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會,連苗副局也好奇上了,小聲地問著邵萬戈道:「小邵,有譜沒?這個案子可是十大懸案之一,去年,不對,前年吧,大同市一位人大代表在政府工作提案上把盜竊耕牛的擺出來了,那時候就組了專案組,什麼也沒查出來。」
有譜沒有可把邵萬戈問住了,他一皺眉頭,嚇了苗局長一跳,老頭拉著邵萬戈直進了辦公室道:「我說小邵,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可不能坑我啊,要沒譜,咱現在就偃旗息鼓別出洋相。要是萬一支起攤來,領導組成立了,真是雷聲大雨點小,我這臉可沒地方放了啊。」
「苗局,現在不是補充偵查嘛,您讓我說有譜沒有,我斗膽一說,不是蒙您嗎?」邵萬戈道。他和分管刑偵的這位領導很熟,敢笑著說話。
「對,就是蒙我,我怎麼覺得你是怕這事搞不大?」苗奇坐下來,思忖著。邵萬戈幾次主動彙報,似乎都像在請纓,這和以往給他壓擔子時不太一樣,很反常了。
「您說這聲勢能大起來嗎?我是指,萬一有發現的話?」邵萬戈道。
「那還用說。這種案子不一樣,直接關係到民生,直接和老百姓的生活相關……就是不好辦啊,現在這些賊也聰明了,淨揀荒郊野外沒人的地方偷牛,咱們警力也跟不上啊。」苗奇嘆道。作為警察,有時候和普通人的感覺是一樣的——那就是大多數時候,個人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
說話的時候沒音了,他異樣地回過頭時,邵萬戈正在看著手機上的什麼。等了片刻,邵萬戈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笑意。苗局驚聲問著:「小子,藏私了是吧?說說,讓我老頭也高興高興……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把老馬關在二隊幹活去了是不是?」
那個盜竊案偵破上的奇人病退二線後,很少有能使喚動他的人,能幫二隊辦事是很奇怪的。邵萬戈神神秘秘道:「還真不是馬老,是我的先遣隊從大同發回來的訊息。」
「可以啊,已經幹上了?」苗奇高興了。
「他們已經查了四個牧場,訪問了三個勞改農場,以及兩所監獄裡歷年來因盜竊大牲畜的服刑人員……正在確認我們前期的一些線索,很快就會有訊息的。」邵萬戈道,心情大好。那幾位派出去的小夥子已經星夜兼程把歷年來的案發地快速走了一遍了。
「帶頭的是誰?解冰,不對,他太年輕。李航還是趙昂川?」苗奇問道,都是二隊的名人。
「不是,是鄉警。羊頭崖鄉的。」邵萬戈道。
「啊?你們二隊的可好意思用人家鄉警?基層警力才有多少?」苗奇大驚道,不過馬上想起什麼恐怖的事來了一樣,指著邵萬戈道,「是、是……是不是那位什麼餘……就去年被老賈捅了瓶刺的?」
「餘罪!」邵萬戈道。
這個名字彷彿有魔力一般,讓苗奇副局長一下子坐回到座位上,既是吃驚又是懷疑。去年襲警的故事已經沒有了熱度,那個被扔到羊頭崖鄉的小警察已經快被人遺忘了。在這個浮躁的年代,需要關注的地方太多了,誰還會再想起那位曇花一現的反扒高手?坐在苗局長的位子上看,餘罪被扔在那種警務可有可無的地方,用不了多久,他自己都會在自嘆自嗟中泯然眾人矣。
可不料這個人又活蹦亂跳地躥起來了,還接著了件稀奇古怪的案子。邵萬戈笑著把他帶著鄉警伏擊抓偷牛賊的事一講,苗奇開懷大笑著反問邵萬戈道:「小邵,你知道幹警幹警,這個詞有什麼含義嗎?」
「您是指能幹活的?」邵萬戈道。
「這是一個方面。咱們的隊伍裡可能有一些投機鑽營和碌碌無為的……但是也有這種拼命要找到真相的人,不管是出於嫉惡如仇還是出於個人興趣,他們才是我們身體的軀幹、從警的脊樑啊。」苗奇嚴肅道。看邵萬戈笑著,他以一種更嚴肅地口吻下著命令道,「但這個名字,不要在王局面前提起。」
邵萬戈想到了什麼,凜然應聲。他很反感這種事,可他卻無力拒絕發生在身邊的這種事。
大海撈針
當吳光宇駕車駛近嶽西省第四監獄的大門口時,餘罪有點不自然地聳聳肩。抬頭時,他看到了高牆、電網、揹著槍的巡邏的崗哨。車通過厚重的鐵門時,他彷彿渾身不自在一般,扭著脖子,後背蹭著座位。
「餘兒,怎麼了?」董韶軍回頭關切著問。
「沒睡好,沒事。」餘罪撒了個謊。停下車時,董韶軍先下去了,拿著證件,和聯絡上的管教幹部說明著來意。經常有上了勞改場依然舊賬未清的嫌疑人,管教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給三人安排了個談話室,到隔離區叫嫌疑人去了。
「燒餅,這勞改場是幹什麼活呢?」吳光宇支著脖子瞧著,看不出所以然來。走過兩所監獄了,一個是煤礦,一個是農場,乾的都是重活,這個地方似乎有點不一樣,乾乾淨淨的。董韶軍介紹著道:「原來是火柴場,現在是做瓦楞板包裝,技術含量不大。」
「我覺得住在這裡頭,比咱們當警察還舒服,四天躥了兩千多公里了,哎喲喂。」吳光宇的牢騷又來了,董韶軍不理會他,回頭看餘罪,餘罪正看著一份電子檔案。董韶軍問話時,他頭也未抬地道:「要見的嫌疑人姓席名革,因盜竊罪被判了四年零六個月,到現在為止服刑兩年了,作案的地方在右玉縣、小京莊鄉,偷過兩頭牛,一頭騾子,最後是拉了一拖拉車的羊被逮著的。」
「呵呵,複合型人才啊,什麼都偷。」吳光宇笑著道。
「作案模式好像和咱們找的不一樣。」董韶軍皺眉頭了,已經查訪了不下十個嫌疑人了,都是偷牲畜的,不過作案的手段差異太大,明顯不是一路。
「那麼容易找到,就不會懸幾年了。」餘罪道,眼睛熬得血紅一片了,露著幾絲疲憊。他倒不怕再累點,就怕思路是錯的,如果在實踐中無法驗證,那他連自己也說服不了了。
「到底要找什麼樣的賊呢?」吳光宇這個司機也好奇上了。
「高手。」餘罪道,補充著解釋給吳光宇道,「武林高手叫隔山打牛,賊中高手叫隔山偷牛。我就奇怪了,這種東西,他們同行裡總該有人知道點吧?」
「別灰心,偵破有時候還得靠點運氣。」董韶軍道,現在反而勸上餘罪了。
說話間,管教幹部把一位縮頭縮腦的嫌疑人帶來了,介紹著:「這是上面來的警察,有案情問你,記住了,不許有所隱瞞!」那嫌疑人條件反射似的回答:「一定坦白。」
不用猜,能坦白才見鬼呢!別人也許能被嫌疑人畏縮的樣子哄住,可餘罪對這號畏畏縮縮、目光游離的貨色太熟悉了。他和吳光宇耳語了幾句,吳光宇上前和管教說著話,說是保密案情,把管教支出門外守著了,只剩餘罪和董韶軍直勾勾盯著嫌疑人。
是個中年漢子,身單力薄,形容枯槁,頭髮禿了不少,畏縮脖子的時候,像個烏龜腦袋,眨巴的眼睛像在思忖兩位警察的來意,而且還不時伸著舌頭舔下乾巴巴的嘴唇。一張嘴,露著豁了一顆的門牙。
董韶軍按著慣例要掏東西時,被餘罪攔住了,餘罪眼睛眨也不眨地問道:「席革,多大了?」
「三十六。」嫌疑人道。
「給我講講,這牲口怎麼往回偷。」餘罪道,掏著煙,很客氣地遞給那人一支。那人受寵若驚地接過來,點上,貪婪地吸了一口,這才異樣地看著餘罪。餘罪解釋道,「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學學你的手法,做點預防。你可以呀,能偷走一車羊,要不是縣裡巡警隊查車,還逮不著你啊……呵呵,厲害,看你這樣,是老手了,我猜猜你的手法,你肯定是拌了點羊喜歡吃的飼料,勾引到你車上,對不對?」
「不對,那多費勁。」嫌疑人道。
「那你的辦法是……」餘罪異樣地問。
「用、用……用紙就行。」嫌疑人抽著煙,眼睛還貪婪地看著餘罪的手邊。餘罪一揚手,那盒煙全扔過去了,嫌疑人樂了,往兜裡一揣,開口了,「羊最喜歡啃紙,你卷個紙條,得用木漿紙,再用鹽水一泡,這羊啃起來了,你拿鞭子抽都抽不走。」
「哦,這辦法好啊。」餘罪眼亮了亮,嫌疑人的手法,很多你可能根本想象不到,他似乎沒想通似的又問著,「可偷一車羊,你得卷多少紙條子?」
「不用,你得認頭羊,頭羊不走,其他羊就不動;頭羊一走,就是個坑,其他羊也嘩嘩往下跳。嘿嘿。」嫌疑人笑著,似乎在討好著餘罪,眼珠子轉悠著,似乎又在想,能用這些邊角料換到多少實惠。
餘罪沒吭聲,給了一個友好的笑容,那笑容讓嫌疑人有一種錯覺,對面不像警察,而像同行那種讚賞的表情。餘罪的手再從兜裡伸出來時,又是兩包煙擱著,拍了拍問著:「席革,那要是偷牛呢?」
「偷牛難度就大了點,主人看得緊,而且如果不是耕牛,沒穿過鼻子,那牽鼻子的老辦法就不能用了。」嫌疑人道。
「那怎麼辦?」餘罪問道,嫌疑人一笑,餘罪揚手又扔了一包煙。嫌疑人拿在手裡才開口道:「兩種辦法,一種是想辦法把啞藥摻牛食裡,吃了它喊不出來,牽的時候就不容易被發現了;另一種就狠了點,你下點藥把它藥死,然後到牛主手裡收,死牛的價格就便宜多了。不過我沒幹過,我就牽了一回,還是小牛犢,我已經向政府坦白交代了。」
董韶軍聽得又氣又好笑,每每遇到嫌疑人,餘罪都是這樣,聊上半天和案情根本不相關的作案手法,而每個嫌疑人所說的辦法,都有所差異,比如今天的偷羊辦法,還是首次聽到。
一支菸工夫,已經聊了不少東西了,餘罪看了董韶軍一眼,開始進入正題了。董韶軍話題一轉問著:「你幹這行的,應該聽說過頻發的偷牛案吧?你們左玉縣一共發生過七起,被盜的耕牛有三十七頭,說說,這可是立功贖罪的好機會。」
「喲,這個您不是第一個問我的了,我真不知道,那牛不但不好偷,你就偷上也不好賣,一般沒人沾那玩意兒。」嫌疑人席革苦著臉道。
這句話像真的,不對,就是真的,餘罪從他的臉上沒有發現到試圖隱瞞什麼的痕跡,招招手,上來,認樣東西。
東西在董韶軍手裡,是從羊頭崖鄉那幾個賊身上發現的藥膏類玩意兒。要說人聞著可不怎麼好受,席革一捂鼻子,一股臭味襲來。他苦著臉看著兩位警察,不知道什麼意思。
「認識這是什麼東西嗎?」餘罪重複著四天以來的同一句話,這是最關鍵的一句,他在這個問題上面已經失望很多次了,此時一看嫌疑人這樣子,心想八成又得失望了。
「這麼臭,什麼東西啊,不認識。」嫌疑人搖著頭,捂著鼻子,坐回了原處。
不但東西不認識,連那排出來的幾張照片也不認識。而且這人說話很老實,董韶軍相信這種已經服刑兩年多,連人格尊嚴都不要的貨色,換句話說,他應該不敢說假話。更何況右玉縣離五原、翼城差著幾百公里,認識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董韶軍一嘆氣,失望到了極點,又白來了。他剛收起了東西,準備喊管教的時候,餘罪不經意看著嫌疑人摸著胸口那煙的得意勁兒,突然來了句:「過來。」
「哎。」嫌疑人一彎腰,屁顛屁顛上來了,以為還有什麼東西。
不料餘罪像是報復一般一伸手:「把我煙還給我。」
「啊?」嫌疑人氣壞了,對方換到了訊息,怎麼轉眼又反悔了?不過他不敢發作,乖乖地把拿到的兩包半煙放在桌上,忍氣吞聲地低頭站著。
「看著我,不是不給你,實在是你不值這些煙……只值那一根。」餘罪把煙拿到手裡,瞪著嫌疑人,像是拌嘴一般貶低著對方道,「還說你是個高手,想請教請教,結果偷羊必備的神器都不認識,裝什麼大尾巴高手……」
「那是偷牛的,不是偷羊的!」嫌疑人被餘罪的表情刺激得終於有性子了,出聲糾正了句。
一糾正,董韶軍如遭電擊,慢慢回頭,直勾勾地盯上了嫌疑人。餘罪笑了,也笑著盯著這位撒謊的傢伙。那傢伙自知失言了,張著豁牙的嘴,慢慢地捂上嘴了。
「高手,來,警察是不計前嫌的,咱們從頭開始。」餘罪又把煙塞回到嫌疑人手裡,客氣地問上了。這一來一往,嫌疑人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婦,左右為難,好像不敢說,又不敢不說,直到餘罪胡亂應承有減刑的可能,才把這位哄得斷斷續續講著這東西的來歷了……
此時此刻,李逸風正把駕著的一輛警車停到了大同市九龍區一處繁華的小區,撥著電話給後方聯絡著,定位準確後,他卻是有點傻眼了。
四天去了五個地市,都是技偵指定的gps定位位置。手機號是於向陽和秦海軍提供的賀名貴的私人號碼,根據賀名貴的十幾個通話,定位電話另一方的地理位置。但李逸風這一行的目的,僅僅是拍攝周邊環境而已。
商場、步行街,之後是一個高檔小區……李逸風帶著兩個隨從李呆和李拴羊,他在拍照,兩個鄉警進城的機會不多,見大城市的機會更少,只顧著驚訝了。看著高聳的樓,「哇」一聲;看到比貨車還長的轎車,「哇」一聲;或者看到冬天還穿著裙子的美女,再「哇」一聲。
「再鬼叫,小心我把你們踹下水道啊。」李逸風不悅地回頭嚷了句。
兩人一互視,指指點點在看著什麼。李逸風拍了若干張,回頭問著看什麼呢。喲,正看到了一位紅裙的高個兒妞在水果攤上挑著香蕉,那搖曳的樣子,那顯眼的曲線讓李逸風忍不住「哇」了一聲,兩眼睜圓了。
李呆和李拴羊一笑,李逸風又扮起老大來了。一人給了一腳,揮著手上車,邊走李呆邊問著:「風少,這幹嗎呢?找牛怎麼找城裡來了?」
「就是啊,這兒怎麼可能有牛?妞還差不多。」李拴羊笑著道。
「我也說不清,不過所長這麼安排,肯定有道理。」李逸風道,突然間靈光一現,似乎揣摩到餘罪的用意了,徵詢著兩人道,「我問你們,你倆要發了財,先幹什麼?」
「去城裡買輛好車,修棟房子。想住城裡就住城裡,想住鄉下就回鄉下。」李拴羊脫口而出,看樣子想法不小。李呆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我娶個媳婦,外面再找倆相好,想跟哪個睡,就跟哪個睡。」
李逸風一下子被鄉警兄弟的樸實理想逗樂了,哈哈一笑,臉色再一整道:「這不就對了?」
「哦,我明白了,你是說偷牛的發財了,住大城市裡了。」李呆聰明了。
「那要是偷牛,不還得回鄉下,多麻煩。」李拴羊提了個意見,兩人笑著上車了。
雖然是警察,可還沒脫去鄉下人的影子,李逸風給這兩人當領導一點問題都沒有。駛離了這個點,電話裡聯絡著另一撥人——張猛和孫羿正挨個兒跑牧場,李逸風和他們昨天還照過面,可現在算算,距離有一百公里了,看來今天住不到一起了。他又聯絡著餘罪,餘罪居然又安排著他去市北的堡兒灣了,李逸風應承下來,不過從導航上一查,距離所在地居然有九十公里,氣得他一路開車一路罵娘,那兩位鄉警在後頭邊聽邊笑。
反正他倆不會開車,這一路,可盡是玩了。
放下李逸風電話的時候,餘罪的眼光還沒有離開要查的政區圖,剛剛從監獄出來,腦子裡還回想著和席革所說的話。
沒錯,席革確實認識那種用於誘拐牛的藥物,行內冠之以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天香膏」,據他交代,是一位牛販子給他的,而且把這個匪夷所思的偷牛辦法教給了他,他曾經試用這玩意兒偷了一頭牛犢,挺好用。據說這東西配製不易,一包的價格要上百了。不過之後他沒再見過那牛販子,就因為偷羊的事被逮起來了,所以這個事也被嫌疑人當秘密隱藏下來了。那個牛販子姓甚名誰他無從知道,只知道一個綽號叫「老糞」。
「停!再回去。」餘罪突然道,靈光一現,想起了什麼。
吳光宇一剎車,看看已經快到了國道路口了,氣著了,這幾天開車開得胳膊酸屁股疼,他不耐煩地道:「又怎麼了?你可真難伺候,這得跑到什麼時候,怪不得孫羿死活不跟你一組。」
「那歇會兒。」餘罪道,不過馬上補充著,「一會兒我開著回去,可能今天咱們得住這兒了。」
吳光宇罵咧咧了一句,下車抽菸了。董韶軍卻是湊上來,直問著:「怎麼了?席革沒交代清楚?還是你又有什麼發現了。」
「我突然想到,席革接觸到的那個牛販子,很可能就是咱們要找的人。」餘罪來了個大膽的猜測。一下子把董韶軍說愣了,現在還一壺水涼著呢,餘罪倒想到很久以後的事了。抓到的牛見山、朱寶剛一夥是底層,翼城那邊的銷贓還沒有查清楚,幾個露出來的嫌疑人還沒有眉目,這時候,餘罪居然直指主謀去了,可能嗎?
「我知道你覺得不可能。」餘罪道,開始把他靈光一現的想法說出來了,「你算下時間,席革到現在服刑兩年零七個月,他在接觸這種天香膏的時候,是入獄前四個月……大規模的、系列的盜竊大牲畜案子,就發生在他入獄之後,你覺得這之間有什麼關聯?」
「你所說的恰恰證明他和案子沒有關聯,否則不可能只有咱們來清查他的過去了。」董韶軍道。
「錯,你這樣想。假如我是系列盜牛案的策劃人,假如我手裡已經有了這種配製出來的天香膏,當我在實施犯罪之前,我需要準備什麼?」餘罪反問道。
「人手。」吳光宇也加入進來道。這不用說,肯定是人手,什麼事都是由小做到大的。董韶軍點點頭,也認可了,心想這個案子的嫌疑人數目很可能要超乎想象了。
「對,招募人手,首先想到的是什麼人?」餘罪問。
「有前科的,在這行混過的。」董韶軍道。
「對,像席革這種賊,自然就進了他的視線,成為他的招募物件,所以他才有機會成為較早接觸這種藥物的人。同意嗎?」餘罪道。
兩人想了想,勉強點點頭,這樣說得通。
「如果這樣的話,他肯定有某種渠道認識這些縱橫鄉下的賊對吧?問題就出來了,像席革幹得這麼隱秘的賊,知道他靠這個發財的,應該沒幾個人吧?如果能找到這條線,是不是會很有價值?」餘罪道。
但凡偵破,大多數時候都是順藤摸瓜,可餘罪是無藤摸瓜,單憑想象,一下子把兩人說蒙了。吳光宇想了想反駁著:「不行吧,這多不靠譜,得等查查銷贓的那個團伙才能作決定吧?」
「不可能,根本查不下去,銷贓的經營戶早成氣候了,別說那些大戶,就我爸一個賣水果的都知道和警察城管搞好關係,何況他們?什麼地方都可能成突破口,就是翼城的不行。」餘罪道,對於人情關係罩成的網,他深有體會,不再試圖輕易去碰了。
「我覺得另一條更有價值。」董韶軍插話道,「就是咱們在翼城鎖定的那幾位,丁一飛、楊早勝、陳拉明,孔長遠,這四個人是直接從事販運的,如果抓到他們,和咱們查實的一印證,應該能解開這個謎。」
「錯了,既然翼城打不開突破口,那這些直接從事收購賊贓和販運的,應該已經得到訊息了,甚至我估計他們已經銷聲匿跡了。」餘罪道。
難住了,兩人眼巴巴看著餘罪,無從確定,餘罪想了想,掰著手指頭道:「咱們賭一把,一會兒都給邵隊回電話,如果翼城查銷贓的有進展,就聽光宇你的;如果已經確定丁一飛、楊早勝等四個直接嫌疑人的下落,那就聽韶軍安排……如果這兩方都暫且不確定或者沒有進展,對不起,那就聽我的嘍。」
「看把你牛得……」吳光宇不服氣了,先給邵萬戈打電話,不過電話裡說了幾句,臉上的懊喪的表情就很濃了。董韶軍知道不行了,他接過電話,輕聲說了幾句,然後「啪唧」一摁電話扔給吳光宇,無奈地道了句:「賤人,你贏了。」
「嘿嘿嘿嘿,走吧。」餘罪得意道。吳光宇不情願地又駕車往第四監獄返回了。
這一天的功課可是做足了,從下午談到晚上,然後還挑燈夜談,談得連管教幹部也不耐煩了。一直到深夜幾個人才離開第四監獄,不過從這個賊嘴裡,卻得到了更多的人名和綽號,販牛的、賣獸藥的、騾馬市場的以及收動物毛皮的。這個陌生的世界,在漸漸地向幾名小警展開它猙獰的面孔。但當他們再一次踏上追尋之路的時候,不是變得堅定而勇敢了,而是變得更加猶豫和迷茫了。
次日清晨,大雪降臨,從右玉通往大同的所有路面交通中斷……
愁雲慘淡
「老糞」「草犢」「黑虻」「大蟲」「小驢」……
馬秋林手裡拿著一堆標籤,在幾乎全是空白的關係樹上,躊躇著,不知道該往什麼地貼。換句話說,從服刑人員席革口中得到的這些綽號,根本無從比對。當然,這肯定是真實的,真實的人扣著一堆很難考證的綽號,正是市井人員混跡的生活方式。
他嘆了口氣,放下了那些標籤,心緒不寧地看著窗外霧霾重重的天空。這個時候,雁北之地正是大雪紛飛,一下子隔斷了查詢的程式,而翼城市,留下的調查組依然在和地方兜圈子,偵破的時效性正在一點一點喪失。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時,馬秋林下意識地看向門的方向。推門而入的是邵萬戈,馬秋林急切問著情況,邵萬戈解釋道:「剛剛接到他們,被困在路上了,正聯絡縣公安局把他們接應到火車上,今天下午就可以和到堡兒灣的李逸風他們會合,張猛那邊問題不大,路沒堵死。」
「哦……那就好。」馬秋林長舒了一口氣,有股深深的歉意,這大正月,把孩子們都困在路上了,實在有點於心不忍。邵萬戈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白板上馬秋林那未完成的關係樹,出聲問著:「馬老,這個服刑的席革,您覺得他應該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這個我基本同意餘罪的意見,應該是幕後招募的物件,不過沒來得及入夥就入獄了。」馬秋林道,又拿起了那堆標籤道,「可能接下來比較麻煩,一堆嫌疑人都是綽號,頂多知道‘黑虻’姓王。」
「呵呵,還有一個老七,這正是嫌疑人的生活狀態。‘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就是這個理,正常人防範之心很強,何況走的是黑路。」邵萬戈道。馬秋林撇了撇嘴,知道這個案子進展到了最難的階段。
盜竊案子難在定罪,定罪的關鍵在繳贓,可這個案子不可能給你找到贓物的機會,即便有機會抓到嫌疑人,在證據缺失的情況下定罪難度將會更上一個層次。可現在最難的是,根本無從知道,離真正的主謀還有多遠。
看著馬秋林臉上的難色,邵萬戈安慰道:「您別心急,馬老,我正在想辦法和支隊長協調,很快要增加一部分人手。明天我們的描驀師就會啟程到右玉,把席革口裡說到的嫌疑人都一一恢復相貌。」
「聊勝於無啊,關鍵我是揣不準,這個案子的突破口究竟在哪兒?」馬秋林道。
「突破口?」邵萬戈皺了皺眉頭,見慣了兇殺販毒等目標很明確的案件的追捕,對這種不知道目標的案子,還真是頭疼得很。
「對,突破口……除羊頭崖鄉人贓俱獲,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是疑似……翼城的銷贓窩點,疑似;從翼城捕捉到的嫌疑人丁一飛、楊早勝等四人,疑似;秦海軍、於向陽交代的各屠宰低價收貨,也是疑似;包括現在席革提供的這幾位嫌疑人,也是疑似……這幾條亂線,沒有一條重合在一起,實在讓人很難判斷。」馬秋林說著,把白板上那個大大的問號一筆圈了起來,那就是目標,可現在仍然無法用哪怕一點旁證來比對出目標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聽說,您在很多盜竊案子裡,猜測出了兇手?」邵萬戈笑著道,不無恭維的意思。
「沒錯,我和小余談過,我們在對這個人的猜測上有很多共同點:第一,有過畜牧類知識或養殖經驗,熟悉牲口的脾性,只有這樣的人才能配製出所謂的天香膏來;第二,有過某種犯罪前科,否則隱藏得這麼深,而且把盜竊和銷贓組織得這麼有條理就無法解釋了;第三,他涉足這一行,肯定要招募一群底層隊伍幫他實施盜竊,所以應該和這些嫌疑人發生過某種交集;第四,如果賀名貴涉案的話,也應該和賀名貴的生活軌跡發生過交集……如果幾條線交叉、重合,就能夠判斷出嫌疑人大致所在。可現在,我們掌握的資訊量還是太少啊。」馬秋林懊喪道,有一種力有不逮的難堪,實在是年紀大了,否則他肯定要親自操刀的。
「再等等……他們隨後將到堡兒灣交易市場,據說那個牲口交易市場是雁北地區最大的一個市場,全省大部分牛羊和從內蒙販運過來的牲口都從那兒交易。席革被捕前就一直混跡在那一片,那兒應該能有所發現,他們前期做的工作已經很紮實了。」邵萬戈道,看著馬秋林,突然又想起個事來,補充著,「對了,張猛把省城以北,一共二十三個牧場三十年來的從業人員資料都傳回來了,還有各地市畜牧行業頒發的檢疫許可證的名單,我們已經基本收集全了,您要不要先看一看?」
「哦,好。」馬秋林說著起身了,邵萬戈帶著這位閒不住的老人往樓下走著,他心裡有點好笑,這當上一輩子警察,就像有強迫症了一般,咬住個案子能不眠不休。
這不,馬秋林邊走邊神經質地說著:「你可別笑,這也是我和小余商量的一個線,如果不是自學成材,這個目標肯定在這些資料裡,甚至於這個人,我懷疑就在我們的犯罪資訊庫裡有記載,他這個異地盜竊,再長途跋涉異地銷贓的辦法,看似蠢笨,可恰恰鑽了我們警力協調不暢的空子……我敢說他絕對跟警察打過交道。」
邵萬戈沒打斷,把馬秋林領到了技偵室,可惜,這位老專家確實有點老眼昏花。玩電腦笨手笨腳,看資料還得戴上老花鏡,再看電腦螢幕,不一會兒就花眼了,在座的技偵都揹著老頭悄悄地噘嘴使眼色,估計都有腹誹了。
半天才看了兩頁資料,這種專家倒也少見……
「咚咚咚!」
擂門聲起,鎮川縣招待所的一個房間內,李逸風放下酒杯起身開門,嚇了一跳。
三個人席捲著一股冷氣衝進來了,搓手的、跺腳的、拍衣服的……餘罪、董韶軍、吳光宇幾人晚點了六個小時,終於到會合地了。
「哎呀媽呀,凍死我了。」吳光宇不多說了,直接鑽衛生間,直接脫了衣服往外扔,嘩嘩放起熱水來了;董韶軍靠著暖器片,一直在發抖;餘罪拿著桌上的殘酒,咕嘟咕嘟灌了兩口,一坐下,使勁一揪鞋子,扔地板上了。三個人所過之處,一堆雪泥,眨眼間水跡斑斑。
李逸風、李呆、拴羊和在這兒喝酒的孫羿四個人看得目瞪口呆,孫羿問餘罪:「怎麼搞成這樣?不是坐火車回來的嗎?」
「是啊,下了火車還有好幾里路呢。」餘罪道。
「不是讓你們自己打個車回來呀?」李逸風道。
「哎喲,還打個車?路上一共才幾輛車,雪下半尺厚了。」董韶軍哭笑不得道。烤了一會兒,他也把鞋子脫了,使勁搓著凍僵的腳。
「王八蛋,你們幾個倒喝上了,怪不得不去接我們。」餘罪又灌了一口酒,氣憤地罵著。此時往窗外看看,才發現雪著實下得不小,狗少和孫羿趕緊賠罪。那兩位凍得吃不住勁了,等不得吳光宇出來了,拉著門,一起衝進去暖和了。一進去驚得吳光宇大呼小叫,估計餘罪和董韶軍和他擠到一個浴盆裡去了。
「快,再去弄幾瓶白酒……再搞點熟肉。」
「孫羿,火腿腸和泡麵還有不?」
「張猛呢,還睡著呀……把他叫起來,一會兒一塊吃……」
七個大小光棍,幾天沒見,終於會合到一起了,有人奔去買酒,有人和總檯聯絡著要炒菜。兩鄉警忙著打掃零亂的房間,等那仨從浴室出來,愜意地圍著浴巾開始搶別人的乾衣服穿的時候,一桌子湊合的幾樣菜已經準備好了。最殷勤的是李呆兄弟了,連泡了幾碗面,給餘罪端上道:「所長,您吃,餓壞了吧?」
「可不餓壞了。」吳光宇一把搶走了,直往嘴裡撥拉。餘罪又拿一份,吃相實在不怎麼地。張猛呵呵笑著道:「不至於吧?火車上沒吃的?」
「兄弟,春運啊……下雪了人更多,快被擠成火腿腸了。」董韶軍苦不堪言道。
那倆根本沒說話,一口氣吃個底朝天,再坐到桌前,端著酒杯,好不容易才緩過這口氣來。餘罪夾著菜吃著,問張猛道:「說說,牲口,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我把資料全做了影印件傳回去了,隊里正在製作檢索條目……」
「有多少人?」
「連從業帶辦檢疫證的總共有兩萬多人,按你的要求,因為各種原因離職的、退休的、受過刑事處分的,捋出來了三千多人……」
餘罪明顯被噎了一傢伙,驚訝道:「這麼多呀?」
「你以為呢?五原以北的畜牧也比較發達……這都是已經往少裡說了。估計漏的不少。」張猛道。李逸風生怕漏了自己的功勞似的,搶道:「對對對,這兒的牛羊肉,比咱們那兒便宜多了……我來這兒才發現,販運牲口也是個好生意啊。」
「當然便宜了,往北再走四十多公里,就是大草原了。」董韶軍道。眾人聊著,各自交換著得到的資訊。李逸風手裡就是定位地點的一堆錄影和照片,有什麼用處他自己也說不清;張猛採集的是人員資料,因為天香膏的合成需要一些專業的畜牧業知識,所以才在牧場裡面找,不過兩萬人裡找一個人,聽得哥幾個要消化不良了。
說了半天,大家都看著餘罪,李逸風把眾人的心聲說出來了,直問著餘罪道:「所長,這裡頭就你一個領導幹部,當領導我們沒意見,可不能把兄弟們都折騰成這樣,完了還屁事都不頂吧?」
他一質問,眾人個個齜笑,紛紛附和,從五原市開始,連跨六個地市,把嶽西省以北跑遍了,要都成了無用功,這罪可遭大了。
餘罪一抹油膩的嘴,打著飽嗝兒,端著酒杯,豪爽道:「敬兄弟們一杯啊,辛苦了,我先乾為敬。」
「嗨,別搶著喝,喝完了我們喝啥?」吳光宇不悅了,這一堆草包凍得一個比一個能喝,兩瓶已經見底了。他一搶走,餘罪露出無奈的表情,火冒三丈道:「看看,這是把我當領導幹部嗎?洗澡搶著洗,吃飯搶著吃,還一天罵我好幾回。」
這話說得不假,但因為是餘罪牽頭,大家遭罪受的氣只能往他身上撒了。不過此時喝得高興,都不介意,一人一句損著餘罪。孫羿說活該,張猛說罵得輕了,連李逸風也有點後悔,直說所長坑人,這天氣擱老家洗洗桑拿、泡壺小酒,跟著幾位狐朋狗友一塊去瀟灑一下子,多舒坦不是?何至於跑到這冰天雪地裡來。
在場的愕然一下子,鬨堂大笑了。餘罪臉有點紅了,又聽李逸風得意道:「下回我請大夥,自打我當了警察,我們縣城洗桑拿那地方,從來沒收過我的錢。」
一下子氣得餘罪苦臉了。眾人笑得東倒西歪,都攬著李逸風親熱道:「對呀,這才是兄弟,哪像有些人,掛職的副所長,還裝上啦!」
人一多就亂套,特別是一干知根知底的熟人,餘罪是百口莫辯了。全場除了沒經過這陣勢的兩位鄉警看著呵呵傻笑,就剩下了董韶軍沒有加入到胡鬧的戰團了。瞅了個空,餘罪推說酒不夠,好容易把李逸風攆走了才清靜下來。這時候,董韶軍翻看著李逸風帶回來一個小型的攝錄機,遞給餘罪問著:「餘兒,這個有價值嗎?都是根據賀名貴的通話記錄定位的地方。」
「如果賀名貴涉案,就有價值;如果他不涉案,這個就沒有什麼價值。」餘罪道。
張猛湊上來看了看,異樣地問著:「都在市區?」
「哎,風少說了,有錢了就改善生活,所以偷牛賊發財之後,肯定在市裡買房子,說不定就在裡頭。」李呆重複著李逸風的話。李拴羊加了一句:「還娶小老婆呢。」
眾人一愣,又被兩位鄉警誠實的表情逗樂了,餘罪卻是大驚失色道:「哦,很有道理,李逸風終於有一次不用下半身思考了……就是一思考,想到的還是下半身。」
此話不知褒貶,只覺笑料頗多。吃了個七七八八,張猛看著窗外的天色,卻是關切地問著:「就這天氣,可是什麼也幹不成了……」餘罪回頭瞧時,也是苦色一臉,彷彿天公不作美似的,處處不順。他想了想,安排著道:「先趁機會好好休息休息……韶軍,你聯絡一下縣公安局和地方刑警隊,瞭解一下情況,看他們和那幾位有綽號的人打過交道沒有。據席革講,這兒的民間牲畜交易每月有三次集市,初八、十八和二十八……還有兩天就到了,咱們撞撞運氣去,席革就是這兒出去的,記得他的人應該不少……特別是那個誰……」
「草犢子。」董韶軍提醒道。
「對,草犢子現在看樣子是個關鍵人物,我們在火車上商量過了,草犢子這個人在集市上混了幾十年了,是個牲口交易的中間人。據席革交代,一般偷牲口的小賊都通過他把贓物賣出去,因為這事這個人坐過牢,可惜我們還沒有找到正式的官方記錄。」餘罪道。
「他在內蒙坐的牢,沒姓名,調不出檔案來,那邊偷牲口和咱們這兒扒手一樣,太多了。」董韶軍道。
「有個綽號總比沒有強……到初八咱們就到這地方守著點,能找到一個算一個,這春荒季節,牲口交易可是旺盛的很,我想他們吃這碗飯的,應該出來找食了吧?」餘罪道。
不是什麼真知灼見,可到這份上,只能這樣先幹著了。眾人痛痛快快、熱熱乎乎喝了一頓,終於住下了。
一覺醒來,壞訊息來了,平定縣兩個鄉鎮又出了四起偷牛案,案子延遲了兩日才上報。案發的時候,正是這個臨時小組在省北遍地尋找線索的時候,這案子出得大夥心裡膈應得厲害,飯都沒吃好,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當地下得越來越大的雪,關在屋裡哪兒也去不了。
又一覺醒來,繼續是壞訊息,翼城市的調查組面臨回撤的結果。多日沒有進展不說,舊事也復發了,地方公安介入了當日牛頭宴「中毒」事件的調查,那個牛頭經檢測後證明無毒,而被省刑偵二隊滯留審查的秦海軍、於向陽仍然沒有放出來。市局直接向省廳彙報了這一情況,據說引起了省廳崔廳長的關注,專程過問了此事。
這裡面的事觀者也許清楚,可在電話裡的邵萬戈卻是快頂不住壓力。如果找不到新的證據,只能放人了,而且也只能以一個非法經營和偷稅漏稅的輕罪處理此事。餘罪愁了一天,連玩笑也顧不上和大夥開了。
等又一覺醒來,初八到了……
塞外風烈
「你們要找的草犢子,可能是這個人。」
堡兒灣縣刑警中隊,隊長卓力格圖把排查的照片遞給從樓上下來的刑警同行,用略有異樣地眼光打量了幾眼。
其實彼此都異樣,餘罪他們沒想到居然是一位蒙古族的同行。李逸風看了幾眼那剽悍的卓力格圖,騾子腿粗的臂膀,回頭再看張猛,可覺得牲口哥比起人家苗條多了。他正要說什麼,被孫羿直接拉後面去了。知道這傢伙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一開口就惹人。
餘罪看著一份警用格式的紙張,下意識地念著:「穆宏田……不是鎮川縣人?」
「我們這兒本縣人口不多,不到二十萬,不過到集市的時候,光外來人口就有二十萬。應該就是他,在堡兒灣市場,他算個小名人,很多人知道這個綽號。」卓力格圖道,普通話有點生硬。
「名人?沒有走漏訊息吧?」餘罪緊張道。能找到一個有關聯的人太難了。卓力格圖搖搖頭:「沒有,市場管理都知道這個人……一直就在市場混,販運牲口的人都認識他。」
邊走邊說,這個綽號「草犢子」的穆宏田在牲口市場是個掮客,就是在賣家和買家之間拉皮條的那種,而且「草犢子」這個綽號在當地的含義不怎麼好聽,意指「不像個男人」。卓力格圖的話引得眾警一陣好笑。
今天初八,天氣不錯,準備到集市尋找嫌疑人的一行棄了警車,單乘一輛加裝防滑小客車上路了。這地方開車都有難度,半尺厚的雪,車不時地打滑,不過開得很穩,卓力格圖看到了眾警的擔心,直道路上的雪已經清理了,鎮川這地方,只要不是暴雪天氣,還是很安全的。
是很安全,出縣城向北走,一望無垠的雪野,在初升的太陽下閃著銀光,偶爾凜冽的風吹過,挾著一片雪屑,視野裡只有一條清理出來的路伸向遠方,直把白色的雪野分成兩半。
「這地方真叫人心胸大開啊。」董韶軍看著景色,笑著道了句。車廂裡幾位抽上煙了,即便不抽菸的,撥出來的都是水汽,像吞雲吐霧。溫度零下十幾度,在這個環境裡當警察,相比之下,在座的恐怕都覺得先前的工作環境要算天堂了。
「卓哥,你們這地方要抓個嫌疑人可難了啊。」孫羿道,一眼望過去都是平原,如果不下雪,這地方能閉著眼開車,根本不用打方向。卓力格圖笑著道:「確實難,出了堡兒灣就是大草原,不過最難的不是抓嫌疑人,而是現在自駕旅遊的人老是胡跑,一迷失方向,都是讓我們出來找,一找就得幾天啊。」
「這地方沒啥壞人吧?連人都少見。」吳光宇說了個判斷,走了這麼遠,難得見幾處房宇。
「未必,要不我都不會認識你們邵隊長。」卓力格圖笑著解釋著,自己和邵萬戈有過幾面之緣,對此人直豎大拇指。這地方不是沒有嫌疑人,而是聚集了很多外逃的嫌疑人,草原上這些年興起的煤礦、電廠、牧群,隨便走一個地方都得幾天的工夫,正適合通緝的嫌疑人藏身,大多數人都像穆宏田一樣,僅僅是以一個綽號的形式存在。
說到這裡,他明顯看到了餘罪臉上帶上了幾分憂色。董韶軍明白,如果案發的起源地就在這裡,而這裡的環境又像卓力格圖隊長講的那樣,那抓捕可就困難得多了。
車行半途,四面漏風的小客車實在不怎麼舒服,不但不舒服,還冷。好客的卓隊長從車上找著水壺,遞給遠道而來的同行。李逸風先灌了口,馬上被辣得直撇嘴,不是水,是酒,高度酒。卓隊長哈哈大笑著,傳給下一個人,各人抿了幾口,都有點受不了這種刺激,不過火辣辣的感覺還是有效果的,最起碼涼意少了不小。
坐在後面的董韶軍喝得最少,他把酒壺遞給卓隊長,隨口問了句:「卓隊長,你們這兒的牲畜交易,有沒有可能是別人偷來的?我是說,我們前兩天訊問過一位嫌疑人,他偷到牲口,一般都拉到這兒賣出去。」
卓力格圖聽到了這句話愣了下,似乎稍有不悅,不過很意外的是,馬上又笑了,笑著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你自己看吧。」
態度不冷不熱,看來就是這種性子,似乎對喝酒不太豪爽的男人沒好臉色,他能看上的估計就張猛了,兩人坐到了一起,互撒著煙,在笑著說什麼。
磕磕絆絆走了兩個多小時,堡兒灣在望了,一眼望過去,剛剛糾結的答案不言自明瞭。白色的田野又成了牲畜的海洋,放眼望去,成群的牛羊被騎馬的漢子趕著,幾十輛各色貨車排在各個方陣等待著,牲畜群外,又有數百上千人的隊伍在蠕動著,場面煞是壯觀。
「每到集市,牧民就趕著牛羊群來這兒交易,夏秋的量更大,來這兒拉牛羊的最遠還有南方省份的,就這麼大的量,你們看看哪群像偷的?」卓力格圖笑著問董韶軍。
都傻眼了,這可比大海撈針難多了,嫌疑人好歹還有個體貌特徵,這牲口總不能個個描摹一下吧?
地方的民警把車停在了大貨車邊上,一看就是拉牲口的專用車,四邊圍欄焊著一個高的鋼筋網,有談成生意的,車一掉頭,車廂倒回到緩坡處,牛羊就被趕著上車了。
董韶軍異樣地看了餘罪一眼,兩人心意相通,這辦法和羊頭崖鄉偷牛那辦法一樣,不過也同樣沒有可查性,拉牲口的估計都會。
「小成,一會兒你帶一組啊……你們誰帶頭,咱們分成幾個組,兩人一組,分開問,其他話不要說,就問草犢子在不在?不要找牧民問,就找那些拉牲口的問。要問幹啥,就說要點皮毛貨,他有路子。」
卓力格圖隊長安排著,司機帶著孫羿、吳光宇一組,李逸風搶著和卓隊長湊一塊了,餘罪和張猛一組,董韶軍只好領上兩位傻不拉嘰的鄉警了。跳下車發現車外比車裡更冷,一行人俱是裹著厚厚的冬衣,分散著朝著談價格的人群踱去了。
「嗨……誰見草犢子啦?」卓力格圖在問話,很不客氣,一群圍攏著談價格的人都搖搖頭,自動忽略了。
李逸風算是發現了,這兒不但牲口多,而且人個個長得也像牲口,差不多都是卓力格圖這種膀大腰粗的貨色,說話粗聲大氣,就著烈酒,抽著手卷煙,那捲煙的味道比牲口身上的味道還衝。他不時地掩著鼻子,躲閃著地上的牛羊糞便,忙不迭地跟在卓隊長的背後。
司機帶著孫羿和吳光宇在人群裡轉悠,偶爾說話卻是把孫羿和吳光宇聽蒙了,一群裹著皮襖的人嘰裡呱啦那麼一說,什麼意思那是一句不懂。回頭司機給兩人小聲說著,來這兒的人半漢半蒙,普通話通用,可蒙語聽得更親切。
至於問話的結果就讓人失望了,大家都說年後有段時間沒見到草犢子了。司機的回話又給孫羿和吳光宇潑了盆涼水。
交易就那麼進行著,一直有拉滿一車牛羊的貨主走,也一直有趕著牲畜群和開著大車的貨主來,偶爾間也能看到市場管理的影子,就穿著制服在人群裡轉悠。董韶軍和兩位鄉警被人群和牲畜群淹沒後早傻眼了,偶爾拿著照片問個人,人家一看他那樣,愛理不理,搖頭而過。看來沒有當地人指引,想搭句話也難。
餘罪和張猛走得最遠,幾乎到了市場的邊上,他大致看了下整個市場的情況,臉上的憂慮卻是更深了。
「你覺得草犢子藏在這些人群裡?」張猛問道。
「不是覺得,是肯定。這裡魚龍混雜,是隱藏形跡的好地方,看車牌,貨源幾乎是輸送到全國,想接觸咱們省的牲畜販子,沒人比這兒更合適的了。」餘罪道。
「那不更好,把他揪出來不就得了。」張猛想當然地道。
「呵呵,你覺得要藏在這一片,你找得出來嗎?」餘罪一指,幾處牧民紮營的地方,以這種市場為中心,幾個像小山包一樣的帳篷就那麼豎在野地裡,遠遠望去,視線裡能看到十幾個,看不到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想了想其中的難度,張猛吸著涼氣,大話全給咽回去了。
從進場一直到中午沒有什麼進展,午飯就在場地裡吃的,那兒有專門給貨車司機和販運者準備吃飯的地方,不過這地方是有史以來眾人見過最差的地方,一盒泡麵要二十塊,炒盤青菜得七八十,羊肉反而是這裡最便宜的。卓隊長直接點了半隻羊,可誰知道那羊肉煮得半生不熟,帶著血水就給你端上桌了,除了卓隊長和司機吃得津津有味,那幾位愣是下不了口。
「哎呀媽呀,這吃了不會拉肚子吧?」李逸風看著卓隊長大口撕著,把一塊脊骨給剔了下來,稍有緊張地道。看了看隊長那抓骨頭的黑手,最終還是把骨頭給了身邊的李呆,「呆頭,你吃,多吃點。」
「沒煮熟,還生著呢。」呆頭啃了兩口,抿著嘴道。
「這兒的地勢高,水沸點到不了一百度。說起來這味道已經算不錯的了。」董韶軍小心翼翼地嚼著半生不熟的羊肉,說以營養學的角度來看,這種吃法可是很科學的。卓力格圖剛讚了句,卻發現除董韶軍以外的其他人都埋著頭,不吭聲了。
餘罪笑著給韶軍兄弟捧場了,挨個斟滿酒,換著話題,大講了一番這裡風景獨好的話。卓隊長現在也知道餘罪是帶頭的了,他拿著酒杯小聲和餘罪道:「在一個地方當警察久了,你不會有心情再欣賞風景的。」
說著一飲而盡,聞者卻是面面相覷,或許真有此中顧忌,只顧著觀察有沒有嫌疑人呢,哪還注意到什麼風景。眾人邊吃著,話題又回到了今天的任務上,卓隊長提醒著大夥,要在這裡找一個特定的人沒那麼容易,特別是像草犢子這號混跡的,有錢了找個地方吃喝嫖賭,沒錢了才來這裡風餐露宿,上午他打聽了幾個人,都說有些日子沒見他了。
餘罪聽著,和董韶軍換了個眼色,心裡都在懷疑,許是翼城的事已經讓這夥偷牛的警覺了?
可是又不像,現在排查僅限於銷贓了,餘罪這個思路是直接跳過盜竊的,從源頭著手,理論上就算實施盜竊的警覺了,這裡也不應該察覺,畢竟這個訊息是從監獄服刑人員口裡得到的。
當然,最最關鍵的是,現在尚無法確定要找的草犢子穆宏田是不是和這個盜竊大牲畜的系列案件有直接關聯。
一大堆問號衝進了餘罪的腦海,連日的奔波加上疲累,他愈顯得有點狼狽不堪。幾杯酒下肚,唉聲嘆氣,喝得沒勁了。這個環境實在夠嗆,吃著的時候又進來幾撥人,一個偌大的彩鋼板簡易房子快坐滿了,那些跑長途的司機、趕牲口的牧民圍成圈一坐,氣氛越來越好,空氣可就越來越差了。
鄰座一位大鬍子,直接脫了鞋子,把腳伸在離他不遠的爐子邊上烤,哎喲,那味道比滿鍋羊羶味道還衝。這邊烤腳,那邊抖著衣服上的灰塵和殘雪,和著雜草以及牲畜的糞渣子落了一地,等手卷的毛煙開始抽起來時,這屋子快讓人覺得窒息了。
「我想起了《魔戒》裡半獸人的生活環境。」孫羿端著酒,喝不下去了。
「這叫入芝蘭之室,久不聞腳臭。哈哈。」吳光宇小聲道。
兩名鄉警倒沒覺得什麼,村裡放羊的就這德行,李逸風卻是自恃身份,早不吃了。那司機看出市裡來的刑警心裡膈應了,笑著道:「這個環境就這樣,別小看這些人啊,個個可都是有錢的主,來這地方的,腰裡都纏著好幾萬。」
「是不是?有錢還過這種生活?」李逸風白痴了句。
「還不圖倆錢唄。」卓力格圖隊長吃得最多,他笑著轉移著話題道,「咱這地方歷史悠久了啊,當年昭君出塞就是從這一片走的。」
「對,古箏曲裡還有這麼一曲呢。」董韶軍道,剛要擺活兩句文化人的修養,卻不料李逸風嗤之以鼻地插進來了:「我今天終於明白,為什麼美女昭君要自殺了。」
說話間,看著周遭膀大腰粗,端著大碗喝酒的糙爺們兒,眾人都哧哧笑著,這話題又進行不下去了。卓隊長也被這幫小年輕給逗樂了,乾脆不找那些文縐縐的話題了,邀著酒,夾著肉,勸著大夥多吃點,李逸風卻是要了碗泡麵,自個兒吃上了。
這裡吃飯有兩個特點:一是多,那些爺們兒進來,隨便一啃就是一兩斤肉食;二是吃得猛,哪個人啃起來也是風捲殘雲,用不了幾分鐘扔下刀子就又出去了,怕耽誤生意。眾人吃著的時候已經換了幾撥人,待了好久都沒走,連老闆都有不樂意了,趁著添水的工夫,問著客官們還要不要來點。
不要了,這桌也到尾聲了,餘罪不好意思讓卓隊長結賬,搶著買了單。餘罪看了老闆一眼,心想肯定是個認識五湖四海人物的老江湖了,於是把穆宏田的照片一鋪,給老闆點了根菸問著:「老闆,認不認識這個人?」
「你找他幹啥?」老闆臉上抽抽,像是防備著這夥人。
「能幹啥?讓他給點便宜貨唄。」餘罪道,那輕鬆而且無所謂的表情,像是與生俱來,很有欺騙性。老闆瞅了他幾眼——撇嘴叼煙,壞相賊眼,八成把餘罪當成和草犢子一路的人了。隨即警惕漸去,點點頭道:「認識,這兒都認識,不過有些日子沒來啦。」
「有多長時間沒來了?」餘罪問。
「半個月了吧。」老闆道。
「那……這兒有沒有人見過他?我怎麼連他手機號也打不通?」餘罪撒了個謊。
「那犢子有錢就不見面了,沒錢才回來。」老闆道,給了一個讓餘罪無比鬱悶的理由。餘罪笑了笑,思忖著是不是敢給老闆留電話,正說著,有人進門了,一個一米八多的大個子,掀著獸皮門簾,挾著一陣冷風進來,直吼著老闆道:「嗨,老孬,切條羊腿……整兩斤酒。」
好傢伙,又進來個半獸人,餘罪想想還是算了,熱情的老闆應了客人話,多了句嘴問著:「哎,對了,老糞,你瞅見草犢子沒有,這幾個兄弟找他呢。」
「誰找?」大個子回過頭來,他看到了愕然僵在原地的餘罪,一下子覺得好不怪異。再回頭,又有數人都愕然不已地看著自己。
老糞!這個綽號的人可比草犢子還要關鍵!眾人凜然的樣子,讓大個子頓覺不對了。反應最快的張猛回手一撥銬子撲上來了:「警察,你犯事了!」
大個子回手就是一拳,張猛猝不及防,像被車撞了一般,噔噔噔退幾步,直把桌子撞了。那人一言不發,扭頭就奔,饒是餘罪手快,跳起來要勒脖子,卻不料被大個子隨手一摔,滾到老闆的櫃檯下了。
「我操……」張猛提著凳子,追出去了。李逸風抄著酒瓶,也叫著鄉警,那邊孫羿和吳光宇隨手拿著桌上的羊腿骨,也奔出去了。稍慢點的董韶軍被滿腹疑問的卓隊長一拉,急促地道:「老糞是盜竊案的主要嫌疑人,抓住他比抓草犢子還關鍵!」
這突來的意外的興奮打亂了所有部署,嚇得早躲到後廚的老闆眼睜睜地看著一群人追一個。那滾在櫃檯下最後出去的餘罪,爬走的時候還順手抄了一剔骨刀。老闆驚得渾身直顫,不迭地對後廚的家人道:「關門,收攤,今兒做不成生意啦……」
勇不敵賤
「快,發動車。堵上。」
卓隊長出門看到了大個子嫌疑人朝著一輛小卡奔去,第一時間下了個正確的命令,司機飛奔著去開車了。而此時,追得最快的張猛已經快攆上了,卓隊長使勁吼著道:「小心,別近身,他練過摔跤。」
說時遲,那時快,張猛臉當中又捱了一拳。牲口哪咽得下這口氣?看著嫌疑人已經接近車門了,他怒吼一聲,單臂發力,輪了一圈手裡的凳子,「嗷」的一聲向嫌疑人砸去。那人手已經搭到了車門上,猛地覺得腦後不對,一矮一閃身,「咚」的一聲巨響,凳子直砸在車窗上,車玻璃碎了一地。
一個延遲,讓嫌疑人沒有上車的機會了,側身就跑。此時張猛已經追將上來了,幾步之外,呼地原地彈跳,單腿蹬上來了,一腳正中那人肩膀。那人一個趔趄,差點栽倒,不過他勉強定了身形,一下子回過頭來了。
張猛一站定,拉開了架勢,手裡甩上了銬子。只見這位老糞一對牛眼閃著狠辣和驚恐,滿臉絡腮鬍子,露著一口白森森咬緊的鋼牙,正喘著氣,像困獸一般隨時準備反撲。不用說,不是負案的都不會有這麼兇的拼命架勢。
張猛做了幾個假動作,一屈膝,飛身直上,兩人纏鬥在一起,這時候,奔近的卓隊長又在喊著:「別讓他近身。」
遲了,早打在一起了,張猛要勒對方的脖子,卻不料自己兩臂卻像被兩根粗纜繩攪拌著一般,使不開手腳。他連施幾個肘拳直搗這人的胸腹,可不料這人穿著厚厚的皮裝,那幾肘拳像打在沙包上一樣,根本沒有反應。張猛急了,一拎那人的腰帶,要強行壓人,卻不料還是小覷了嫌疑人。他彎腰躬身,手腳並用,腰勁一收,張猛不自然地向前蹬了一步,一步重心不穩,被嫌疑人順勢一壓,趴在地上了。
幾乎就是電光石火的工夫,張猛失利了。那人在張猛背上狠狠踏了兩腳,呸了一口,掉頭就跑。追到中途的李逸風嚇著了,他一停步,向前一指喊著後面的李呆和李拴羊道:「兄弟們,快上,立功的時候到啦!」
兩位鄉警有點愣,直奔著追上去了,李逸風卻落在後面了。卓隊長掏著槍,砰砰朝天鳴了兩槍,大吼著「站住」,可不料那人理也不理,鄉警又追著上去了。牲口群也被驚亂了,氣得卓隊長只得又把槍插回槍套,怕誤傷了。
「分開,分開追,別讓他跑了。」孫羿和吳光宇吼著李逸風,拉開了追擊路線。跑在最前的兩名鄉警已經快接近了,司機也駕車繞上來了,那人見前面有車在攔,一頓身,側身換了方向跑,這一個延誤,又讓李呆和李拴羊給趕上了,兩鄉警狀似痞漢群毆,一個跳起來勒脖子,一個蹲下了身抱著腿。
勒脖子的是李呆,可這脖子跟大樹幹一樣,動也不動;抱腿的李拴羊只覺得像抱了根柱子,想挪一挪都難。可故意跑慢的李逸風覺得機會來了,他一見嫌疑人被抱住了,腳下一加速,抄著酒瓶飛奔上來了,邊跑邊喊著:「操,知道警察的厲害了吧。」
「嗷」一聲,彷彿野獸的嘶吼,那人一轉身,不知道怎麼把李呆直挺挺舉起來了,往蹲著的李拴羊身上一砸,兩人你壓我我壓你,吃痛叫上了。李逸風幾乎已經跑到人家面前了,此時卻舉著酒瓶傻眼了。
他看到了困獸猶鬥的嫌疑人正眼紅地瞪著他,那酒瓶子卻是砸不下去了。不過這場合他可認不了了,咬著牙一摔酒瓶罵著:「嚇唬誰呢,老子是警察……哎喲……」
話沒說完,就見一個偌大的黑影朝他飛來——不對,是一隻大腳踹上來了。饒是他機靈回身趕緊跑,還是被結結實實蹬在臀部。一下子李逸風只覺得屁股上崩了個火箭似的,「嗚」的一聲就被踢飛起來,狠狠落在地上。
哎喲,風少渾身像散架一樣,艱難地支起頭來,不料更恐懼的事發生了,面前不遠,被驚了的牛羊群們擁了一堆,正漫無方向地挪動著。狗少生怕又被牲口踏上兩腳,慢慢地往一邊爬著。剛爬幾下,就聽呼啦啦幾聲,一頭老公牛正撅著屁股嘩嘩往外拉糞。再低頭一看,媽呀,手裡已經託著熱烘烘、黏糊糊的牛糞了。
滿手牛糞,他擦也沒地擦,只能繼續苦臉看著孫羿被踹飛,吳光宇被一拳幹趴在地了。那人飛奔進牲口群裡,藉著牛、羊畜群的掩護已經看不到人影了。狗少苦不堪言道:「他媽的,這是偷牛賊嗎?給杆槍直接就是特種兵啊!」
這個意外著實發生得太快,卓力格圖隊長不敢再開槍的原因就是怕驚了畜群,而這個人也藉著畜群的掩護,飛快逃亡草原的北邊。卓隊長知道,要是跑出去,你可想追也追不回來了。他協調著十公里以外的一個邊境檢查站,指揮著司機開到畜群外攔著,只有空曠的地方才能利於抓捕。
場面真亂了,來了八個刑警倒被放倒了六個,唯一沒放倒的董韶軍根本不擅此行,他氣喘吁吁奔上來,只見張猛抄著那個斷腿的凳子,揉著腰身火冒三丈地問著:「人呢?他媽的!」
「不知道,還在市場裡。」董韶軍道。張猛循著腳印和喊聲,抄著凳子就跑。爬起來的孫羿、吳光宇也陸續跟上了。吳光宇埋怨著,還金牌抓捕呢,連我們司機也遭殃了。張猛卻在埋怨著,要不是老子槍被沒收了,早撂倒了。孫羿邊跑邊瞧了瞧,咦,餘賤和鄉警呢?怎麼不見了?
剛一遲疑,又聽喊聲傳來:「九點方向,在這兒……」
是餘罪的聲音。眾人一咬牙,轟著畜生群,穿過去了。
畜群一開,景象立現,餘罪和那人又糾纏在一起了。李拴羊和李呆比眾人快了一步,遠遠地奔上來了。餘罪瞅空看了一眼,吼著道:「拉開包圍!拴羊,找繩子。」
群毆得有章法。餘罪一喊,那幾個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圍成包圍圈,準備慢慢收拾。餘罪邊吼邊欺身而上,左手亮鋥鋥的匕首猛地朝嫌疑人劃上去。那人一躬身,卻不料匕首是幌子,餘罪右手一甩,那人直接吃痛捂著眼睛,大喊了一聲,噔噔噔連退幾步。
「我操,餘賤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張猛嚇得驚住了。
「這是賤招。」孫羿道。吳光宇驚訝道:「還他媽有暗器?」
說時遲,那時快,嫌疑人一放手,卻不見眼睛上有什麼傷,看樣子也是怒急了,一甩大襖,雙手拉開架勢就要和餘罪拼命。餘罪也怒目圓睜,甩著匕首做著攻防動作,兩人拼命之勢一觸即發。還是嫌疑人看人多急了,「嗷」的一聲就撲上來了,卻不料餘罪比他更快,一個懶驢打滾,吱溜聲跑了。那人撲了空,差點閃了腰,指著餘罪大罵。
餘罪沒怒氣了,賤笑著,遠遠招著手,撩撥著嫌疑人。那人快奔幾步,餘罪掉頭就跑,可等他真想脫出包圍圈逃路,餘罪又奔回來了,不是踹一腳打滾就跑,就是遠遠地唾口唾沫,那唾沫奇準,一一都吐在了嫌疑人臉上。
「呸!」又一口唾沫準確地吐在那人臉上時,那人出離憤怒了,不跑了。「嗷」的一聲掀著臨時的欄杆,拽了一根兩米長的杆子,追著逃跑的餘罪捅上來了。
卓隊長見勢不對,駕著車衝進了戰團。他吼著什麼,手伸向窗外開了一槍,這一槍不在於示警了,而是驅散著看熱鬧的牧民,怕引起混戰。也在此時,餘罪邊跑邊大吼著:「拴羊,放繩子。」
「嗖」的一聲,一個繩套毫無徵兆地從畜群裡飛出來,一套一拉,結結實實地捆住了發瘋的嫌疑人。一束手,四下戒備的刑警一擁而上,掰頭的,壓膀的、抱腿的、個個使出吃奶的力氣。哎喲喂,五六個人,好不容易把這人制服了。
「哎呀,我知道老糞這外號怎麼來的了,臭死了。」掰胳膊的吳光宇掩著鼻子,銬上了才發現,嫌疑人像沒洗過澡一樣,渾身臭味。張猛銬著人踹了兩腳,抹著鼻血。那人兀自掙扎著,冷不丁一口口水唾張猛臉上了,氣得張猛要踹,被卓隊長拉過一邊。
「是夠臭的啊。牲口,你和人家比起來,簡直是小白臉了。」孫羿累得直喘,揉著被摔疼的肩膀。不料這句取笑把張猛刺激了,他扭過臉,誰也不理,走了。
卓隊長讓司機押著人上車了,董韶軍探頭探腦上來了,又被兄弟們嘲笑說這傢伙百無一用。董韶軍卻是反駁:「你們也沒起什麼作用不是?不得不承認還是人家鄉警厲害。」一說這個大家才想起來,餘罪那賤招,沒想到實戰這麼有效果。對了,還有平時傻吃傻喝的李拴羊,那一繩子套得真結實。
幾個人朝著餘罪和李拴羊的方向奔去。後面剛剛爬起來、一手溼糞的李逸風可憐兮兮地求著大夥:「誰身上有紙,給找點紙。」
這地方哪有紙?孫羿回頭看時,撲哧笑了出來,揮手道:「自個兒找地方蹭蹭去吧,別到我們身邊啊,一身糞。」
可不,渾身上下都是牛糞,有的已經凍住了,特別是手上,黏糊糊、臭烘烘的,想想自己修長的玉手成了這樣子,李逸風痛不欲生。和雪搓搓吧,太冷;到欄上蹭蹭吧,又太硬。狗少找了一圈,看到哞哞亂叫的牛群時,他靈機一動,奔上前在欄邊一頭牛身上蹭了蹭,哎呀,又軟又滑又舒服。
三蹭兩蹭,好歹擦乾淨了,不料剛一彎腰抓了點雪想弄乾淨,那被蹭的牛像報復一般,「吧唧」一甩尾巴,甩他臉上了。李逸風一抹臉,滿手髒乎乎的雪泥,氣得他痛不欲生地喊著:「氣死我了!還讓不讓人活啦……」
沒人理他,只有畜群哞聲四起。幾百米外,餘罪找著工具撬著這輛小卡的車後廂,邊撬邊興奮地說著:「這麼拼命,肯定他孃的沒拉什麼好東西。」幾個人合力連砸帶撬,直把拳頭大的鎖開啟了,一拉廂門,車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屋包裝箱。
拉出箱子一掀,只見裡面全是袋裝的墨綠色膏體。餘罪和眾人相視間,慢慢地俱是笑意一臉。當一箱又一箱的膏體被揭開時,眾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興奮之極的餘罪靠著車,奸笑著道:「他媽的,摸泥鰍逮著個王八,賺大啦!」
影像在慢慢地傳輸著,這個影片檔案很大,邵萬戈覺得過程太漫長了,他一遍一遍踱步在技偵室裡。急促的腳步響起時,他知道誰來了,起身一拉門,只見馬秋林急切地問著:「什麼情況?」
「初步確定,抓到了運送‘天香膏’的嫌疑人老糞,截獲了一車,有八十箱這種東西。」邵萬戈做了個手勢,凜然道。
馬秋林一陣狂喜,失態了,哈哈大笑道:「簡直福將啊,不是去查叫草犢子的那位穆宏田了麼?」
「沒查到這個人,不過吃飯的時候撞上這個了。」邵萬戈笑著將一張紙遞給了馬秋林。馬秋林掃了眼,驚訝道:「蒙古族的。」
「對,叫阿爾斯楞,剛剛確定身份,卓力格圖隊長他們正在審問……現在鎮川刑警隊全部咬上這個案子了,我們的人正準備乘飛機至大同,從那兒轉火車到鎮川,晚上能到。」邵萬戈道。
「好,如果能在最短的時間摸清他們的組織結構、人員組成,那這個案子就沒什麼難度了。」馬秋林笑著道,沒想到案子能有這種戲劇化的情節,從最不可能的地方開啟突破口——直接截獲這種藥品,想都不敢想。
影像出來了,在回放著,他們從螢幕上看到車進了鎮川刑警隊的大院,正在清點著東西。那一組遠赴外地的刑警們忙得頭也顧不上抬,邵萬戈看到了餘罪,正指揮著幹活,他笑著道:「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運氣真好。」
「運氣只青睞有準備的人。在此之前,誰會憑著一個不確定的線索,一個不確定的綽號,就跑到天寒地凍的省境上?看來我真的老了,這種撞運氣的事,反正我是不會幹。」馬秋林笑了笑,有點自嘲。
傳送完畢後,接著有董韶軍在電話上彙報著案情的檢測結果,其間直聯的審問過程也全程收到了。那位嫌疑人在拳腳上很兇,可在智商上並不怎麼靈光,被瞭解當地情況的卓力格圖隊長三唬兩詐,擠出了不少乾貨。
產點在哪兒,窩點在哪兒,賣給誰了,誰是常來的客戶……一點一點,這個團伙慢慢無所遁形了。
晚上八時,省二隊一組到達鎮川縣,和縣刑警中隊合兵一處,開始鎖定當地的幾位重點嫌疑人,等待著最佳抓捕時機的出現。
同一時間,邵萬戈從辦公室裡開門側身讓著,讓市局王少峰局長走在前面。他躊躇滿志地跟在局長後面,準備參加由省廳協調的一個電話會議。
全省範圍內多地市併案這一猜想,從羊頭崖鄉案發開始至今,已經再無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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