」

餘罪笑了,想起了兩人的初識。他在想著在濱海收穫最大的,也許就是這一份揮之不去的心跳感覺,那種惶恐而又迷醉、刺激而又緊張的愛情滋味。即便在此時回憶,依然是那麼的溫馨。

可惜……他慢慢地踱向車門,不料此時,一個聲音響起來:「餘二?!」

餘罪回頭,門廊裡出來一位,高高瘦瘦的個子,幾步走近,異樣道:「咦,還真是你?」

「李哥。」餘罪不好意思地笑了,像被人揭破了隱私一般,是李方遠,濱海的熟人。他驚奇地打量著餘罪道:「不是聽說你當所長了?差不多是全市最年輕的所長了。」

「李哥,你別笑話我成不成?副的、掛職的,還在那麼遠的鄉下,比片警都趕不上。」餘罪自嘲道。李方遠笑了,攬著餘罪欣喜道:「遠是遠了點,但再怎麼說也是領導幹部對不對?哎,你怎麼在這兒?找……林組長?」

這個秘密快公開了,餘罪羞赧一笑,點點頭。李方遠道:「出任務了,走了二十幾天了……沒辦法,咱們這行就這樣。你就別等了,什麼時候手機一通,那就是回來了。」

「哎,我知道……謝謝你啊,李哥……咦?你回家,我捎上你。」

「哇,這是所長專車?」

「呵呵,借的。」

「就能借上這車也了不得呀!那好,我坐坐,還真沒坐過豪車呢……餘二,你不會在鄉里成土豪了吧?」

李方遠圍著餘罪開來的路虎轉了一圈。然後坐在副駕上,大嘆了一番豪車的舒服之處。不過對於餘罪那更叫一個刮目相看了,兩人邊走邊說,也是三句不離老本行。濱海那組行動隊現在各忙其事,說起來那半年的苦日子,沒來由讓兩人好不回味。再問餘罪時,一聽所長現在滿地找偷牛的,李方遠哈哈大笑。

「餘二,我就有個事不明白啊,能請教你嗎?」李方遠突然轉了話題,快到家了。

「涉及隱私不告訴你啊。」餘二怕他追問和林宇婧的事。

「我對你的隱私沒興趣,我是說啊,你當時來禁毒局多好,起點高,提拔也快,就待在特警後勤處也行啊,熬上幾年說不定上來了……怎麼去反扒隊了?」李方遠好不惋惜道。

「當時太年輕,不知道這裡頭怎麼混的不是?」餘罪道,自嘲一笑。

「反扒隊也罷了,好歹還在市裡,怎麼人家讓你下鄉,你就下鄉去?你知道現在從郊區往城區調個人得費多大勁啊?別說從鄉下了,想下去容易,想回來,那可難了。就是你說的啊,完全可以不去啊,大不了到哪個派出所,當個民警也罷了。」李方遠道,這話確確實實是關心了。其實局外人看得更清,像參加過濱海那種大案子的,如果還願意幹,那有的是機會。超編的永遠是機關單位,一線人手什麼時候都缺。

「你已經開始觸及隱私了啊。」餘罪有點訕訕無語了,回了一句。李方遠一笑,好不惋惜的神態:「好,不說了。」

餘罪一笑道:「謝謝李哥啊,我倒覺得挺滿足,就你說的,好歹是領導幹部不是,呵呵,我知道你覺得是被打壓、被排擠,可被打壓成領導幹部的,也不多見吧?」

餘罪是笑著說這話的,反扒隊的事,瞞不過這些朝夕相處過的隊友,李方遠笑了笑,沒有評價,平時哀嘆懷才不遇、時運不濟什麼的,算了,沒意思。到了小區下車,他叮囑了餘罪幾句多回來看看的話,這才依依不捨分開了。

餘罪出小區時,下意識地放慢了車的速度,嘴角笑著,眼睛的餘光掃視著這座熟悉過,卻仍覺得陌生的城市,每每回來總有那麼點感觸,這種感觸隨著昔日朋友漸漸拉開的距離而變得更深了。

滑鼠,第一個蹦進腦子裡的是他。不過餘罪不想打擾,這個時間,標哥肯定和細妹子在膩歪呢;二冬吧,跟著李航出案子了,什麼時候回來他自己也不知道;駱家龍吧,餘罪更不想打擾,估計這小子仍然忙碌在上司和女友的夾縫中,在痛並幸福著。

他把車停靠在路邊,下意識地點燃了一支菸,想了很多,但究竟想的什麼,卻說不上來。他覺得自己沒有白被同學叫賤人,現在的感覺好像真有點賤,悄然無聲地在羊頭崖鄉舔著傷口,傷沒好卻已經忘了痛,又過上這種焦慮和困頓的日子。在期待一份安慰和溫馨的時候,卻只有孤獨和寂寞作伴。

他拿著手機,翻到了滑鼠的電話、翻到了駱家龍的電話,甚至翻到了安嘉璐的電話,都沒有撥出去。他心裡甚至有點惶恐,生怕再打亂朋友的平穩日子。再翻到一個電話時,他笑了——好長時間沒聯絡了,這個電話,他毫不猶豫地撥出去了。

「爸,我……」

「……還不知道是你,你還知道你有爸呀?是不是覺得自己個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臭小子,過年都不回家……」

「爸……兒子是領導幹部啦,又是剛上任,做樣子也得做呀,過兩天就回去看你。」

「拉倒吧,一看又是路過瞧瞧,還耽誤生意呢。我說餘兒,爸後來才想著不對勁啊,你這下鄉當所長,這媳婦可咋弄,要是三年五年回不了城,那不得黃啦……」

「喲,爸,你想那麼遠幹什麼?剛參加工作,從你的管束下脫身,巴著再讓媳婦管著啊?」

「不是,這你不懂……不娶老婆不養兒,你沒責任心啊,在這個上頭你得聽爸的啊,爸當年就是混了今天不想明天,有了你才覺得有責任啦,得好好幹活掙錢……哎,對啦,爸又想了個辦法,你要不好意思主動找,就再裝個病啥的躺家裡,那小姑娘就會瞧你來啦……」

「哦喲,爸,這事隨後再說,我這段時間忙得厲害。」

「忙啥?」

「鄉里出幾個賊,偷了老百姓幾頭牛,正找他們呢。」

「王八蛋,羊頭崖窮成那樣還有去偷東西的,抓住得槍斃……我說兒啊,這事辦得對,你這所長沒白當,覺悟提高了,哎,那抓住了沒有啊?」

「不太好抓,這不正找著嘛。」

「一定能抓住,我相信我兒子,你從認識錢開始就偷爸的錢,從上學就開始逃學,從懂事起就開始給爸找事,這屁大點的事,能難住你?你不給他們找事就不錯啦……」

餘罪聽著,開始臉紅了,開始心跳了,知子莫若父,這些曾經的缺點也成了現在父親誇獎的「優點」。反正就是一句話,要說惹事,誰能惹得起我兒子?

放下了電話,餘罪的臉開始發熱了,曾經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他不知道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做出來的,可現在讓餘所長想起來,真夠難為老爸這當家長的了。

他發動了車,準備回二隊,那裡還有隊員在等著。他現在隱隱約約抓到了點什麼,也許是心裡那點不值錢的同情在作祟,不忍再看到鄉里人失望;也許是曾經沒有被冠之以優秀的標籤,總想往那個方向努力;對了,也許是尷尬地面對老爸的次數太多了,總想有那麼幾次驕傲地站到老爸面前。

那輛車,消失在城市的流光溢彩夜色中,孤獨地駛向一個方向……

敲門聲起,「請進」的聲音傳來時,餘罪輕輕推開了門,然後看到了馬秋林蒼老但睿智的面龐,一老一少,相視而笑。

「馬老,對不起,讓您久等了。」餘罪很少有客氣,即便對於許平秋,也從來沒有客氣過。

不為別的,就為這種不計得失的敬業,餘罪也覺得應該有所尊重。作為一名已經過氣的盜竊案專家,他完全可以拿著薪水頤養天年了。

「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恐怕要讓你睡眠不足了。」馬秋林帶著歉意道。

「沒事,我們這幾天吃得睡得都不錯。」餘罪笑道,兩人坐到一起了。馬秋林向來廢話不多,拉開了做了幾日的地圖。餘罪以欽佩的眼神看著,直豎大拇指。地圖上從案發地開始,到省內北邊各地市,幾乎都插上了標籤,是相當直觀的一個盜竊蹤跡。

「這絕對是一個團伙作案。」馬秋林道。

「人數應該很龐大,從製作原料、盜竊、接應、銷贓,已形成一條龍了。」餘罪道。

「案例上曾經有過家族式犯罪,整村整姓都牽涉一類犯罪,比如販毒村、賊村……這一例能隱藏這麼久,我想有這種傾向。」

「沒錯,不過像這樣的犯罪,應該有一個靈魂人物,這種異地盜竊、銷贓,能跨越幾市的手法,不是誰都能想得出來的。」

「對,這個靈魂人物是關鍵,也許就是老七,也許另有其人,不過我覺得不是賀名貴。」

「對,不是他,但和他應該有某種關聯。可是這種關係恐怕通過正常途徑已經查詢不到了,翼城市的地方公安全面介入,二隊留在翼城的人手太少,一失去地理優勢和偵查先機,他們接下來會寸步難行的。賀名貴在當地是富商,他的人脈可能已經開始動了。」

馬秋林笑了,這樣少年老成,很多廢話就可以省了。餘罪也笑了笑,對於富人的能量,他比誰都清楚,已經較量過了。

「接下來你們也會很難,要查的地方很多,而且可能遇到很大阻力,我最擔心的是,這仍然是一個猜測,我們可能一無所獲。」馬秋林道,看著餘罪的表情。

「一無所獲,無非仍然是一無所有,和現在沒有什麼區別。我沒什麼可在乎的。」餘罪道。

馬秋林笑了笑,搬著一大摞資料放到餘罪面前道:「那就好,我也沒有。一起幹吧。」

兩個人的討論和觀摩開始了,餘罪不無驚訝地發現,兩人在思路上契合點太多,都是從犯罪的手法、嫌疑人行為模式入手。他的性格、行為習慣、他可能的藏身之處、他可能留下的蹤跡,這些就是接下來有待於去驗證的猜測。車輛,通訊,嫌疑人的供詞、案發地……要從這些紛亂的資訊中,找到這個關於「老七」的真相。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人在一個細節上爭論——是從於向陽那裡詐出來的賀名貴的通訊記錄。餘罪堅持這個可以做篩選的模板,而馬秋林堅持放棄,太龐雜了,這個生意人涉及到全省七八個地市,工作量不敢想象。最後的結果是握手言和,備選。

兩個小時過去了,兩人又在車輛的排查上爭論了——餘罪建議加大排查力度,指出了幾個可能出現的路口,馬秋林否決了,案情還沒有擴大到引起足夠的重視,沒有上級領導的重視和命令,跨地區警力協作不可能實現。餘罪撇著嘴,也放棄了。

之後的更繁瑣,要從已知的羊頭崖鄉三個嫌疑人、翼城市兩個知情人一共僅有五個外圍人員的交代中,加上車輛、通訊的排查,交叉比對出其他嫌疑人的藏身之處,為下一步的抓捕提供準確資訊。這一點,連餘罪也不敢打包票了。馬秋林笑了笑,沒有再給他壓更重的擔子。

黎明時分,最黑暗的時刻,即便在二隊也只剩下這一間會議室的燈光,在聽到車聲響起來的時候,餘罪伸著胳膊,一個懶腰,笑著問馬秋林道:「馬老,就看到這兒吧……孫羿他們回來了,我得準備上路了。」

「路上小心,家裡會在技術上、資訊排查上支援你們,可惜呀,咱們的資訊庫建設相比現實的發展,是相當落後的,基礎工作還得靠人工完成。辛苦你們了。」馬秋林仍然是帶著歉意道。

餘罪起身時賤賤地笑了,笑著問馬秋林道:「我們年輕,辛苦點說得過去,馬老您這麼辛苦,我就有點想不通了。」

「想不通什麼?」馬秋林問。

「我們圖什麼呢?在羊頭崖吧我是所長,還說得過去。可現在追到這程度,我都不知道我圖什麼。馬老您這年紀和身份,根本不必這麼熬著了。」餘罪道。

「非要讓我說什麼的話……只有一種解釋——興趣。」馬秋林笑著道,精神很亢奮,他繼續說道,「有句話叫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當了一輩子警察,和賊打了一輩子交道,不管你願不願意,你的興趣會自然而然地轉移到這些未解之謎上,就像現在年輕人沉迷於遊戲,沉迷於小說一樣,這種沉迷,本身就是一種樂趣。你呢?不一定就為找回幾頭牛吧?如果是那個目的,王鑌指導員自己就解決了。」

「我說不清,不過我喜歡和手段高明的人打交道,在抓到他們的時候,我發現我很享受那種成就感,以及智商上的優越感。」餘罪賤賤一笑,掩門而去。

馬秋林訕然一笑,放下了手頭的活,靠著椅背愜意地微笑著。他知道,這娃和他當年一樣,也沉迷了。

清晨,薄霧冥冥的時候,孫羿、吳光宇、董韶軍加上一個停職的張猛,和餘罪四名鄉警組成了一個臨時小組,悄無聲息地出發了。

目的地,不詳,涉及的地方太多。任務,不明確。連邵萬戈也不清楚,這一步究竟會有多大的效果。

一潭渾水

「篤篤篤」,鄭忠亮小心翼翼敲著夏所長的辦公室,做賊似的四下看看。還好,沒人注意。省城刑警、所裡片警各忙各的,肯定沒人注意到鄭忠亮同志已經懷上鬼胎了。

沒辦法呀,所長那麼高屋建瓴一說,他這當小屁警的不聽就是沒有原則,不服從就是沒有大局意識,這大帽子可戴不起。思忖間,傳來了所長醇厚的男中音,他應聲而進,輕輕地掩上了門。夏明輝所長期待地看著他,出聲問道:「有什麼新情況?」

任務就是彙報省城這個刑警調查組的情況和進展,誰讓鄭忠亮有同學這份優勢呢。鄭忠亮笑著趨到了所長辦公桌前,壓低了聲音道:「所長,據我這三天零八個小時的觀察……」

「發現什麼了?」所長的態度很期待。

「什麼也沒發現。」鄭忠亮咬著下嘴唇道。

「啪!」所長氣得一拍桌子,嚇得鄭忠亮哆嗦了一下,趕緊補充著:「就是有點小情況,不知道您愛聽不愛聽。」

「有話說完,有屁放乾淨。」所長瞪上了。

「唉……」鄭忠亮覥笑著臉一點頭,數上了,「他們這幾天查了劉晌、徐大胖、高小成,還有……對,還有何老粗那家,主要就是核對賬目,清查貨源。」

「有什麼發現沒有?」夏所長問,看來非常關心此事。

「哎喲,根本不用發現。那賬記得是一塌糊塗,把咱們市裡經偵上和稅務上去的人,氣得直罵娘……直接就封了他個停業整頓,貨源更不說了,他們自己都說不清從哪兒來的貨,哪兒的都有,反正就是一團糟,連調查組的也頭疼呢。」鄭忠亮道,揀著重要的說。不管怎麼著,總得滿足領導的胃口以及好奇,否則關上門給講原則,那可比在學校風紀隊厲害。

說了一番工作,又說了一番生活,再說了一番已經有人被調回省城了,幾乎是摟了底朝天。所長這才放鄭忠亮離開,臨走前還千叮萬囑,千萬別讓對方發現。

瞧這話說得,就跟當臥底了似的。鄭忠亮退出了所長辦,還不死心地悄悄貼上耳朵聽著裡面的動靜……喲,有電話;喲,好像把剛才自己說的情況在電話裡說了一遍;喲,聽到腳步聲了……鄭忠亮吱溜一跑,快步跑到了樓梯上。回頭時,只見所長警惕地拉開辦公室門瞧了瞧,又關上了。他暗道僥倖,趕緊找個涼快地歇著去了。

「哎喲……這地下工作乾的……」不一會兒,鄭忠亮鑽在衚衕外小賣部跟前,抽著煙思忖著。反正這事吧,幹得他一肚子不舒服,作為所裡有幸被抽調走的民警之一,即便身處其中,即便他曾經研究過周易八卦,也猜不透這事究竟是一個什麼情況。

調查組已經擴大了調查範圍,可和剛來時沒有什麼區別,還是似是而非,每家屠宰場手腳都不乾淨,可哪家也不會給你留下真憑實據。查來查去,市局的經偵、稅務、工商、畜牧都介入了,銷贓什麼的查不清,可偷稅漏稅、非法經營算是坐實了,現在查封的,可有好幾家了。

鄭忠亮邊走邊想,一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一支菸抽完的時候,已經看到了臨時工作的地點,新修的技偵業務綜合樓。他在門前躊躇了片刻,帶著點兒愧意進去了……

「啪!」

解冰把一摞紙質的資料摔到了桌上,輕輕地吐了句自己不常用的詞:「無恥!」

表情很憤懣,目光很惱火,周文涓看了眼,知道解組長遭遇了入職以來最兩難的境地了。這邊剛查出點苗頭,那頭稅務上封賬,經偵上封場,捎帶著傳喚嫌疑人,三詐兩唬,不是非法經營就是偷稅漏稅,不是嚇得經營戶關門,就是不見人了。人家這麼敬業,調查組倒形同虛設,都不用查了。

趙昂川拿起了組長扔下的資料,是一份南關屠宰場的調查記錄,根據經偵上的調查,該屠宰場日均屠宰量、能確認的貨源地都有標記,同時經查實存在漏交稅費多少,處理結果是暫時封存該場的賬目,下一步將會同稅務部門查實該場存在的其他問題。

措辭很得體,行文是向上級彙報的格式。他皺了皺眉頭,對一旁看著的周文涓指摘道:「看,用到‘基本屬實’‘可能存在’‘作進一步深入調查’等等之類的口吻,都是經過推敲的文字,你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可毛病就在於人家已經接手查了,還查得這麼細,總不能省城的再從人家裡搶過來查實一番吧。而且就算查,估計露出的馬腳也要給捂上了。」

「解組長,怎麼辦?咱們可成了吃閒飯的了。」趙昂川道。作為二隊的重案抓捕隊員,可從來不擅長當刀筆之吏的小角色。

「這明顯是阻撓、干擾咱們辦案,這還查什麼?現在全市屠宰的都知道,咱們駐在這兒查銷贓。」解冰有點氣餒道。

沒辦法,明槍暗箭都好對付,就怕這種軟刀子磨人,連著三四天,從市局到刑偵,再到經偵,都有協同辦案的人,就這麼大的小縣級市,恐怕早傳得人盡皆知了。一干隊員面面相覷,到這份上,怕就是你掛著省城警務的名稱,也施展不開手腳了。

又嘆了一口氣,解冰看著留下來的隊員,趙昂川、周文涓,還有邵萬隊派出來的兩位有經濟案基礎的警員,都賦閒了。

躊躇的時間不長,樓道里腳步聲起,上班的時間到了。等這組人收拾妥當出到大院門口的時候,又有兩輛車、數名警員等候已久了。有人殷勤地給開車門,有人殷勤地帶路,還有人殷勤地已經在問午飯安排在什麼地方,諮詢著解組長的意見。

解冰一概應允,坐上車,迤邐駛出經偵大院,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回頭看著這麼多同行,他知道,這又將是一無所獲的一天。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有點想餘罪了,有點想那幾位葷素不忌、敢胡折騰的鄉警了。他在想,即使和他在一起,情況也不會比現在的一團和氣更差了……

「賀總,他們進了徐大胖的屠宰場……五輛車,三輛公安的,一輛稅務的,還有一輛沒標誌。」

「賀總,他們出來了,往前進路上開,應該是去劉晌的牛頭宴飯店。」

「賀總,他在牛頭宴飯店待了五分鐘,剛離開,哦,應該是去稅務局了。」

「賀總……」

賀名貴放下電話,外圍的調查在他的腦海裡已經有一個大概的輪廓。這三天集中清查的是劉晌、徐大胖的屠宰場,不可能查不出問題來,可如果這些問題都在控制之中,或許就不是什麼問題了。

他欠了欠身子,端著水杯。金銀花泡著金黃色的茶水,他輕輕地放在嘴裡抿了口,抬頭時,正看到半山別墅外青鬱郁的萬年青已經掛上了紅燦燦的果果。

「老賀,你可不能不管我們啊。」一位中年男,凜然問著。鼻懸膽、闊海嘴,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土豪的標準裝束。另一位年紀稍小,寸發露著青青的頭皮,像土豪家小兄弟,也出聲道:「賀叔,這聲勢這麼大,不會真出事吧?」

「呵呵,能出什麼事?」賀名貴笑了笑,放下了杯子。看著兩位傻眼的,他示意著少安毋躁,直道,「不就偷稅漏稅嘛,該繳繳唄。大不了罰倆錢,等省城調查一走,就沒事了。」

「那可得罰好多錢了啊!」劉晌有點心疼道。另一位不服氣道:「憑什麼呀?哪家能不收點散貨?要真說起來,就沒合法的……」

「你豬腦子啊,人家執法的說你合法,你才合法。人家要說你不合法。那你只能不合法了。」賀名貴道,掩飾不住臉上的一絲愁緒。即便叱吒一方,可以他的能力,居然沒有打聽到賀府牛頭宴的合夥人秦海軍和小舅子於向陽的下落,他知道事情沒有那麼容易解決,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

人到難時,也只能想著自己窩裡的瓶瓶罐罐。劉晌看著賀名貴又發愁了,提醒道:「老賀,你在公安上關係那麼廣,能沒個準信?」

「賀叔,他們要真封我兩個月場子,那我可得賠到姥姥家了。您不能看著小輩遭殃您不管著吧?」徐胖子道。在這一行當,他一直就是小輩自居。

「哎呀,我說你們不能都光看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沒點大局觀念吧。好吧,我給你們說實話……」賀名貴被這兩位天天上門的攪得不耐煩了,直說著,「這種事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放手不管,乾脆就讓稅務上來查賬、查畜牧上的許可證,不管查沒查到問題,反正都在咱們地盤上,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都好說。可另一種情況你們想過沒有……讓外來的往深裡挖咱們,你們覺得能有好嗎?你們以為我不著急呀?海軍和向陽我現在都不知道關在哪兒呢!」

說到氣頭上了。要說難,當然是賀老闆最難了,牛頭宴飯店和兩處屠宰場都被省裡調查後貼了封條,人被滯留著,連地方公安也無能為力,這是他最大的心病。

「老賀,他倆不會把咱們的老底兜出來吧?」劉晌緊張道。

「肯定兜出來了。」賀名貴道。一看兩人又被嚇了一跳,他轉著話鋒又道,「兜出來又怎麼樣?就是賊贓誰又有什麼證據?就有證據是賊贓,可我們不知道是不是?哎……這事呀,怕是得傷著老本嘍。」

賀名貴撫著前額,有點頭疼地想著。最頭疼的不是得花多少錢,而是怕花了錢,這事也沒個眉目。

三人僵著,徐胖子和劉晌互視一眼。還是劉晌膽子大,做賊心虛地放低了聲音問道:「老賀,警察不會也知道大宏的事了吧?」

「他們要能抓住這個人精呀,那倒好辦了。就怕他們找不著人,拿咱們開刀呀。」賀名貴道了句,仍然愁容不展。所謂的「大宏」他不擔心,那是個混了一輩子的人精,他真正擔心的依然是被警察扣住了的秦海軍和於向陽,實在不知道這倆人能咬出多少讓他解釋不清的事情來。

就在這個時候,賀名貴的電話又響了,拿起來看了一眼後,他馬上神經質地跑出了屋外接電話,開口就是:「劉局,我是名貴……哎呀,麻煩您老了,有訊息了……」

隱隱約約地聽到時,徐大胖小聲問著:「哪個劉局?」

「市局劉局長唄,在老賀的生意裡有股份。」劉晌小聲道,給了個大家都懂的眼神,不吭聲了。不過兩人心寬了不少,要是有這麼棵大樹靠著,看來想倒也難。

「……喲,栗局長,看您說的,怎麼能讓您請我呀?改天我請您……您說那事啊,我還真不太知情,人剛押解回來,詳細案情我還沒有看到,這樣,有確切訊息,我通知您……」

邵萬戈放下電話,拿著手機,對著側坐的苗奇副局長、王少峰局長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態。

這個姿勢大家都懂,人剛押解回省城不到三天,地方上的關係就疏通到了省城。剛剛是一位分局長打探案情的電話,被邵萬戈當面說出來了。

苗副局長笑了笑,擺擺手道:「哎,現在人情就這樣,估計留在翼城的,什麼也查不到了。」

「咱們的人坐不住了,他們的人也快坐不住了。」邵萬戈笑著道。

對面的辦公桌後,那位局長還在蹙著眉頭看著就此案形成的報告,從羊頭崖鄉發案開始,然後追蹤到了翼城,再到各屠宰場的化驗報告以及落網嫌疑人的交代,有點基本警務知識的都看得出裡面的水太深。但同樣因為是處在警務這個崗位上,不得不斟酌很多事情的可行性,比如異地排查、跨市追蹤、形成證據鏈、抓捕等等一系列的事情,所以這個案子,仍然是難點叢生。

「小邵,這個團伙作案的可能性不用質疑。」王少峰局長抬頭時,皺著眉頭問著,「我就問一句,抓到他們頭目的可能性有多大?」

「難度有,不過可能性很大。」邵萬戈確定地道。

對付領導的這一招他早學純熟了,千萬彆氣餒,氣餒一次,也會破壞你在領導心目中的形象。王少峰局長狐疑地看了眼,對於麾下這位以悍勇出名的重案隊長,他是不吝委以重任的,而這個曾經在幾地會議上都提出來的事,懸著的時間也夠久了。他酌斟著,又疑問道:「小邵,不是我信不過你啊,如果組織幾地市聯合辦案再一無所獲,那可遺人笑柄了……地方上的事就不用說了,沒有真憑實據,在地方上辦案你根本施展不開手腳,再說了,辦這種跨地市的盜竊銷贓案,也不是你們的專長啊。」

「我們請到了一位盜竊案專家坐鎮。」邵萬戈笑著道。

「誰呀?」王少峰異樣地問。

「馬秋林。」邵萬戈道,明顯看到了王少峰局長臉色的變化,他補充道,「馬老關注咱們省裡刑偵上多起懸案很久了,他也一直在琢磨……也是適逢巧合,這撥賊今年偷到了咱們五原市上,碰巧被當地老百姓逮住了。我們只是嘗試一下,沒想到追到的線索越來越多,我估計,這塊蛋糕應該做得已經足夠大了。」

「應該是相當大了,從犯罪模式上說,已經發展成為一種升級和延伸。王局,我是親眼看到老馬做的標誌了,明顯地從北向南偷,現在省北邊各地方對這塊的預防越來越嚴了,他們才轉而向其他地市尋找新的作案地點……現在咱們全省的大政方針都是向三農傾斜,我覺得啊,這件案子要能終止在我們手裡,那是非常有意義的。」苗副局長道。

邵萬戈心裡笑著,看得出苗副局一直在極力促成此事,如果站在這種高度,那這個案子的意義就上了一個層次,也成了最終說服局長的理由。王少峰把報告遞過來,邵萬戈趕緊起身去接,就聽局長思忖著道:「小邵,原則上局領導班子支援你們這種主動行為,但是這樣的案子不同於單個人、孤立的刑事案件,牽涉廣,耗時久,投入警力過大,萬一中途擱淺,那對咱們的正常工作會造成很大影響,也會對咱們的形象產生很多負面影響。」

「我理解,王局。」邵萬戈挺著胸道。

「補充偵查,在沒有確切犯罪嫌疑人的資訊時,不得輕舉妄動,目前警力和裝置問題你和支隊協調一下,這個案子不辦則已,如果要辦,必須辦成鐵案。」王少峰命令道。

「是!」邵萬戈敬了個禮,心裡沒來由地興奮了一下。

兩人告辭出來了,門口等著簽字的、彙報的已經聚了一大堆人。苗副局長說著歉意的話,和一干同行打著哈哈離開了。到了樓梯口子上,他一拉邵萬戈示意著到他的辦公室坐坐,邵萬戈笑著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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