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萬戈停了,他知道所有聽到詳細情況的同行都會有這種表情。馬秋林哭笑不得笑了,斥了句:「唉,現在想想,把這個壞崽子給發配到羊頭崖鄉,一點都不冤啊。」
兩人相視而笑,連邵萬戈也在奇怪,張猛那麼生猛的一個隊員,怎麼會心甘情願陪著餘罪胡鬧,還扮食物中毒?半晌他徵詢著馬秋林問著:「馬老,天快亮了,要不您休息一會兒?今天上午許處和苗局要來,如果可能的話,將要從各地市抽調一部分警力組成專案組。」
「好……睡不著啊,現在政策都在向農村傾斜,警務也應該如此呀,否則,基層會越來越對咱們當警察的失去信心的。」馬秋林笑著道,邀著邵萬戈,共商此案他考慮到的一些問題。不得不承認這老偵查員的眼光,現在,這位盜竊案的老同志,已經在考慮追蹤和抓捕可能遇到的問題了……
分道揚鑣
一輛小長安警車聲嘶力竭地駛在高速上,駕車的鄭忠亮一夜未眠,不過車上載著兩位所長,他不敢掉以輕心,強打著精神開車。兩位所長是接到通知上車走的,他們一路還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也不敢多問。據說是省裡直接下來的命令,通知到局裡報到,直接上車走人的。
此時天還未亮,薄霧冥冥的山區寒意頗重,所長後面還坐著兩位,蜷曲著,打著呼嚕,像是累極了。快下高速的時候,派出所所長夏明輝終於忍不住了,出聲問著下屬鄭忠亮道:「忠亮,到底什麼事啊?」
「這個、這個……」鄭忠亮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夾在中間不好受。誰知道解冰那一群人,能直接從省裡搬回命令來,還讓他負責聯絡。
「忠亮,你還對我隱瞞?是不是前幾天,省裡來外調的那幾位?」夏所長問著自己的猜測。
「是不是咱們區裡有什麼案子?昨個晚上我怎麼聽說賀府牛頭宴出事了,差點把人吃死?」東關派出所所長徐悅道。那個案子是110出的警,具體情況怎麼樣,他還無從得知。
「對,應該是這個案子。」鄭忠亮道,沒敢說他在現場,想了想又不敢惹頂頭上司,直勸著,「沒事,夏所長,應該就是讓咱們配合調查的事,這個事好像挺麻煩,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那來辦案的,都是你同學?」夏所長道。
「啊,一部分是。」鄭忠亮道。
「哦,那就好,有什麼情況通個氣啊,畢竟都是省裡來的,別有些事咱們基層做不到位了,讓人家笑話。」夏所長道。
鄭忠亮喏喏應聲,不過心裡暗道:他們辦的事你不笑話就夠意思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車進了曲沃市區,這裡是鄭忠亮的老家,輕車熟路的,等到了外調組下榻的賓館,卻是已經天色大亮了。幾個人顧不上吃飯,直接進了賓館,解冰和趙昂川卻是已經等在那兒了,和兩位所長握手寒暄,直請著上樓了。
鄭忠亮嚷著解冰道:「喂喂,解帥哥,車上還拉了倆人呢。」
「送餘罪那兒,三樓,307房間。」解冰頭也不回的道了句。
兩位所長奇怪了,沒想到鄭忠亮和省裡來人這麼說話,看解冰雖然年齡不大,不過氣度不凡。夏所長瞥了鄭忠亮一眼,沒當面指出來,直跟著解冰和趙昂川進樓了。
那倆是誰呢?——鄭忠亮拉開後車門,抬腿踢了踢。李呆嘟囔著再睡會兒,李拴羊剛睜開眼睛,一個深呼吸迷迷糊糊道:「我聞到油條的味道了。」
鄭忠亮一回頭,咦,不遠處還真有家賣油條的。他笑著問:「餓了?」
「能不餓嗎?我們這幾天一直三餐不繼啊。」李拴羊訴苦道。李呆也醒了,揉著眼睛,車上睡得不好,渾身疼。兩人下車跺跺腳,做了幾個擴胸,不過那樣子實在可憐了,裹著黃夾襖,蹬著黃膠鞋,不像警察,更像民工。
這幾日餘罪把兩人扔在屠宰場,還真是辛苦了,鄭忠亮一手攬一個:「走,先吃去。」
李呆和拴羊感激不盡了,可一吃開,鄭忠亮慢慢覺得自己似乎犯了好大一個錯誤,有點後悔了。李呆豆漿喝得聲響極大,眨眼兩碗下肚了,又嚷著再來一碗;李拴羊更兇,油條啃得話也顧不上說,吃的速度遠遠超過炸油條的速度了,連繫著圍裙的大媽也愕然瞅了兩眼。早點攤上的食客更不用說了,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們仨人。
偏偏這兩位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周圍異樣的眼光,李呆吃得直撫肚子,愜意道:「吃得真飽。」李拴羊更是羨慕地問著鄭忠亮道:「城裡人天天吃這個呀,生活真幸福。」
攤點上一片笑聲,不過鄭忠亮看著凍得發顫、餓成這樣的鄉警,想笑也笑不出來。
美美的一餐直吃到打著飽嗝兒,人好歹有了幾分精神。他們上樓找著餘罪,兩位鄉警可是累到極致了,把拍的東西交給餘罪,直接倒頭就睡,隔壁董韶軍帶著李逸風敲門進來時,兩個人已經打起了鼾聲。幾人悄悄退出了房間,出門鄭忠亮就埋怨著餘罪這狗屁所長當得,不拿下面兄弟當人。
「切,你發個屁牢騷,就呆頭還是正式民警呢,鄉里不如他的協警多了,一個月工資六百,還按時發不了,你信麼?」餘罪不屑地道,他指指一直坐在房間門口打盹的孫羿和吳光宇,「累吧,誰不累?看那倆貨,快吃不住勁了。」
眾人一笑,反倒把瞌睡的孫羿嚇醒了。這時下樓買早點的張猛回來了,他給每人遞了一份,又給房間裡昨晚帶回來的嫌疑人送了兩份。等回來時,孫羿和吳光宇已經吃了個七七八八了。
吃的時候孫羿發現不對了,指著董韶軍道:「你……往遠處站站,一看到你就想到排洩物,消化不良。」
「都說了,吃飯時候不要說,還說?」吳光宇氣得罵了句。眾人笑時,餘罪回頭問著鄭忠亮,聽到兩位派出所的所長已經來了,正和解冰他們商議著,估計是掛羊頭賣狗肉,先以食物中毒的名義把事情先捂一陣子,不過那會議哥幾個就沒資格參加了。
鄭忠亮問了句:「解冰這混得不賴啊,都指揮上一干同學了?」
這倒好,沒人理他了,都給他豎了根大拇指。餘罪指著董韶軍道:「這案子和他一毛錢關係也沒有,關鍵是韶軍同志這個設計相當好。」
「就是,還是文化人陰險。」李逸風讚了個。孫羿和吳光宇大致知道情況了,小聲問著董韶軍道:「咦,韶軍,你小子以前是幹過這壞事?」
「沒有,嚴格講這不是我的首創,而是借鑑了一宗案子的手法。」董韶軍道,看眾人興趣來了,乾脆講解著,「我實習的長安市有段時間一直髮生這樣的事,幾位食客去吃飯,然後莫名其妙中毒送醫院了,然後一檢測,飯店裡的食材果真出現不同情況的變質,然後家屬一索賠,店主只能就範嘍。這個案子後來是我的老師找出破綻的,變質的食物是加入了微量化學物質。他偵破這起案子的時候,那個專靠這種方法去敲詐勒索的團伙,案值已經做到一百多萬了。簡單來說,這是碰瓷進化後的手法。」
「不過這玩意兒是挺唬人的啊。」張猛想了想,道了句。
「不光唬人,用這辦法訛人,一訛一個準。哎,董哥,回頭教我怎麼幹啊。」李逸風神往道,向文化人請教上了。孫羿卻是斥著董韶軍道:「你個賤人,去實習不好好學習,學犯罪手法。」董韶軍強調自己這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關鍵看你怎麼用而已。吳光宇不屑了,直說什麼攻玉,純粹狗屁,有本事你回去當經驗推廣推廣。
這當然是不行的,董韶軍憨憨一笑,看著餘罪,期待餘罪給個解釋,不料餘罪這時候不和他站一塊了,奸笑著道:「別看我,韶軍,作為你們中間唯一的領導幹部,我是從來不支援幹這種事的……別說和我有關啊,我們鄉警都是粗人,幹不了這事。」
咦喲,把董韶軍噎得直瞪眼,眾人又被餘罪的奸相逗樂了。不過玩笑歸玩笑,這些帶著灰色的細節,恐怕不足為外人道也。說話間,那邊的碰頭會開完了,趙昂川領著路,解冰陪同著兩位所長出來了,鄭忠亮準備載著兩位所長回去,一行相隨著下樓。眾人收起了玩笑的態度,來了個面面相覷。
不管怎麼看,解冰那氣度足以堪當組長重任了,加上趙昂川這位老隊員,在場的大多數也得叫他聲師傅。於是有人看著餘罪說風涼話了:「餘領導幹部,剛才怎麼沒參加會議呀?」
是孫羿,餘罪伸手就要扇巴掌,孫羿笑著躲過去了。餘罪也有點訕訕地抹抹鼻子,自嘲道:「俺們鄉警,不和你們一般見識啊。」
沒話找話,連李逸風也笑了。案子現在還沒有全部明瞭,不過看形勢發展,要依仗人員和技術都不缺的二隊了。正準備回去休息會兒,可不料門「嘭」的一聲開了,周文涓風風火火出來了,奔著敲解冰的門。敲了半天才發現好多人都看著她,她異樣地問了句,眾人一指樓下。她打著哈欠,向眾人拋了個謎語問著:「猜猜,有什麼進展?」
「鎖定目標了?」二隊的幾乎異口同聲說道。有秦海軍的指認,有飯店的監控,這種事難不倒二隊。
果不其然,周文涓揚了揚手裡的資料,她不知道該給誰,本來想遞給餘罪的,不過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遠遠地一遞,董韶軍接住了。他翻閱著,一下子湊上來一圈腦袋。
「丁一飛、楊早勝、陳拉明、孔長遠。哇,一下子鎖定了四個啊。」
「後面那倆是司機,鄉警拍到的,三天前還有過交易,於向陽指認的。」
「那誰是老七?」
「丁一飛,秦海軍指認的。」
「那這個團伙究竟有多少人?」
「多著呢……我看看,哇,楊早勝居然是退伍軍人?」
眾人七嘴八舌討論著,虧是這半層全部被外調組包下來了,沒有外人。一下子鎖定了四個人,前段時間的忙碌可有結果了,眾人說著的時候臉上洋溢著久違的喜悅。
「不對呀!」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來了,又是餘罪。他搶過資料,粗粗一覽。目前根據照片、車輛監控反查到了車主,以及有著牛頭宴店主秦海軍、於向陽的指認。可似乎還有哪裡不對的地方,和餘罪先前的料想重合不到一起。
「哪兒不對?這個老七是朔州市人,我們是根據這輛獵豹車主資訊追到他的,註冊車主雖然是楊早勝,不過他們兩週前在大同市有過一單消費記錄,被兄弟單位查到了,兩張監控畫面……你看,是同一個人,和秦海軍指認的相同。一個二勞分子,出獄一年零八個月,以前就在汾河勞改隊服刑。」周文涓細細解釋道。
這種事錯誤的可能性不大,現在的天網監控幾乎覆蓋到了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要你和現代生活搭邊,就完全有可能查到你的記錄,手機、上網、銀行卡、車輛出行等等,可用於技偵的地方太多了。
「對,問題就在這兒,最早案發的時候,這個‘老七’還在服刑,怎麼可能是他?偷牛有可能,但最初謀劃這個犯罪模式的應該不是他吧?他服刑犯的是傷害罪,不是盜竊。」餘罪皺著眉頭道。
「客串一下不行呀?反正什麼來錢就幹什麼唄。」李逸風白痴地說道。
眾人一笑,餘罪反問著:「是啊,總得有領路人吧?否則不教你,你會像在咱們羊頭崖鄉那樣偷幾頭牛回來?」
「那倒是。」李逸風被說服了,那個偷法,實在讓人想象不到。董韶軍也在皺著眉頭想著,突然靈光一現道:「讓牛見山辨認一下這個人是不是老七嘛,很簡單。」
「已經發回去了,上午就有結果。」周文涓道。
「不對,還是不對……哪兒岔路了,我想想,怎麼這結果讓人這麼意外?我怎麼覺得這兩人不具備組織跨市盜牛的條件呢?」餘罪眼神迷離著,腦海裡閃過一幕一幕,總覺得哪裡對不上號。
有人一思考,有人就發笑,和這幫狐朋狗友在一起,你別想正經八百思考。孫羿說道:「喲,餘神探,你再組織一次碰瓷不就行了?」吳光宇也說了:「喲,還有人挑戰技偵的排查結果。」董韶軍笑了笑,沒有質疑餘罪懷疑,到羊頭崖鄉跟這個案子這麼長的時間,他比誰都理解和了解餘罪腦子裡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不對,絕對不可能是他們,就即便他是老七,那他也不一定是主謀,不是這個犯罪模式的首創者。不信打個賭,偷牛必須的那幾樣工具,他未必就製作得出來。」餘罪想了想道,這個簡單的盜牛案讓他匪夷所思的地方太多了。
「什麼不對?」有人說話了,解冰和趙昂川回來了,遠遠地問了一句。等到了眾人跟前,邊看著周文涓資料,邊通知著眾人宣佈幾項事情。
第一件是到高速路接二隊後續派來的隊員,眾人一聽都懂了,這是時機合適,隨時可能進行抓捕。第二件分配了一下任務,隨後要和地方派出所、公安局配合,以「食物中毒」的名義,徹查翼城市各屠宰場的貨源,看有多少人涉案。第三件有點為難,解冰放下了資料看了餘罪一眼,這幾位鄉警卻是不好打發了。
用,他沒指望,他根本沒敢想指揮這位同學;可不用,又沒個合理的藉口把這幾位鄉警請到冷板凳上。他剛一躊躇,餘罪先發言了,直道:「解組長,我們忙了好幾天,就別給我們派活了,讓我們休息休息吧。這兩個知情人,我們負責看著。」
「哎,好,那你們看家吧,秦海軍、於向陽暫時滯留在這兒,一定幫他們穩定情緒,別出意外……其他人,準備一下,跟我走。」解冰說話間起身了,他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解決了,不過眾人一瞅餘罪那懶洋洋的樣子,都給了個不悅的表情。
就是嘛,正經八百開始忙了,他倒想著偷懶了。
眾人起身,各自準備去了,連董韶軍也跟上了大隊伍,很同情地看了餘罪一眼,做了個鬼臉。人一走,屋子裡頓顯得空空蕩蕩,除了餘罪和不招人待見的李逸風,就剩下個還在停職的張猛了。半晌李逸風才冒了句:「所長,我怎麼覺得好像有人在排擠你呀?把我也捎帶上了。」
張猛一笑,斥了李逸風一句:「你算老幾,架得住排擠你麼?二隊的刑警天生有一種優越感,即便是市縣的同行都不放在眼裡,何況你個鄉警?」他笑著看餘罪有點尷尬的表情,突然問著,「我怎麼覺得你和我的感覺一樣?」
「你什麼感覺?」餘罪問。
「巨失落唄,媽的,辛辛苦苦辦案,到頭來,一句話就否定你了。我這段時間就想,咱們圖什麼呀?」張猛道。不是牲口哥沒有思想,而是不輕易表白罷了。
一聽這話餘罪不悅了,直道:「你打人,你是犯錯的,咱們的感覺怎麼可能一樣?」
「拉倒吧,你下藥、訛人、坑人,比我打人無恥多了。」張猛辯道。
「我那是為了辦案,找出線索,你那是純粹為了發洩,這本質上是不同的。」餘罪又道。
「可結果是相同的。」張猛笑著,一指兄弟仨道,「看,咱們坐一塊了。」
餘罪一愣,又自嘲地一笑。李逸風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看看那位,突然迸了句:「你倆說話,很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啊。」
「滾蛋!」餘罪和張猛,同時向李逸風噴了一句。相視一笑,張猛換了個口吻道:「我覺得解冰好像對你有成見,不過說實話,我也挺佩服他的,咱們同一屆的同學裡,他幹得最好,而且從來不像咱們這樣辦案。」
「成見……呵呵,我還對他視而不見呢。」餘罪笑了笑,起身回屋了,又懶洋洋地撂了句,「我正想好好休息一下,如果那位偷了幾年,躥了幾市,連手下都不知道他真名真姓的老七就這麼容易落網了,那我可就太失望了。」
說著拍上了門,果真休息去了。張猛和李逸風面面相覷,李逸風很不理解地問張猛道:「猛哥,早抓住不好嗎?有什麼失望的?」
「這就像我和你打架,勝負太沒懸念,沒意思。有個勢均力敵的對手,玩得才有意思。」張猛道,對於刑警這一行,幹得就是鬥智鬥勇,越強的對手才會有越強的興趣。否則較量起來就索然無味了。
「那這個老七是嗎?」李逸風好奇地問,此時好像連他也有興趣了。張猛蹙眉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李逸風換了個口吻道,「這樣,您說解組和我們餘所長,誰能拿下來這個案子吧?」
「這沒法說呀,要論出任務,解冰是無可挑剔的,指揮有方,精通電腦,熟悉業務,大部分的技偵裝置都難不住他,我跟他出了幾次任務,都完成得很漂亮。在我們二隊,隊長基本把他當接班人培養啊。」張猛酸酸道,不過說得很中肯,再怎麼說,人家的優秀也是鍛煉出來的。
「那我們所長怎麼樣?」李逸風好奇問道。
「呵呵……你們所長,我以上說的那些優點,他一點都不沾。」張猛笑著道,「他整個一警務不通、狗屁不懂,只會喝酒鬧事整人,實在沒法看好他呀。」
李逸風一聽,樂得眼眯成一條線了,笑了好半天才豎著大拇指道:「這個評價很中肯,我們所長自從上任後,乾的就是這些事。」
兩人相視笑著,說著餘罪在羊頭崖鄉的種種,終於找到消遣鬱悶最好的話題了……
爾虞我詐
當二隊的方可軍匆匆趕到古寨縣看守所的時候,縣刑警隊的人已經等了很久了。
這一趟是臨時任務,他和縣大隊的同志直接進了看守所,登記簽名。要提審的居然是一個偷牛賊,實在讓他很鬱悶了。一般情況下,二隊所接除了轄區的案子,就是些久偵不破的拋屍、縱火、襲警等等一類的重案,查偷牛案,可是有史以來第一遭。
縣大隊的也很奇怪,羊頭崖鄉的一個偷牛案子,居然把省城重案隊的同行驚動了,他嚴重懷疑可能是嫌疑人還有其他案子。兩人等著的時候,都默默坐著,一聲未吭。
等待的時間不長,不一會兒法警提著戴銬子的嫌疑人進了審訊室,草草一問,驗明正身,姓名牛見山,年齡四十九歲。縣大隊的問完,等著方可軍開口了。
「牛見山,辨認幾個人……提醒你一句啊,不要讓我再跑第二趟。」方可軍起身了,掏著手機,那是前方發回來的嫌疑人照片。牛見山是在看守所過的年,不過相比羊頭崖那個恐怖的地方,這裡不啻於天堂了。牛見山連連點頭,早被大獄熬得沒點骨頭了。
第一張,丁一飛的照片。大螢幕顯示得很清楚。牛見山搖搖頭,不認識。第二張,楊早勝的照片,繼續搖頭;第三張,陳拉明,繼續搖頭;第四張,仍然搖頭……
第五張,放出秦海軍、於向陽的照片時,牛見山繼續很肯定地搖頭。
這就不對了,似乎兩撥偷牛的,根本沒有什麼交集。方可軍蹙著眉問著:「你確定?如果指認出其他嫌疑人來,對你可能是個立功贖罪的機會。」
再看一遍,仍然是搖頭、搖頭……突然間,牛見山的眼皮跳了跳,方可軍的手勢隨即停下了——第三張照片。不過那個照片上是個無足輕重的嫌疑人,陳拉明。這個嫌疑人是從屠宰場的送牲畜車上捕捉到的。
「認識他?」
「好像認識。」
「什麼叫好像,認識就是認識,不認識就是不認識。」
「認識。」
「他是幹什麼的?」
「收牛的唄,我們搞到貨,一般都是老七通知我們送到哪兒,然後有人來接,去年……就是,就是他收的貨。」
哦,盜竊和銷贓是分立的,方可軍停頓了下,又問著:「既然打過交道,怎麼用‘好像’這個詞。」
「都是半夜送貨,有些看不清楚唄,這個人是個酒糟鼻子,好認。」牛見山道。
「那老七呢?」方可軍又問著,「你先前的交代裡,老七是你的領路人,這些照片裡有沒有老七?」
「這個……我真不認識老七。」牛見山為難道。
「牛見山,需要我向你重複一遍嗎?別讓我再跑一趟,你想隱瞞什麼,都這份上了,有必要嗎?」方可軍苦口婆心地說著,縣局的刑警也恫嚇了一句,牛見山吃不住勁了,使勁解釋著:「我真不認識老七。」
「那把你們怎麼做的案再重複一遍,包括你怎麼認識照片上這個人的,在先前的交代裡,你可沒描述過這個酒糟鼻子的人來啊。」
「就是我堂弟有次喝酒無意中告訴我這弄錢的辦法的,他給我個電話號碼,我一聯絡,他們問我養過牛沒有,一聽說我養過,就同意讓我試試……剛開始搞得神神秘秘的,給了一包黑藥膏教我們抹在路上。我本來就不相信,誰知道那玩意邪了,還真管用,牛跟犯魔怔了一樣,自己就走上山了,我們牽回去給他就成……這人就見過兩次,都是他收的貨,對了,給我們那藥膏還收錢呢……」
重複敘述著以前的交代,基本吻合。到現在為止,這個匪夷所思的偷牛案中那種能把牛誘拐走的藥膏,憑二隊的檢測水平居然還沒有分析出準確的成分。
沒有什麼新發現,換了嫌疑人朱大剛,這是個有點蠢的憨貨,就負責作案牽牛,什麼都不知道,那邊司機楊靜永也講不出更多的情況來了。提審的這三位看樣子是處在底層的土賊,並沒有問出什麼線索。
出看守所時,方可軍嘆了句,現在的農村真夠嗆,偷的幾頭牛的案值都好幾萬了,那朱大剛還期待地問啥時候放他回家,他還準備春耕呢。
「沒辦法,一直還不就這樣子,現在為了點錢,都開始沒底線了。」縣局刑警隊的同志道,又客氣地說著有事安排給他們就行,別跑這一百多公里冤枉路了,這撥土賊,沒多大價值。
方可軍笑了笑,告辭上車,在路上把縣看守所的訊問情況,一一傳回了遠在省城的二隊……
時間指向上午十一時,從會議室散會出來,邵萬戈送走了市局的相關領導——分管刑偵的苗副局長,剛剛上任的支隊長、政委,還有聞訊而來,對這個跨市組織盜竊及銷贓有興趣的省廳的犯罪研究處人員。但就邵萬戈現在所知不多的彙報情況,明顯還是讓領導們稍有失望,只給了一個指示:補充偵查。
送走了人,他快步向頂層小會議室上來。早晨時候馬秋林才休息,不料到會議室時,馬秋林已經醒了,正躬身在一個白板上畫著嫌疑人關係樹,大部分名字還空著,不過已經填上了羊頭崖鄉的三名以及翼城暫時拘留的兩位知情人。
看到桌上飯菜已經沒有熱氣了,邵萬戈撥著電話,叫內勤上來。這一說話把馬秋林驚醒了,他笑了笑,邵萬戈埋怨著怎麼沒吃幾口。馬秋林不好意思了,直說自己老毛病了,心裡一有事,就吃不好、睡不著了。
邵萬戈理解地笑了笑,老偵查員裡,那種吃苦耐勞的精神,還真是現在的隊員學不來的。他看到丁一飛、楊早勝等四個名字已經和牛見山關聯上時,笑著轉著話題問:「最新訊息收到了?」
「嗯,小方給我通過話了。」馬秋林道。看邵萬戈這樣子,他也笑著問道,「請到尚方寶劍了?」
邵萬戈這會兒可搖頭了,暫時沒有,許是分量還不夠。重案隊不同於其他單位,不是地市刑偵上主動要求,不是社會影響巨大,不是極其惡劣,一般都不會主動介入。
「看來領導認為這個偷牛案的惡劣程度,還差了點。」馬秋林理解了,給了善意的一笑。內勤來把飯端走了,看看又快中午了。馬秋林心繫著案子,直問著:「那下一步準備怎麼辦?這可不是你們二隊警力單獨能完成的事。」
「我不正發愁嘛,二隊七個組,差不多每組都有壓著的擔子,趙昂川和解冰手裡有一樁傷害案還沒結呢。其他組不可能給抽調到外線。不僅不能抽調,如果有猝發案子,他們還得回來。」邵萬戈嘆氣道。馬秋林給了無可奈何的一笑,愛莫能助了。
沒辦法,這個問題無解。除非有足夠影響力讓省市一級高度重視,可現在看來,明顯還缺乏全省範圍內類似案件併案的可能,當然,苗頭是有的。邵萬戈指著嫌疑人關係樹問著馬秋林道:「馬老,今天出了個怪事啊,翼城牛頭宴的老闆秦海軍,和羊頭崖鄉落網的嫌疑人牛見山,他們口中的老七居然不是同一個人,可奇怪的是雙方居然有瓜葛。」
「證據太少,現在我可不敢妄下定論。」馬秋林道,一貫的謹慎。
「可沒定論,沒有併案切實的證據,恐怕我們得不到更多的警力支援啊。如果是一地一隅的小案,那就顯得我們二隊手伸得有點長了。」邵萬戈道。他仍然在擔心,擔心這些僅僅是些小土賊,如果那樣的話二隊還傾力介入,就要出笑話了。
「再等等吧,現在所知的太少了,案子也需要時間來發酵。」馬秋林有點按捺不住,安慰著自己道。
中午飯兩人就在會議室吃的,可吃的沒有說的多。目前看似揭開了案子的冰山一角,但卻並沒有越來越清楚的感覺,反而覺得越來越模糊了……
模糊還好一點,亂就不好了。
翼城市派出所撒出的民警,感受到這不尋常的問題了。
西關莊牛頭宴的老闆,看著幾張嫌疑人的照片,出於對「中毒」事件的恐懼,指著一張道:「就他,就他……他給我們送過牛,可沒出過問題呀……」
「老七?對,他就叫老七。」
老闆說對了,民警就發現不對了,西關莊老闆指認的老七是楊早勝,是前一日開獵豹被交通監控拍下的,但和上一家指認的,不是同一人。
另一邊,東林巷屠宰場的老闆,拿著陳拉明的照片很確定地說著:「這不就老七嗎?牛販子,大家認識,挺夠意思的,貨好,價格便宜,零頭一般都不要,比國營牧場要強多了……不對呀?老七的牛怎麼可能出問題?我們都打了好幾年交道了……」
在翼城,牛頭宴和屠宰場的經營業主大部分都是跨行同時經營,一方面便於掌握新鮮食材,一方面降低經營成本。問來問去,鎖定的這四位嫌疑人居然在當地都是小有名氣的牛販子,別說經營者,就連屠宰場那些操刀的夥計也有一大半認識他們。
不叫老七,就叫小七,還有夥計親切地稱「他們」為七哥呢。
「什麼?都叫老七?」解冰一聽幾位民警彙報,頭一下大了。他皺著眉頭翻看著記錄,一下子思維全部被打亂了,本來排查的目的就是要進一步確認嫌疑人的身份,可不料適得其反了。
午飯沒顧上吃,他電話詢問著另一個派出所的進展,趙昂川在那裡負責,不料情況更糟,除了手裡這四個老七,還有人提供了更翔實的體貌特徵描述:長鬍子、馬臉、花白頭髮、大眼像鬥雞……得了,鄭忠亮一旁聽著潑涼水道:「解組長,你開什麼國際玩笑,你問問這體貌特徵是老七還是拉登?」
不用說,肯定是民警被涮了。
相比亂成一團糟的翼城,百公里之外的曲沃賓館就安生多了,餘罪關著門,休息了一上午,午飯吃好後,又繼續關門休息去了。李逸風精神頭頗好,被餘罪派去看著兩位滯留的知情人了。午後時分,李呆和李拴羊也休息好了,精神頭上來了,圍著李逸風,就坐在房間門口,捎帶看著門,打著手機遊戲。
「逸風,來。」餘罪的房門開了,他勾著手指,叫著狗少。李逸風把手機遞給李呆,鑽進餘罪的房間了。喲,一股煙味。餘罪可不顧他的感覺,拽著人,附耳說了幾句。
「啊?把他們倆放一塊?那不串供嗎?」李逸風一聽餘罪的教唆,嚇了一跳。要把秦海軍和於向陽關到一個房間裡,這是絕對不允許的,這個起碼的警務常識李逸風還是知道的。
「嘖,聽我的……反正人家還不是嫌疑人,串什麼供?要是重點嫌疑人,能交給咱們看守?」餘罪道。
李逸風有點不悅,餘罪又拽著他,附耳教著什麼。李逸風聽得慢慢興趣上來了,抿了抿嘴,看了看餘罪,又像往常一樣點頭了。
不一會兒,這貨果真把耷拉腦袋的於向陽叫出來,給關到秦海軍的房間裡了。狗少咋咋呼呼罵了兩句,繼續玩遊戲了,邊玩邊和李呆、李拴羊耳語著什麼。
肯定沒好事,幾個人賊相一臉,極度類似在村裡商量偷誰家狗下鍋的那種表情。
時間緊迫,餘罪看著表,十分鐘後準時出門,登場。只見得所長一身警服,出門時整整警容,邁著步子,走到門前,還沒開口,李逸風小聲說著:「所長,衣服有點大了,你臉上抹的什麼,這麼黑?」
餘罪給了他一巴掌,小聲斥著:「吳光宇房間的,能不大嗎?就他媽這一身……別吭聲。他昨晚見過我,要認出來就前功盡棄了。」
三人一應聲,餘罪加重了語氣,虎聲虎氣問著:「嫌疑人呢?」
「報告邵隊長,都在屋裡。」李逸風故意大聲喊著,推開了門,那兩人訝異看著,一位穿正裝警服的警察,威風凜凜站在門口,回頭訓著看守道:「幹什麼吃喝的,看守期間玩遊戲……一邊守著,站好!」
一訓,那三位頗為聽話,老老實實站一邊了,那警察壓壓帽簷,進了房間,「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秦海軍和於向陽訝異了,一天一夜,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現在兩人不是一般的萎靡不振,真不知道這樣被警察滯留著,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誰叫秦海軍?」餘罪微低著頭,輕聲問。
「我。」秦海軍一激靈,站起來了。
「坐下,那另一位就是於少了?」餘罪問。
「對對對,我就是……您是?」於向陽忙不迭地舉著手,突然想到了自己神通廣大的姐夫。不過這一剎那秦海軍瞪了他一眼,很多話生生地咽回去了。
「別管我是誰,你們倆真有能耐啊,居然還有人讓我專程從省城來一趟。」餘罪壓著聲音,走到視窗,掀著簾子看看,不經意地用簾子掩著半邊臉,怕被識破一般。
越神秘,越顯得有貓膩了,於向陽興奮了,秦海軍懷疑了,不過臉上的期待很濃了。半晌那警察背過身子,手裡摸著手機扔到床上,以一種相當神秘的口吻道:「當我沒來過,時間不多,給你們五分鐘,刑警隊的就快回來了,不該說的話,不該講的事,可別亂講……亂講我也幫不上你們了。」
兩人一聽,一愣,被餘罪一唬,現在更相信是老闆背後做「工作」了。於向陽狐疑地拿起手機,餘罪看也沒看,又輕聲催了句:「去衛生間,那兒隔音……麻利點兒,你們再不消停,外面可都等急了。」
這一催,秦海軍和於向陽失態了,忙不迭地捧起手機,一前一後鑽進衛生間了。餘罪側過臉,掩著嘴在笑,這倆貨絕對是相信潛規則的貨,一試就靈。
「姐夫,姐夫,我們怎麼辦?刑警隊這回咬我們了。」
「你說什麼了沒有?」
「沒說什麼,什麼也沒說……對了,屠宰場那邊記的賬,被他們取走了一份……」
「什麼?你個蠢貨,那賬怎麼能見光,你得咬住了,那就是胡亂記的。」
「這、這我知道,我什麼也沒說,就說收了幾頭便宜牛。」
姐夫和小舅子對著話,秦海軍為防萬一,透過門縫看著外面的警察。那警察一副臨窗遠眺的樣子,似乎根本不關心兩人的事。他更確信了,這是神通廣大的老闆走的關係。一掩上門,於向陽把電話遞給他:「我姐夫找你。」
「賀老闆,您說……您放心,我一口咬定丁一飛就是老七,沒事,我知道……昨晚真沒辦法啊,一下子出個中毒的事,警察後腳就來了……」
「你真他媽是牛頭吃多了……有狗屁中毒事件,現在警察就依著這個名義查銷贓呢……咦?不對呀,你們現在在哪兒?」
「在……我也不知道在哪兒,晚上來的,好像……」
「那你怎麼給我打的電話?」
「一個警察給的手機,不是,老闆您……」
「咔嚓」一聲,電話毫無徵兆地掛了。然後秦海軍一下子愣了,一拉開衛生間的門,那警察正捂著前額,在哧哧笑著,笑得兩肩直聳,渾身亂顫。秦海軍恐懼地拿著電話,一狠心,趕緊扔進馬桶池裡了,於向陽也明白又上當了,趕緊摁著沖水。
餘罪在笑著,奸笑得眉眼眯成一條線了,笑了半天才對兩位瞠目結舌的道了句:「線路開了三方通話,你沖走有個屁用?早傳回去了,哈哈……你這麼做,豈不是暴露了你心裡有鬼。真不知道你這奸商怎麼當的。」
同一時間,遠在省城勁松路二隊的邵萬戈、馬秋林對著技偵裝置裡傳出來的聲音笑了。邵萬戈難得這麼開心地笑,他眯著眼問馬秋林道:「馬老,這是怎麼辦到的?那倆知情人可還被滯留著,能相信他?」
「呵呵,現在的人,不相信規則,不過肯定相信潛規則,他鑽了空子了。」馬秋林笑道,和餘罪通上話了。
電話的另一頭,餘罪邊笑邊掏出了銬子,對著兩位苦命漢子道:「恭喜二位,成功地由知情人晉升為嫌疑人,我準備和二位談談。外面的進來。」
李逸風、李呆、李拴羊氣勢洶洶進來了,那樣子嚇壞了於向陽,全身條件反射似的激靈了一下子,餘罪拉起了臉,換著兇巴巴的口氣道:「要麼和我談,要麼和他們談,你們選吧。」
選擇並不難,李逸風三位一捋袖子,那樣子隨時準確開揍,秦海軍和於向陽知趣地趕緊說:「我們和你談。」
真相似假
「老秦,抬頭看著我……你能不和娘們兒上床一樣行不行?明明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還羞羞答答,半推半就?」餘罪不耐煩地說道,點了根菸,盤腿坐在床上。忝列陪審的李逸風差點笑噴出來。坐在椅上的秦老闆,一會兒緊張,一會兒期待,看人都是偷瞄,說話就咬嘴唇,還真是個羞答答的表情。
對於餘罪來說,他已經洞悉了很多黑色和灰色地帶,不僅洞悉,而且親自經歷過。他知道面前這位秦胖子如果就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的話,恐怕不可能坐鎮賀府牛頭宴十餘年,雖然有背後賀名貴那個大老闆支援,但是能從背後被推到前臺,恐怕要有過人之處了。
「不瞞您說,來賣牛的都自稱是老七的夥計,也沒啥,就是老七幹得最早,在這一片信譽也最好,做小買賣的,都想趁著個名人拉攏點關係不是?我剛才就和老闆打個招呼……那個,再怎麼說人家是老闆,我就一跑腿的掌櫃,這一下子把人生意給砸了……嘖,警察同志,你們不能這樣吧?昨晚中毒是不是你們故意的?」秦海軍這會兒聰明了,認出餘罪來了,不過實在無法原諒自己連著兩次掉進同一個坑裡。
「嘭!」有人拍桌子了,李逸風叫囂著:「這樣是怎麼樣?牛肉確實有問題,把我們一位同志吃住院了,現在還沒好……你聽著,秦海軍,這偷牛的抓不著,你們銷贓的和他同罪。」
腳下疼了下,李逸風「哎喲」了一聲,話斷了。是餘罪踩了他一腳,瞪著他,他下意識地閉嘴了,這所長太霸道,不給說話的機會。
當然不能給了,這傢伙的法律水平和法盲差不了多少,餘罪生怕他說錯話了。這個時候,嫌疑人猶豫成這樣,你拉一拉,說不定就開口了,你要推一把,說不定他可就惱羞成怒了。
「沒錯,中毒的事是假的,你可以不用考慮賠償的問題。」餘罪乾脆實話實說了,嚇了李逸風一跳。而秦海軍聽到時,一下子被氣得怒目圓睜,要站起來,卻被李逸風摁住了。一摁,秦海軍才省得自己的身份,不過那股氣是消不了了,咬牙切齒瞪著餘罪叫嚷著:「你等著,我記住你了……我傾家蕩產也要告倒你,知道這個店我搞了多少年嗎?費了多少心血才成今天這樣子,你一晚上就讓它全毀了,我、我……我要和你拼了……我……」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奸商一怒,氣血上頭。不過就這企鵝身材想拼也難啊,直到餘罪叼著煙重新坐回床上了,也沒見秦老闆要拼命,餘罪笑了笑道:「做到這麼大,也包括有廉價的食材供應原因吧。」
秦海軍一怔,不敢吱聲了。
餘罪這一句正敲到痛處,他知道對於心裡有鬼的人,想把拼命的氣勢聚起來也難,估計想的更多的是怎麼脫身。所以在警察的眼前才會一直是這樣一個可憐巴巴的形象。
他想起了在濱海的監獄,曾經的那些人渣,都會有這樣可憐兮兮的一面,就等著你同情,等著你放鬆,等著你疏忽的那一刻。他捋了捋思路,像在自言自語地說著:「可以告訴你,我們到翼城市已經三個多月了,從去年冬天就來了。對,你說的沒錯,不是什麼食物中毒,而是在追一群偷牛的嫌疑人……沒錯,警察是笨了點,抓不著賊,只能在銷贓上想辦法。我們來的時候,其實第一個重點目標就是你們,三個屠宰場、兩家牛頭宴,還有一家洗浴中心,這年頭,能把生意做這麼大,沒有灰的、黑的手腕都不可能……秦老闆,你同意我說的話嗎?」
沒肯定也沒否定了,秦海軍依然是一副驚恐的眼睛,看樣子準備死抗了。
「這個沉默看樣子是預設了……那我就很為你擔心呀秦老闆,你已經把賀名貴老闆的家底也搗了,現在又和警察穿一條褲子了,你說現在你這樣出去,是不是會比攤上箇中毒事件更慘一點?」餘罪問,明顯地看到秦海軍兩肩不自然地聳了聳。
不過馬上又恢復正常了,畢竟是混跡了幾十年的老同志,見人有人辦法,撞鬼也有鬼想法。餘罪笑了笑道:「沒錯,你什麼也沒說……可你想想,賀名貴老闆相信嗎?你畢竟交代了幾個送貨的馬仔啊,還有他小舅子捅出來這麼多現金收貨、偷稅漏稅的事兒,你說出去後,他會遷怒於他的小舅子,還是你這位合夥人呢?」
秦海軍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幾下,餘罪知道又點到點子上了,人與人之間,特別是合夥人之間,都藏著一把不見光的匕首,說不定什麼時候背後就是一刀。而這個時候,是很合適的機會了。
「還有,你說賀老闆會不會全部推到你頭上?他可是有錢有勢,辦這個事不難呀。」餘罪又道,這一步一步,把一個老窩出事、捨車保帥的故事框架描繪出來了,慢慢地,秦海軍似乎掉進了個思路里,越想越有一種心驚的感覺。
「有個徹底的解決辦法,不知道你老人家想過沒有。」餘罪放低了聲音,用聽上去很誠懇的謊言道,「眼下這情況,他這當老闆的攤上的事不小。我知道你有所顧忌,可沒關係,我們對付他……不管他舍財舍到心疼,還是官司纏上幾年,肯定要大傷元氣對吧?我說秦老闆,那時候你可就是真正的老闆了,至於低三下四給別人跑腿?出了事還頂缸?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你這身份,還幹不出大批次銷贓那事,你說我說的對嗎?」
「對對,我真幹不了,就會做牛頭宴。」秦海軍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表白著。
「我還告訴你一件事,他的屠宰場,我們有人已經臥底三個月了,出入多少記得清清楚楚,不但記下了,連你們屠宰的下水也採集了上千個標本……你做食材,你應該知道放養的牛和牧場飼養的牛是有差別的,最起碼在胃、肉質、腸衣等很多身體部位發育是不同的……想看看嗎?」餘罪示意著,李逸風把準備好的電腦放到了他面前,螢幕切換著,都是採集的標本,有詳細的標註、日期、化驗結果。
這些東西對於案件本身用處並不是很大,只能從科學角度證明牲畜的飼養條件而已,肯定無法從法律的角度證明是贓物。可這麼多東西把此時已經心慌意亂的秦海軍嚇住了,最起碼他在想,警察臥底屠宰場幾個月不是假的,如果真有幾個月,那能發現的東西就太多了。
「你要是不配合我就真沒辦法了。」餘罪摸著手機,好不懊喪道,遞著手機給秦海軍,很客氣地說了句,「忠言逆耳,你不聽我很理解,最後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試試,撥你老闆賀名貴的號碼,看看他還在不在?今年正月他們倆口子是去珠海旅遊去了是不是?那兒離國境線可很近哦。我嚴重懷疑,在這個風頭上,你替人扛定了……」
秦海軍渾身哆嗦了一下,緊張了,抖抖索索地拿著手機,差點掉地上。拿起了卻是慌亂地撥著,一撥傻眼了,裡面傳來了機械的女聲: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請查證後再撥……
此時無聲勝有聲,餘罪就那麼以一種毫無表情的目光看著他,默默地拿回了手機,無可奈何地對李逸風說道:「算了,把他帶回去吧……這個銷贓重點嫌疑人,只能是他了。」
李逸風怒喝了一句:「走!」
一拉人,可不料呆如木雞的秦海軍「哇」的一聲抱著餘罪了,不迭地、驚恐地、痛悔地吼著:「別,不是我,真不是我,我就一打工的……老闆安排的,我不得不做啊。」
「別難過,還有機會,你要相信警察……」餘罪脫口而出一句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可不料這句話秦海軍已經無從辨識真偽了,因為過度恐懼而抽搐著,一把鼻涕一把淚抹著,斷斷續續地交代著。看來真有好大一個心結,聽得餘罪瞠目結舌,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不過看秦海軍這樣,他估摸著,這回怕是沒藏私了。
過了好一會兒,秦海軍的情緒才穩定下來,被已經收穫頗豐的餘罪攙回了房間,餘罪很大方地連看守也撤了。撤不撤無所謂,現在讓他跑,他也未必敢出去。李逸風一直跟著餘罪,現在佩服得無以復加了,出門時拉著餘罪問著:「所長,你咋知道他還有事沒說呢?」
「知道奸商第一守則是什麼?」餘罪反問道。
「什麼?」李逸風愣了下。
「嘴裡就沒一句真話唄,指望一照面就給你說實話,可能嗎?那麼大的事,不嚇唬嚇唬,怎麼可能老實說出來。」餘罪賊眉賊眼地瞧瞧,勾著指頭,把鄉警都召過來了。
李逸風卻還有不解之處,問餘罪道:「所長,那後臺老闆的電話怎麼停機了?他們真把這個辦事的甩了?不對,你怎麼知道?你門都沒出……」
「笨蛋,技偵做手腳了,我這個手機,不加零撥不出去,撥出去的都是停機。」餘罪奸笑著,把最大的秘密告訴了李逸風。李逸風愕然一臉,齜牙咧嘴地看著餘罪。餘罪不悅了,一巴掌拍過去問著,「什麼表情?被所長震傻啦?」
「遇上您老人家,他不傻也得被整傻。」李逸風凜然道。這句只當是誇讚了,餘罪很滿意地把眾鄉警一攬,得意說著:「這個老奸商對付他有點難度……那屋那個小舅子難度不大,這樣,挑戰一下審訊的極限,三分鐘把這小子整服了。」
辦法一說,鄉警們點頭稱是,對於所長,他們現在已經無條件信服了。
不一會兒,門「咣」的一聲開了。李逸風端著一摞賓館的服務指南進來了,李呆操著衣架,李拴羊不知道從哪兒找了塊磚,正忙著用布裹緊。餘罪呢,拎著幾個銬子,叮噹作響,四人一亮相,嚇得於向陽一激靈,開始瑟瑟發抖了。
「居然敢欺騙警察,今天誰也救不了你了。」餘罪手一揚,李拴羊上前拉住窗簾。李逸風把服務指南拍得啪啪直響,對小夥子解釋著:「別緊張,小子,一會兒給你墊厚點,雖然很疼,絕對沒外傷。」
「所長,拿這個捂嘴行不行?」李呆從衛生間把浴巾拿出來了。
「別別別……我說我說……你們饒了我吧,我就跟我姐夫混,我什麼也沒幹呀……真的,我交代!」於向陽看到對方的陣勢,驚恐之下,連著迸了一串話。
「老實人,我們就不欺負,那你說吧,去年收了多少頭贓物?」餘罪問。
「記不清了……不不,我想想,一百多……不對不對,我真記不清,有時候十幾頭,有時候三五頭……」
「誰是老七?」
「……」
「再問,誰是老七,以為我們不知道是不是?你姐夫販牛販了十幾年,還需要我提醒?」
「是是是……」
「到底是誰?」
「是我姐夫……」
哦!餘罪笑了,敢情心結在這兒,賀名貴不知道小名還是綽號叫「老七」,是不是那位「老七」就有待進一步查實了。把這個心結吐出來,他估計於向陽就沒有什麼底線了,於是惡狠狠地問著:一年收多少頭牛,現金收多少,怎麼走賬,常送牛的都是些什麼人……看快把於向陽刨得一乾二淨,馬上一轉話鋒又問:「你同行裡還有誰也幹這活兒?」
於向陽在一干鄉警的威脅下,連自己的、連別人的,咬了一堆,直到餘罪滿意這才告一段落,一會兒再問。
餘罪的賤性發揮到極致了,此時的於向陽已經哀怨地縮到床邊,兩手撫著肩膀,彷彿生怕被非禮一樣,餘罪表情一動,他就一陣哆嗦。
李逸風沒聽更詳細的案情,他興奮地卡時間呢,等一會兒和鄉警們出來時,他驚訝地對餘罪說著:「媽呀,所長,咱們破紀錄了,一分二十四秒!」
更震驚的人還在省城,勁松路二隊,邵萬戈看著整理出來的審訊記錄,有點牙疼。一組解冰,再加上另一組趕去的方可軍,愣是比羊頭崖鄉的幾個鄉警差了幾條街,兩個組在翼城市沒什麼收穫,誰可能想到,餘罪又趁機在已經看似交代了七七八八的知情人身上撿了漏兒。
「這傢伙是什麼出身啊?」邵萬戈撓著後腦勺,好不鬱悶道。
「你指什麼?」馬秋林笑著問。
「餘罪唄,怎麼鼓搗的?這就真拿拳腳問話,也不能這麼痛快吧?」邵萬戈很疑惑地道。深挖嫌疑人的罪行,當刑警的都懂,也知道難度,看現在這個案情,把二隊全隊力量用上,他估計即便能達到這個程度,速度也不會這麼快。
「我要說他有天資,你肯定不信對吧?」馬秋林笑著道。
「那人我認識,天資這個詞用在他身上不合適吧?」邵萬戈笑著道。
「呵呵,我不是指當警察,而是指除了職責之內的事。」馬秋林道,和邵萬戈相視一笑,這一笑相當開懷,看來達成共識了。
說話著,技偵把錄音整理出來了,邵萬戈拿了一份,饒有興致地念著:「賀名貴,男,現年四十一歲,名下有註冊公司三家,酒店、屠宰場、洗浴中心,四所,註冊資金總計九百萬元……你覺得這個人,是老七?」
這是秦海軍心結所在,賀名貴敢情就叫「老七」。看他的履歷邵萬戈才發現,這位老闆的前身居然也是個牛販子,而且是一位很成功的牛販子,因為量足貨好在行內很有名氣,之後才和做牛頭宴的秦海軍強強聯合,兩人合夥做了賀府牛頭宴這一地方名牌。
「他應該不是。」馬秋林思忖了下道,有偌大的家業,有享譽一方的生意,似乎根本不需要千辛萬苦靠偷撐著,當然,收贓的可能性就無限制放大了。另一組也在翼城得到情況,數年前因牛頭宴生意的火爆,導致周邊縣市頻發盜牛案件,很多地方已經不養牛了,全部依賴販運。收贓嘛,在這裡看來根本不是個什麼大事,簡單地講,你只要敢把牛給我牽到屠宰場,我就敢下刀,脫骨卸肉扒下水,賊贓轉眼就換成錢了。
「我看,可以正式傳喚賀名貴了,翼城肯定不是賊窩,可絕對是個銷贓窩點。」邵萬戈道。事情越來越明瞭了,這些很容易忽略的小事,連片警也不注意的小節,累積到一定程度,終成大害了。
馬秋林拿起杯子,抿了口水,還在考慮,邵萬戈知道他的擔心,擔心銷贓窩點排查驚動上游的盜竊團伙,可現在,線索都集中在這一家,不往深挖,似乎又無從著手。
「不用驚動他。」馬秋林道,下了決心了,他異樣地看著邵萬戈,用徵詢的口吻道,「一傳喚,他馬上就清楚自己犯事了;可不傳喚,就這麼吊著,他不知道我們掌握多少,不清楚我們究竟要幹什麼,那樣的話,我想他該上躥下跳了吧?讓他動動。」
「您的意思是,監視居住……不過人還沒有回來。」邵萬戈道。
「窮和尚看人,富和尚守廟……這麼大個廟不長腿,他賀名貴也跑不了。」馬秋林笑道,對付這個家業殷實的嫌疑人,其實要比對付那些身無分文的人容易多了。
邵萬戈笑了笑,看看時間,下午五時多了。今天的意外之喜讓他心情頗好,正準備邀請馬秋林一起下去吃飯時,電話又響了,他一看,向馬秋林揚了揚道:「解冰他們的電話……我說嘛,他們應該有所發現,不能風頭都被鄉警給搶了吧。」
說著摁了接聽,一聽,邵萬戈一下子失態了,驚聲問著:「什麼?賀名貴主動到當地公安局自首檢舉了?好,你們就守在翼城,我先確認一下。」
「嘿,這傢伙不笨啊,先去認罪去了。」邵萬戈驚訝道。兩人沒想到對方的動作更快,地方一介入,那藤纏麻繞的關係網一牽動,意外可就多了。
「不理他,讓曲沃駐守的人把秦海軍和於向陽押解回來……以銷贓罪名對他們正式刑事拘留。有本事不是,讓他來省城撈人吧。」
馬秋林臉拉長了,冷冷地道。他和邵萬戈相視凜然,彼此都非常清楚,從這個時候起,真正的「辦案」要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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