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我素
「犯罪率,比去年同期下降零點七個百分點,命案偵破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五點四;部、省級督導的重大刑事案件偵破率,百分之百。清網人數三百一十二人,比上年增長百分之九……目前在網上追逃的人數,四百二十三人,比去年同期增加百分之十三……」
乾淨、整潔、簡約的辦公室裡,即便是在省廳這幢感覺很肅穆的樓宇裡,也多少有了點年後溫馨的味道,窗臺上火紅的迎春花已經開放了,滿屋灑滿了明媚的陽光。
不過屋裡的兩人卻是愁雲一臉,不但坐在辦公桌後的許平秋髮愁,就算站在大辦公桌邊上的秘書也發愁。事實上,每年年後在全省刑事工作會議以及全省警察工作會議召開前夕,大家都這麼發愁。
不愁不可能呀,犯罪率年年攀升,資料上再怎麼避重就輕,仍然有破壞和諧會議的可能。省廳對刑事工作考核的幾個主打指標——命案偵破率,重大及一般刑事案件立案、偵破率,基層刑事警察傷亡率,以及省廳掛牌網上追逃的人員清網率。哪一項指標都是實打實的,而偏偏哪一項指標,在現實的刑事偵查工作中都不可能圓滿完成。
「得有點亮點呀,小陳,我不是說你這報告寫得不好,而是呀……」許平秋胡亂地翻著,看了辛苦的秘書一眼,小夥子肯定熬了幾夜了,他委婉道,「沒有像樣的百分點拿出來,就得拿出亮點來,否則我這老臉擺不到全省警察工作會議上呀。」
秘書小聲地提醒著:「去年的跨省販毒案,報告裡提到了。」
「那個不行,禁毒局肯定要大書特書,我搶人家風頭算怎麼回事?」許平秋搖搖頭,指摘著這一部分,儘量淡化。
「那……街(路)面犯罪這一塊去年也是個亮點,省城十幾家報紙都報道過獵扒,社會反響很好。省臺法制頻道正在採訪製作專題片。」秘書又提醒著。
搖了搖頭,許平秋眼睛裡掠過一絲黯色,緩緩地道:「街(路)面犯罪主體還在治安上,不合適,因為塢城路反扒隊的事,把刑偵上的支隊長都換了,我可不好意思提。」
那就沒有了,最起碼在秘書看來,每年偵破大大小小的刑事案件有上千例,可是遠遠趕不上案發率,其中將有很大一部分成為懸案、謎案,在警事檔案中被束之高閣。即便是作為執法者的警察,也只能選取對社會危害較大、犯罪形式直觀的案例去預防和抑制。
「我再想想……」許平秋思索著,不經意拿起了電話。他在想新支隊長剛剛上任,肯定要燒幾把火,說不定那裡會有亮點。又在想,去年擱淺的幾例案子,比如網路賭博案,是經偵和刑偵協查的,正在追捕幾位骨幹分子。如果有這樣的案子,倒也聊勝於無。許平秋撥著支隊辦熟悉的號碼,問了幾句,臉色陡然而變,猛地就把電話扣了,又打了個電話,「嘭」的一聲又把電話扣了。他一拍桌子,氣罵道,「簡直是胡鬧。」
嚇了秘書一跳,許平秋側眼擺擺手:「不是說你……二隊可真可以,居然敢從追逃人員裡把人抽調走了,簡直是胡鬧。」
許處長向來是雷厲風行,不說報告的事了,拿起電話,撥通二隊的,直接吼著辦公室,通知邵萬戈跑步來接電話。不一會兒就聽他對著電話訓著:「邵萬戈,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清楚?誰授權你停下賭博案追逃任務的?誰授權你抽調警力的?二隊是全省刑偵工作的風向標,歪風邪氣在你們這兒漲起來還了得?你聽好了,就此事向支隊、向市局分別寫一封深刻檢討,了不得了你,你眼裡還有沒有上級?連支隊長也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訓完,扣了電話。許平秋點了支菸,兀自氣憤不平。秘書心裡知道,在某個層面這是領導在刻意地維護著下屬,只是這麼兇的口氣他可是頭一回聽到,他有點懷疑,因為去年塢城路偵查大隊的事,許處長那股子氣還沒下去。
是啊,肯定沒有。許平秋氣呼呼地想著,電話裡的邵萬戈倒是什麼都沒隱瞞,直言相告的。咦?不對了……許平秋有點奇怪,要是下面手腳不乾淨胡來,不至於這麼堂而皇之,於是他舒了口氣,又拿起電話來了,直撥到了邵萬戈的手機上,換了一副和藹的口吻道:「萬戈,我剛才心情有點不好啊,不過你得認清楚形勢,出了去年那檔子事,現在各級對脫離指揮和抗命的事有多反感你應該清楚……你給我說說具體情況,怎麼回事?錯誤不能犯在你身上啊。」
電話裡的聲音秘書聽不到,不過他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許處長聽著,眉頭在慢慢舒展,而且似乎臉上還有某種複雜的情緒,驚訝、愕然、興奮,交織在一起,只聽他說著:「可以呀,一下子撈了三個?」
「是嗎?還是預先設伏?漂亮!古寨縣可以呀。」
「什麼?不是縣裡刑警做的?那在哪兒?」
「羊頭崖鄉?!」
聽到這個名字時,許平秋如遭雷擊,停頓和屏息的時間特別長,好半晌才換了一副平緩的口吻對著話筒小聲問著:「是餘罪?」
這個答案似乎得到了認可,兩人在電話上直聊到秘書站得腿發酸才結束。放下了電話,許平秋一靠椅背,毫無徵兆地哈哈大笑了,笑得渾身直抖,笑得愁容盡去,笑得秘書不知所以。
「別緊張,小陳,失態失態了……來來,報告就這樣寫吧,別字斟句酌了,沒意思。」許平秋此時彷彿全放開了,把報告扔給秘書。秘書剛要問,他強調著:「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想,我們幹我們的,太在乎別人的感受了,非讓我們自己難受呀。」
「可……還是沒什麼亮點。」秘書躊躇地道了句,不是沒有,而是這位領導太注意平衡,不願意和別人去搶。
「呵呵,真正讓我得意的亮點,恐怕無法書寫在屁事不頂的格式文裡。」
許平秋仰身一笑,那得意的勁兒,似乎比接到了提拔的任命還要自得。他在想,一年前兵行險招招進來的隊員,幹得真是漂亮,只是到現在無人喝彩罷了。
邵萬戈放下電話時,臉上同樣透著得意的笑容,他很瞭解那位時常黑著臉訓人、笑著臉陰人的許處長,雖然已經身居高位,可和大多數刑警一樣免不了俗,每每聽到一個久思未決的謎底時,總會忘了一切,包括生氣。
他想,這次抽調警力,停了兩樁子案子的事,怕是沒人會追究了。收起了手機,他揚頭向三層的窗外看了眼,又是一年過去了,陸續歸隊的隊員們又帶上了那種愁雲不展的嚴肅表情,這不鹹不淡的日子呀,又要開始了。
隨意地踱步著,到了他剛剛出來的房間,透過門縫,他看到了馬秋林還在心無旁騖地忙碌,那表情顯得莊重無比,雖然僅僅是給地圖示註,貼個小紙條的事,可在外人看來,他彷彿是小心翼翼地拿著某個大案的證據一樣。每每寫好、貼上,他總是若有所思地看上好久。
從年前一直就是如此,隱隱地讓邵萬戈有點佩服這一代純粹憑著腦力和思維去偵破的前輩,雖然在某些方面和現代的刑偵技術相比已經落伍很久了,可也不得不承認,在某些現代技偵無法解釋和解決的領域,少了這種方式還真不行。
他輕輕地推開了門,慢慢地和馬秋林站到了一起。眼前是一張全省的行政圖,密密麻麻已經標註了上百個標籤,邵萬戈知道,那是兩年多來各地發生的盜牛案,綠色的表示已經偵破,紅色的表示懸而未決,而這個時候,滿地圖幾乎全是紅色標籤。
「馬老,一共清理出來了多少樁?」邵萬戈問道。這種活,除馬秋林這號無所事事的警察老頭,年輕人怕是幹不來。
「二百三十七樁,還有沒報案的,報了案沒立案的,立了案被縣鎮公安局、派出所隱瞞了的,真要全清理出來,怕得是個天文數字了。」馬秋林道,嘆了口氣,年紀越老,越覺得什麼事也幹不了了。
「您別心急,反正已經延續了這麼長時間了,不急在一時了。」邵萬戈安慰了句,對於他而言,盜牛和兇殺販毒槍案一類的重案相比,自然是不用太急了。如果不是有和其他系列案件併案的可能,他恐怕連介入都不肯。
「不要小看這些案子,一兩樁重案的危害的是一隅,而這種系列案子,危害的可是一方啊。這幾天我和偏關、晉北、大同一帶的同行瞭解了一下,頻發的盜牛案讓他們也頭疼,現在那些地方已經開始架鐵絲網護場了,仍然時有被盜……」馬秋林道。
「我大致也瞭解了一下,地市一級組織的專項偵破一共有六次,不過仍然是收效甚微,由北而南數百公里,現在的交通這麼發達,而案發地大多數又偏僻,無從下手啊。」邵萬戈道,這個案子曾經在某市的人大會議上被提出來過,之後一年前省廳的工作會議作出過專項部署,下面不是不重視也不是不打擊,而是渾身力氣無處可使呀。
「快了,我們已經觸控到他們的蹤跡了。」馬秋林笑著道,看著一張標籤,他知道那個突破口就快來了,馬上就是席捲全省的狂飆。
「有件事我得和您通個氣。」邵萬戈突然轉了個話題。馬秋林側眼一瞥,笑著問:「怎麼?抽調警力怕被追責?」
「那個問題不大,我是指咱們前方羊頭崖鄉派出所那位,居然組織外調組,準備通過打架、鬧事、劃車、碰瓷的辦法,把幾家牛頭宴酒店有嫌疑的法人拘起來。」邵萬戈笑著道,他得到解冰的彙報了。
此言一齣,馬秋林眉頭一皺,脫口而出:「這個混賬小子,什麼時候才能老實點。」
「暫時壓下去了,我這次派出的除了趙昂川一位老偵查員,剩下的都是去年進隊的新人,特別是這次的組長解冰,是塊好料子,正好藉此機會讓他們單獨歷練一下……不過您老推薦的這位,得小心他在外面又捅婁子啊。」邵萬戈提醒著,知道馬秋林和餘罪關係匪淺,他期待馬老哪怕能敲敲邊鼓也行。
「嗯,沒問題,話我一定說到。」馬秋林笑著應下了,不過他在思考著來自翼城市一線的線索。他想來想去,似乎並沒有很合適,而且很合法的方式能開啟缺口,那些屠宰大戶就即便真是銷贓者,沒證據,能拿什麼讓他們就範?
邵萬戈看到了馬秋林的為難之處,關切道:「解冰他們正分析著所有線索的價值,相信他們不久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向,只要是正確的偵查方向,這些事也不算難,從各縣區抽調一部分警力就能解決。」
馬秋林笑了,神神秘秘地看著邵萬戈笑道:「解冰還真不行。」
「是嗎?」邵萬戈愣了下,反問著,「原因呢?」
「根據已知的證據去解開未解之謎,我不否認你們重案隊有這類優秀人才,解冰就是一位。」馬秋林笑著道,話鋒一轉又說道,「可在根本沒有證據,或者只有非直接證據的情況下,他們就不行……原因就是他們只會循規蹈矩和按部就班,他們太優秀了,優秀到根本不敢去犯錯。」
邵萬戈皺了皺眉頭,似乎對馬秋林的評價很不爽,馬秋林笑了笑,刺激著邵萬戈道:「要不再賭一把?我還賭線索會從餘罪這裡查出來。而且賭你的重案隊員,根本壓不住鄉警。」
「好,賭了!」邵萬戈答應得很痛快。透著不服氣。
「你雖然不服氣,可你也懷疑,對不對?就像你第一次聽到盜牛案,聽到餘罪悄悄向同學私下求援,反而坐觀其成一樣,其實你也期待在他那裡發生點奇蹟,對嗎?不過我仍然要告訴你,輸的是你。」馬秋林笑著道。
「贏了您,丟人的不是我;而您要贏了,這個懸案偵破最終要花落二隊了,馬老您對他的溺愛可是夠深的啊。」邵萬戈笑著道,兩人相視一笑。
不一會兒,邵萬戈慢慢退出了房間,馬秋林又依然故我地忙上了。其實心裡彼此很清楚,這種出格的事當警察的絕對不能幹,不過,在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要想盡一切辦法找到新的證據,這種事警察可得必須幹。
這個考驗肯定難不倒餘罪,不過肯定能難住解冰。邵萬戈邊走邊這樣想著,他有個奇怪的想法,如果把這兩個人的優點能綜合到一塊該多好……
「今天咱們的學習和討論就到這兒……我希望大家牢記自己的身份,千萬不要給身上的警服抹黑,關於這個盜牛案,隊里正在加緊對整個案情的梳理,如果有併案可能的話,我們馬上會補充偵查力量,在沒有得到新的命令之前,我們暫且只限於排查出入翼城的販運車輛……」
解冰侃侃而談,自從得知餘罪有可能使用下三濫的手法,他出於對隊里名譽的考慮,當天晚上就警告了所有隊員,次日又把人召集起來,學著老隊長的樣子,開會、強調、學習、討論,硬是拖了一天的時間,誰也沒讓出門。
吳光宇和孫羿坐在床上,百無聊賴。這兩位是一聽車就兩眼放光,一學習就這鳥樣。在解冰看來,他們應該是重點防控物件。坐身邊的是周文涓,她老是不聲不響的,解冰覺得問題不大。老隊員趙昂川就不用說了,他知道輕重厲害。新隊員董韶軍,表現一向很沉穩,邊學習還邊拿著筆記本記著要點呢,雖然來翼城的時候他是獨自來的,不過之後知道那是隊長的安排,解冰倒也無話可說了。
看來看去,主要就是防著孫羿和吳光宇別被拉下水了。隨著散會的話說出來了,解冰又補充了句:「文涓,你把隊裡的命令和餘罪通個氣,別讓他胡來。今天晚上我們一塊聚聚吧,我請客……孫羿,光宇,你們給大夥找個飯店,如何?」
「哎,行啊。」孫羿樂了。
「……解組長,我有個事情得說一下。」董韶軍說話了,直道,「要不我跟餘罪說吧,派出所那兒的檢測遺留物也得清理一下,我晚上叫上他幹活,省得他沒事找麻煩。」
解冰看了看臉正眉濃,一向很正派的董韶軍,這種同志還是信得過的,特別是他堅決地和自己站在一起,不像其他人還有點牴觸情緒,於是他笑笑點了點頭:「那辛苦你了,檢測標本那活兒幹得真不容易。」
「沒事,跟我客氣什麼。」董韶軍憨憨一笑。
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天黑了,等收拾妥當,下樓吃飯時,天已經全黑了,鄭忠亮開著派出所的長安警車來接董韶軍,兩路人分道各自忙上了。解冰看了上車的董韶軍一眼,很放心,那撥同學,總不至於開著警車去胡鬧吧?
當然不會,小麵包警車開回了夏朗派出所,一會兒出來的就成大路虎了。鄭忠亮兀自在發牢騷,為什麼不把大家都請上呢,那一個牛頭,七八個人都吃不完,多去點人不吃虧。
車裡坐著餘罪、張猛、李逸風、董韶軍,四個人在交頭接耳商量著什麼。鄭忠亮邊駕車邊提醒著:「我可告訴你們啊,今天晚上就吃飯,誰要打架、鬧事,找碴兒,我據實向上頭彙報。不能讓我賠了夫人又折兵是吧,別請了客回頭還得擔責任……」
「我強調了幾次了,不打架,不鬧事,不找碴兒。我想了想,我現在好歹是所長,狗少這下三濫主意,絕對不能用,有損我所長威信是不是?咱們就吃飯行了吧?」餘罪回過身來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請客,夠意思了吧?」
「哦,這個我沒意見……你們作證啊,不是我不請,是餘所長要搶著請,我一片警不能跟所長搶是吧?這光榮讓給他了。」鄭忠亮樂了,直把買單的責任往餘罪身上推。後面的笑了,那笑聲裡,透著一股鄭大仙沒有察覺出來的陰謀味道……
宴無好宴
車行駛在寬闊的柏油路上,放眼望去,正月的燈火和星光交相輝映,把這座山區的小城裝點得璀璨無比,像童話中的宮殿。可誰能想到,這如詩如畫的美景之後,還有著不為人知的罪惡呢?
一路上鄭忠亮不吐不快了,他問著一直檢測的董韶軍,憑什麼就能懷疑這些做牛頭宴的商家。董韶軍沒有解釋,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專業讓一般人很難理解。解釋不上來,鄭忠亮就更有勁了,埋怨著這幫刑警道:「你們不能太狹隘,對吧,不能看著人家有錢就跟人家過不去,對吧?這十幾家牛頭宴商家,都是日進斗金的主,至於貪圖賊贓那點兒小便宜嗎?」
沒人反駁,連餘罪也笑了笑,直襬手示意著:「今天主要任務是吃飯,不是辦案,案子二隊插手,估計沒我的事了。你要想討論案子,去找解冰去吧。」
一噎,鄭忠亮可不樂意了,斥道:「兄弟,說這話什麼意思?好像怕請我似的,這麼多年了,你數數你請過幾頓?這麼多年,你頂多就在地攤上請過大夥,還不是自己的錢。」話題轉到了玩笑上,案子就被擱過一邊了。一路上聊著曾經的同學、哥們兒,那些糗事現在聽來依然讓人捧腹。連李逸風也聽得津津有味,深悔自己沒上大學,直接當兵去了。眾人一問,他又開始擺活自己文藝兵那兩下子,笑得一車人亂抖。
不一會兒駛到了近郊,此番精挑細選,最終董韶軍選的卻是翼城最大的一家牛頭宴——賀府牛頭宴。此刻見到真容,比從別人嘴裡聽到讓人驚歎多了,佔地十幾畝的大園子,距院子幾十米就都是停泊的車輛了。一眼看過去,真把虎妞這輛豪車擱到這兒,也不怎麼顯眼了。
開進了院子,停好,眾人下車,一眼已經看了個大概:三幢中式的尖塔樓,仿古木樓建築,樓裡燈光樓外燈籠,照得滿院子如同白晝,幾乎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引人食慾的香味。鄭忠亮得意地介紹著,後院就是牛頭宴的大燉鼎。
對,不叫鍋,叫鼎,翼城古屬晉朝,這是祭祀才用的做法。一鼎老湯烹牛頭,一年四季不熄火,什麼時候來,都能聞到這種奇異的香味。
不但香味好,服務更好。幾人剛站定,已經有門童迎上來了,報了定餐的名,進樓又有服務員引領著。裹著頭巾,一襲碎花小夾襖的服務員小妹,笑吟吟地一伸手,把李逸風骨頭看酥了。
等到眾人落座,那卻又是另一番風景,實木格子屏風,古色古香,一面是雕琢的千牛圖,線條極其粗獷,忍不住讓人多看幾眼,所坐的桌子是八仙梨木大桌,油光鋥亮,一摸手感極好,絕對是有年頭的東西了。鄭忠亮對這幫同學說了:「這才是吃牛頭宴的風格,比什麼土家的牛頭厲害多了,有客人專程開幾百公里來這兒吃。」
「又不是你家開的,拽個毛呀。」張猛不屑地斥了句。
「要我家開的,早把你掃地出門了。」鄭忠亮針鋒相對來了句。張猛伸手劈拳,鄭忠亮馬上抬臂格擋,這是當年警校裡表示親熱以及發洩不滿的慣用方式。兩人邊拆招邊相互人身攻擊。董韶軍微微地笑著,看了餘罪一眼,示意了鄭忠亮的座位,那意思好像表達了什麼。餘罪笑了笑,使了個手勢——手劃兩圈,曾經同學時候慣用的,那叫「淡定」。
說笑著服務員進來了,放下了幾味小菜,最後一盤叮叮噹噹放下卻把眾人看傻眼了。一盤子裡,五把漂亮的匕首,正好一人一把,李逸風愣著問:「不用筷子呀?」
服務員笑了。鄭忠亮揮手斥退了服務員,指著李逸風道:「兄弟,這就是餐具,這叫未見牛頭影,先聞刀叉聲。操刀剝食,大快朵頤,那才叫爽。」
「哦。」李逸風應了聲,眼睛亮了亮,很稀罕了。不過一看那幾味小菜,卻是不入眼了。栗子葉、苦菊、苤藍絲,還有一盤清嘴的黃瓜片,他用刀紮了片挑著問著,「哇,不能連點調和都沒有,就這麼吃吧?」
「風俗不同,估計就這麼吃吧。」餘罪問道,他對於美食可沒什麼概念。
「一會兒就知道了,這玩意兒還真缺不了。今天啊,你們要見識到最牛的盛宴了,打個賭,一會兒別驚得喊出來啊。」鄭忠亮笑道,似乎很篤定,不過說得越神棍,越讓兄弟不齒,眾人你一巴掌,我一拳,戳著捅著裝腔作勢的鄭忠亮。
笑聲中,菜端上來了。一身古裝的小妹領頭,之後是兩人合抬的大木盤子,一上桌,愕然聲音四起,果真驚訝地都喊出來了。只見一個碩大無比的牛頭赫然在桌,香氣四溢,醬色鮮明,熱氣騰騰,把沒見過的哥幾個看得歎為觀止。
小料放好,鄭忠亮給哥幾個擺著小盤小碗,看眾人仍在驚訝,他頗為得意直指著道:「吃啊,等好久啦。」
董韶軍拿著刀在躊躇,實在不知道往哪兒下刀啊。餘罪有點愕然,感覺這麼大牛頭,就這麼吃?李逸風卻是饒有興致地瞅著,傻傻地問:「這麼大牛頭,熟了麼?」
張猛最直接,刀一插,一平削,一大塊肉已經插刀上了,他蘸著辣汁加蒜,狠狠地啃了一口。眾人都瞧著他,只見他驀地一縮頭,使勁抿著嘴,半晌喘了口氣,喜色外露,粗口就來:「靠,真他媽好吃。」
「是不是?我嚐嚐。」李逸風削了一塊,一咬一嚼,馬上連連點頭,不斷地往嘴裡送著,話也顧不上說了。
董韶軍也削了一塊,催著餘罪趕緊嚐嚐。餘罪小聲說著:「這幾日一直倒騰牛下水了,有點反胃。」不過在董韶軍的鼓勵下還是切了一塊,一嘗,那香味和著辣味,彷彿有提神醒腦的功效一般,讓他齒頰留香。再一塊,又彷彿舌尖上的味蕾全被啟用了一般,刺激得他使勁地抿著嘴,幾乎毫無意識地又來一塊,心裡折騰牛下水的不愉快,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兩腮的肉瘦而不柴,帶皮的肥而不膩,吃著才發現那幾樣粗糙小菜的用處了,油膩的嘴裡嚼上幾根,清清爽爽的,再就一杯白酒,又能繼續大快朵頤了。
哇,五個人刀來叉往,那叫一個風捲殘雲。
牛腮肉被張猛搶走了,他在狠嚼;牛眼珠被董韶軍叉走了,吃得像個變態;顎上的肉被鄭忠亮小心翼翼剔下來了,那兒的味道最美。連餘罪也沒閒著,正對著盤子裡偌大的牛舌頭髮狠,靠,這舌頭就有斤把,吃不下了。
漸漸地,偌大的牛頭見骨了。大夥兒吃的速度也放慢了,有人開始很沒風度地解褲釦了。此時才發現,根本沒必要這麼沒節操地搶著吃,五個人根本吃不了這盤牛頭……
其實整幢樓的吃相都不怎麼雅觀,所有的食客都在享受美食,即便是嬌滴滴的女士,也擋不住奇香美味的誘惑,握著刀橫著叉吃得眉開眼笑,牛頭宴上這些服務員準備的那些解說很多時候都沒必要說了。
為什麼呢?都忙著吃呢,誰顧得上聽呀?
飯間,從三樓包廂裡下來了兩位中年男,一位瘦高,一位矮胖,所過之處,服務員紛紛鞠躬,叫一聲「經理好」。叫的是那位胖子,就聽他對身邊瘦高個子的那位說著:「七哥,我們這兒的生意全仰仗您了啊,賀老闆這兩天不在,不過他交代過了,一定好好款待您。」
「老秦,你跟我客氣什麼?」瘦個子笑著攬著秦經理,帶著醉意道,「不就點食材的事嘛,你們這家最大,我不緊著給你們,還能給其他人呀?」
「那是,那是,是賀老闆有生意眼光啊。」秦經理覥笑道,似乎很忌憚這位供應商。
生意人忌憚,肯定必有所求,而飯店所求無非就在食材上。事實上,這位供應商雖然不是本地人,雖然僅僅是個牛販子,可在當地卻大名鼎鼎,是各家拉攏的物件。沒辦法呀,誰讓人家手裡有貨源呢,全市牛頭宴已經成了個大產業,銷售的旺季經常出現斷貨,少了這樣走南闖北不缺貨源的人支援,光飯店還真玩不動。
下了一層,瘦個子喝多了,打了個趔趄,秦經理趕緊扶著,又下一層,瘦個子看到一個模樣嬌嫩的服務員,便動手動腳,直摸上臉蛋。那小服務員不好意思,羞得捂著臉跑開了。秦經理可不高興了,直訓著:「看看你,真不會待客,又摸不掉一塊肉……對吧,七哥,您慢點,要不今晚別走了,我給您老安排,包您滿意,咱店裡這都是鄉下丫頭,您肯定看不入眼。」
「呵呵,算了,我自個兒找地方吧,還得趕路呢。」瘦個子道。
「那我們的食材,啥時候能到?可等著呢,正月可是黃金季節,訂餐的都排到大後天了。」秦經理出門時徵詢道。
「放心吧,一兩天內我讓車給你送過來。不過說好啊,現金。」瘦個子醉意盎然道。
「當然是現金了,這季節就怕沒貨,還怕沒錢呀?」秦經理笑著,把瘦子扶上了一輛柴油版的獵豹車,安撫了一番讓司機開車小心的話。直看著這輛車尾燈消失,他臉上的笑容莫名地凝結了,對著車離去的方向呸了口,莫名其妙地罵了句:「媽的,還人五人六拽上了,以為別人不知道你什麼東西似的。」
說了句,他轉身回去了。去看看後廚的準備,去瞅瞅停車場擁不擁擠,再瞧瞧服務員有沒有偷懶,這就是經理人的工作。每天按部就班,他已經幹了十幾年了,從一個路邊的小店,直幹到今天的規模。
此時,三樓臨窗的包間已經接近了尾聲,準確地講,是不得不接近尾聲了。
張猛吃不動了,頭仰著靠著椅背,摸著肚子幸福地哼哼著;李逸風解開了褲釦,他有點想呆頭和小拴兩人了,他們自打到了翼城,就被餘罪派去屠宰場,倆鄉警可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鄭忠亮卻仍舊吃得慢條斯理,彷彿家鄉的美食對於他也是一種可以拿出來顯擺的東西一樣,大家吃得高興,他就愈顯得意了。
董韶軍向來穩重,他喝完一杯酒,把餘罪的酒杯也拿到面前了。做完了這個動作,他看著餘罪,似乎在等著餘罪說話。餘罪慢條斯理地放下了刀,他沒吃多少,畢竟此行還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拍拍手示意道:「兄弟們,吃好喝好了,下面我宣佈一件事。」
「別別,餘兒,你別沒事找事。」鄭忠亮一聽,嚇了一跳,知道餘罪還念念不忘那事。李逸風此時也不來勁了,撫著肚子,懶懶地靠著椅背,笑著道:「所長,要整事你不早說?現在吃撐得這麼厲害,打架要吃虧的。」
「開什麼玩笑,現在多少客人呢。」鄭忠亮為難道,整幢樓人聲不斷,這可是個熱鬧場合,出點亂子怕是跑不了。他提醒著,「餘兒,給點面子,好歹哥也是片警,你要整事,我以後還在這塊兒混不混了?」
「拉倒吧,你以為他忘了?你以為餘賤那麼隨便就請你吃?吃都吃了,不辦事能放過你?」張猛笑著道,還是他比較瞭解餘罪的個性。
可越這麼說,越讓鄭忠亮緊張。他看著董韶軍,意外的是董韶軍居然沒有和他站在一起,而是神秘地笑了笑。餘罪的後半截話出來了:「我宣佈,接下來,都聽董韶軍的指揮,誰要不聽指揮,今兒這飯錢算誰的啊。」
一說皆笑,獨有鄭忠亮哭笑不得,沒想到這模樣週週正正、眉宇間正氣凜然的董韶軍,居然和餘罪穿一條褲子了。這不,董韶軍清清嗓子,說話了:「我也是迫於無奈,同時又看在餘罪同志確實是基於懲惡揚善、扶危濟困的出發點,所以我決定幫他一把……我希望在座的同志們都幫他一把,我保證,絕對沒危險,最差的結果大家也都能全身而退。同志們,考驗大家兄弟感情的時候到了,大家說,幫不幫吧?」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正吃飽了撐得沒事幹呢。」張猛笑著道,對停職的人來說,葷素不忌了,他巴不得再惹點事。李逸風自然是欣然同意,鄭忠亮不同意。
這是不行的,四比一,否決,駁回。不同意也得同意。
此時玩得興起,其實鄭忠亮的興趣也被勾起來了,難不成就憑這幾位吃貨整點事?特別是在學校就老實巴交的董韶軍,平時兄弟打架,他頂多是個望風的角色。只要不是餘罪搞事,他覺得危險係數就要下個檔次,於是半推半就勉強接受了。就見得董韶軍掏出兩顆膠囊,掰了一顆,藥粉倒在酒杯裡,搖了搖。又掰一顆,重複著兌水和搖勻的動作。
「下毒?」李逸風嚇了一跳。
肯定不可能,董韶軍笑著道:「不要用你下三濫的思維來揣摩文化人的想法,大家看好我的第一步,我要把這塊沒吃完的牛骨頭,變成黑的……」
在眾人凜然愕然的眼光中,他把其中一個酒杯裡的液體輕輕倒在了桌上的牛頭顎部,只見牛頭上開始滋滋冒著白沫,白森森的骨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色,慢慢地變成了黑亮的顏色,然後擴充套件了一大片,就像原本就是黑色的一樣。
「這是什麼東西?」張猛撫著肚子,有點反胃,而且聞到了一股臭味,越來越濃,像肉腐敗的味道。
「這個無毒,放心……不過樣子看上去,賣相可能稍差了點。」董韶軍為了證明無毒,削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哎喲,把李逸風噁心的,差點吐了。他嚼了嚼,向大家證明無毒之後,繼續道,「總體的設計是這樣的,我們遠道而來品嚐,但是無意吃到了‘腐爛’和‘有毒’的牛肉,而且我們其中一個人食物中毒,當場昏倒……你們說,這個事能不能把店商給傳訊回去?」
明白了,鄭忠亮凜然想著,覺得這事辦得太不地道了。他看了餘罪一眼,餘罪在奸笑著,補充著:「一會兒的劇情是,咱們都痛哭流涕,痛斥這個黑心店啊。誰也不能偷懶。逸風,你不當過文藝兵嗎?開場後使勁哭啊。」
「有點意思啊,不過不刺激了。」張猛笑道。李逸風想了想,說來說去,其實還是訛住店裡了,不過這辦法幹得別人怕是連毛病也挑不出來了,比他想的碰瓷劃車往飯菜裡丟蟬螂訛人可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他看著貌似忠厚的董韶軍讚了個:「厲害,還是他媽的文化人厲害,坑人不留痕啊,這麼黑一大塊骨頭,他們算是說不清了。」
「所謂文化人,就是以所學文化知識來坑蒙拐騙的人,你得正確理解。」餘罪笑道。董韶軍端著杯子問著:「好了,該第二步了,我需要一名志願者,把這一杯喝下去,只有喝下戲才能接著往下演,誰來?」
李逸風一聞味道,不敢接了,直說道:「我會裝哭,可別讓我昏倒。」給鄭忠亮,鄭忠亮死活不幹,餘罪自詡副總指揮,當然不能倒下。看來看去,就剩張猛一個人了,餘罪笑著問:「牲口,今天反正你的拳頭也沒用武之地,要不你歇會兒?」
「我看看,就這麼點,能把人放倒?」張猛看著酒杯裡僅僅一丁點兒黃色的液體,有點不信邪。董韶軍笑著道:「你為什麼一直不相信科學,不信你試試?」
「好,我還真不信邪。」張猛笑著一飲而盡,抿抿嘴,舔舔嘴唇,異樣說著,「後味有點苦,沒什麼感覺嘛,不是過期的吧?我怎麼覺得你這像小孩兒過家家的玩意兒。」
「本來就是過家家玩嘛,一點危險也沒有,看我幾根手指?」董韶軍笑著道,伸手晃了晃問著張猛。張猛笑著,故意說錯了。卻不料話音剛落,張猛眼皮一翻,毫無徵兆地「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了,四肢抽搐著,口吐白沫,嚇得李逸風渾身汗毛直立,緊張地往餘罪身後躲。
「該咱們了……快哭呀……使勁哭……」餘罪教唆著李逸風。看他反應不強烈,餘罪使勁一擰他耳朵,手飛快地伸進他的毛衣裡,一捏再一扭,只聽「嗷」的一聲淒厲尖叫,李逸風疼得捂著心口,果真是個痛不欲生的扮相,被餘罪一腳踹出包間了。
「來人啊,牛肉有問題,吃死人啦……救命啊……牛肉把人吃死啦……」
這淒厲的聲音,打破了賀府大宴的和諧與寧靜。轉眼間,熱熱鬧鬧的人群,炸鍋了……
百口莫辯
「哎喲,大夥瞧瞧,我哥就嘴饞了點,多吃幾塊,就成這樣了。嗷……我心口疼啊,這黑心店賣的不是瘋牛肉吧……」李逸風在哭訴著,捂著心口,彷彿是悲痛欲絕,其實是被餘罪掐得生疼。
餘罪看隔壁來了食客,大義凜然地指著桌面:「看看,大家看看,牛頭骨是黑的,還沒準是病死牛、瘟死牛的肉……啊,我不行了,我要吐了……」
眾食客被感染了,下意識地摸著喉嚨,看餘罪乾嘔的動作,也有人渾身不自在了。董韶軍卻是俯身抱著張猛,痛不欲生地喊著:「快來人啊,我兄弟不行啦……食物中毒,肯定是食物中毒了。」
「對,食物中毒,這牛頭肉有問題。」鄭忠亮渾身冷汗,他是嚇得,張猛閉著眼人事不省,他真怕這次玩過了。可現在這情況,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按劇本來。
劇本的主線就是把事情搞大、搞亂,搞到管事的不出面不行。看來很快就達到效果了——倒了一個人,黑了一副牛頭骨,圍觀的食客先是愕然,後是驚恐,等餘罪嘔吐出來的時候,不少人捂著嘴,也都開始吐了。越來越多的人感覺吃到的東西有問題了,齊齊聲討著,叫罵著,噼裡啪啦,已經開始有人掀翻桌子了。
從來就不缺圍觀的看客,當然更不缺瞅機會佔便宜的貨,還有的裝著圍觀,一看場面失控,趁亂溜了。服務員和廚師湊成一團往出事的包廂走,這倒好,沒結賬的了。
總經理秦海軍雖然在事發不到五分鐘就擠到了包廂前,仍然無濟於事,不少認識的揪著他的領子破口就罵:「秦胖子,你真不要臉,都是熟人了,你把什麼給大家吃了?」
「就是,太無良了。」
「看,頭骨是黑的,不會是瘋牛吧?」
「死牛肉!」
「不對,中毒的……我聽說中毒了骨頭才能變成黑的。」
一人一句,滿眼都是紅口白牙,唾沫星子飛濺。秦海軍好不容易賠著不是走到出事的這個包廂前,剛說了自己是經理,完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李逸風抱著他就號著:「你還我大哥……人要是沒命了,我也不活了。」
真沒長進,學得哪像文藝兵,簡直像村裡的潑婦。餘罪看李逸風表演,實在夠嗆。秦海軍安慰一句,卻不料他真撒潑了,抱著秦海軍的大腿又號上了。
「快扶著,快扶著。」秦海軍嚇得滿頭冒汗,董韶軍吼了句,「看什麼看,趕快叫救護車呀。」
「對對對,叫救護車。一定查明原因,我對天發誓,我們的牛肉絕對沒問題。」秦海軍喊著,讓服務員叫救護車。他剛發誓了一句,鄭忠亮一指桌上的牛頭問著:「那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剝開吃了幾塊肉才發現,骨頭都是黑的,一剝開剛放了一會兒,就有味道了……大家都來看看,分明就是有問題的肉。」
秦海軍一看,半邊牛臉深可見骨的地方,全是黑亮的顏色。他甚至拿刀去颳了刮,刮下了一層來,仍然是黑的,對於經理人,恐怕無從知道這其中的緣故了。他為難地道:「大家別急……查清楚再說,我真的……我發誓,我們一鼎牛頭,絕對沒問題,多年的老字號了!」
「胡說不是,剛才都有客人吐了。肉肯定有問題。」董韶軍道。
這一喊,大家也在附和著說有問題。肯定得這麼喊了,看這陣勢,怕是今天沒人買單了。秦海軍還要說話,扶著牆在裝的餘罪吼了句:「報警……保護現場,還有,給電視臺打電話,太不像話了,我朋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沒完。」
「對,我跟你們沒完。」李逸風雄赳赳要拽一句,不料餘罪趕緊在身後一揪,一掐,李逸風馬上明白了,又撲到張猛跟前,嗚嗚啊啊地哭上了。
張猛兀自不醒,歪著腦袋,口吐白沫,那樣子,絕對不像裝出來的。
好不容易聽到了嗚嗚的救護車的聲音,擔架和醫護上來了,眾人讓開,醫生一翻眼皮,馬上打了一針,語速飛快地說著:「脈搏70,正常;眼底特徵明顯,估計是食物中毒……馬上上急救車……」
這一說,眾人知道牛肉有問題無疑了,揮拳頭的,指著叫罵的,氣急敗壞亂砸桌椅窗戶的。秦海軍抱著頭,蹲到張猛剛才的位置了,今兒算是走不了了……
「什麼?出事啦?」
解冰嚇了一跳,剛放嘴邊的筷子又扔下了。
是周文涓說的,接了個電話就把事情告訴解冰了。解冰根本不用經過大腦就知道,餘罪還是按他的想法胡幹上了。
「管他呢,他鬧他的。出了事自己負責。」解冰怔了下,又拿起筷子了,不過卻已經吃不下了。他注意到說這話的時候,孫羿和吳光宇眼裡明顯地閃過一絲不悅之色。趙昂川知道這幾位不是一路,不過這事他可插不上手,笑了笑,問著周文涓道:「打起來了?」
「沒打,不過張猛被送醫院了。」周文涓道。平靜的聲音嚇得解冰筷子又掉了,愕然問著:「怎麼回事?」
「食物中毒。」周文涓道。
「怎麼可能?」解冰想不通此節了。
「其實解組長您不必考慮怎麼中的毒。」周文涓道,看解冰愣著,她補充著,「你現在可以考慮一下,中毒的事情可能有多大的影響,如果受害人報警的話,是不是可以傳喚嫌疑店主。在傳喚嫌疑人的時候,中毒這個事情,是不是可以牽涉到其他的事……比如,店主不得不把食材的貨源告訴咱們?」
解冰眼睛一亮,馬上知道這是個絕好的機會了。趙昂川興奮地一拍桌子道:「對呀,這都把人吃得住院了,封他們的店都正常。貨源如果真是賊贓,他想瞞也瞞不住了。」
孫羿和吳光宇沒插嘴,兩人互視一眼,心意相通,不用猜也知道,又是餘罪想出來的賤辦法。
解冰喜色剛剛一露,馬上又發現不對了,周文涓似乎根本就知情一樣,說得坦然以對。他皺著眉頭問著:「你事先應該知道吧?」
「知道,餘罪讓我告訴你,機會來了,想不想抓住是你的事……他們已經報警了,出警的將是110指揮中心,要抓就趕快點,這個事瞞不了多久的。」周文涓道。
解冰心裡雖有不悅,不過真真切切的機會放到眼裡了,又讓他躊躇了。整體的案情他曉得,延續幾年的盜牛案,從最初的普通盜竊案已經上升到全省掛牌的懸案之一了,他想了想,咬牙點點頭,很不情願地迸出了一個字:「走!」
110指揮中心在東關街上,到現場的時候已經亂套了,出警的兩位警員不得已通知著加派人手來維護秩序。再聽有人送醫院了,怕出大事,不得已先行封鎖了現場,帶走了當事人,沒人注意到,當事人少了一位,鄭忠亮不見了。剩下的三位乘著警車和店主秦海軍一起到了110指揮中心。
情況剛一開始問,秦海軍已經嚇得滿頭流汗,哆嗦著宣告自己的牛頭宴絕對沒問題,出了這事,他也當不了家,老闆這兩天不在本地。在這個地方,秦海軍也算個有頭有臉的名人,110指揮的警員明顯對他有所偏袒,對幾位操外地口音的臉色就不那麼好了。先問的就是賣相不佳的餘罪,一扔記錄本,不耐煩道:「說說情況,哪兒人,來這兒幹什麼,什麼時候進的店……把今晚詳細經過說一遍……」
餘罪翻著白眼,不吭聲。李逸風有的是辦法,一把鼻涕一把淚,直說著:「我們是受害人啊,怎麼著?警官同志,你準備顛倒黑白?」董韶軍補充著:「我們人還在醫院呢,結果沒出來,我們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說得沒頭沒腦,開的又是一輛路虎,小警卻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了。正要請示的時候,又來了兩輛越野車,接著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解冰為首,後面跟著趙昂川、周文涓、孫羿、吳光宇,幾位刑警走得虎虎生風,直到警員的桌前一亮證件,解冰嚴肅地說著:「我們是省城重案二隊的,剛剛已經知會了你們市局值班室,請配合一下,店主呢?」
「在那兒。」警員機械地指了下,許是被解冰的威風鎮住了,沒敢多問。
「好,借用一下你們訊問室,我問幾句話。」解冰道。他一走,後面的孫羿和吳光宇圍著兩位警員,嘮起家常來了。
餘罪看出來了,恐怕這也是個小小的策略,先聲奪人,讓警員沒有向上彙報的機會,解冰所說已經知會市局什麼的,怕是假話了。
他和董韶軍相視一笑,一臉得逞的笑容。這坑挖得,解冰都自覺自願地跳進來了。
「秦海軍,你放鬆點,別緊張,問題還沒有查清楚,不一定就是你們店裡的問題。」解冰用緩和的口吻道,安慰著被訊問得瑟瑟發抖的牛頭宴老闆。在他看來,連這種膽小怕事的人也坑,餘罪這賤人有點太沒天理了。
秦海軍一聽此言,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辯白著:「對對,絕對不是我們的問題,這大宴做了十幾年,我幹這行快二十年了,從來就沒出過什麼事。」
「哦,要不是你的問題,那你說問題會在哪兒?」旁坐的趙昂川開口了,他是黑臉,一點也不客氣。但凡這類訊問,都是一紅一黑,直到把嫌疑人問得心神不寧才成。
「這……」秦海軍一把抹掉頭上的汗水,傻眼了。
趙昂川悄悄地把手機遞給解冰,解冰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怔了下,是有人給的很專業的訊問措辭。一看他明白了,連董韶軍也和餘罪穿一條褲子,這個事讓他很不爽。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裝著無意識地放下手機,繼續道:「秦海軍,能解釋一下牛頭宴骨頭髮黑的事嗎?」
這怎麼能?秦海軍那臉比黃蓮還苦,嚅囁著:「不知道啊,從來沒有過這事。」
「有過。」解冰道,看嫌疑人嚇了一跳,他補充著,「在省城五原和大同市,有過兩例這樣的事,都是牛骨發黑,引起食物中毒。」
「啊?還有這種事?」秦海軍嚇了一跳,不解地看著警察。
「對,有,你們店裡的證物正在化驗,不過看樣子和其他地方發生的情況基本相同。我可以告訴你,這是一類類阿脫品麻醉藥的東西,被牛舔食後引起肌體內病變,明顯的特徵就是頭骨顎部的骨骼會變色……這種藥物如果人體攝入過多,毒性還是相當大的,五原那一家,商家已經墊付了二十萬的醫療費,官司還沒結束。」解冰道,說了一堆他也不太明白的故事,不過他知道這個故事的用意。
很好,達到目的,這話從警察嘴裡說出來,怕是可信度要提高几個層次,聽得秦海軍渾身不自然地哆嗦,像背後生爬蟲了一樣,明顯地在盤算如果真出事,得賠多少錢的問題。
「這樣看來,你們店裡和其他地方一樣,是在食材上出了問題,不是你們本店的問題。你同意我們這個判斷嗎?」趙昂川道。
「對、對,絕對不是我們店裡的問題。」秦海軍巴不得摘清自己。
摘不清了,趙昂川暗笑了,話鋒一轉反問著:「那就是你們用的食材有問題嘍?據我們所知,你們自有屠宰場,對嗎?」
「對……」秦海軍道,馬上又反口,「不對,不會有問題,我們的食材都是牧場統一提供的,收購嚴格把關。怎麼可能出問題呢?別說有毒,就有點小災小病,體相不好的牛我們都會剔除的。」
「說到這個份上了,我覺得您瞞著真沒必要。」解冰莫名其妙說了一句,嫌疑人一愣神,他笑著道,「我們是省城重案大隊的,我可以告訴我們的來意,對牛使用這種強麻醉藥物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偷牛賊,在翼城我們已經查了很長時間了,也掌握了不少情況,秦老闆,這樣的食材,你不能還口口聲聲說是正常渠道進貨來的吧?」
「這個……」秦海軍一拉臉,又開始黃蓮表情了,不過他很快反應到了輕重緩急,馬上補充著,「這個我真不知情,不過每筆進貨都是有賬目的,不可能通過其他渠道進貨的。」
解冰笑了,趙昂川也笑了,兩人笑得秦海軍很不自在,要不是在屠宰場早放了鄉警打探訊息,怕是還真得被這位堂而皇之瞞過去。
趙昂川把玩著手機說著:「是不是?我告訴你幾件事,你確認一下真假……正月初六,也就是本月七號,你們東關的屠宰場當天進貨九頭活體牛,有三頭付的是現金,這三頭不會進賬吧?最起碼屠宰稅不用交了;正月初十,你們西上莊的屠宰場一次性進貨二十九頭,送貨的車輛是外地車輛,根本就是跨市牛販子的貨嘛……呵呵,你不會不知道現在遍佈監控吧,我們坐在家裡基本就能看到全部的過境車輛,別說你們的屠宰場手腳不乾淨,翼城大部分屠宰場,應該都有點問題,對吧?」
這個邊鼓敲得恰到好處,那兩位鄉警臥底屠宰場帶來的資訊用上了,不能定罪,可嚇唬人一點問題都沒有。秦海軍聽得這些話,發熱的額頭越來越涼,現在不冒汗了,改渾身發冷了,這事要捅出來,他倒不怕自己有事,就怕老闆饒不了他。
「秦海軍。」解冰看時機到了,一拍桌子,嚇了嫌疑人一跳,解冰趁機語速加快問著,「這些提供有毒食材的是什麼人?」
「啊?我、我不知道。」秦海軍意識到了什麼,一說不知道,咬牙堅持著,「真不知道,屠宰一直都是老闆的小舅子負責,我只做大宴……做這行二十年了,我對天發誓,我可從來沒害過人啊……警察同志,你們別逼我,我真不知道……」
他驚恐地說著,腦袋亂擺,這種人的心理素質夠嗆。不過越是這種人,還越不能逼,否則可能引起負作用。解冰看了趙昂川一眼,趙昂川做了個稍等的手勢,就在秦海軍極力辯白和自己無關的時候,手機震動了,又有殺手鐧來了,趙昂川擺著手道:「喂喂,你省省……別哭了,我們本來不想的,可這事看來你脫不了干係了。」
「啊?為什麼?真和我沒什麼關係,我真不知道食材裡有問題。」秦海軍緊張道。
「哦,說的是另一件事,剛剛我們的警員傳來訊息,食物中毒的客人現在已經進了加護病房,已經引起了器官功能的衰竭,醫生說有可能致盲。」解冰道,說這樣的謊言連他也覺得荒唐,不過這條黑衚衕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了。
不過這種荒唐的話在秦海軍聽來不啻於五雷轟頂,他驚呆了,兩眼發滯,喃喃地只會說一句話:「不是我的問題,我們老店開了二十年,從來沒出過問題……」
「要是食材的問題你扛著,那我們就無能為力了,這事只能你們扛著啦。」解冰給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準備起身。趙昂川適時補充著:「秦老闆,你背後還有大老闆,至於自己扛嗎?客人要真出了事躺在醫院,你可要賠上一輩子,怎麼?這種時候,難道大老闆還會替你分擔一部分?」
此話正中心頭,聽得秦海軍冷汗涔涔,不時地抹著額頭,那樣子絕對在作著激烈的思想鬥爭。這個心結究竟是什麼讓解冰覺得有點意思了,他乾脆來了句更狠的:「店肯定要暫時停業整頓的,患者的醫療費得你們墊付,很快家屬就會來……秦老闆,你說這種事,是我們出面給你解釋好啊,還是你自己扛著?」
秦海軍一愣,身子一顫,就要撲過來抱著救命大腿,不過一剎那間,他又頓住了,因為面前兩人的身份,似乎又讓他恐懼了。這時候,恰恰響起了一聲很難聽的哭號聲。那破鑼嗓子解冰聽出來了,是李逸風那個狗少,聲音像被人卡了脖子在號著:「我哥快死了,我哥成植物人了……警察同志你別攔了,我要殺了他,我要和他同歸於盡……」
「唉,我們走吧。」趙昂川示意瞭解冰一眼,兩人看樣子真是愛莫能助了。幾乎就在解冰手搭到門把手上的一剎那,秦海軍再也坐不住了,撲上來惶恐地拉著趙昂川,然後全身擋著門,嘴唇哆嗦著說著:「別走別走……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他們給的食材有問題……」
「誰給的?」解冰平和地問。
「老七給的。」秦海軍脫口而出,此話一齣,像是解放了一樣,大喘著氣。
「哦,姓老名七?」趙昂川笑著問。
「不是不是,大家都這麼叫,幹這行的一多半人知道他,他就是那個那個……牛販子。姓什麼叫什麼我真不知道。」
「果真是他,看樣子問題在他身上。」
「對、對,就這王八蛋把我坑了,他那牛也不知道哪兒整來的,反正不是一個地方養的。」
——偷來的,秦海軍自己肯定也知道。趙昂川笑著又問道:「你最近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今晚……出事的時候,他剛走……」秦海軍抹著額頭的汗道。
哎喲,把解冰驚訝得倆眼珠子快凸出來了,遍尋不到的嫌疑人,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跑了。趙昂川也有點懊悔,早知道昨天就該同意餘罪胡來。
「來,坐下,倒杯水……你慢慢說,放心,他們不會找你的麻煩,就算家屬來了,我負責出面。」解冰說著,把秦海軍請到了椅子上。趙昂川客氣地倒了杯水,按捺著心裡的興奮勸著:「別有什麼顧慮,你放心,你的安全我們負責。」
秦海軍手哆嗦著撫著杯子,前言不搭後語,邏輯有點混亂,語無倫次地開始說話了,不過這一回,說的可都是真話了……
十分鐘後,二隊的這一行警員簇擁著這位重大知情人,風風火火上了車,連那些受害的「家屬」也一併帶走了。人走後,派出所警員左想右想不對勁,趕忙打電話向局裡彙報。不過,恐怕這事得等到明天才能有結果咯……
冰山一角
「這個老七,是哪裡人口音?」
「雁北一帶的。」
「幹牛販子這一行有多少年了?你最早認識他是什麼時候?」
「很早了,我在二級路邊開飯店的時候就認識他,一直就靠販運過活。」
「你們一共從他手裡買到過多少頭牛?」
「這個哪記得?」
「那時間總記得吧?」
「時間也記不太清,總有快十年了。」
「喲,那你們交易數目應該相當大了。」
「警官同志,我們賣牛肉,他販牛,這本來就是生意,別說我們家,翼城大部分屠宰場,都收過他的牛,國營集體牧場出來的肉牛根本供不上啊,有一半得靠從鄰省和其他地方販運。」
「那他是最大的一個販運戶?」
「不算,不過他給的貨便宜。」
「哦,那你們這是彼此心知肚明嘍……」
翼城賓館裡,解冰和趙昂川以一種談話的方式在和秦海軍聊著,期間解冰打了幾個電話,第一個電話是安排手下的人,到醫院探視「中毒人員」,並安排專車送往省城的醫院;另一個電話又派手下把匆匆趕來的家屬給攔住了,就當著秦海軍的面辦的這些事。這兩個舉動,讓秦海軍對兩位警察的戒備那是一點也沒有了。
於是形勢急轉直下,這個肉類市場的諸多黑幕從這位胖老闆嘴裡說了個七七八八,不是賀府一家牛頭宴的食材來源有問題,而是翼城市幾乎所有的屠宰場,都和那個已知的嫌疑人「老七」有過生意往來。也不像先前判斷這是一撥隱藏很深的偷牛賊,而是一夥堂而皇之的牛販子。據說他們一點也不猥瑣,在這裡已經和大多數飲食界的翹楚們平起平坐了。
訊問在繼續著,這個爭分奪秒的事解冰一刻也不敢耽擱。分出來的警力,周文涓和孫羿一同去賀府牛頭宴提取監控記錄,讓秦海軍辨認「老七」的體貌特徵;另一路的吳光宇、董韶軍,把這些日子的舊檔翻查出來,讓秦老闆辨認進出屠宰場送貨的嫌疑車輛。至於餘罪,他倒不用指揮了,帶著鄭忠亮、李逸風,換上一身警服,直接把賀府牛頭宴老闆賀名貴的小舅子給拘回來了。這個叫於向陽的小夥子簡直和狗少是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抓他的時候正在喝酒,牛哄哄地對著警察叫囂了句:「你們敢抓我?我姐夫是賀名貴!」
鄭忠亮不敢,李逸風可不在乎,咔咔給扣上銬子笑道:「那是誰呀?照抓不誤。」
三下五除二把小夥扔進警車裡,那一干喝酒的狐朋狗友早跑得沒影了。路上幾個人連嚇帶詐,這傢伙卻死活不說屠宰場收賊贓的事。於是這車開進了小黑衚衕,餘罪把這個光榮的任務交給李逸風了,就聽李逸風吼著訓著:「說不說?老子可是省城來的警察,刑警,知道不……跑幾百公里,你小子不給點乾貨,看今天怎麼收拾你……他媽的,你們偷牛,差點讓老子賠了錢……說不說……」
很快,車又從小衚衕裡駛出來了,直奔西上莊屠宰場,大晚上從這裡起獲了一份寫得歪歪扭扭的對賬單,大部分都是私下現金交易的記錄。一看有料,餘罪又把李逸風用上了,三詐兩嚇,黑洞洞的,嚇得於向陽又交代了幾家收贓的屠宰場,經常往翼城送貨的卡車、人員。他這兒甚至比秦海軍反映得更直接。
一直忙到零點,等返回翼城賓館的時候,從二隊直接簽發的拘捕令已經以傳真形式過來了。考慮到異地用警的不確定因素,當夜解冰帶著兩個嫌疑人,連夜換駐到了距離一百多公里的曲沃市……
「嗞嗞」的傳真聲音響著,熬了一夜,在隊裡的值守的內勤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傳真裡抽出了最後一張,碼齊,快步向隊辦奔去。敲門而入,幾乎又是一眨眼的工夫,揉著眼睛、披著衣服的邵萬戈和內勤從辦公室出來,直奔頂樓會議室。
都在隊裡足足等了一夜了,還一直在擔心前方警力不足,解冰經驗也欠缺,怕即便有嫌疑人也不好審下來,不過現在看來,一切擔心都是多餘的。等興奮地奔到了頂樓,他在會議室門口躊躇了一下,有點愧疚了,作為顧問臨時來隊裡的馬老可是一夜未眠,他這當隊長的,不知道怎麼著就睡過去了。
輕輕地叩了叩門,聽到馬秋林和藹的聲音,他邁步進去了。馬秋林面前堆著一堆資料,桌前放著標示好的行政圖,像一夜未動一樣,仍然是苦思冥想著,唯一的差別是多了個菸灰缸,又抽上了。
「馬老,難道您不奇怪我為什麼這個時候闖進來?」邵萬戈開了個玩笑。
「你的表情和手裡的傳真紙就是答案。」馬秋林笑著道,精神很好。
邵萬戈笑著一遞,坦然道了句:「我輸了。」
「這不正是你期待看到的結果嗎?我要輸了,肯定要扳回一局,得留在這兒;我要贏了,肯定也不好意思走,也得留在這兒。呵呵。」馬秋林笑著道,接過了傳真,仔仔細細地看著。前方的訊問筆錄,已經全部轉成電子版了。他一頁一頁翻看著,眉頭的皺紋在漸漸地舒展著。從年前到年後,從羊頭崖鄉到翼城,十幾天的時間,幾百公里的奔波,終於到了收穫的時候。
「昨晚我和苗局長通過氣,他說這個案子在省廳清網會議上提到過,兩三年的時間,比電話詐騙蔓延得還要迅速,又多發在咱們警力薄弱的地區。他的意思是,如果能在我們這開啟突破口,可以試著向下深挖一下,最好能向兄弟單位提供一點能借鑑的經驗。」邵萬戈道。這個案子越來越引起重視,他相信,這一封新的案情彙報,能給所有人說服力。
「呵呵,幹得不錯,偏僻鄉鎮偷牛,跨市銷贓,這個案子做得可夠大了,光你們二隊辦案,盤子好像還不夠大……這個彙報寫得真不錯,乾淨,簡練,敘事清楚,應該是我看到的最精煉的案情彙報了。」馬秋林道,忍不住誇了幾句,讓刑警上這幹粗漢子拿筆難度比較大,可手裡這一封,看得順順當當,一點磕絆也沒有。
「解冰的手筆。文化高就是不一樣,不像我們,只會說保證完成任務。」邵萬戈笑道,看馬秋林粗覽一遍,徵詢地問著,「馬老,您對這個案子,有增加什麼新的看法嗎?」
「別高興太早了,這個案子未必好辦。這不同於你們經常接觸的兇殺、販毒,是危害嚴重而且是單個或一小撮嫌疑人。你看,從最北的偏關靠近內蒙一帶開始,直向南,到晉中,都有過類似的案子,地域跨度一下五個市,而銷贓地,又在省南部靠近省界的地市。你看,翼城出省,過黃河大橋不過一百多公里,一個能量再大的賊也達不到這個水平,這不是一個盜竊嫌疑人,而是一群啊。」馬秋林以他豐富的經驗,已經摸到了一些邊角,這個案子的雪球在他看來,可能比想象中都要大。這也正是邵萬戈興奮的原因,越有難度的案子,對於團隊和參案人員,越是一種挑戰。他看馬秋林似乎有什麼顧慮,出聲問時,馬秋林很為難道:「時間啊,時間上恐怕來不及。現在我們僅僅是摸到冰山一角,等知會市局,再向省廳彙報,然後再自上而下,通知到各地市協作,最快也得幾天甚至幾周工夫,可今晚——不,昨晚,很可能已經打草驚蛇了。」
聞聽此言,邵萬戈驀地一笑,笑著輕聲把紙上沒有的情況向馬秋林草草解釋了幾句。現在在翼城引起轟動的不是偷牛案,而是食物中毒案,所以時間嘛,還是有一點的。馬秋林可沒明白怎麼就出了樁食物中毒案,邵萬戈把解冰彙報的情況又往深裡講了講,聽得馬老眼一凸,給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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