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因執念
當摩托車駛近澗河村山腳下時,李逸風已經崩潰到極點了。
沒辦法呀,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同樣是交通工具,騎摩托車能凍成這樣。那冷風嗖嗖嗖地順著褲腿、袖口、脖子往裡灌,臉上露出來的一小片地方,手摸著已經沒啥感覺了,凍僵了。凍也就罷了,這騎車顛得呀,快把隔夜吃的都顛出來了。
「停……停會兒……」狗少有氣無力地說道。
「咋了,狗少?」李呆放緩了速度,一隻腳支住車子。回頭看時,背後李逸風像呆滯了一樣,嘴唇喃喃著道了句:「歇會兒……凍死我了……」
「呵呵,你天天開車不注意,這山風可冷了。」李呆皮粗肉糙,知道李逸風從來沒吃過這苦頭,便把他扶下車坐到路邊,胡亂找了堆枝丫雜草,點著火,又掏出懷裡溫溫的小酒瓶給李逸風抿了口。烤了會兒火,狗少這才好不容易緩過這口氣來。
也是,要不是生怕虎妞再放狗,估計風少爺早就打退堂鼓了。李呆看著狗少躊躇著,不想往前,又不敢回去的樣子,他暗笑著未敢揭破。半晌李逸風一仰頭瞅著大冬季青黛色的山巒,突來一句:「呆頭,你說這地方能長草?」
「不能吧?」李呆看了看,這條蜿蜒的小路直通山巔,僅有兩人寬窄,那是歷年植樹造林開出來的路,機動車根本無法通行,大冬天的,除了還青翠著的松柏,剩下可全是枯黃一片了,怎麼可能長出青草來。
「可所長說一定會有。」李逸風道。
「所長瞎掰吧。」李呆道。
「也不全是瞎掰,觀音莊剛丟,他說還要丟,結果後溝就真丟了,我就想啊,這所長有點門道。」李逸風開始動腦筋了,不過他很難讓自己跟上餘所長的思維。
「瞎掰碰上了唄。」李呆不以為然道。
「不對不對……你看啊,我覺得呀,牛就是被拐走的,我在想啊,要是真能長出青草來,別說三五頭,全村牛都能被拐走……這其實就像來個奶大屁股肥的小媳婦,能把全村光棍都勾引走。」李逸風道,要說他的見識和其他鄉警比起來,算不低的了。
這不,這麼睿智的推理,把李呆聽呆了,直撓後腦勺,那是極度不信的表現。李逸風想得剛剛有點眉目,可不料李呆這呆頭給了老大一盆涼水:「就是拐走的,可已經走了,能找回來嗎?」
是啊,一想牛已經變成了牛肉,李逸風就有點心疼胡亂答應的事。想起這茬來,又自然地把餘所長放到對立面了,氣呼呼道:「真倒霉啊,本來過得好好的,所長一撩撥,就讓虎妞揍了老子一頓……現在倒好,人家帶著狗來了,以後緩和的機會算是沒有啦……」
狗少說得彷彿自己已經痛失所愛一般,錐心似的疼,捂著褲襠直哆嗦。李呆崇拜地道:「哇,風少,您真牛啊,這種環境你都能幹柴烈火起來?」
「去你媽的。」李逸風一想這茬兒更火大,踢了李呆一腳氣急敗壞道,「老子跟被人強暴了一樣,都是坐你的摩托車一路顛的。」
李呆笑著蹦起來了,兩人喝了幾口,又重新上路了,雖然憊懶,雖然也想怠工,可又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促使著兩人繼續往山巔行去。
再怎麼說也是警察不是?哪怕就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兩人也想看看。一半始於好奇心,想知道究竟長沒長青草;另一半恐怕也是因為有點同情心,想把牛給找回來。
張關平在村路上疾馳,不時地停下,按所長的要求,用手機拍一幅全景。
車駛上壑兒坪時,李拴羊拍下了滿目荒草的平地,從坪上遠看就是那條蜿蜒的二級路。不過他納悶的是,這地方根本沒丟牛,當然更不可能有青草之類的東西了。
這一日指導員王鑌也沒閒著,他挨村做著說服工作,說服的內容就一件事:把牛放出來。
他隱隱地感覺到了所長想幹什麼,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捨不得老婆逮不著流氓。要想抓偷牛賊,當然得把牛再放出來,如果不是馬秋林極力支援的話,這事他不敢幹。
當然,也不容易幹,鄉戶人家,養頭牛可比養個丫頭還值錢,他挨村說服,個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得已王鑌帶上了各村村長,私下裡許諾,如果丟牛了派出所賠,不丟的話明年也給村裡好多優惠條件,村裡這才有不到一半的戶主把牛又放了出來。不過放是放出來了,看得可緊了,都眼巴巴盯著生怕再不翼而飛了。
從早晨出來連跑了四五個村,回返時已經過中午了,王鑌卻是心念二級路上的所長。他叫鄉警駛出鄉路,聯絡著餘罪。半下午的工夫,才在原沁二級路上看到了那輛停在路邊的路虎,車附近是高聳的山巒,山後就是散佈著十餘個行政村的羊頭崖鄉。
「小高,所長來了一個多月了,都幹什麼了?」王鑌看著車,意外地問著鄉警。
「沒幹什麼。」小高沒說,所長有一半時間不在,有一半時間瞎溜達,這可不能說出來。
「年終的護林防火,組織防範學習了沒有?」
「沒有。」
「那各村治安防範,沒有開會傳達呀?」
「沒有。」
「來了這麼長時間,業務學習總有點吧?」
指導員那股氣又上來了,不料鄉警高小兵還是搖搖頭,老實地來了句:「沒有。」
「哦,確實是什麼也沒幹。」王鑌氣著了,生氣地問著,「那你總知道厲村長和逸風怎麼回事吧?怎麼著今天就把狗牽來咬人來了?」
「那個……」高小兵嚅囁著,把那日的事說了個大概,關於所長教唆的情節,他拿不定主意,只含糊地說所長和李逸風挺對脾氣。一下子氣得王鑌拍門下車,走到路虎前,透過車窗瞅了瞅,沒見人,又四下看看,終於發現在路邊的草叢邊對著太陽的一處凹地裡,張猛正斜躺著抽菸。王鑌走下緩坡,打著招呼,問著餘所長在哪。張猛順著方向指指,王鑌看到了餘罪和董韶軍兩人正在山腰的羊腸小路上尋找著什麼。
老指導員的那股子氣一下子又消了,再怎麼說,這位所長好歹也是好心想辦點事。他吁了口氣,走了幾步和張猛坐到了一起,他隱約聽說過張猛的事,便以一位長者的身份,關切地問著這小夥子道:「小猛,聽說你犯錯了?」
「呵呵,犯了好幾回呢,您指哪回呀?」張猛笑著道,不以為然,而且有點逆反。
「我可沒教導你的意思。」王鑌笑了笑,很和藹道,「在我看來呀,犯了錯雖然不一定是個好警察,但連錯也不敢犯,那他肯定不會是一位好警察。」
誒?這話好像很對胃口,張猛下意識地坐直了,奇怪地問著:「指導員,要以您的判斷講,最優秀的警察不是別人,就應該是餘所長了。」
「什麼意思?」王鑌倒被問住了。
「餘所長他什麼錯都敢犯唄。」張猛笑了,引得王鑌也不禁莞爾,這個不用解釋,要是不敢犯,也不至於來這個窮鄉僻壤了。
兩人一句話化開了隔閡,接著王鑌抽上了張猛遞的煙,張猛卻是注意到了老頭骨節突出的手,那手形他見過——在特警隊那些身經百戰的隊員的身上見過。可此時,卻見得指導員的手在顫、在抖。他皺了皺眉頭,王鑌似乎已經注意到了,一伸手解釋著:「不要太迷信個人的力量,拳頭和人一樣,都會老的,現在的競技體育和軍警類體能訓練,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對身體的摧殘……我年輕的時候啊,比你還兇,拳面直接是在木樁上打出來的。」
這不是吹的,王鑌整個拳面的骨節已經嚴重變形了,張猛撫了撫那隻曾經有力,現在卻在顫抖的大手,不無景仰地問著:「王叔,以前您當什麼兵?」
「偵察兵,潛到敵後抓舌頭,那時候咱們叢林戰其實打不過越南兵,當時軍區迫不得已才挑了一批偵察兵現練現用,練得很苦啊,很多人沒下訓練場就廢了……」王鑌喃喃道,似乎不願觸及那些往事。
「那下了訓練場的呢?」張猛很好奇地問。
「呵呵,下了訓練場的。」王鑌笑了笑道,「大部分都進烈士陵園了……我們一個連,從戰場上拉下來的時候,只剩下十六個人了,還有七個重傷殘。」
張猛愕然了,他看著這位前輩,似乎無法想象一位叱吒風雲的人物,怎麼可能變得如此頹喪,就像個行將就木的鄉下老農。
「後來就當了警察?」張猛半晌,傻乎乎地問了句。
「嗯,純屬照顧,這兒就是我的家鄉,參軍就是從這兒走的,從警後又回來了,幾十年,一眨眼就過去了。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長著呢。相比我們那時候,條件可好多了。」王鑌道,掐了煙。張猛還在愣著,隨意的一句,不知怎麼就觸發了這麼多讓他覺得匪夷所思的事。他剛要開口,王鑌卻是一撫他肩膀道,「馬老讓我勸勸你,想開點。」
「我沒有想不開的。」張猛一擰腦袋,火大道,「就是想不通而已。」
「想不通?」王鑌異樣了,只聽說張猛因為打人被停了職,想勸孩子別自暴自棄來著,可看這樣,他也異樣了,出聲問著,「能跟我說說嗎?」
「有什麼不能的,就他媽一對綁架勒索的嫌疑人,您知道他怎麼幹的?上學路上,把一初中小孩給綁了,還不是什麼有錢人家,您知道他們把小孩怎麼樣了?就關在一處閣樓,還鎖在狗籠子裡,光扔了瓶水,吃的都沒給……孩子給餓了四五天,我們找到他的時候餓得把校服都啃了一片,站都站不直了……」張猛說著,兩眼幾乎要噴出火來。這些形形色色的罪犯,比他在濱海見過的那些奸惡痞混可惡得多,他氣憤地反問著王鑌道,「您說,王叔,這種嫌疑人得壞到什麼程度才能辦出這種事來,還是個孩子啊……」
「人渣,真他媽該死。」王鑌眼睛裡寒光一閃,氣著了。
「就是啊,這種王八蛋……檢察院的後來找來了,說我刑訊逼供……其實我根本沒審訊,我直接揍了他個半死。」張猛不屑道,惡狠狠地「呸」了一口。
王鑌「呃」了一聲,分不清自己的角色了,他看出來了,倆人其實是同一類人,所差不過年齡而已。於是他不勸了,轉移話題道:「別說打人的事了,說說這個偷牛案子。」
「沒事,抓住他揍他個半死,下輩子他都不敢來偷了。」張猛道。王鑌哭笑不得了,解釋著:「什麼事也不是單靠拳頭就能解決的,我是說呀,現在能不能抓到還是兩說。」
「放心吧,找得到。」張猛不以為然道。
「哇,這麼肯定,很相信餘所長的水平?」王鑌好奇地問,其實這也是他最關心的事。
「是啊,當然相信了,餘兒要沒穿警服,那直接就是當賊頭的料,一般賊弄不過他。」張猛指指餘罪的方向。
王鑌又被逗樂了,偷牛賊恐怕沒那麼容易抓,可幾次嘗試性的交流,卻讓他覺得肩上擔子輕了不少。而且他看著張猛,沒來由地感覺到了一種親切,彷彿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冷不丁王鑌興之所至,突然問道:「你在特警上訓練的?」
「對呀,怎麼了?」張猛道。
「小兒科,現在的特種兵就是從當年野戰偵察序列裡分出去的,特警嘛,要和我們比,差遠了。」王鑌豪氣頓生道,看著張猛不服氣的眼神,他一擺手,起身招手道,「來,教你一招捕俘。」
「嘿喲」一聲,張猛不服氣地騰地躍起,撲向老指導員,卻不料一個不小心,被王鑌順勢牽著肩膀一扔,「吧唧」撲地上了。咦,張猛眼睛亮了,詫異地、愕然地盯著狀如老農頗不起眼的指導員,從沒想到在窮鄉還能碰到高手。他眼亮著,一個蛟龍出海,兩腿一甩,穩當當地站起來了,和指導員對峙著,在尋找著戰機,一時間,兩人手掌翻飛,拳來腿往,打得不亦樂乎。
這情景可把遠處的餘罪和董韶軍嚇壞了,餘罪還以為一老一少說話不對路幹起來,等兩人氣喘吁吁地停下來了,卻見得王鑌在一招一式向張猛解釋著怎麼發力、怎麼擒拿。張猛還向他拋了個得意的眼神。
「咦,沒發現牲口什麼時候魅力越來越大了,上午勾搭虎妞,下午勾搭老頭。」餘罪愕然對董韶軍道。
「正常嘛,他有形象魅力,你有人品賤格,這是均衡的事。」董韶軍道,一句惹得餘罪朝著他臀部連踹幾腳,這老實娃可惹不過餘罪,笑著跑了。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外調的馬秋林沒有傳回更多的資訊,派出的鄉警也沒有發現什麼青草、綠葉這些能拐走牛的食材,只有董韶軍在後溝通向二級路的小路邊上,找到了幾個扔掉的菸屁股。
「這充分證明,偷牛賊在這兒待過,抽過煙,對吧……」
餘所長在晚上開會時如是對一干哈欠連天的鄉警講著,不過太沒說服力,會沒開完,鄉警們就瞌睡了一半,餘所長只好宣佈散會,明日再查。
一線靈光
又是一天過去了,仍然一無所獲。
難啊,餘罪手伸向煙盒時,裡面已經空了。他下意識拉開抽屜,成條的煙也空了。
有些癖好就是這樣,你明知道它百害而無一益,卻怎麼也戒不掉,這是從警以來養成的一個最大的壞習慣,如果不動腦筋還能剋制,但要動腦筋,就根本剋制不住地要抽上兩口。更何況此時不是動腦筋,而是傷腦筋。
派出所裡沒有暖器,都還是用著煤球爐子,好在餘罪曾經有過那種生活經歷,沒有被難倒。他起身拉開門通了通風,換了個煤球,思忖著這個時候去打擾小賣部是不是很不合適。確實很不合適,看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在市區還成,在這裡,大部分村民都已經休息了。他嘆了口氣,在院子裡逡巡著,還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
自己現在終於對這個案子有點切身的體會了。幾十公里的偵查線,單靠鄉警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即便餘罪點出了幾個很可能出現的地點,但讓鄉警一天跑一趟,連續兩天騎摩托車高強度作業,個個累得叫苦不迭,他擔心這幫懶蟲支援不了幾天了。
晚飯時剛和馬秋林通過話,馬老和周文涓在外圍調查,餘罪試圖通過在周邊三個縣境上的公安檢查監控上捕捉嫌疑車輛,這一點馬秋林也認可,這幾乎是現在所有警察的首選思路。
但查出來的結果卻是讓人很意外——在案發當天以及次日,分別向北、向南、向西三個方向走的輪寬二點二五的貨車,足足有四百多輛。嶽西省往北有多處養牛基地,而且不光是牛,豬、羊、魚等活體的販運都很發達,大部分使用的都是經過加篷改裝的貨車。至於在案發現場提取到的綠色殘留,則確認是苜蓿飼草,可這玩意兒在全省範圍內,有至少五十多處牧場需要排查,因為都可能是青貯飼料的來源。
這個結果很明確,根本沒法往下查。就即便有足夠的人力和物力,等把這些貨車的去向、源地查清楚,恐怕也得幾個月時間。
這條路證明不可行,那就只剩下守株待兔了。餘罪的心開始慢慢懸起來了,如果偷牛賊不再出現的話,那所有的設想和佈置,都要竹籃打水一場空了。或者偷牛賊在防範鬆懈的時候再下個套子,再丟幾頭牛,那鄉派出所就該關門了。
本來他對於抓不抓得住幾個賊並不怎麼在意,可腦海裡總是抹不去觀音莊李大寨那一家子的樣子。就因為兩頭牛,差點把老婆打死;也就兩頭牛,比媳婦比娃都金貴。這說到哪兒都是笑話,可真正讀懂這個笑話的人,等你笑出來,肯定比哭還難看。
「餘所長。」有人在黑暗裡叫了一聲。躊躇的餘罪回頭時,看到了洞開的大門外,進來了一位高大、佝僂的身影,是指導員王鑌,他回過神來了,寒暄道:「還沒睡呀?王叔。」
「你不也睡不著嗎?別這麼客氣,咱們一個班子,你是領導。」王鑌笑著道。
「您可以笑話我,但不能等著看我的笑話吧。呵呵。」餘罪道,有幾分自嘲的味道,從市裡「升職」到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個莫大的笑話了。
「在這兒出笑話的所長很多,不過你是我不願意看到也出笑話的一位。」王鑌道,黑夜裡,那雙眸子特別的亮。餘罪順口道:「為什麼?」
「因為你是唯一一位沒有想推諉職責的所長,儘管你並不稱職……進屋說話吧,外面涼。」王鑌道,領著餘罪進了所長辦。好簡陋的地方,一桌一床一櫃,加一個鏽跡斑斑的煤球爐子,落座時,餘罪從暖瓶裡倒了杯水,給指導員遞上。他默默地、若有所思地坐在指導員的對面,打量著這位老人。此時指導員顯得很凝重,深深的皺紋像用刀鐫在臉上似的,餘罪只覺得和那位揮著武裝帶揍人的形象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王鑌也同樣在打量著自己這位二十出頭的小搭檔,其貌不揚,眼睛睜大的時候像人,眯起來的時候像賊,和村裡那些遊手好閒的小後生一個德性,很難相信這就是省城市局派駐到羊頭崖鄉的掛職所長。他笑了笑,手撫著熱水杯子,出聲問著:「還在想被偷走的牛?」
「是啊,總得給丟牛戶一個交代吧。」餘罪道,又想起了李大寨那家的樣子。王鑌似乎窺破了他的心思,笑著問:「咱們見面的方式不太好,你是不是在奇怪,為什麼我會抽李大寨一頓?」
「嗯,有點吧,已經夠可憐的了。」餘罪不無埋怨的口吻,雖然他也不是善茬,可那事他覺得自己肯定辦不出來。
「慢慢你就會知道,解決鄉里這些事呀,得簡單點、直接點,有時候還得粗暴點,否則無法服眾。」王鑌簡單直接地說了句,沒有多作解釋,直入主題地問著,「那案子的事,你準備怎麼解決?我和馬老通過話了,他說查下去的價值不會很大,以咱們發現的現場的車轍,比對車型後,光鄉外二級路拍下的三個方向就有四百多輛。現場殘留的牧草痕跡,只能說明賊的作案方式,但對於抓到作案人價值並不大。」
說到此處,他明顯看到餘罪臉上的難色加重,查案首先要考慮查案的成本,如果動用大量的警力、裝置、車輛,那經費恐怕十幾頭牛都補不回來,對於羊頭崖這個窮鄉窮所,明顯不現實。恐怕就算縣局也不會給予支援,畢竟不是影響很大的惡性案件。
「那王叔您準備怎麼辦?」餘罪問,似乎覺得指導員有某種來意。
「你知道我這些年怎麼當指導員的嗎?」王鑌道,看餘罪不解,他自嘲地笑著解釋著,「鄉里也不是沒有小錯小過的,不過最大限度就是抓回來,揍一頓,像老子揍兒子那樣,讓他長長記性而已。除了去年燒麥茬引起火災那檔子事,這裡已經十幾年沒有發生過刑事案件了,其實我在這裡也就是個擺設,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你上任後我一個多月都不在,對嗎?」
餘罪不置可否,奇怪地看著他。當然很奇怪了,指導員當到王鑌這水平也算是奇葩了,所裡的管理是放羊,群眾的教育是武裝帶,恐怕放眼全市也找不出第二個來。王鑌沒有多解釋,有幾分神秘地從口袋裡小心翼翼掏出了一張票據,鄭重地遞給餘罪看,餘罪拿到手裡瞅了眼,嚇了一跳。
——支票,居然是支票,五萬元的現金支票,雖然不多,可放到這個窮鄉窮所,幾乎就是一單鉅額財產了。
「這些年我一多半時間不在所裡,大部分時候就是找原來的戰友、首長、上級,想辦法要回點錢來。羊頭崖鄉太窮了,而且連可開發的資源也沒有,大部分的錢都用在各村的種植、養殖上,輸血這麼多年,仍然是杯水車薪呀,一個人的力量總歸是太有限了。」王鑌說著,帶著幾分懊喪的味道,而餘罪卻是震驚到無以復加,他現在明白為什麼全鄉就認可這麼一個警察了,或者說不是警察,而是這裡的家長。
懷著幾分崇敬和景仰,餘罪把支票輕輕地放在桌上,還了回去。他自問兩人不是同一類人,最起碼他沒有能要到錢的本事,估計就算要到錢,也會想法子把大頭裝進自己的口袋裡。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人民公僕」?餘罪異樣地,重新打量起自己這位搭檔,曾經在傳說中才能聽到的事蹟,以例項的形式出現在眼前之後,總是讓他覺得非常怪異。
沒有理會餘罪的驚訝,就聽他輕聲道:「這是我化緣化來的修路款,我曾經一位戰友支援的,先補上丟牛戶的虧空吧,要年前解決不了,我怕真要逼出其他事來。」
說完這些,指導員王鑌沒有看到餘罪臉上的表情放鬆,反而皺起眉頭,似乎對這事很不樂意一般。王鑌奇怪地看著,像在徵詢所長的意見,坦白講,如果不是馬秋林私下和他交流的話,如果不是看在他一心想把案子查下來的份上,他恐怕永遠不會認可這位毛頭小夥當羊頭崖鄉的派出所所長。
「餘所長,你……的意思呢?」王鑌問。
「不行。」餘罪道,王鑌咯噔一下子,臉也拉起來了,餘罪像故意添堵一般又強調一句,「絕對不行。」
「可你這麼個守株待兔不是個法子呀?每天幾十公里的強度,你開車容易,知道騎摩托車有多難?」
「我知道很難,可你這樣簡直是給賊買單,簡直是縱容犯罪!五萬塊錢能買幾頭牛?再丟幾頭怎麼辦?」
「可能嗎?通知各村加強防範,亡羊補牢,總還是可以防備住的嘛。」
「啊,你這邊防得嚴了,他們再到其他鄉、其他縣去偷,把賊趕到其它警務區?」
「你、你怎麼能這樣說話?」
「我一直就這樣說話,怎麼了?」
王鑌上火了,脾氣上來了。餘罪卻是不慍不火,針鋒相對,兩人爭辯幾句,氣氛一下子難堪了。王鑌半晌嘆了口氣,直覺得自己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了,他無言收起了支票,有點氣結地道:「算了,我不和你爭,不過不能把所裡的警力都抽走,萬一有個事,沒法支應。」
「王指導員,這事必須是全力以赴要去幹的事,我打賭,賊蹤一定會出現,只要一齣現,這個偷牛案的死局就開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你滯留警力,什麼意思?」餘罪虎著臉道。
「可要是再不出現的話,就這樣天天守著?」王鑌為難地道。
「你沒聽我說話,我賭他們一定會出現,前提是按照佈置來,一定要把牛放出來,一定要縮小這事在全鄉的影響。」餘罪道,看王鑌滿臉不信,他也有點上火地補充著,「指導員,你可以懷疑我的人品,但你不能質疑我的水平。」
聞得此言,正皺眉的王鑌一下子又被氣笑了,他起身撂了句:「好,那這事聽你的,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啊,要在你的指揮下把其他村的牛丟了,我估計村裡人敢來砸咱們派出所,你看著辦吧。」
說罷王鑌摔門而去,那門聲好重,驚得餘罪全身顫了一下。他有點心煩意亂地一把捋掉了桌上的東西,叮叮噹噹摔了一堆,接著抽了幾支悶煙,隨後又不死心地把所有的資料、照片一一排出來,對比著鄉行政村區劃圖,在細細研究著地形。
他的腦海裡閃過很多看過的、聽過的、經歷過的案子,如果追溯的話,任何一個看似巧妙的作案方式,都有它與眾不同之處,或是手法詭異,或是動機難尋,或是目的隱秘……這個蹊蹺的偷牛案,他一直認為自己已經窺破了其中的玄機,可現在看來,似乎還差那麼一點。
關鍵是差的這一點,究竟在哪兒呢?
他在細細檢點自己的得失,回憶著曾經在警校學過的點點滴滴,甚至於回憶濱海里監倉見過的那些人渣,用正的、反的、邪的等各種各樣的思路把案子重新捋一遍。一遇到卡殼的地點,他就換一種思路重來。
最懂警察的應該是那些人渣,因為他們免不了和警察打交道,但最懂那些人渣的未必會是警察,因為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作案方式未經曝光,可能讓局外人一輩子都想不通。
對呀,誰也不可能回溯出所有細節,問題應該就在這兒。
餘罪想通了,問題出在他自視甚高了,現在得到的是些支離破碎的證據,單憑這個就確定他們的作案模式,實在也太武斷了。況且就即便這個模式是正確的,如果無法得出下一次是否發案、具體的發案時間的判斷,仍然是白搭。因為不可能再從已經出省出市的那牲畜販運車輛裡盯住目標。
破綻在哪裡呢?
餘罪把證據、照片、發案地的照片、積案的資料都一樣一樣排在桌上,他在想那個可以一蹴而就的破綻,因為他相信天下不會有完美的作案,那些疏漏肯定存在,只是被巧妙地淹沒在龐雜的事物中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了,漆黑的夜慢慢地走向黎明。又熬了一夜,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的時候,那光線像跳躍的精靈,慢慢地爬上了枯坐在椅子上的餘罪,煙已燃盡,嘴裡發苦,不過當陽光灑滿桌面的時候,冥想一夜的餘罪眼睛裡慢慢地綻開了笑意,他喃喃地道:「氣候、地形……跨地區作案,必須考慮到……行為習慣必須考慮到,否則投料就盲目了;那樣投料不但會選擇一個巧妙的地點,而且必須選擇一個合適的時間……量應該很大……就是這樣,破綻應該就在這兒。」
他神經質地坐起來了,看著電腦,查詢著積案地區的地貌以及多年來案發時間的氣候資料,一一記錄著所有案發地的這些東西。不一會兒所長辦裡奸笑連連,剛剛起床的李逸風和呆頭生怕所長失心瘋了一般,趴在窗戶邊上瞅。
「當」的一聲門開了,餘所長興高采烈地出來了,做著擴胸運動。李逸風和呆頭互視一眼,沒明白這是什麼個情況。李呆小心翼翼地問著:「所長,我們今天還去不?」
「不用了,今天放假,休息吧。」餘所長抬頭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大咧咧道。
「那不找偷牛賊啦?」李逸風關切地問,主要是怕被所長訛牛錢。
「沒聽明白呀,放假,休息,明天再找……哎呀,我得睡會兒。」餘所長大咧咧道,胡亂洗了把臉,打著哈欠去睡覺了。
眾鄉警陸續起床,奇也怪哉地聽著李逸風安排。讓出警吧,都嫌累怕凍,可所長撂挑子了吧,又讓眾人心裡涼了,直覺得新所長和原來數任所長沒啥區別,這辦不了的案子,怕是得擱著了……
怠懶所長
臘月天也像個小孩的臉,忽地一股西伯利亞寒流過來,又是冰凍,又是暴雪,連著幾天不見晴。這時節其實最好過的就是鄉下,門關得嚴嚴的,爐子生得旺旺的,圍著熱乎乎的炕頭,甭提多樂呵了,其實要不是觀音莊和後溝那兩起偷牛案的話,餘罪日子過得要比現在還舒坦多了。
對了,就這個案子越想越沒音了,觀音莊的丟牛戶李發展大前天去派出所來著,回來就一臉懊喪地給另一個丟牛戶李大寨咬耳朵,中心意思是:完咧,老哥,甭指望牛回來了,派出所那撥貨,都窩在家打牌呢。
訊息很確認,說得有鼻子有眼,李大寨瞅著還躺在床上起不來的婆娘,除了使勁揪著頭髮坐在門檻上發呆就沒別的想法。這日子可沒法過了。
後溝村也沒閒著,村長找了派出所兩次,被王鑌勸回來了,還有一次被新所長哄回來了。鄉里人再沒文化也有點臉面,卻是不好意思再去第四次了,村長帶著丟牛戶到澗河尋謝老神去了。
別奇怪啊,謝老神在周邊的十里八村還是挺有名的,看看凶宅,瞄瞄吉日,掐掐八字,那工作量可不比派出所的警務少多少。村長和兩家丟牛戶湊錢買了兩瓶高梁白加一條紅梅煙,好歹讓謝老神焚香禱告,答應給卜一卦了。
羅盤是裂開縫的,有些年代了;龜殼是磨得發亮的,那年代不比羅盤短;至於謝老神本人,手如老樹根,臉似老樹皮,一臉陰晦,全身黴味,閉上眼唸唸有詞,看得觀者凜然心驚;一睜眼兩眼渾濁,嚇得觀者倒退一步,只聽他道出「天機」來了:
「呀呀呀……李家丟牛,那是犯小人;金家丟牛,也是犯小人。犯天災有活,犯小人沒救啊……」
輕吟一句,言而總之,把菸酒一收,結果出來了:「牛就別指望啦,還是看好家裡,別出其他事為上。」
這就完了,兩丟牛戶有點心疼禮金,村長傻眼了,可沒想老神也沒招了。他慢慢地湊上來,討好一樣問著老神:「謝老神,這說的究竟啥意思?牛找不回來咱也就不指望了,這犯啥小人?」
「呵呵……他家犯小人,他家也犯小人……」老神一嘴黑乎乎的煙漬牙笑著,指頭一蘸口水,在桌上寫了一個「二」、一個「小」、一個「人」,看村長不解,又把三個字連起來寫。村長一看全身震顫,神情凜然,那老神擺擺手道了句:「天機不可洩露。」
其實天機早露出來了,二、小、人,三字一合,恰是「餘」字。
全鄉姓餘的,除了一個婆娘,就剩一個人了,派出所所長:餘罪!
這個天機和餘所長消極怠工、久無進展的情況一結合,很快滋生出來了新的傳言:全鄉丟牛都是犯小人犯的,倆小人,加起來是「餘」字,小人就是派出所那姓餘的!
對鄉警的不滿,加上被偷的怨恨,鄉民慢慢積蓄的憤怒,快到爆發的時候了……
臘月二十七,距離第一起偷牛案案發十一天。這一天天氣還在陰著,不過匆匆趕路的指導員王鑌臉色比天氣還要陰晦,道聽途說了這些沒頭腦的傳言,別人當笑話,可他識得厲害。對這個愚昧的地方他從來都是又愛又恨,那些純樸得有時候接近愚昧的群眾,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任上就經歷過很多,比如最近的縱火案,就因為當時的派出所所長迫於上級壓力,下令抓了村裡燒麥茬的老百姓,一夜之間民憤四起,本來不燒麥茬都開始燒了,直到撤了鄉長和派出所所長,這事才算揭過了。
他知道,這件事如果不聞不問也便罷了,可現在已經向村裡誇下海口,回頭卻這樣消極處理,他知道要面對的恐怕不止是村人圍攻的口水了。
匆匆到了所裡,進門時,他回頭看到了一抹淡淡的暈色,那是被雲霧遮住的太陽,這持續多日的陰雪天氣也該結束了。進門時,他愣了下,東廂房鄉警們正忙碌著做晚飯,這些天城裡來的董韶軍和大夥廝混得很熟了,正幫忙吹著火,讓他意外的是餘所長,此時正拉著辦公椅子,盤腿在椅子上,坐在當院,把玩著硬幣。
那硬幣玩得即便王鑌這個外行也覺得歎為觀止,在左手的手心裡,一拍,飛起來,落下來時,卻在右手的手背上旋轉,待旋轉的力道將盡,他的右手撐平了,硬幣慢慢地立住了,然後移動得很緩慢,滾向手腕,在接近手腕的時候,一墊一拍,硬幣又高高飛起來了。餘罪不是伸手去接,而是伸著一根中指去接……於是硬幣像粘在他指尖上一樣,他慢慢地縮回了中指,硬幣像解放了束縛,在指縫間來回翻滾。
「呵呵……你可真有心思玩啊。」王鑌哭笑不得地看著。
「玩就是一種生活態度,要沒有玩好的心態,這地方我估計誰也待不下去。」餘罪笑著道,一旁看得早已神往的李逸風介面道:「對,還要吃呢。」
王鑌一瞪眼,李逸風嚇得一縮脖子,吱溜聲跑了,剛出院門,嚇了一跳,那隻大白狗奔過來了,他尖叫一聲,返回來了。不料那狗兒今天表現得很溫順,汪汪一叫,隨即縮到了一個人的身後,大夥兒定睛一看,居然是張猛兄弟。只見他彎下腰撫著狗腦袋,那狗溫順地舔舔他,他喊著董韶軍扔根骨頭來,董韶軍從鍋裡夾了根一扔,那狗兒叼著,老老實實吃上了。李逸風大驚失色,亦步亦趨地走到不遠處,凜然問著張猛道:「猛哥,這……這是虎妞家那狗?」
「對,我剛從她那兒回來,它叫大白。」張猛得意道,不過聽說李逸風一直在追虎妞,他一直覺得有點兒不太好意思的感覺。
「哇,你太拽了。」李逸風根本沒往那地方想,豎著大拇指崇拜道,「母狗都被你征服啦。」
眾人一愣,隨即狂笑四起,張猛臉一紅,追著狗少打上了。狗少嬉皮笑臉躲著,那賤樣連大白狗都不忍看了,掉頭跑了。眾鄉警個個指指點點,有小聲說虎妞和張猛緋聞的,有同情狗少的,要不是指導員在場,早亂起來了。
攤上這麼一個團隊,指導員王鑌這氣可真不打一處來了。他正要和餘罪說話,又愣了下,他看到了餘罪雖然在笑著,可他的手卻非常平穩,硬幣仍然在他的手背上緩緩移動著,穩穩地停在了手背中央。王鑌嘆了口氣問著:「餘所長,你還想玩到什麼時候,非要等到全村人哄到門上質問?」
「可憐之人,總有可恨之處,如果他們非那樣做,我也沒辦法,大不了像前幾任所長那樣被掃地出門。」餘罪笑著道,很坦然,似乎預知到了那個可能非常嚴重的後果。
所長一坦然,指導員反倒不自然了,他語重心長道:「小余,這鄉里的情況和你想象得不太一樣,你要是當初不出面,這事就已經解決了……你既然出面了,就不能不解決,老百姓可是認死理的,你一下子,把咱們派出所僅有的一點威信全給斷送了。」
「如果非要用捐贈的、撥付的、扶貧的款項給賊贓買單,這點威信,不要也罷。」餘罪抬抬眼皮,很不客氣道。眾鄉警一見所長和指導員又對上了,不亂了,個個悄悄鑽在東廂房,顧不上吃了。張猛這幾日和老指導員混得頗熟,想上前幫襯幾句,被董韶軍拉住了,他小聲道:「人家領導班子內部矛盾,你瞎摻和個屁?」
是沒法摻和,甚至王鑌想摻和一把案子也無法如願,這些日子全是下雪天,餘所長整天就是窩在家裡玩硬幣,他實在懷疑馬秋林是不是看錯了這個人。
對,一定是錯了,他看到了,餘罪還在饒有興致地玩著硬幣,新花樣又來了,雙手一交叉,硬幣不見了,一拍手又出來了,再一拍手又消失了。連玩幾把,餘罪臉上的喜色甚濃,看王鑌枯站在原地,他還饒有興趣地問著:「王叔,你一定看不出來硬幣在我的手裡是怎麼消失的,對吧?」
「藏在袖子裡。」王鑌不屑道,不過馬上愣了,手心對著他的餘罪一換手背,那硬幣根本就夾在指縫裡沒動,一眨眼,又消失了。指導員皺了皺眉頭,哭笑不得地問著,「啊,合著這下雪幾天,就關上門練這個?我還以為你有什麼高招呢?」
「高招沒有,劣招倒是有點。王叔,您別急,有時候著急上火,於事無補,總不能把賊叫到咱們羊頭崖鄉作案吧。」餘罪笑著道,收起了硬幣,站起身來了。
「那這事不能再拖了,今天都臘月二十七了,從案發到現在已經十一天了,年前再不解決,我怕村裡人嚷得兇了出別的岔子。」王鑌道,是一種非常嚴肅的口吻。餘罪默然地回頭看了眼,對於這位嘔心瀝血的老警察,他更多的是尊敬,只不過兩人的處事方式差別太大,無法取得共識而已。
於是他笑了笑,神神秘秘地問著:「王叔是不是覺得我們什麼也沒幹?」
「那你們幹什麼了?」王鑌反問道。
「呵呵,馬上就幹,你如果有興趣,也來幫把手怎麼樣?」餘罪邀著。
「幹什麼?」王鑌臉色緊張了一下下。
「吃呀,鍋裡燉了兩隻兔子。」餘罪笑道,一見指導員臉色變了,又加了句,「吃完幹活。」
這一起一伏,聽得王鑌心裡咯噔咯噔的,仍然是那種無計可施且哭笑不得的感覺。他沒走,就等在院子裡,雖然不齒這個所長的人品,不過他不得不承認餘所長的水平,最起碼他把自指導員以下的所有鄉警都集合到一處了,他看得出來,不應該只是吃兔子那麼簡單……
一股北風吹過,捲起一片殘雪,風聲敲打著車窗,孤零零行駛在209國道上的一輛東風小卡,正搖搖晃晃迎著風雪前進。
岔路口,司機楊靜永辨著方向,打了個旋,駛上了二級路。車裡並排擠著三人,裹著黃大衣,中間一位鬍子拉碴,平頭半白的漢子點了兩支菸,給司機遞上,楊靜永順口問著:「老牛,還有多遠?」
「沒多遠了,三十多公里。」老牛道。另一支菸遞給了右手邊的年輕人,二十多歲的年紀,兩撇小鬍子,一張鞋拔子臉,頭髮亂蓬蓬的,一副散漢德性。老牛看這貨有點兒瞌睡了,不中意地扇了一巴掌道:「缸子,別吃飽了犯困、餓了發呆啊,看了幾天有譜沒有?」
「牛爺,屁事沒有。」叫缸子的清醒了幾分,接過了煙,加重語氣道,「那些鄉警比犢子還蠢,比豬還懶,我昨天還路過派出所,裡面吆五喝六正喝酒呢,今天該放假了。」
「可這兒弄走過幾頭了,村裡有防備沒有?」老牛問。
「我收核桃進去看了下,沒有啥動靜呀……這邊牛多,山又大,少上幾頭,他沒地方找去。」缸子判斷道。
這個判斷讓老牛省心了,這趟活兒不是一次兩次了,山大溝深、地僻人稀,別說牽頭牛,就牽走個婆娘那些山裡的漢子也不會費力去找。算算日期,今天又是臘月二十七了,這個時間,就灶王爺也想不到有人殺回馬槍來了吧?
一切辦得都很小心,靠這一手發家致富的老牛已經養成了很強的自信心。他從頭掐算了一遍,老七他們在這兒牽了幾頭之後,時間已經過去十一天了,期間派大缸進了鄉里幾次,都沒有異樣,那隻能說明這裡和所有的窮鄉僻壤一樣,丟了就丟了,誰也別指望再找回來。
就即便有人報案,也不過是增加幾例懸案而已,他得意地回頭看了眼車上拉著的兩大包投料,那神秘的投料可不是什麼地方都有的,別說警察,就灶王爺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越想,自信心越膨脹。路走了一半,他把手伸到窗外,喃喃地道了句:「東北偏北,風向變了,雪停了,明天是個好天氣。」
司機已經習慣老牛這號老成精的人物了,他笑了笑,提醒著道:「老牛,大過年的陪你們出來,成不成事,路費不能少啊。」
「呵呵,放心吧,只會多不會少。」老牛笑著道,讓大缸關上了車窗。
車緩緩地行在零散積雪的路面上,沒化的積雪已經凍實了,已經化了一部分的雪被車輾成了雪泥,結冰了。車駛到中途,果真是雪霽風停,車燈下的路面一覽無餘。駛了近兩個小時,終於看到了羊頭崖鄉的界碑,車裡人商量著,向鄉里駛了六公里,遠遠地看到村落的影子時,車停了。
三人下車,七手八腳,連拖帶遞,把車上載的一輛大摩托車弄下來。大缸檢查著摩托車輪上打的防滑鏈,司機楊靜永和老牛搬著兩個大包裹。車支好,兩人合力把大包裹一左一右放到摩托上。隨著「突突」的聲音,摩托車搖搖晃晃進了鄉,車燈如豆,漸漸地消失在黑暗中。
貨車卻打了個旋,原路返回。楊靜永問著老牛道:「老牛,我覺得你們乾的這事有點缺德了,鄉下養頭牛都是大勞力,都被你們牽走卸肉了。」
「不缺德就得缺錢啊,沒辦法,還是缺點德吧。」老牛奸笑著,齜著兩顆大板牙。
「你就瞎高興吧,這事呀,我覺得不能常幹,明年我不跑運輸了,我出門打工去,跑得遠遠的。」司機楊靜永道。他知道此行的目的是幹什麼,他也不是第一次幹,但幹得次數越多,就覺得膽子在慢慢變小,而不像本村的牛見山、朱大缸這群貨,越幹賊膽越大。
「你不幹有的是人想幹,要不看你嘴牢,我都不帶你走呢。」牛見山得意道,「咱們到這兒幹,跨了兩市,賣出去又跨了兩市,就天王老子也想不出咱們是咋乾的……呵呵,不是我吹牛,最早幹這行的老七他們,都到大城市買車買房去了,我給他們幹了半年苦力才把這門道摸清楚……出事?出啥事,我最怕的事就是怕牛跑來的太多了,我拉不走……哈哈哈……」
車裡響著奸笑聲,慢悠悠前行著,在一處預先作好標誌的地方停下了。那地方被鏟成了一個三四米的土臺子,向上,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直通山頂。
車裡的牛見山心裡很清楚,山後就是羊頭崖鄉的澗河村,據他的前期踩點,村裡一共四十九戶、五十八頭牛,停車點距村裡距離十一點四公里,只要把牛拐過第一道山樑出了村裡人的視線,就絕對沒有被追到之虞,而這個時候,大缸應該已經在路上下餌了吧。
牛見山看了看時間,指向零時,他如是想著,彷彿看到紅彤彤的鈔票已經在向他招手了……
鬼蜮伎倆
「哞……」一聲悠長的牛吼,響徹在遠山深谷,激起的迴音久久不散。
「哞……」更多的附和聲響起來了,隨著冉冉升起的朝陽,隨著漫山未融的雪樹冰花,好久未見得如此陽光明媚的日子,舒服得連牲口也忍不住要抒發一下胸臆了。
澗河村的河谷中,散佈著幾十頭犍牛,大的領小的,公的領母的,像村裡亙古不變的生活方式一樣,在慢悠悠地挪著步子,啃著草。一面是村裡散落在山腰的幾十戶磚瓦農居,一面是高聳的山巒,沿河谷向山外兩條路,一條是村路,一條就在河谷裡,蜿蜒爬向山上的羊腸小道。
董韶軍從望遠鏡裡收回視線的時候,正看到了指導員王鑌踱步回來,他和同來的周文涓小聲耳語著,周文涓的臉色也有點凝重,因為迄今為止,還是沒有任何發現,可那位成竹在胸的餘所長今早信誓旦旦說今天一定要丟牛,就在澗河村。
「有什麼發現。」王鑌急匆匆問著。
「目前還沒有。」董韶軍道。
「這滿山鬼影子都沒有一個,哪來的偷牛賊?」王鑌四下看了看,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有點奇怪,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相信那個不靠譜的餘所長。
董韶軍和周文涓互視著,兩人也有點愧意了,來羊頭崖鄉折騰了兩週了,除了分析了幾堆牛糞依然是寸功未建,找到的線索倒是不少。不過周文涓和馬秋林四下實踐之後,所有發現都因一些無法查證的事中斷了,比如大數目的車輛,比如多處售賣青貯飼料的牧場,即便你知道嫌疑人就在其中,也只能望洋興嘆,畢竟沒有省市公安部門的全力支援,根本無法調動人力和物力參案,也根本查不下去。
關於青貯的飼料,這當會兒又讓董韶軍鬱悶了。漫山的青黛色、枯黃色,就是不見綠色,他開始嚴重懷疑前期工作的有效性了。
「這可是跟村長磨破嘴皮才把牛都放出來啊,要是什麼都沒發現,這臉可沒地方扔了啊。」王鑌憂慮道,作為在羊頭崖鄉從警幾十年的指導員,他知道自己最珍惜的名聲和威信,已經開始岌岌可危了。
「王叔,這案子本來就蹊蹺,我們不能太期待奇蹟。」董韶軍難堪地解釋了一句。王鑌搖搖頭坐下來道:「肯定難,我也欣賞你這位同學迎難而上的態度,可不能胡來,鄉下不比城裡。」
「您是指,擔心村裡不理解,到派出所鬧事?這個不至於吧,又不是警察把他們牛偷了?」董韶軍哭笑不得道。
「嘖,你不瞭解,剛案發的時候,餘所長當著觀音莊全村人面拍胸脯,如果破不了案,就給丟牛戶賠上牛錢。」王鑌淡然一句道。聽得董韶軍張口結舌,異樣了,只覺得餘罪不至於剛到鄉下腦袋就被牛踢了吧,這種話也敢說?他搖頭道:「不可能吧?餘兒可是一毛不拔的。」
「對呀,他不準備掏錢,不過他教唆李逸風答應了,李逸風回頭還得找他爸,他爸可是我部隊的老戰友。你說這事,我能讓孩子家裡掏錢麼?哎,這一對嘴上沒毛的可湊一塊兒了。」王鑌苦笑著道,掏出煙來了,遞給董韶軍一支。董韶軍不會抽,辭過了。老頭自己點了,猛地抽了口,額頭上皺紋鎖著。回頭看到周文涓時,剛想問句馬老的情況,卻不料周文涓目瞪口呆,眼直勾勾地盯著一個方向,董韶軍推了她兩把,她才反應過來,一臉錯愕,指著道:「快看,見鬼了。」
兩人一驚,看向河谷方向。只見不知什麼時候牛群中已經走散了幾頭牛,那幾頭正順著羊腸小路,往山上走著,走走停停,像在啃著路邊的荒草。董韶軍急忙架著望遠鏡細細搜尋。沒有,根本沒有看到可疑的東西。
「怎麼回事?」周文涓異樣了,她看著四頭——不,五頭牛,正慢慢向山頂移動,就像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召喚一樣。
「別驚動,再等等……說不定是意外,放養牛很少翻過山樑。」王鑌說別激動,可他自己激動得手一哆嗦,被菸頭燙著了。
三人趴在村後高地上,此時顧不上編排餘所長了,眼眨也不眨地看著。不料擔心牛的村長帶人奔來了,遠遠地喊著:「老鑌,出事了,牛又魔怔了,好幾頭往山上跑呢……」
「藏起來……亂吼什麼?什麼魔怔了,瞎扯什麼呢!」王鑌奔出來,把七八位村人連拉帶推,往背後攆。
等他再回到藏身處時,遠處最早的一頭牛已經翻過了山樑。王鑌悲喜交加,笑了,笑得卻像哭一樣。
「我明白了……指導員您看,距離山頂直線三十米那兒……有人用樹枝把青草遮住了,外表看不出異樣來,可這東西瞞不過嗅覺相對靈敏的牲畜,看,牛自個兒刨出來了……」董韶軍解釋著,望遠鏡裡,果真看到了一頭白花牛在啃著什麼,青青的、綠綠的,那玩意兒對於啃了一冬天麥秸、蔓藤的牲畜,肯定不啻於一頓大餐的誘惑了。
「兩頭了。」王鑌放下了望遠鏡,激動過後,同樣很錯愕,他問著董韶軍道,「不對呀,韶軍。」
「怎麼不對?絕對是有人用草誘拐牛爬過山樑,再實施盜竊……這和咱們前期的分析基本一致。」董韶軍興奮地道。
「我是說,餘所長怎麼知道案發時間就在今天?而且準確知道案發地在哪兒?」王鑌狐疑道。之前若干日,餘所長帶著鄉警兄弟們不是吃喝就是玩樂,根本沒幹正事。
「呵呵,這個賤人腦子裡怎麼想的,我要知道就好了。」董韶軍笑了笑,拿起了步話,通知著餘罪,回話傳來了餘罪懶洋洋的聲音:「知道了,還早著呢,估計還得兩個小時才能走到路面上。」
聽完了回話,他和周文涓相視而笑,向著河谷地奔來了。這時候可是最佳的採證時間,究竟偷牛賊用什麼東西把牛誘拐走了,這個謎團已經困擾他好長時間了……
「來了來了,牛哥……」大缸兩眼發紅,眼珠子發亮,看到了走在前頭的一頭黃牛,膘肥體壯。他舔了舔嘴唇道,「有千把斤呢。」
「快點,牛還沒到手呢,都想起卸肉來了。」牛見山甩了這傻大個一巴掌,大缸嬉笑著,手在塑膠袋裡一搓,又往衣服前襟上搓了點什麼東西,從藏身的大松樹裡貓出頭來,慢慢地走向正覓草的牯牛。走到近處,牛驀地受驚,抬起頭來,醜得像歪瓜裂棗的大缸似乎對它有某種吸引力似的,牛在躊躇著,警惕地看著他。
「乖啊……聞到什麼了?」大缸慢慢地揚著手,伸向牛,笑著道,「舔啊……香著呢……來,乖啊,哈哈,比村裡的婆娘還乖……」
大缸奸笑著,手伸向牛,那股奇怪的味道更重了,牛也果真著魔似的舔著他的手,舔舔他的衣角……一個不防,大缸飛快地把一個黑色的死扣扣在牛頭上的韁繩結上,然後牽著拴在了樹幹上。
得,一頭搞定,大缸看著到手的牛,兩眼放光,笑意連連。事實上,拽頭牛可比拉個婆娘要容易多了,這不,一眨眼的工夫,又拉回一頭來。
不大一會兒,過山樑的五頭牛都落入了魔爪,手腳利索的二賊各自分工,拴著長繩子,牽著牛,每頭牽繩的結上都束著一把青草。那牛絲毫不覺危險,揚著頭往前走,似乎一仰頭就能夠著草,可每仰一次都差那一點點。於是再走,再揚頭,再去啃,可仍然差一點點。
於是就越走越快。
於是二賊很快就消失在這個兩山夾峙的窪地上,等翻過了第二道山樑,一條寬闊的二級路已經赫然在目了。
這個過程比預料的要短,十幾裡山路,牛自主走了一半路,另一半被牽著走的路更快。一個小時不到,在山下車裡枯坐等著的司機楊靜永就看到了去偷牛的同夥,已經牽著牛開始下山了……
董韶軍和周文涓一路躬身走著,不時地探下身子,尋找著蛛絲馬跡,即便是一切都在眼前,依然讓他們覺得像謎一樣。
被誘拐走了五頭牛,可整個牛群絲毫未見異樣。就即便有放牛的,也可能發現不了牛群的異狀。
什麼東西?難道只作用於特定的牛?
什麼東西?能把牛誘拐到了隱藏的草堆旁,然後一步一步誘過山樑?
「這是什麼?」周文涓在一種石頭上發現了異樣,被舔過,尚餘一點暗綠色。董韶軍照了幾張照片,然後小心翼翼地用棉籤取走了微量證據。聞了聞,在合上取證袋的一剎那,他像豁然開朗一樣笑著道:「我明白了,這是用一種氣味很濃的膏體抹在石上,路邊,誘使那些無意聞到的牛使勁去舔……應該是化學合成的,舔過之後,不但誘拐著牛順著下藥的方向走,而且讓這些證據自然地消失,無處可找了,進牛肚子了……呵呵,這東西再輔之以一捧青貯飼料,意志再堅定的牛也忍不住啊。賊這是有意識地控制下藥的量,否則誘拐一群都沒問題呀。」
「韶軍,可能你又錯了。這不是青貯飼料……怪不得我們從牧場沒有查到可疑的人。」戴著手套的周文涓用鑷子夾起了一根細細草葉子,她遞給董韶軍。董韶軍一看之下眼睛睜圓了,驚訝道:「這是新鮮的草葉。哇,邪門了。」
是邪門了,確實是新葉子,苜蓿草,濃郁的青綠色,像新採摘不久的。可偏偏現在是寒冬臘月的天氣。
「不得不承認,實際和推斷的出入還是相當大的,錯的地方太多了。」董韶軍懊喪道,現場的發現把前期不少推斷都推翻了。誰能想到這些偷牛賊居然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手法。
「你想過沒有?為什麼這麼錯的推論,卻給了餘罪一個正確而且準確的答案?」周文涓笑著問。
「對呀,沒發現這貨什麼時候有神探的潛質了。」董韶軍有點酸酸地道,別人當神探他不意外,但意外是發生在餘罪身上,就讓他覺得有點兒給這個稱號抹黑了。於是他更酸地來了句,「就是神探,也不能用錯的條件,推出正確的答案來吧……他是怎麼猜出案發時間和案發地點來的呢?前幾天可一直在所裡玩。」
周文涓忙著拍照,沒有理會這一句。不過,她有一種莫名的驕傲,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餘罪。
此時,取證的在有條不紊地忙碌著,似乎根本沒準備翻過山樑;而指導員王鑌已經帶領著一村青壯年乘著摩托車、三輪車、農用車沿村路飛速向鄉外疾馳。但在另一面,牽走牛的牛見山和大缸已經悠哉悠哉地下了山,被牽的牛仍在揚著頭,努力去啃繩結上的青草,走得很快,卻怎麼也啃不著。
從樹間和灌木叢中的小路下山後,有一個簡易的土臺子,和車廂等高。楊靜永放下車隔板,車裡尚有一層綠綠青草,牛被牽到車邊時,個個興奮得「哞」了一聲,依次奔進車廂裡啃草。車上還停著輛破摩托車,大缸朝著最後一頭牛的臀部猛踹一腳,「噹啷」一聲合上了隔板。三人有條不紊地拉著繩網,繩網上再覆著一層帆布,結結實實把車掩蓋起來了。
楊靜永發動著車,牛見山拍拍身上的土,一骨碌鑽進車裡,招手吼著大缸。這貨撒了泡尿,提著褲子上車興奮道:「實在是車太小啊,要不多整幾頭,能過個好年啦。」
「永娃……走吧。」牛見山示意著司機,回頭看著傻樂的大缸,「啪唧」就是一巴掌,說道,「知道咋當賊嗎?要當就得當一個有眼光的賊,你狗日的一次把村裡的牛都偷完了,誰還敢養牛?」
「那倒也是啊。」大缸摸著後腦勺,崇拜地恭維了句。
「當然是了,這點上我就最佩服老七那夥人,他從來就不在同一個地方偷兩次。」牛見山凜然道。大缸傻乎乎問著:「怕被抓呀?」
「倒不怕被抓,可是小心總不是壞事。」牛見山說著,車速已經飆起來了,在雪後的路上濺起了一片片溼泥。看四下無人無車,牛見山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叼上煙,點著了……
就在點菸的同時,一聲淒厲的警報響起來了,嚇得牛哥嘴唇一哆嗦,煙掉褲襠上了。他忙不迭地去拾煙,司機一踩剎車,「咚」的一聲,兩人猝不及防,直愣愣地撞在車前窗上了。疼得還未回過神來,哥仨一看前方,嚇得齊齊傻眼了……
撒手成網
兩輛警車上的警燈正聲嘶力竭地吼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排在路面上了。車跟前靠著幾個懶洋洋抽著煙、就著車前蓋打撲克的鄉警。而在警車前方不遠,斗大的石頭塊一字排開,要通過的車都被堵在警車後,敢怒而不敢言。
這陣勢把牛見山哥仨嚇住了,摸不清情況,看不準來路。他急切地拍著腦瓜想主意,卻不料關鍵時候,人這腦袋不比車裡拉著的蠢牛強多少,一時無計可施。旁邊坐著的大缸早按捺不住了,臉上肌肉顫著,手抖著,不過卻已經把座位下尺把長的砍刀握在手裡了。
「啪唧」又是一巴掌,牛見山罵著:「放下,你以為警察也是牛,想卸肉就卸肉?」
「那怎麼辦?」司機握著方向盤。車未熄火,不過手在哆嗦。
「倒……倒倒倒倒……」牛見山急了,司機蒙了,一掛倒擋,車「嗚」的一聲往後沿路返回。倒了十幾米,在一處稍寬點的地方一打旋,朝著來向又疾馳而去。
李拴羊一收撲克,狗少興奮地奔上來請示所長,卻見得所長坐在車裡眉眼擠在了一塊,齜著白牙,笑得直嘚瑟。那笑不管是看著還是聽著,都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所長,咋辦?」李呆問道。
「所長,你別笑了,先追回牛來當緊。」李逸風催著道。
「搬石頭,抓賊不能太急,否則賊急跳牆了。」餘罪道。
「是狗急跳牆。」李逸風糾正道。
「賊急了可比狗急了危險,他要潑了命撞上來,老子可吃不消。」餘罪笑著道,吼著讓眾鄉警搬開石頭,放過警車。警車呼嘯而去後,石頭卻又擺回原地了,後面被阻的車輛可就怨聲載道了,這事好辦,所長早交代過了,鄉警高小兵同志一整警服,放嗓子一吼:「我們正在抓持槍逃犯,你們非要闖,後果自負啊!」
這句管用,司機嚇得噤若寒蟬,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快點快點,都他媽追上來了。」大缸抹了把汗,聲音都變調了。
司機也抹了把汗,油門已經踩到底了。牛見山在不停地看著後面,兩輛警車,不緊不慢追著。不過那警報鳴得人實在心悸,嚇得三人在冷冷的車廂裡直出冷汗。
「牛哥,咋辦?不是抓咱的吧?」大缸痛苦道,一拍大腿痛不欲生地說著,「哎喲,我還指望弄點錢過個熱乎年呢!」
「閉嘴,真他媽聒噪……」牛見山惡狠狠地嚷了句。
「興許不是抓咱們的吧?」司機楊靜永喘著氣,又抹了一把汗,腎上腺分泌絕對超標了,這車速快飆到九十邁了,不過依然甩不掉後面的警車。
三個人裡牛見山見多識廣,他注意到這條冷清的鄉路上根本沒有來去的車輛,他知道不可能不是抓他們的了。一股末日情緒慢慢爬上了心頭,他咬得嘴唇發白,雙手握拳握得青筋暴露,這光景,怕是要垂死掙扎了……
而後面不到三公里的追兵依然不慌不忙,餘罪駕駛的這輛suv效能頗好,他總像貓戲老鼠一般,突然怒吼著加速,在快撞上的時候又慢慢減速。副駕上的李逸風可坐不住了,前面那車裡的嫌疑人讓他有一種貓抓癢癢似的衝動,興奮地一直搓手,不經意發現車上的喊話器時,他來勁了,持著喊話器吼著:「前面車上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馬上投降,奉勸你們不要自絕於人民,否則、否則當場槍斃!」
「有你這樣喊話的嗎?」餘罪笑著問。
「電視劇裡不都是這樣嚇唬人的嗎?」李逸風得意道。
後座的李呆和拴羊笑歪嘴了,李呆笑著問著:「風少,你咋這麼興奮呢?比見了虎妞姐還興奮。」
「能不興奮嗎?以前哥可是當壞人,從來沒嘗過抓壞人的滋味……一會兒誰也別跟我搶啊,我要親手抓一個,呆頭,給我拍個英雄照,回去讓我家老爺子瞧瞧。」李逸風興奮得直嘚瑟,回頭又嫌餘罪車開得慢了,卻不料早經過大風大浪的餘罪慢條斯理地解釋著:「別急,讓他們跑一段路,兇性磨一磨,一會兒就氣餒了……我估摸著呀,都是些不知道‘法’字怎麼寫的山炮,現在攔著,他們敢拼命……」
「你也太膽小了。」李逸風梗著脖子,很不中意地斥了餘罪一句。
餘罪眉頭一皺,哭笑不得。自己第一次被別人這麼評價。
車繼續飆著,李逸風繼續狂吼著讓前面的人繳械投降,不過這群人看樣子是準備自絕於人民了,根本不搭理警察的呼聲,車速卻是越飆越快了。餘罪看著這條倚山的二級路,笑了,這地方,想跑都難。
連追了二十公里,拐了數道彎,在接近鄉入口過彎的一剎那,滿頭大汗的司機楊靜永開始猛揉著眼睛,似乎不相信前方路上的狀況。還是牛見山清醒,搶過方向盤,一腳踏上了剎車,車一個急剎,斜斜地停在路面上。三個人一剎那面如死灰,前方的路面上,聚集了數十人的隊伍,隊伍前面,三輪車,農用車、摩托車已經把路面擋了個嚴實,就想衝過去都不可能了。正是從鄉里疾馳而來堵截的指導員王鑌一隊。
「自求多福吧……快跑!」牛見山猛地把大缸推下車,自己跟著跳下去,踩著大缸,跨步就往路沿下跑,大缸顧不上痛,連滾帶爬往山上奔。司機稍慢了一下下,不過也咬牙扔下了車,往警車停下的反方向快跑。
「我操……快點。」李逸風拉開車門,跳下車就追上去了。此時車剛停穩,餘罪剛喊了句「小心點」,後面的李呆和李拴羊也奔出去了,前面圍著的隊伍也動了。王鑌一揮手,四散的鄉親開始追人了,不過最快的是張猛,他一呼哨,大白狗奔著就往山上追逃跑的幾人。
叫罵聲四起,三個賊跑得心膽俱裂,而後面追得最緊的卻是李逸風了,那兩條腿不愧是練過芭蕾的,疾步追著一名頭髮花白,他認為危險最小的偷牛賊。追過了河道,追過了亂石灘,幾乎觸手可及了,他興奮地一把抓著那人的後襟大叫著:「抓住你了!」
嘿,那人反手就是一拳。興奮得要立功的李逸風猝不及防,捂著鼻子直挺挺朝後仰倒,遠遠的王鑌看著,大搖其頭,鄉警和鄉親簡直是一窩蜂,根本沒章法,而且這戰鬥力實在夠嗆。
「抓到啦……」澗河村的幾位壯漢終於摁住了一位,是司機,有人喊抓到人,有人已經噼裡啪啦老拳揍上了。另一面李呆和李拴羊扶著一臉血的狗少,氣急敗壞地吼著:「兄弟們別管我,把那王八蛋給我抓回來……哎喲,疼死我了……把老子當牛犢打呀,這麼狠?」
李呆忍著笑,李拴羊飛奔上前了。餘罪抄了根木棒正準備堵截時,一下子停住了,他突然發現有點小覷身邊這群鄉警了,只見得李拴羊追在那位已經力竭的嫌疑人身後,手裡忽悠悠在揚著繩子,嫌疑人稍一慢,他「嗖」的一聲把繩子甩出去了,跟著繩套套住了人,一拉,那人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不用看了,被村裡人摁住連打帶踩,餘罪很痛心地側過了身。其實他很反感這種以多欺少,不過相比這幫沒底線的偷牛賊,這就不算什麼了。
山腰上張猛早把最壯的一個大傻個子撲倒了,大白狗在汪汪叫著,那人的反抗也最激烈,反手就掐張猛的脖子,可不料他遇到最合適的對手了,張猛的拳頭像機械臂,一頓痛毆,幾下之後這大個子便沒有反抗的機會了,只顧抱著頭。還是王鑌在遠遠吼著什麼,張猛才不情願地反銬著嫌疑人,拎著往回走了。
分開人群而出的厲佳媛快步奔上來,一對桃花眼眯著,視線不離張猛左右。等把嫌疑人扔在路邊,她雙手在胸前拍著,發嗲似的贊著:「哇,猛哥,你打人的樣子好帥!」
張猛的悍勇戾氣霎時煙消雲散,看著厲佳媛,給了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這樣子偏不巧讓李逸風看到了,他想上前,卻又害怕虎妞跟前那隻大白狗。無處發洩了,他拉著李呆和李拴羊嚴肅地問著:「你們說,難道老子不夠帥嗎?」
李呆愣了下,看著狗少兩隻胡亂塞著衛生紙的鼻孔,鼻樑腫得老高,凜然點點頭道:「帥!」
這麼慘兮兮的,連李拴羊也不忍說不帥了,可李逸風看著厲佳媛和張猛的親熱勁,越來越酸,明顯感覺到自己不夠帥了。他火冒三丈地一腳踹在抓回來的嫌疑人屁股上罵著:「你媽的,老子這麼帥的臉,你都忍心下手,簡直是自絕於人民……知道什麼意思麼?一看就是沒文化,不想活了。」
李呆和李拴羊笑著溜了。李逸風押著嫌疑人蹲到了路邊,大聲訓著,好歹找回了點作為警察的自信。這邊訓著,那邊群眾早就看不過去了,吐唾沫的,拿著棍子戳的,和了把雪泥往偷牛賊身上扔的,群情激憤,可把旁邊的王鑌嚇著了,生怕再出其他事,趕緊讓鄉警圍成一圈護著三個嫌疑人,自己指揮著村裡幾人拉著車上的篷布。
「譁」的一聲,篷布拉下來了,被偷的五頭牛哞哞在叫。這一下子,王鑌撫胸長笑,向餘罪直豎大拇指,大吼一聲:「鄉親們,聽我指揮,圍好警車,回鄉!」
這一句好不威風,好不志得意滿。亂嚷嚷的人群跨上摩托車,爬上了三輪車,前面開道的,後面護衛的,摁著喇叭使勁嘚瑟的,成了一個浩浩蕩蕩的警民聯合隊伍。
大局已定,餘罪笑了,這一刻有一種感覺,好像是曾經有過的。看著喜氣洋洋的村民、看著揚眉吐氣的鄉警,他緩緩坐回到車上,關掉了一直響著的警報。在啟程的時候他突然明悟了,那是一種躊躇滿志的感覺,一種對他來說久違了的感覺,他也發現,為什麼自己一直捨不得這身警服,那是因為,他太喜歡這種享受的感覺……
罪不堪傷
從下午四時左右回到鄉里,把嫌疑人關起來之後,羊頭崖鄉的派出所大門就一直關著。十里八村早聞聽派出所居然抓到了偷牛賊,甭提多來勁了,不少村裡的閒人散漢都聚到派出所看熱鬧,不過大門一直沒有開過,讓企圖來滿足一下好奇心的村民失望了不少。
門雖然關著,可裡面沒閒著,大家就在董韶軍和周文涓的指揮下忙活著,從車上收集證據,取樣,根據嫌疑車輛反查,根據嫌疑人的指模比對,還從嫌疑人身上搜到了化學合成物質。董韶軍化驗分析後,不得不承認江湖伎倆很難識破,以他學了幾年的警務知識,居然搞不清嫌疑人身上那些散發著怪味東西的大致成分。
一個小時後還沒有提審,指導員坐不住了,他想進所長辦問問餘罪,可看到餘罪頭靠著椅背又在有一搭沒一搭玩硬幣的時候,他沒敢打擾。他現在明白了,所長玩硬幣和呆頭撓後腦勺,狗少咬手指是一種行為習慣——那是在思考呢。
兩個小時後,天已經黑了,王鑌出門安撫了村民一番,讓大家先回去休息,凡問及案情都是一句擋回:「你家又沒丟牛,關你什麼事。」
可丟牛的呢,王鑌也是不客氣地回一句:「賊都抓到了,還怕賠不上你家的牛呀?年後要沒有賠你,你來把我牽回去。」
樸實的村民們呵呵一笑,各自散去,指導員關上了門,叫著李呆和拴羊兩位做飯,至於李逸風,這小哥捱了一拳把自己個兒當英雄了,鼻子上壓著膠貼,躺在隊辦裡直哼哼。王鑌想想,這孩子自從到鄉里就偷雞摸狗,也真難為他了,抓個賊還衝鋒陷陣跑在最前面。他笑了笑,沒理會這貨,這回拿定主意,要催催所長了。
不料他剛上前,門開了,餘罪出來了,王鑌趕緊問著:「所長,怎麼還不開始審?趕緊審,以防夜長夢多。」
「哎哎……算我一個。」李逸風早注意到了,一骨碌起來,不拿自己當普通人,直接插所長和指導員中間了。王鑌眉頭一皺,不悅地斥著:「別添亂,這活你哪幹得了?聽所長的。」
「我沒說幹,我幫忙,所長,王叔,您倆放心,誰他媽不說實話往死裡揍他,沒事,我動手……」李逸風不知道是不是對被挨那一下苦大仇深,拍著胸脯說道。王鑌剛要訓兩句,不料餘罪一嗤鼻子道:「那不叫本事,信不信我隨便幾句就讓他們老老實實交代?」
「什麼?」王鑌傻眼了,李逸風更傻眼了,被噎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指著餘罪道:「所長,這怎麼可能?你不會有特異功能吧?」
「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餘罪開著玩笑道。
「吹吧你。」李逸風一嗤鼻道。
餘罪不慍不火,一勾手指。李逸風最容易上當,湊上來了。餘罪耳語了幾句,李逸風尚存狐疑,不過翻著眼珠,按步施之了。
沒幹別的,把那位司機從關人的小屋放出來,解了銬子,催著洗了把臉,然後坐到了鄉警們常聚的東廂房。李逸風很不情願地安排著李呆給他端碗飯,李呆更不情願,不過聽說是所長安排,卻是不敢違拗,端了碗給扔桌上,惡狠狠地瞥著,那意思像在說:吃吧,噎死你!
幹完了這一切,李逸風屁顛屁顛跑出來了,站到了餘罪面前,餘罪笑著問:「想拿剩下的哪個開刀?」
「那個花白頭髮的,老賊,打我一拳那個。」李逸風惡狠狠地道。
「另一個年紀小的怎麼樣?」餘罪道,商量的口吻。
「為什麼?」李逸風不樂意了。
「那個看樣子比你還傻,好對付唄。」餘罪賤賤一笑,邀著指導員同去辦公室,李逸風氣得直想踹他兩腳,催了兩遍才去提那個嫌疑人。
關人的小間裡,嫌疑人們窩了幾個小時了。司機剛被提走,那老賊面著壁,不吭聲。另一個年紀不大的,正是餘罪要提審的,看樣子還真不怎麼靈光——眼睛有點鬥雞,鼻子卻像個蒜頭,再往下看卻是齙牙,就拉頭牛出來都比他眉清目秀。李逸風厭惡地拉著銬子,那人卻是口齒不清地哀求著:「大哥,我們牛不要了,放我一馬。」
「那就不是你的牛,偷來的也能談條件呀?」李逸風哭笑不得了。
「大哥,大哥,您聽我說。」那哥們見李逸風搭話,緊張地哀求著,「那罰款,罰款我們出。」
一聽這話李逸風愣了下,就他這水平都知道,這麼大的盜竊案值,豈能是一個罰款了事?他冷笑一聲,回頭朝著嫌疑人臀部猛踹一腳催著:「快走……他媽的沒文化真可怕,出倆錢就想了事?」
那人被踹了一腳,剛要往前走,卻愣了下,他異樣了,因為他看到了同來的司機楊靜永端坐在東廂房裡,和警察坐在一個桌上。他一下子覺得氣血上頭,有想揍人的衝動,還沒發作,後面的李逸風又繼續踹了兩腳,把他直踹進所長辦了。
他剛要進去,被人拉住了,回頭一看是董韶軍和周文涓出來了。董韶軍拉著他語重心長道:「逸風,你得改改,不能抓著嫌疑人就不把人家當人……更不能隨便打罵啊。」
李逸風抿抿嘴,噴了句:「少來了,所長讓我打的。」
「什麼?」董韶軍不信了。
「真的,他讓我帶那個吃飯,拉這個審訊……對那個客氣點,對這個要很不客氣,顧不上了,我得進去瞅瞅。」李逸風掙脫了董韶軍,一閃身進門了。
門外董韶軍哭笑不得地看著,和周文涓相視來了個無可奈何的笑容。兩人去吃飯的地方了,誰也沒打擾鄉派出所的預審。
然而這預審已經讓李逸風覺得沒意思了,根本不像想象中那麼刺激的場景啊。就連平時拍桌子說話,抽皮帶打人的指導員也變得像個小媳婦一樣安生,餘罪更不用說了,從進門開始,壓根兒就沒有正眼瞧嫌疑人一眼。
這可怎麼行?不但李逸風憋不住了,就嫌疑人也憋不住了,四下瞅瞅,奇也怪哉地問著:「警察叔叔,咋沒人審問我呢?」
「沒審你不會自己說呀?非讓領導跟你費工夫?」李逸風虎著臉,「吧唧」踢了嫌疑人一腳。王鑌一瞪眼,李逸風不敢造次了,乖乖地退居一邊。嫌疑人摸著臀部,不疼,不過裝著低眉順眼,好不惶恐的樣子,滔滔不絕地說開了:「我說,我自己說……我們想到這片山打只兔子什麼的,就碰到幾頭牛,一時糊塗,就把牛牽下山了……警察叔叔,我錯了,我罪該萬死,可憐我家裡還有年過七十的老爹沒有養著,你們看在我初犯份上,放我一馬,我再也不偷了……」
說著說著就聲淚俱下,伴著自扇耳光的動作,就差仆地磕頭,懇求警察大爺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放他一馬了。
李逸風愣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這娃一把鼻涕一把淚,實在可憐哦。
不過在餘罪看來是另一種情形,他想起了曾經見過的那些人渣,前一刻目露兇相,後一刻誠惶誠恐,再一轉眼,痛哭流涕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問題。
「喂喂,別哭了……」餘罪敲敲桌子。那人像個委屈的小媳婦一樣抽泣著,臉上頭上身上還帶著被群眾揍的傷,著實可憐,餘罪加重了聲音吼了聲,「別哭了!」
「哎,不哭。」那人明白了,點著頭,老老實實地站在門邊上。
「看這樣是個老實人啊。」餘罪指指,徵詢指導員的意見。王鑌點點頭。
「哎,對,老實……我老實交代,確實是我們一時鬼迷心竅,把村裡牛牽走了。」嫌疑人又點點頭,悲慼道,那表情叫一個痛不欲生,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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