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認罪態度不錯,可以從輕處理,不過……叫朱寶剛是吧?我們對你偷牛這個人贓俱獲的事沒興趣,你是今天上午偷的對不對?」餘罪問。
「對,是,在那片山上。我們看著幾頭牛在吃草,就……鬼迷心竅牽走了。」綽號「大缸」的朱寶剛忙不迭地交代道。
「上午這個事知道了。」餘罪欠欠身子,臉笑著問著,「說說昨天晚上你去哪兒了?」
「沒去哪兒,還在晉中沒回來。」朱寶剛帶著無辜的眼神道。
餘罪笑了,王鑌笑了,李逸風也笑了。笑得嫌疑人慢慢地開始不自在了,不自然地聳聳肩膀,好像後背生瘡一般,半晌又嚅囁道:「昨晚……在路上,我也說不清在哪兒……那個……」
「等等……」餘罪打斷了這個吞吞吐吐的交代,看著嫌疑人,很不屑地笑著道,「朱寶剛,你說話太費勁,我替你說,昨天晚上你、牛見山、楊靜永三人駕駛著小卡車,從209國道進了五原市,行駛三十七公里後轉入二級路,二十二點左右你們進了羊頭崖鄉的地界,接著你們三個人合力把車上的摩托車放下來,你用摩托載了一大包草料,乘夜去了我們鄉的澗河村對不對?你連夜把草料運上了河谷通上山的小路,在路上還做了不少手腳,比如這種東西……牛好像特別愛舔,做完這一切,你原路返回。今天上午,你們就等在山樑後的緩坡下,等著聞著味道,啃著草料,不知不覺跨過山樑的牛,然後,就牽回到自己車上……呵呵,有哪兒不清楚,我再給你詳細解釋一下。」
朱寶剛愣了,下嘴唇耷拉著,幾乎要滴下口水來了,這說的就是他一整天干的事,可這神不知鬼不覺的事,對方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他又覺得後背癢癢了,有點白日撞鬼的感覺。
「你在奇怪我為什麼知道對吧?」餘罪趁熱打鐵,一句話說到了嫌疑人心坎上了,他沒吭聲,不過餘罪眼睛瞟著東廂的方向,笑了。
此時無聲勝有聲,等於暗示嫌疑人——你們窩裡有人告訴我了。朱寶剛一想剛才楊靜永和警察一塊吃飯的待遇,氣得牙咬得咯咯直響。餘罪當老好人似的勸著:「寶剛,想開點,反正都這樣了,有人搶你前頭立功贖罪了……這樣吧,你給我交代幾個一塊偷牛的,或者是誰教你這一招偷牛的。別說是你自己揣摩出來的啊,據我所知你就是個牽牛跑腿打工的……怎麼樣?需要再想想?」
王鑌仔細地看著,他對餘罪有點歎為觀止,這些話幾乎都敲在嫌疑人的癢處,讓對方癢癢得越來越吃不住勁了。
「我覺得不用想。」餘罪一靠身子,嘆著氣,似乎很為嫌疑人著想似的道,「寶剛兄弟,據我所知你是一個很失敗的賊,三十好幾了,媳婦都沒娶上……而有些人靠這個已經發家致富了對不對?我真替兄弟你不值啊,你說羊頭崖鄉前後丟了七八頭,都算在你腦袋上,得蹲多少年大獄?」
「那不是我們乾的。」朱寶剛苦著臉,強調道。
「那是誰幹的?不能和你們手法一模一樣吧?」餘罪攤手道,語速很快。
「老七那夥人乾的,北邊不好下手了,聽說這邊比較偏,他們就來趟路了。」朱寶剛道。
「哦……我就說嘛,寶剛兄弟怎麼可能犯那麼大的事,對不對,指導員?」餘罪恍然大悟道,隨手摁開了錄音。
王鑌一臉嚴肅,點點頭道:「嗯,就寶剛這樣子,完全可以申請從寬處理,司機楊靜永也要從寬處理。對了,寶剛,你們用的新鮮苜蓿草,是大棚培植出來的吧?」
「啊,是……古寨那一片,好多大棚都專門種草。」朱寶剛順口道。
「價格不低吧?」餘罪問。
「七八塊錢一斤,比菜都貴。」朱寶剛道。
「難道專門種草餵牛?」王鑌奇怪地問。
「不……都賣給偷牛的了。」朱寶剛老實一臉,糾正道。
李逸風忍不住了,使勁咬著嘴唇,捂著嘴,憋著笑。餘罪翻了他一眼,一擺頭,狗少知趣地出去了,不過他看出來了,這個誘拐牛的遲早得被所長和指導員誘拐到坑裡去。
一進東廂,又出事了,一群鄉警圍著那個開車的司機,司機飯只嚥了幾口,在大把大把地抹淚。狗少揪著李呆小聲問怎麼了,李呆小聲告訴他,進門董韶軍就勸慰他吃上口飯,說什麼來著,說你雖然是嫌疑人吧,我們也沒拿你不當人。周文涓呢,還很客氣地給他端了碗湯,哎喲,壞了,司機這就哭上了,跟小媳婦被無賴調戲了一樣,抽抽答答一直哭個不停。
李逸風聽到此處大為光火,直斥道:「別哭了,你哭個屁呀,想坦白從寬都晚了,你那同夥在所長那裡早交代了。」
「你一邊去。」董韶軍不悅地瞪了眼。李逸風剛要反駁,卻不料嫌疑司機一抹淚道:「我知道遲早要有這一天的,惡有惡報,你們問吧,我吃不下。」
董韶軍和周文涓愣了,沒想到不經意的惻隱之心,卻有這個意外之得,他揮手屏退了鄉警們,和周文涓一起,就坐在飯桌邊上,慢聲細語地問上了。那位司機仍舊抽抽答答哭著,邊哭邊交代……
門外蹲著吃飯的一干鄉警著實有點崇拜,城裡這幾位辦事說到底還就是比鄉警們有素質,李呆剛讚了個,卻不料啃著餅的李逸風罵咧咧不屑道:「真沒挑戰,太沒挑戰了,還沒過夜,全交代了……老子鼻樑挨的這一拳,算是還不回去了。」
眾鄉警哧哧地笑著,都看笑話似的看著狗少,沒人給他一點恭維,不過不怨大夥,實在沒法恭維呀。
過了一會兒,耷拉著腦袋的朱寶剛出來了,被安排去吃飯,餘罪聽說董韶軍居然把司機說服了,還有幾樁偷牛案,都是這位司機參與運輸的。他興奮地擂了這位同學幾拳。不過審到第三位嫌疑人就卡殼了,沒想到這位年過半百的牛見山是個硬貨,對著同夥的口供也百般抵賴,死不認賬。
朱大剛說我偷了?沒有,他是賊,賊的話怎麼能信?和我一起偷?不可能,他算什麼東西?
司機指認我,指認我什麼?我不認識他,我搭順風車的不行呀?
等更多的證據證詞排出來,這傢伙啞口無言了,不過就是梗著腦袋根本不認賬。
這種人不多見,可也不罕見,每個領域都要有「堅強的」戰士,犯罪領域也不例外,只是抵賴到這種程度讓餘罪有點上火,而抵賴的人往往是知道更多的。他猛拍桌子失態了,吼了句:「李逸風,進來。」
一吼,早按捺不住的狗少捋著袖子奔進來了,抹了抹鼻樑上的膠貼,惡狠狠地盯了嫌疑人一眼。那嫌疑人也是個軟硬不吃的,回敬了不屑的一瞥。指導員王鑌桌子下踢踢餘罪,那意思在講,這事別讓狗少摻和,這貨有點二,別真捅出事來。卻不料餘罪沒理會,一指嫌疑人安排著:「去把這個人放了。」
「啊?放了?」狗少怒目相向了,連餘罪也準備不認了。
「對,放了,他什麼也沒幹,我們沒理由滯留他,對不對?」餘罪使著眼色向指導員道,王鑌一時不明所以,餘罪又補充著,「放他之前領他到丟牛的村裡走一圈,觀音莊、後溝、澗河,讓群眾瞅瞅見過這個偷牛賊沒有……要沒有,就放了吧,別往回拉他了。接下來出什麼事,就不是我們的責任了。」
王鑌眼睛一凸,知道要壞事了,那幫老百姓,可比狗少猛多了。李逸風一想卻是喜色上臉,嫌疑人知道警察要使壞了,他哆嗦著:「別別,我交代,我我我我……我參與偷牛了還不成嗎?」
餘罪沒動,頭微微低著,眼上翻著,以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嫌疑人,這一下子看到對方的軟肋了,知道這種地方能發生什麼事。一念至此,他催著李逸風道:「拖走,他媽的,我治不了你,有人治得了你……知道這什麼地方嗎,你算個什麼玩意兒……」
李逸風樂了,嚷著李呆幾人,幾人把嫌疑人使勁往外面推。那嫌疑人牛見山此時恐懼更甚,不迭地嚷著:「不要呀,我不去啊,我交代……我交代……」
「別急,得讓你見識見識,別以為老子嚇唬你。」餘罪惡相頓露,安排著守家的、出勤的,兩輛車載著嫌疑人直往最遠的觀音莊去了。所裡留守的董韶軍有點看不懂了,一晚上審不下來,可沒想到為什麼嫌疑人死活不願意到觀音莊,而且觀音莊那事應該和這撥賊沒什麼關係啊。
車剛走,他問周文涓道:「什麼意思?這牛頭不對馬嘴嘛,觀音莊那事不是牛見山做的吧……哎,對了,怎麼把他嚇成這樣?」
周文涓笑了笑,沒多解釋。董韶軍總覺得有點不對,他拽住了所裡的內勤小高,小聲問著你們這兒抓住賊,一般怎麼處理?高鄉警咧嘴笑了,也沒說話。
董韶軍不問了,他可能知道餘所長的意圖了。
果然,比想象中要快好多,沒出觀音莊就問出不少隱情來,審訊的地方就放在村委,餘罪和王鑌依次問著,耷拉著腦袋蹲著的嫌疑人在一五一十交代,他身後站著虎視眈眈的李逸風和眾鄉警,不過這不是威脅,真正的威脅在門外。一院子拿著鋤頭、鍬把、釘耙的村民,仇深似海地圍著村委,根本就是械鬥的方陣。偶爾有人帶頭喊一句,也是讓人毛骨悚然的話:「鑌叔,別審了,交給我們吧!」
在這種隨時有可能被群毆致死的巨大威脅下,最後一個嫌疑人,交代了……
雷厲風行
「根據我們對被捕嫌疑人的審訊,團伙帶頭的牛見山,就是這個人……他交代,觀音莊的偷牛案是另一夥人乾的,帶頭的是一名綽號‘老七’的嫌疑人。老七是牛見山的上家,偷牛就是跟他學的,不過這個老七究竟姓甚名誰他不清楚。他們的組織方式是老七提供這種誘拐牛的藥物和飼草,然後由下家組織人、車異地作案,得手後,他們在規定的地點交貨,直接把贓物變現。」
周文涓羅列著這兩週在羊頭崖鄉的收穫,大量的地形地貌照片、作案工具、車輛、人員,這一行可謂收穫頗豐了,她明顯地看到了隊長邵萬戈臉上的嘉許之意。這位隊長,可很少夸人的。
邵隊長旁邊坐的是馬秋林,他是和董韶軍、周文涓一起從羊頭崖鄉歸來的。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九了,他記得自己以前當警察的時候也會在這個時間放下手頭的工作休息一下,可是此刻卻仍然按捺不住興奮,和這幫後輩坐在二隊的會議室商討著這個匪夷所思的案子。
從糞便中確定失牛的路線,一步一步揭開牛莫名其妙被盜的案件。邵萬戈蹙著眉頭,看了董韶軍一眼,他有點佩服許處的眼光了,那麼偏的技偵技術許處都不放過。誰可能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他打斷了彙報,問著董韶軍道:「韶軍,嫌疑人用於誘拐牛的那些藥物,分析出來了嗎?」
「暫時還沒有,不過分離出來了粗鹽的成分,還有類似鎂的成分……是礦物質合成,經過熬製的,這種東西像中藥一樣,很難確定它的準確構成。」董韶軍客觀道。馬秋林笑著插嘴了:「這個可以先放一放,很多行業都有不傳之秘,比如砍手黨的麻藥、毒販熬製的配方,都不會那麼容易外洩的。」
「嫌疑人現在在哪兒?」邵萬戈笑了笑,換了個話題。
「已經刑事拘留,暫未請捕,關押在縣看守所,餘所長的意思是動靜先不要搞得太大,等查查這撥賊的上線再作打算。」周文涓道。
「那有結果嗎?」邵萬戈問。這是前天的事,兩天時間,他想應該差不多了。
不料此話一齣口,董韶軍的眉頭皺了皺,馬秋林卻接著話頭道:「也算是百密一疏吧,據嫌疑人牛見山交代,他們的交貨地點就在二級路和國道的交叉路口,當天抓捕的時候動用了村裡人上百人,封路封了三個多小時,恐怕這個上家已經被驚動了。」
一聽這話,邵萬戈明顯有點失望,不過再一想,鄉警能幹到這個水平,已經是很不錯了。他回頭問著馬秋林道:「馬老,辛苦我就不說了……可這個案子我還是沒太鬧明白。」
「哪兒不明白?」馬秋林笑著問。
「你看啊,第一宗失牛案和第二宗失牛案發生的時間相差一天……而第三宗案件你們打了個伏擊,時間相差十一天。奇怪的地方就在於此,怎麼可能判斷出準確的發案時間、發案地點?就即便前期的證據相當多,也不可能判斷出這個案發時間呀。」邵萬戈道,一臉迷茫,等著馬秋林釋疑。
馬秋林笑了,笑著道:「這個我解釋不了,因為不是我判斷出來的。」
董韶軍和周文涓同時笑了,邵萬戈卻更迷糊了,挨個看看眾人,奇怪地問:「又是餘罪?」
「對。前兩次案發後我和他交流過意見,偵破的方向基本認可。一方面從現場發現的飼草殘留上下工夫,結果發現這個方向是錯誤的,他們沒有用我們判斷的青貯飼料,用的是新鮮的飼草;另一方面,從二級路通過國道、高速路的公關檢查站留下的車輛監控下工夫,結果發現這個線索的價值也不大,需要排查的車輛有數百輛,根本不可能是一個鄉派出所能完成的工作量,而且時效也趕不上;第三呢,當時我們也沒有想到,除了飼草,嫌疑人還有下藥這一殺手鐧。」馬秋林道。
「是啊,正常思路,都不可能指向這次案發的端倪,那他是如何判斷出來的?還非常準確……看地理位置,這個地方根本不具備設伏的條件。」邵萬戈眉頭緊皺著,看著兩位屬下。董韶軍笑著道:「我問過他了,他沒告訴我。」
「呵呵,還藏私了。」邵萬戈笑道,眉頭舒展了,那個人他有所瞭解,他的腦袋要能以常理推斷,恐怕就不會被趕到羊頭崖鄉了。
「這個也放一放,隨後你問他吧……萬戈,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咱們該怎麼動作?你是不是可以考慮搭把援手?」馬秋林出聲問道。這是他來的主要目的,畢竟鄉警的力量太單薄了。
「這個……」邵萬戈稍有為難了,他道,「案子發生在羊頭崖鄉,二隊插手好像不妥,他們和縣公安局彙報了嗎?」
「彙報了,縣局局長外出學習去了,當家的副局長回鄉省親了,辦公室就留了一個人值班,指導員王鑌去了縣局兩次,連管事的人也沒找著。」周文涓道,話裡頗有點怨氣。
邵萬戈笑了,大過年的,能找著人才見鬼呢,又是鄉派出所的案子,恐怕想引起重視沒那麼容易,就即便二隊這個重案隊,也開始輪休放假了。他很為難地想了想。馬秋林似乎窺到了他的為難之處,小聲勸著道:「從作案方式、作案組織上看,和我省發生的系列失牛案有很多雷同之處,據嫌疑人交代,他們先後向嫌疑人老七提供過不下五次的贓物……我考慮啊,羊頭崖鄉的案子僅僅是我們無意揭開的冰山一角,這個犯罪蛋糕做到了多大,我暫時還真不敢估計。」
「您是指和其他失牛案併案?」邵萬戈考慮了下,這樣的話,二隊就有理由向上級請示參與。
「對。」馬秋林道。
「可能性有多大?」邵萬戈問。
「很大。」馬秋林道。
「理由呢?」邵萬戈道。
「萬戈,別給我打官腔,理由和證據我都沒有。就像你剛聽說羊頭崖鄉牛被偷後咱們打的賭,你不會忘了吧。你賭要成懸案,我賭餘罪能抓到賊。」馬秋林促狹地笑了笑,話別住邵萬戈了。其他兩位沒想到兩人之間還有這個賭約,都笑了笑。
半晌,邵萬戈一伸胳膊拿定主意了:「好吧,我向市局請示一下,看是否能儘快介入,如果不行的話,我會知會縣局,讓他們在人力物力上給予支援。」
此話一齣,董韶軍和周文涓又是一臉懊喪,請示、討論、知會……這些用在公文中的詞,實際上基本就等於推諉扯皮了。年前一放假,要等結果怕是得到正月十五以後了吧。邵萬戈可有點奇怪了,好像回來的三位都被羊頭崖鄉同化了一樣,一聽沒支援,都這麼沒精神。他奇怪地問著:「怎麼都這樣?跨區介入,總得經過上級同意吧?而且這事我們不知會縣局一聲,很不合適。總不能手伸那麼長,直接伸到人家鄉派出所搶功勞去吧?」
「那以你的意思……」馬秋林小心翼翼地問。
「明天就大年三十了,這個時候你們說我把誰派出去合適……等年後初八上班,我和市局苗局請示一下,幾地警力,畢竟是需要協調的。」邵萬戈道,他越這樣說,幾個人的臉上顯得失望愈大。馬秋林插嘴了,搖搖頭道:「恐怕來不及了。」
「什麼意思?」邵萬戈奇怪了。
「他們……已經在抓捕的路上了。」馬秋林用很欣賞的口吻說道。
「抓捕?就他們幾個鄉警?」邵萬戈眼睛一凸,似乎給嚇著了,異地抓捕,就重案隊也經常出意外,何況那撥連槍都沒拿過的鄉警。隨後又笑了,直笑這撥鄉警自不量力。
「沒錯,他帶了幾個鄉警上路了……已經沿著嫌疑人老七消失的方向追出二百多公里了。他們沒有考慮那麼多,就奔著一個方向去了。」馬秋林道。
一剎那,不知道有一種什麼樣的感覺讓邵萬戈如同芒刺在背一般。他挺直了腰桿兒,這不是服不服的問題,而是不得不服的事兒。
「他和你曾經一樣,就算碰到頭破血流也不會回頭的。」馬秋林又道。
邵萬戈一怔,他看馬秋林嚴肅的眼光像刺一樣釘著他。半晌,他毫無徵兆地吐了句:「好,先斬後奏,我派一組人跟上!」
董韶軍和周文涓一下子樂了,相視而笑。
「咕咚!」車猛地一加速,後排的李逸風嚇得趕緊扶著座背。
「咕咚!」又一個趔趄。李逸風忍不住了,出聲道:「猛哥,你小心點,哥幾個小命可都在你手上呢。」
是啊,後面幾個嚇得都緊緊扶著座位,張猛為難地說了句:「你們害怕,以為我不害怕?不知道我沒開過路虎呀,這他媽一腳油門就上百了,把不準啊。」
「那你慢點呀。」李逸風道。
「就是,慢點啊,猛哥。」李呆一頭大汗。
「快點,那輛車是從晉中高速口上的高速,繞道大運。根據文涓查到的交通記錄,是在曲沃口下去的……應該就在那一帶,還有四十多公里,趕在中午前到當地,還不知道能不能查到記錄呢。大過年的,人都回家過年了。」餘罪在副駕上罵罵咧咧,一直在翻查那輛車的監控影像。
這是根據牛見山的交代捕捉到的影像,時間正是觀音莊失牛的次日。據牛見山交代,一般都是這輛卡車負責接手贓物,車牌查過了,是套牌車。於是第一條線索就只能沿著這個幽靈車消失的路線,從羊頭崖鄉追出來三百餘公里了。
半晌沒聽到說話,餘罪回頭時,嚇了一跳,這才發現鄉警哥幾個噤若寒蟬。他異樣地問:「怎麼了?」
李逸風指指張猛,李拴羊和李呆也沒敢吭聲,生怕影響張猛開車似的。一下子餘罪這才明白了,張猛的開車和人差不多,開像牲口,限速一百公里的路,他一會兒忽悠到一百五,一會兒又降到一百二。餘罪此時也感覺到威脅了,不過他有的是辦法,眼珠一轉悠,輕言細聲問著:「牲口,說說你的感情生活……我看虎妞對你好像有那麼點意思?」
「嘿嘿,那當然是。」張猛心裡一盪漾。車穩了,速度慢了。
「哎,對了,開慢點,咱們聊聊,我們可都支援你啊。你們真要成了一對,兄弟們全給你祝賀去。」餘罪道。
「那謝謝兄弟們了啊,對了,不是我說瞎話啊,見了佳媛我才發現,以前我對有錢人偏見太重了。」張猛綺念慢慢升騰,以一種幸福的語氣說著,「佳媛性格真好啊,可會關心人啦,給鄉里也辦了不少好事,明年還準備修條路呢。對了,佳媛還說了,自從遇到我,連對警察的成見也消除啦……」
說來說去都是虎妞如何如何,餘罪倒無所謂,李呆和拴羊也無所謂,可有吃不住勁的人——李逸風臉色越來越綠,兩手扒著椅背,指節都有點發白了。李呆怕出事,悄悄捅捅餘罪。餘罪一回頭,看到了李逸風的表情,沉聲道:「逸風,你怎麼了?是不是剛才車不穩你害怕?要不再讓猛哥給你猛一會兒?」
「哦,沒事沒事,我沒事。」李逸風頓時明白了,不敢發作了,生怕前面的牲口哥再來個飆車動作。
一路平穩地到了曲沃,下了高速,後方的協調已經跟上了,周文涓把當地交管部門的聯絡方式傳到了餘罪的手機上。有準確的時間,就很容易查到那輛幽靈車的去向。不過一查之下又讓餘罪鬱悶了一番,居然沒在這兒,那套牌車又駛上了通向另一座城市的路。
翼城市!離這裡還有六十多公里。
餘罪鬱悶著出了市交警支隊大門,更鬱悶的是有人一把把他拉住了,是李逸風,一看那臉色餘罪就知道他要說什麼。果不其然,李逸風把餘罪拖到樓一角,看看車上等著的眾人,咬牙切齒道:「餘所長,你得給我個說法呀。」
「什麼說法?」餘罪故作不知。
「那那那……牲口把我的妞搶走了。我我我……」李逸風捋著袖子,苦大仇深道。
「沒搶走,只是他們彼此有好感而已。」餘罪安撫道。
「那就離搶走不遠了。」李逸風痛不欲生道,摸摸鼻樑,埋怨著餘罪道,「都怨你,一直讓我抓賊,捱了這一拳,醜成這樣,連虎妞都不待見我了。」
「閉嘴。」餘罪訓了句,看狗少成這德性了,他也有點惻隱之心,再怎麼說,這孩子本質可沒初見的時候那麼壞,這不大過年的,非要跟上來抓嫌疑人。他攬著狗少的肩膀語重心長道,「逸風,這是個絕好的機會,難道你沒發現?」
「什麼機會?」李逸風愣了,怎麼什麼事在所長眼裡都是機會。
「有人跟你競爭了,難道不是好機會?你想啊,為什麼你很喜歡虎妞呢?」餘罪道。
「為什麼?」李逸風問。
「因為你一直得不到呀!要是他那麼容易讓你上手了,你很快就會忘了,對不對?」餘罪道。李逸風一撇嘴點點頭:「那倒是,那天我就抱了她一下,反應好激烈。」
「那不就是了?我覺得她現在是在故意氣你,和張猛走得很近,故意讓你看呢……這樣的機會就是她心理轉折的表現,萬一你也給她一個顛覆的形象,說不定她下回就主動投懷送抱了。你別介意牲口啊,他能待幾天?而且他是犯了錯誤來咱們這兒溜達的。」餘罪教唆著,想著能平慰狗少心態的理由。
「哦,這倒是。」李逸風一想,倒也有幾分理,心裡稍平。
「走,翼城市。對了,你開車慢點,這牲口開個車嚇死人了……這樣的人,虎妞怎麼可能喜歡,明顯和你差遠了嘛。」餘罪道。
「就是,比臉蛋也比不過呀。」李逸風終於找到點心理平衡了,又得意洋洋地跟在餘所長背後,屁顛屁顛上車走人了。
下午時分,終於到了翼城市,嫌疑人老七那輛幽靈車就停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能找到線索嗎?餘罪抱著萬一之想,下車伊始,他面對著陌生的街市、樓宇,以及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甚至連方言都聽不懂。他又像剛接觸這個案子一樣,皺起眉頭來了……
相逢他鄉
「同志,打聽一下,這是夏朗派出所嗎?」李逸風出門在外,自動變得很客氣了。
「門口有招牌,不認字呀?」派出所值班民警翻了個白眼,回話道。
「我們是省城來的,同行,在追一樁案子,協查通報應該已經發到你們所裡了,那個……」李逸風又客氣道。那民警一撇嘴回道:「你看看幾點了,辦公室是自動傳真,早沒人了。」
「啊,這不才下午五點?」李逸風火大了,終於爆發了。
民警不悅了,反問著:「光看下午五點,不知道今天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李逸風話衝了。
「臘月二十九啊,別說警察了,就犯罪嫌疑人也早回家過年了,年後再來吧。」民警懶散道。
李逸風注意到了,這民警長了一副舅舅不親、姥姥不愛的倭瓜臉。他火冒三丈地叫囂著:「叫你們所長。」
「不在。」民警回道。
「指導員呢?」李逸風又問。
「不在。」民警不屑道。
「信不信我找你們局長去?」李逸風威脅道。
「那你去找唄,算你能耐。」民警翻著白眼道,不悅地瞪了李逸風一眼。
完了,李逸風以前雖然經常曠工翹班,不過現在他才發現,曠工和翹班居然是如此可惡。可這裡人生地不熟的,離了一個當地人又邁不開步子,最起碼連方言你也聽不懂。想了想,他忍氣吞聲道:「同志,我們真是趕了幾百公里路來的,省城刑偵二隊已經把協查通報發到你們局裡了,我們需要一個當地的嚮導……你看,能不能?……」
「同志,不是我不幫你,還有四十分鐘就下班了,大過年你敲誰家,誰能樂意?好歹你也等明天……明天也不成,大年三十了,誰不得回家過年不是?真要是殺人放火追逃的案子,我們的緊急動員早下來了,這不沒有嗎?」民警也換了一副口吻,說得在理。
李逸風無處發洩,舒了口氣,只能拉上值班室的視窗,摔門出去。上了車,餘罪笑著問著:「碰壁了?是不是說話不客氣?大過年的,你得客氣點給人家說話,要不誰幫咱們啊。」
「我說話就沒這麼客氣過,你不知道啊,所長,全所就剩下倆人了,根本不搭理咱們,好歹咱也是警察……」李逸風道。
「呵呵,這也正常嘛,大過年的,誰願意給你提供協助,又不是緊急集合命令。有多大的事肯定也先擱下了。算了,那我去吧。」餘罪欠欠身子,準備親自出馬了。
「你去也不行。」李逸風打著預防針道,一指裡面說著,「那裡頭那個王八蛋,比偷牛賊看著還可惡,我都想朝著他臉踹幾腳。」
「我瞅瞅,真有那麼可惡,我先踹兩腳。」餘罪笑著下車了。進了派出所,「咚咚咚」一敲門窗,餘罪不客氣地朝裡面吼著:「喂,我們是省城刑偵二隊的,協調通知已經知會到你們局裡了,你們還沒有接到通知?」
「沒有。」一人頭也不回道。
「你他媽什麼東西?信不信老子現在舉報你!」餘罪惡言惡聲罵了句。這句管用了,那人一聽餘罪話大,可不知道怎麼辦了。另一位端著茶水上來了,直道:「誰呀,誰呀,剛走怎麼又來一個,通知真沒到,辦公室沒人,辦年貨去了,你和我們所長直接聯絡吧。」
「呸!」餘罪罵了一句,不過一罵表情僵住了,他看到一件難以置信的事——端著茶杯的那位民警的表情同樣定格了,像泥塑木雕一樣,直愣愣地看著餘罪。
好半晌,另一位被罵的協警看看兩位驚訝的人,伸手在同事眼前晃了晃,卻見他臉上慢慢的喜色漸濃了,出聲道:「賤人,你怎麼來這兒了?」
「爛貨,你怎麼在這兒?」餘罪也笑了,沒想到他鄉遇故知了。
是大仙鄭忠亮,當時在濱海特訓的逃兵,後來上班離得遠,沒怎麼聯絡,誰可承想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命運像開了個玩笑一樣,把兩位昔日的同學又聚到一塊兒了。
「我就在這兒上班呀。」鄭忠亮笑了。
餘罪一笑,朝門外吼著:「牲口,進來,看看誰在這兒上班?揍他!」
門外一應,鄭忠亮樂滋滋地從窗戶裡伸出腦袋來了,進門的張猛和李逸風一愣。張猛怪叫了一聲:「是你小子,找抽是不?省城來的警察都不接待。」
「出來出來。」餘罪把他的腦袋摁了回去。
這回可客氣了,熱情了。鄭忠亮奔出來怪笑著摟著餘罪,抱著牲口,感嘆道:「兄弟啊,你們這是咋啦?大過年的不回家還擱外頭拼命?」
兩人還沒解釋,他看到李逸風不高興了,直問這位是誰,雙方一介紹,鄭忠亮一攬李逸風,說道:「怠慢怠慢。不過你鼻子上貼個創可貼進派出所來,看你也不像好鳥不是?不能怨我們不招待啊……」一句話氣得李逸風直想踹這貨兩腳。
閒話少說,餘罪催著走,鄭忠亮安排著讓協警值班,又給所長打了個電話。打完電話他才悄悄說,所長交代了,省城刑警來協助任務嘛,直接就交給他。
等上了車,後排直接擠了四人,一看陣勢不小,鄭忠亮又是奇怪地問著:「究竟怎麼回事?這都是同行?」
對於同學可沒什麼隱瞞的,餘罪把大致案情一講。聽到追嫌疑人車輛,鄭忠亮皺了皺眉頭,這玩意還真不好追,時效性過了,十天前的事了。這個疑問剛提出來,餘罪解釋道:「也不是非要追到他,就是想看看他在什麼地方落腳,這個案子牽涉可能很大,沒那麼簡單就能解決了。」
「到底是個什麼嫌疑人?」鄭忠亮問著,這是餘罪省略掉的事。
餘罪和張猛互視了一眼,乾脆把核心的案情也告訴同學了,就是個偷牛案的主要嫌疑人,據落網的交代,這位「老七」很可能是組織實施犯罪的頭目。
不料此話一齣口,鄭忠亮哈哈大笑了,笑著道了句:「偷牛?偷牛有什麼稀罕,就偷人這年頭都不稀罕呀。」
別人一愕然,不一會兒他笑著又道:「就即便能找到偷人的,你在這裡也找不到偷牛的。」
「怎麼回事?我靠,你能不能好好說話。」餘罪知道又有點變故了,催著道。
「下來,我開車,帶你們瞅瞅,你們自己就清楚了。」鄭忠亮喊著李逸風停車,換了位置。一上車,他興奮地左右摸摸,沒開過路虎呢,半天才羨慕道,「你們什麼單位,出勤配這麼好的車?」
「借的。」張猛道。
「我說嘛。」鄭忠亮得意了,發動著車,側頭問著餘罪道,「餘賤人,我說你就窮苦命吧,有必要借輛這麼好的車裝逼嗎?嚇我一跳,我他媽以為你們都發了。」
「閉嘴,我現在怎麼看見你就想抽你。」餘罪回敬道。心想這傢伙和在學校裡幾乎是兩個樣子了,比當年的劣等生還要痞幾分。餘罪看了他幾眼,問著:「大仙,你進編了?」
「合同制警察,片警……」
「你老家不是這兒?」
「老家不好分,沒想到許處還真給面子,往這兒找了個缺,就來當片警了。」
「哦,真幸福,那可是我曾經的理想。」
「拉倒吧,大過年的就輪我值班,真鬱悶。」
兩人說著,餘罪啞然失笑了,曾經憧憬的生活在鄭忠亮身上看到之後,卻也和想象中大相徑庭,他暗暗喟嘆了一聲。後面的李逸風探出頭來故意問著餘罪道:「餘所長,怎麼不止一個人叫你餘賤呢?」
一問這話全車鬨笑,餘罪笑罵了句:「滾蛋,這是暱稱,你敢叫小心封你的嘴啊。」
「哈哈,他一直就這麼賤,不叫餘賤叫什麼。」鄭忠亮笑著道,突然省悟到了對方的稱呼,驚訝地問著餘罪,「我靠,餘兒,你都當所長啦?」
「啊,羊頭崖鄉派出所副所長,括弧,掛職的;再括弧,副主任主持工作。」餘罪自嘲地笑著道。鄭忠亮一聽,卻是揚頭大笑更甚了,半晌一豎大拇指道:「好,好,你有望成為史上最賤的所長啊。」
「大仙,信不信我收拾你……我怎麼就賤了?」餘罪威脅道。
「呵呵,大過年的該幹嗎知道不?喝點小酒,送送小禮,有時間再會會小妞兒……你倒好,出來找牛來了,這不是賤骨頭是什麼?」鄭忠亮道。
這話聽得張猛和李逸風相視一眼,不以為然了。看著愁雲一臉的餘所長,他們倒覺得,餘罪做的沒什麼錯。
也許都對,環境使然而已。
瞎侃胡聊了一路,車駛了不到十公里,在市郊一處大院子裡停下了,看看地勢不對,鄭忠亮又把車往高處開了十幾米,一指院子裡,看!
一看,餘罪等人的眼睛睜得好圓,大院子圈裡關著二三十頭黃牛,七八位大漢正挑選著,空曠地斑斑血跡,看樣子是個露天的屠宰場。正要問話時,鄭忠亮卻說著:「讓你們見識一下最古老的宰牛法,這兒可是古晉朝的地方,殺牛的場面幾千年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眾人好奇心起,睜著眼睛看著,就見得一頭千把斤的黃牛被牽了出來。幾位大漢在牛蹄上打著繩結,把牛牽到了宰池邊上,然後是帶著鄉音的號子一喊,五條繩索同時用力,嗨喝一聲,牛轟然趴地,頭正對著血池。此時,一個剽悍的壯漢持著半人高的大鍘刀,一揮,亮銀的刃光一閃,從牛脖子直剁下去。那牛沒有來得及喊一聲,即身首分離,被牽頭的繩索一拉,利利索索飛起的牛頭,便到了大木案子上。
「我操,這麼兇。」張猛見得血淋淋的,不太舒服。
「太殘忍了。」李逸風也看不下去了。
李呆和李拴羊不忍再看,畢竟是鄉下長大的,對這些幹活的大牲畜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不是病傷,是捨不得宰牛的。餘罪不解地看著鄭忠亮,這貨卻是看得分外眼亮,饒有興致地撇著嘴,嘖嘖有聲。
「什麼意思?」餘罪問。找偷牛賊來了,不是找屠宰場來了。
「知道翼城市最出名的是什麼?」鄭忠亮問,一看眾人愣著,他笑著道,「就知道你們犯傻,最出名的就是牛頭宴,一個牛頭能做出十幾道菜,想嚐嚐鮮得預訂,而且翼城這兒的做法是目前所知最古老的,比土家族的年頭還要長。」
「那又怎麼樣?」張猛道。
餘罪馬上明白了,直道:「你是說這兒是牛肉的消耗大市,根本沒法找。」
「對了,全市像這樣的中大型屠宰場有十幾家,全市做牛頭宴的飯店一共有三十一家,按每家每天消耗十個牛頭計算,每天宰的就要有三百多頭,周邊縣市的牛肉都從這裡供應,一天就三百多頭,即便最淡的季節也有兩百多頭,這兒離旅遊區不遠,銷售淡季恰恰又是旅遊旺季,所以差別不大。各位說說,一年消耗幾萬頭牛的地方,怎麼把你們丟的那幾頭牛給找回來?」鄭忠亮笑眯眯地問。
李逸風「呃」了聲,被嚇住了,本來以為在山裡抓偷牛賊難,可沒想到在市裡找更難出幾倍不止。張猛皺眉頭了,知道恐怕是尋牛無望了,兩位沒見過世面的鄉警傻眼了,看著餘所長這位主心骨。餘罪蹙著眉,看著屠宰的現場,一時間思緒亂飛。
他不覺得自己是警察,而是站在一個銷贓的角度,他在想,如果底價賣給其中任何一家,估計都會欣然接受,畢竟幾頭贓牛進入這個龐大的市場,根本不顯山不露水;他又在想,如果有一個長期在這裡銷贓的團伙,那一定建立起很牢固的渠道了,恐怕這個雙贏的渠道,外人無法窺知其中的奧妙;他還在想,如果下手……卡住了,他無從知道就憑手下這幾個人,從哪兒入手能撬動如此龐大的產業。
餘罪被嚇住了,鄭忠亮頗有成就感,他笑著問:「餘兒,不是哥不幫你啊,就這情況,你看怎麼辦吧?」
「咱們舉手表決吧,我提個議,要是大多數通過,就按我的辦法來,怎麼樣?」餘罪道,看著同來的幾位,意外地發起民主投票了。鄭忠亮一聽,同意了。張猛和李逸風幾人自然是沒有異議,鄭忠亮卻是警示著:「別怪我沒提醒啊,我們這兒的大戶,一多半是販牛起家的,光登記在冊、有牲畜販運手續的就四百多人,你們要查,也得到年後了。」
「嗯,這個我知道。」餘罪道,話題一轉笑著道,「不過我的提議是,咱們遠道而來,不能無功而返,好歹讓鄭民警請咱們嚐嚐牛頭宴的味道吧?大家舉手表決。」
張猛「蹭」地舉起手來了,李逸風一樂,跟著舉手了,把兩鄉警捎帶著也拉著舉起手來了。餘罪舉著手道:「五比一,大仙,民主表決,你剛才同意的啊,你看給我們安排到什麼時候合適?」
鄭忠亮凸眼了,沒想到面色嚴肅的餘罪會突來這麼一下,他抿抿嘴笑著道:「好吧,我請……餘兒還是你行啊,我都覺得自己夠死皮賴臉了,今日看來,還是差兄弟你一籌啊。」
「不但要請,人也被徵用了啊,和我們一塊跑幾天,反正你也回不了家。」餘罪笑著道。
「他媽的,今兒上班就沒掐一卦,早知道破財有災,說什麼也不上班了。」鄭忠亮懊喪地道了句,發動了車,帶著這撥人開始逛翼城市了。果真如鄭忠亮所言,掛各類野味的飯店比比皆是,掛著某某牛頭宴招牌的大店每條街上都有,偶爾零星可見還有些路邊攤點,主售的也是牛肉、牛肉丸、醬牛肉、牛心、牛肝一類的葷菜。鄭忠亮倒是挺高興,畢竟見到闊別大半年的同學了。可餘罪臉上的愁雲卻越來越重。
畢竟這地方,找牛肉吃容易,可真要找偷牛賊,怕是就難了。他腦海裡組織了幾個方法,不過轉眼間又都被自己否定了,沒辦法,資訊太繁雜了,根本捋不清思路……
既髒且累
咔嚓,一張;咔嚓,又是一張。
李逸風揚著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對著車窗拍照,車泊在馬路邊上,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是人行道,不過拍的卻是百米之外的目標——屠宰場。準確說是進出屠宰場的車輛,更準確一點說,從臘月二十七到正月初八這十一天,他一直在幹這活,幹得風少快成植物人了。
又一支菸點上了,張猛剛抽一口,煙驀地不見了,側頭時,煙已經夾到李逸風嘴上,他瀟灑地抽了一口,彈著菸灰,不但不謝,看也沒看張猛一眼。
「嘿,小子,脾氣還大了啊。」張猛笑了笑又自己點上了一支,這些日子和李逸風處得不錯,連他也感覺這孩子雖然毛病多了點,總體來說還是蠻不錯的。他抽著煙問著李逸風道,「已經不耐煩了是吧?你們所長不是讓你們先回去的嗎?」
「回去也沒意思,我爸管得嚴,還不如跟兄弟們一塊玩呢。」李逸風道。
「那你還鬱悶什麼?」張猛道。
「能不鬱悶麼?這都十幾天了,就讓咱們圍著屠宰場轉悠,大過年的吃泡麵泡火腿腸,我靠,這過得叫啥生活嘛。」李逸風牢騷出來了。張猛笑著道:「習慣就好,經費就那麼點,顧住嘴就不錯了,我們去年到南方押解嫌疑人,緊張得都幾天沒敢閤眼。哪像現在,出來簡直跟玩一樣。」
是啊,相比而言,這個偷牛案反倒輕鬆多了。李逸風看了張猛一眼,私下裡他也知道張猛背了處分,到羊頭崖鄉散心來了,平時就覺得這是個沒什麼心眼的憨貨,不過這數日看猛哥盯得比他還辛苦,李逸風隱隱地有點同情的感覺。
就是嘛,都停職反省了,還這麼敬業。狗少可是藏不住話的人,直問著張猛道:「猛哥,你不被停職了嗎?幹嗎還受這罪,不回家過年?」
「呵呵,我也不知道,不過就是放不下,再說,我不瞞你,我在學校除了體育,哪一樣都是一塌糊塗,除了當警察抓人,其他我也不會幹呀。」張猛給了一個誠實的眼神。聽得李逸風又是同情心氾濫,直豎大拇指,評價就一句:「還是猛哥實在,不像咱們所長,媽的不懂裝懂,讓兄弟們跟著受罪。」
「呵呵,他這人有點邪,有時候我也看不清他到底有譜沒有。」張猛道。
「能有嗎?肯定沒有,這都多少天了?」李逸風牢騷著,看張猛不信,又編排道,「還有前幾天來的那一撥,你的同事,不都窩在招待所沒事幹嗎?」
「有事也不會告訴你,刑警這行講究的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不幹則已,一干就得釘成鐵案,偵查得越充分,對後續的工作越有利。你不懂就不要亂髮牢騷了,這事馬老已經搬到援兵了,很快就會有結果。」張猛道,不經意間,他身上也散發一種讓人欽佩的鐵血味道。
可惜的是,同行不同路,鄉警李逸風沒大明白,翻著眼睛斥著:「誰不懂了?靜如處子,動如脫褲,不光你們刑警,男人都這樣。」
張猛眼凸了下,以為李逸風開玩笑,不過一看李逸風說得這麼嚴肅,他知道這孩子文化恐怕就是這樣。張猛反倒不糾正了,哈哈大笑起來。
從清晨四時開始守到上午八時,李逸風張猛這兩人、鄭忠亮一組兩人,再加上二隊過來的吳光宇和孫羿兩人,陸續往回撤了。屠宰場的工作規律是清晨開始收貨,到黃昏時分才下刀問宰,這幾組,一直負責著摸查十六個屠宰場肉牛的來源。
早飯是路邊的街檔隨便吃的,還在大正月天,沒幾家出攤的。吃完飯幾人陸續回到了翼城市政府招待所,直上頂樓,靠東面的四個房間全被定下來了,李逸風、張猛、孫羿、吳光宇、鄭忠亮相攜進來的時候。另外一撥人正忙碌翻查交通監控提取到的記錄。
「來來來,兄弟們……別嫌差啊,就這招待水平了。」鄭忠亮作為東道主,提了一兜油條、豆漿分發著。房間裡的解冰、周文涓都是同學,不那麼客氣了,唯一一位外來人是二隊的趙昂川,他瞅著鄭忠亮,回頭又看看解冰,直問著:「解冰,敢情你和這一夥都是同學啊。」
「噢,對,同屆,不是一個班。」解冰笑著道。他不喜油條這種油膩的食物,不過看同事幾人吃得香甜,卻也不好意思,勉強拿了一根啃著。
「哈哈,我跟他還是同一個宿舍呢。」吳光宇伸手一攬,摟著鄭忠亮了。鄭忠亮忙不迭地打掉他的手:「去去,一手油往我身上抹……趙哥,來來,我給你瞅瞅手相、面相,看您長得這麼威武,比這群歪瓜裂棗強多了。」
趙昂川一愣,剛要伸手,不料被孫羿擋住了,他道:「趙哥,你千萬別信這貨,他在學校天天給我們卜課算卦,就沒有一回準的。」
眾人撲哧笑了,趙昂川愣了愣問:「咦,你們不是叫他‘大仙’嗎,好歹得有兩下吧?」
「餘賤給他封的號,能當真麼?」吳光宇道。這回連周文涓和解冰也不禁莞爾了。不管怎麼說,這幫劣生玩得那叫一個高興,特別是鄭忠亮,被眾人質疑,他的臉不紅不黑,指著吳光宇道:「誣衊啊,你們這是赤裸裸的誣衊,餘賤當年封的號還是相當準的,叫我大仙怎麼啦,咱這片警過得多自在,要是你們不來,我班都不用上了。」
「就是啊,大家客氣點,別欺負鄭哥成不。」李逸風意外地和鄭忠亮站到一條陣線上了。鄭忠亮一拍巴掌,指著李逸風道:「看看,你們素質還不如鄉警,更別提我們民警了。」
「那是,我們鄉警素質向來很高。」李逸風很坦然地說了句,惹得一干人面面相覷,實在不敢苟同,卻不料李逸風趁熱打鐵了,直拉著鄭忠亮問著,「哎,鄭哥,咱們那牛頭宴什麼時候吃啊,兄弟們可等急了。」
一說這個,大家集體噴笑了,本來說要請的,可後來一問方知,上檔次的大宴一頓得吃千把塊,都不好意思讓鄭忠亮破費了。可不料李逸風念念不忘,一直想著呢。
鄭忠亮咬著下嘴唇,異樣地看著李逸風,半晌才憋了句:「真他媽是餘賤教出來的,不讓哥流血,你就不痛快啊。」
「我們所長說了,這叫痛並快樂著。」李逸風道,一看鄭忠亮不解,他解釋著,「是你痛,我們快樂著。」
一屋人笑翻了,鄭忠亮卻是對著眾人不好意思推諉了,直說馬上請,一定請,這才把李逸風說得不追問了。
早飯一罷,笑話一停,要回去睡覺的李逸風意外被解冰叫住了,不但叫住他,連鄭忠亮也留下了,一起請到了他的房間。張猛卻是心有芥蒂,沒去,自顧自下樓了。
縣級市的招待所條件一般,解冰挑的是個稍微大點的房間,眾人進門四散站著、坐著,湊合到一塊了。解冰掀開了筆記型電腦,回頭看著眾人。
這時候,除了李逸風,大多數人都知道要來個簡單的案情分析了。大年初三就被召集起來,都是些沒成家的光棍,接的又是這樣沒頭沒腦的案子,而且辦案的餘罪又是若干天沒露面。除了全程跟著的周文涓,其他人心裡怕是早把餘罪這個賤人罵了n遍了。
「我也是糊里糊塗接的案子,準確地說,這不是一個完整的案子,我搞不清邵隊長為什麼讓咱們二隊嘗試介入這個案子。」解冰沉聲道,神情閃爍著睿智的光芒,看得李逸風有點自慚形穢,多少有點羨慕這帥哥的氣度了。解冰問道,「逸風,你們所長有訊息嗎?」
「前天來了趟,再沒見著。」李逸風道,所長向來不怎麼守時敬業,他已經習慣了。
「這個事我先和大家通個氣……這幾天我們內外齊動,對翼城市出入的牲畜販運車輛進行了監控和摸底,我看下……屠宰場拍下的車輛一共有139輛車,根據交通監控,過境的有四百二十四車輛,是進市的一倍多;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不含豬、羊、禽類,販牛的車輛每輛至少有三頭,多則到八九頭,平均數在六頭左右,也就是說,僅僅這五天,進市的牛就有一千頭左右……這麼大的量,簡直就是大海撈針、沙漠淘金,有價值嗎?」
是啊,有價值嗎?趙昂川皺著眉頭,但凡刑事偵查,總要有個確定的目標,然後一擊而中,再各個擊破,可現在整個就是無目標地撒網,撈到了什麼,連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了幾種可能,馬上自己搖搖頭,否決了。
「逸風,你們在羊頭崖鄉抓到的幾個偷牛賊也有疑點。」解冰看冷場了,突然說道。
「有嗎?」李逸風可不太清楚,愕然問。
「據我知道的情況,是你們當天夜裡在村口必經之路上設伏,拍下了他們的進村的場面,然後伺機設伏,再把這三個偷牛的一網成擒,對嗎?」解冰問。
「對呀,那天我還不信,嘿,結果一去……我靠,還真有人進村。」李逸風愕然道,說完一看眾人都瞪他,馬上捂嘴了,這場合,是不適合爆粗口的。
「疑點就在這兒,你們怎麼知道他們當天夜裡會去下誘拐的草料,而且你們怎麼知道,那三個賊會在特定的時間去作案?」解冰道,以他縝密的心思,實在想不透這個疑點。
周文涓笑了,這個秘密到現在為止,還沒人知道,甚至看出這個疑點來的人也不多,除了馬秋林和邵萬戈,解冰是第三人。不過他問錯人了,李逸風一聽傻眼了,撓撓腦袋,抓抓腮邊,又摸摸下巴。鄭忠亮忍不住了,推了他一把催著:「問你呢?說話呀。」
「哎,對呀,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可疑了,案發前幾天我們天天沒事,他一說要案發,就案發啦……」李逸風瞠目結舌地給了個糊塗解釋,鄭忠亮不相信地問:「你這說的什麼沒頭沒尾的?」
「本來就這樣,你不大仙嗎?自己不會掐掐算算呀?」李逸風反駁著。
眾人一笑,趙昂川插嘴了,直道:「逸風,趕緊把你們所長找回來商量商量啊,不能老這麼耗著,二隊的警力向來不足,我們手裡年前都還有放下的案子呢。這都幾天了,連個招呼都沒有。」
「噢,成。」李逸風應道。
「他在幹什麼?」解冰突然問。
「那個,呆頭和小拴給所長派屠宰場幫工去了,他嘛,那個……」李逸風眼睛閃爍著,這表情說明肯定知情,瞞不過這些天天和嫌疑人打交道的刑警。他也看出來了,瞞不住了,於是一撇嘴道:「他在收牛下水。」
「牛下水?什麼叫牛下水?」解冰愣了下。
鄭忠亮解釋了,就是屠宰的剩餘物,那些心啦,肝啦,腸啦,膈啦什麼的。這一帶,牛下水熬的牛雜,相當美味。不過這美味和案子相差太遠,解冰異樣地又問著:「收牛下水乾什麼?這麼多人等著他呢。」
「不知道啊,他收夠一車,就去賣去了。」李逸風道,此話一齣,腳面動了動,一看是鄭忠亮在悄悄踢他,他識趣地馬上噤聲了。
其他人的臉色就不好看了,瞪著李逸風,瞥著鄭忠亮。兄弟們忙得暈頭轉向,這貨卻倒騰起牛下水來了,簡直是不能忍。
看場面不對,李逸風和鄭忠亮說著告辭,承諾今天就把所長找回來。兩人在一干刑警質疑的眼光中,落荒而逃……
一袋,嘭,扔地上了;兩袋,嘭,扔地上了。
餘罪伸手聞聞自己的手,被嗆了一下,全是腐肉惡臭的味道。一車牛下水,就用編織袋裝著,鮮血淋漓地扔在一家牛雜鋪的地面上。老闆蘸著唾沫,數著油膩的票子,點了一遍,又蘸點唾沫再點一遍,遞到了餘罪手裡。餘罪接過錢,也點了一遍,然後瞪著眼叫囂著:「少了二十五。」
「哎,零頭抹了,一千多塊呢,這年節你賣都沒地方賣去,下水也沒處理乾淨,我們還得費工夫呢。」蓬著一頭亂髮的牛下水老闆咧咧著,就是不出那二十五塊錢。
「記上賬,後天來了一起算。」餘罪道,收起了錢,上車了。老闆頻頻點頭,心裡早樂開花了,這下水進得可比到屠宰場還便宜,他估計是人家趁年節私宰的。
是嗎?肯定不是,餘罪一邊開車一邊忙不迭地聞聞車裡惡臭的味道,也不知道這日子究竟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接下來,又開始重複這幾日的工作了,到屠宰場,以奸商的身份和那裡的小老闆討價還價,當地人一般都欺負外來戶,往往買到牛下水的價格比本地人要高几毛錢。連著走七八個屠宰場,這輛鄭忠亮給找的小貨廂基本就裝了個七七八八了。
此時一天就差不多過去了,黃昏時分,餘罪拉著滿載的車輛朝著市外開去。行駛了二十餘公里,在橋上派出所的門口停下了,下車後喊著人,派出所後院就屁顛屁顛跑出來一位,開著大門,把車往裡面領。是董韶軍,在這兒也待了不少時間了,地方是邵萬戈指定的,出於保密需求,設在離翼城市尚有二十多公里的鄉派出所。
搬下水,打標籤,等一車下完,餘罪累得氣喘吁吁。董韶軍卻是剛開始忙活,忙著從下水裡分揀腸子,捋平,捏捏,然後把內容物聚到一起,輕輕剝開,取樣,腸衣一開,裡面綠的、黑的、黃的就是董韶軍最擅長的了。餘罪看得膈應,趕緊扭過了頭。
「我說,你不煩呀?」餘罪小聲問。看董韶軍又揀一個,實在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不可能不煩。」董韶軍翻著腸子,又剝了一個標本,隨口道,「不過什麼事都有它的價值,總得有人去做吧。我當初在長安市碰到了我的老師,他是一位沒有任何學歷,卻被部裡授予技術類警督銜的前輩。他告訴我,天下沒有能隱瞞住的真相,就看你想不想去發掘它了。」
「厲害,我現在發現啊,最變態的不是形形色色的罪犯,而是咱們警察。」餘罪道,他現在有切身體會,為了找到真相,有時候憋著一股勁,像得強迫症一樣,什麼事都敢幹。包括天天從牛下水裡扒拉證據。
「我同意,我的老師說過,犯罪本身就是一種社會形態的偏態,罪犯總在某個心理上有某種變態之處,咱們警察要不變態一點,還真鬥不過他們。」董韶軍笑著道,似乎對眼前這些骯髒惡臭的東西根本不在乎。他回頭看著累得喘氣的餘罪,其實也有點奇怪曾經如此憊懶的同學怎麼會這麼上心地追一個案子,於是他邊幹邊笑著問,「餘兒,你當警察比我早,應該深有體會吧?」
「我就覺得呀,做事情和做愛是一樣的。」餘罪笑著道。
「哇,你不至於變態到這個水平吧?」董韶軍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聽錯了。半晌,卻又點點頭凜然道:「有道理。從滿足心理慾望的角度上講,這是基本雷同的……別光看啊,來幫幫忙,還有好幾袋呢。」
餘罪看著董韶軍手裡的腸肚,莫名反胃了,他擺著手:「這活一點也不爽,你來吧。」
擺著手,餘罪逃也似的出了後院的倉庫,好在年節輪休,派出所人員不多,他剛洗了把臉,準備沖沖車上的味道,李逸風和鄭忠亮找來了。這個地方就這哥倆知道,李逸風喘著氣,追在餘罪背後道:「所長啊,快瞞不住了,你得出面了。」
說著把情況一講,餘罪一想也是,太怠慢二隊來的幾位了,這個偵查也快到揭曉的時候,不過還得看董韶軍這裡的進展。他躊躇了一下,鄭忠亮也插進來了,直邀著餘罪:「餘兒,要不這樣,我定一桌牛頭宴,請請省裡來的同志,大過年的,都不容易。」
「啊,這樣好。」李逸風迫不及待替所長答應了,拽著鄭忠亮問著,「鄭哥,我在手機上查了查附近幾家牛頭宴,嘖,挺出名的啊。」
「那當然。」鄭忠亮得意了,掰著指頭數著,「牛頭宴只是一種,別說牛頭宴了,就牛下水,出了翼城你都吃不到這種美味,生扒牛心、爆炒牛肝、雞汗牛百味、九轉牛大腸……光下水就要有十幾味。」
李逸風聽得直舔嘴唇,兩眼發亮,不料聽到了「呃」的一聲。兩人一轉頭,餘罪跑了,跑到牆角跟,卡著脖子,正在痛不欲生地往外乾嘔。
「啥情況?怎麼聽到美食反而噁心嘔吐了。」李逸風愕然了。
鄭忠亮在咬著嘴唇奸笑著,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線了。他是故意的,倒騰上幾天牛下水還能吃下去,那才叫見鬼呢……
不相為謀
時間很寶貴,多待一天都是浪費,特別是異地用警,最缺的是經費,最怕的就是人心浮動。連續兩週毫無進展,餘罪又遲遲沒有露面,解冰不得不咬牙向隊裡請示收隊了,不過意外的是,邵萬戈並沒有答應,卻給他傳了一份案情通報。
那通報讓他看著直吸涼氣,從臘月二十七到今天正月十三,全省十七個地市,累計彙總起來的大牲畜盜竊案發生二十八起,涉案金額上百萬元,偵破的僅有四起,大部分懸而未決,令各地公安疲於奔命。他突然省悟,羊頭崖鄉很可能是全省系列案件的一個縮影,從一地一案上找出作案手法,總結作案規律,對於偵破其他類似案件都不無裨益。一念至此,他倒安生了,開始細細地研究各地彙總出來的系列盜竊案件。當然,最典型的還是羊頭崖鄉這個案子,不過剛想介入就讓他大為光火,那幫扯淡的鄉警,連筆錄做得也滿紙錯別字,幾張殘缺的影印件,看得他直牙癢癢。
縱覽了部分案件之後,解冰似乎隱約找到了一種不太清晰的感覺。為此他和隊裡的老偵查員趙昂川討論過,不過仍然卡在設伏時間的選擇上,幾乎就是張著口袋等著賊上門,做到這種程度應該是有準確的情報支援,可偏偏是不可能有情報的,否則就不會後來又卡在翼城市無法進行下去了。
大上午的,兩人討論無果,直接出來敲響了周文涓的房門。周文涓隨隊一方面安排著大家的生活,另一方面在監控上幫把手,不過她可是參與過羊頭崖鄉的案子。解冰把自己的疑問一說,見周文涓仍然是那樣靦腆地不願開口的樣子,他也急了,幾乎是求著道:「文涓,咱們好歹是同學,又是一個隊,我還是組長,不能對我也防備吧?要是信不過,你直說。」
「不是,解組長你別誤會。」周文涓慌亂地擺手,卻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那……文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怎麼餘罪防賊似的防著我們?」趙昂川哭笑不得了,指著自己問,「你看我像偷牛賊的同夥?」
「趙哥,真沒那意思,你們別多慮。」周文涓不好意思道。
「哎喲,你能把人急死呀。那這樣……你跟我說說,在羊頭崖參案的整個經過。」解冰坐下來了,周文涓想了想,把前因後果,以及在羊頭崖鄉發生的事細細一說。這倒好,聽得解冰和趙昂川大眼瞪小眼了,本來不信,現在周文涓一說更確認了,那傢伙還真是玩了幾天,關鍵時候一設伏,輕輕鬆鬆一網成擒了。
可這樣一來,兩人更覺得餘罪透著詭異了。周文涓細聲細語道:「你們提的問題,我們也問過他,每次問他,他都說讓我們自己想,聽別人說出來就不值錢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就那德性。」
說到餘罪,雖然評價並不高,可透著一股親切的味道。解冰無暇注意這些,和趙昂川相視一眼,回頭問著:「那他在翼城滯留這麼長時間,該有譜了吧?」
「有了。」周文涓道。
「怎麼回事?」趙昂川奇怪了。
「他剛才打電話把孫羿、吳光宇都叫走了,我想應該是差不多了。」周文涓笑著道。
一聽這話,解冰和趙昂川不問了,「騰」地起身,直奔著出門,邊走邊打著電話,找那幾個貨去了。餘罪什麼貨色他倆很清楚,估計又要帶人胡幹去了……
車停在了翼城東關街上的牌樓下,放眼望去,青翠的山巒連綿著,高度發達的房地產業已經啃掉了山的一面,依山錯落有致地分佈著十幾幢精緻的小別墅,不過此時車裡人無暇欣賞天然風景以及建築風格,眼光齊齊地盯著山腳下一處很復古的大院木樓。
望遠鏡裡,賀府牛頭宴的鎦金大字分外妖嬈,迎著陽光,金燦燦的能亮瞎人的眼睛。這個位置相當好,從高速路一閃而過,都能看清那個大招牌。
董韶軍正拿著筆記本,在做著一副百分比圖,副駕上的鄭忠亮幾次想和他探討一下,不過看人家專注的樣子,實在不好意思打擾。這當會兒連餘罪也專注得厲害,好半天一句話也沒說。
「你們確定是這一家?」鄭忠亮有點心虛地問,實在有點匪夷所思。
「問他。」餘罪一指身後。鄭忠亮一回頭,小心翼翼地問著:「燒餅,你什麼時候成神了?能確定賀家是銷贓戶?」
「我只提供理論和資料支援,具體什麼你就不要問了……劃定的有三家,如果這三家都不是銷贓戶,那翼城就沒有嫌疑戶口了,最可疑的就是這家。別瞪我,是根據他們的出貨量、收購量判斷的,前進路、西郊兩家屠宰場,和這裡是一家對吧?」董韶軍道,樣子很肯定。
但一肯定,鄭忠亮就不淡定了,說道:「不但兩家屠宰場,這老賀家是翼城的名人,一處牛頭宴,兩家酒樓,還有一處桑拿洗浴,據說在房地產上也有投資……這樣的大戶,就我們所長都不在人家眼裡呀。」
除了這家叫賀名貴的大戶,董韶軍還劃出了於向東、劉晌兩家翼城叫得上名來的人。三個人經營著四家牛頭宴飯店,在當地差不多佔據市場份額三成左右。這樣的人,別說不一定有銷贓的事,就真有,那還能叫事嗎?
說了半天沒人理他,鄭忠亮氣鼓鼓地發牢騷:「真鬱悶,兄弟可是好心一片啊,現在最牛逼當屬這些有摟錢本事的土豪啦……」
餘罪看了半晌,似乎根本沒有聽到鄭忠亮的囉唆,直接回頭問董韶軍:「燒餅,怎麼辦?」
「我已經宣告瞭,我只能按你的要求提供技術和理論上的支援,實踐得靠你自己打拼啊。」董韶軍笑著道。
「大仙,你想個轍,把這幾家給我弄來,換個地方說話。」餘罪側頭,徵詢鄭忠亮了。
「什麼罪名?」鄭忠亮嚇住了。
「銷贓?」餘罪道。
「證據呢?」鄭忠亮道。
「暫時還沒有。」餘罪道。
鄭忠亮眼凸了下,喉結噎了下,他現在嚴重懷疑這幫餘賤不是找牛來了,是找死來了。他哭笑不得地問著餘罪道:「餘兒,你這警察當得真有水平,想整誰就整誰,你以為你是黑社會呀?即便你是黑社會,這賀名貴光這個店裡就三十多號人,就咱這幾塊料?」
「真他媽廢話,一句話,行不行吧?」餘罪根本不管不顧,直接逼宮了。
「不行,胡來呢。」鄭忠亮拒絕了。
「那怎麼不胡來,得想個轍啊……」餘罪拍拍腦袋,這一拍,想當然的損招壞水就出來了。他問著鄭忠亮和董韶軍道,「咱們這樣,進他店裡,想辦法整事,打架、鬧事、扮醉鬼砸東西、找碴兒……反正怎麼都行,然後以擾亂治安的名義傳喚法人……只要有換個地方說話的機會,想辦法詐出他來。」
鄭忠亮一翻白眼,不理餘罪了。董韶軍笑了半天,一搖頭:「絕對不行,你要想這樣幹,那乾脆警察就別幹了。」
「我倒想按正常流程來,可一個簡單的傳喚對他根本沒威懾力啊,而且很容易打草驚蛇,萬一真是這幾個人,他們只要聽到點風聲,今年咱們還就別指望抓到賊了。」餘罪正色道。
這倒是,你正式傳喚,能不能把人傳到所裡還得兩說。不過鄭忠亮可過不了心裡這一坎,直說這幾家如何如何。聽得餘罪火大了,「吧唧」給了他一巴掌罵著:「警察當成你這樣,乾脆別幹了,土豪怎麼了?你怕什麼,萬一整出來,你有功;萬一整錯了,省城重案二隊接的案子,責任在他們。」
這賤性,把那哥倆又逗樂了,不過再怎麼說,二隊來的也是一幫同學加同事,兩人是死活不肯任由余罪胡來。
不一會兒,去叫人的李逸風把孫羿、吳光宇帶來了,幾人一來,餘罪那是喜出望外,扔下車裡的董韶軍和鄭忠亮,把自己的想法細細一說。那邊鄭忠亮和董韶軍一起擠過來,邊聽邊笑邊潑涼水。餘罪說完,孫羿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行,少來了,你上次蒙我去跳海,差點賠上小命,這次還想騙我,你以為誰都傻呀?你警服給扒了還能回家賣水果去,我們幹嗎去?」
哎喲,忽悠失效了,就是嘛,這事聽得多玄乎,簡直就是警校裡坑人害人那些爛招的升級版,誰敢用呀?在紀律隊伍裡待了這麼長時間了,誰心裡能沒點顧慮。孫羿不答應,餘罪一看吳光宇,趕緊表白道:「光宇,我沒騙過你吧?這事實在是一個人幹不了,要不誰拉你們呢?」
「你肚子上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了是不是?至於這麼拼命嗎?」吳光宇很不入眼地道了句。
餘罪嘴一噘,眼一滯,突然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又走進了死衚衕,就像曾經遇到的那場難局一樣,你在維護法律的同時,同樣也在觸犯它,即便能得到大快人心的結果,可不管哪一方都會是傷痕累累。
一車人都噤聲了,都知道餘罪曾經經歷過的那些事,甚至有人不悅地瞪了吳光宇一眼,責怪他不該提出來似的。
半晌,餘罪笑了笑,用平緩的口吻道:「我覺得吧,人活著,路被堵的時候很多,可心氣不能堵;犯錯的時候也會很多,可連錯都不敢犯,誰還指望可能有對的時候?其實只要對一次,我們就有可能把這窩賊刨出去。」
這話說得,倒是讓眾人稍稍有些動心了。吳光宇嘆了口氣,直問著董韶軍道:「韶軍,可能性有多大?」
「很大。」董韶軍道,不過以他誠實而且嚴謹的性格,不會說大話,又補充道,「也可能很小甚至全盤是錯的,這個分析和劃定範圍是餘罪做的,只能證明屠宰場飼養和放養大牲畜的區別,而不能證明放養的,就是賊贓。」
一句嚴謹的話,又把餘罪的鼓動給潑涼了,餘罪好不懊喪,現在看董韶軍也不順眼了。正僵著,有人說話了,輕聲叫了句:「所長。」
餘罪沒應聲,他又叫了句:「餘哥,我成不?」
「你?!」眾人以驚訝的眼神看向說話的人,是李逸風,消瘦的身形、白淨的臉面,鼻子上的膠貼剛剛揭了,面嫩得像個高中生,在這群人裡顯得很扎眼。不過李逸風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主,看一幫刑警以看傻逼的眼神瞅著他,他笑了,這一次堅定地和所長站一塊了,一拍胸脯道,「餘哥您這辦法,我覺得相當好,不過需要改動一下細節。」
「往下說。」餘罪樂了,沒想到關鍵時候,支援他的居然是狗少。這傢伙向來有事躲得比誰都快。
「您說這打架鬧事不好,咱們根本不需要。」李逸風道,一指身下借的這輛車,笑著說道,「咱們這路虎是現成的,咱們裝個大爺,給他們找點事不就行了嗎?咱這臉不值錢,可那車值錢啊,就看這輛車的份上,誰也不相信咱是警察對不對?」
「哎,對呀,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餘罪笑了,這靈感嗖嗖開始往腦袋裡躥了。
「我給您支幾招,咱大搖大擺進去,盡撿貴的點菜,吃完一摸口袋,哇,我錢包丟了,訛也訛著他飯店了……再要不,咱們出門把車劃一道,吃完飯下來就找他們麻煩,停你門口給劃了,這麼貴的車被劃了,算誰的?辦法多了去了,要論玩這個,你們的腦袋就有點僵化了。」李逸風道。眾人此時才發現這小子身上的紈絝氣質相當濃厚,那狗少真不是白叫的,還沒準兒坑過多少呢。怨不得他爹把他趕到沒人可坑的窮鄉僻壤。
此時餘罪可算發現寶了,一拉李逸風:「走,咱們鄉警自己解決,哼,還重案隊?土豪就把他們嚇尿,來幾個土匪,得把他們嚇跑。」
所長和鄉警大咧咧下車了,咬著耳朵商量著,眨眼開著那輛路虎囂張地走了。看得二隊幾位大眼瞪小眼,半晌,聽得剛剛回過神來的吳光宇驚歎道:「人才啊,我怎麼感覺我跟餘賤人的差距越來越大啦。」
眾人哭笑不得,這事真不知道是該搭把手,還是就那麼旁觀著。直到解冰和李昂川追來,這幾位還是傻傻地站著,看著路虎遠去的方向在驚歎。
人才啊!連他跟班的水平都超過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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