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警鄉民
一眨眼,元旦就過去了。
又一眨眼,春節就快來了。
時間就像羊頭崖山上的北風,一眨眼就過去了,餘所長在羊頭崖鄉就任也已經一月有餘了。這地方也有個好處,好像窮得連犯罪分子也沒有,派出所在這就像個擺設。
不過對於餘所長還是挺不錯的,起碼這兒和省城相比,離泰陽老家近;起碼這兒和以前工作的地方相比,蟊賊沒有,大盜更沒有,省心。於是到任的這一個月呀,三分之一時間在老家,三分之一時間在市裡找同學玩,擱這辦公室頂多待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時間,實在沒事呀。偶爾接的案子也是你家狗咬了我家雞,他家驢拱了我家院門之類的爛事,這種事戴大簷帽的警察根本不如別根菸杆兒的村長管用,你調解兩天解決不了的問題,人一嗓子就給辦了。
所以餘罪覺得這種地方無為而治就是最好的辦法,警務才有了多少年,而約定俗成的規範在這裡已經存在了多少年,孰輕孰重一看便知。他也樂得清閒,來了坐坐,溜達溜達,偶爾去鄉政府和那些基層幹部聊聊天,一個月來,混得已經是很熟了。
羊頭崖鄉的地理位置特殊,群山夾峙,公路都在谷地,沿公路六十公里,一半是人造林,一半是天然山,幾乎是五原市的環境屏障。山外就是一望無垠的黃土坡,讓所有警察以及鄉領導都恐懼的地方就在這片森林上,每年都要發生大小几起火災。只要起火,鄉長立馬撤職,派出所立馬走馬換將,三換兩換,沒人敢來了。
這叫「負領導責任」,這麼說起來了,其實是「官不聊生」啊!
村口就豎著以派出所名義刷的標語:見煙就查,見火就罰,成災必抓!
警民矛盾就從這兒來的,成片的莊稼地,全是麥秸、玉米茬、高粱稈兒,燒火積肥是幾千年的傳統,因為在自己家地裡燒火就被抓,老百姓誰能理解啊?理解不了就鬧。餘罪到此才知道,上一任所長出事是去年春天因為失火,悍然下令抓了村裡一個七十多的老頭以儆效尤,以縱火嫌疑人的罪名關押到看守所,可看守所也不願養這號人,關了一個月打發回來了。放回來後的第二天,老頭悍然到鄉政府後頭放了一把火,又燒了半邊山。
他說了,林子還是老子種的,關你們鳥事,此話一齣,備受封山苦惱的村民齊齊支援。
結果是老頭判三年緩三年,現在回家了。鄉長和派出所所長,齊齊被撤。
法制在這裡,有太多的阻礙。有些事聽得光怪陸離,見得哭笑不得,這種事對人精神承受能力的考驗可比單純的黑白對錯要難多了。
「所長,出事啦……所長,出事啦……」
又出事了,派出所民警李呆嚷著奔進院子裡來了。餘罪在辦公室正看著鄉志,伸頭問著:「呆頭,又怎麼了?」
「出事啦,所長……村裡不知道哪個小屁孩,把您的車劃了。」李呆咧著嘴道。很難相信說話不利索的這位,是為數不多的一位正式民警。
餘罪翻了翻白眼,知道自己還沒有融入這個團隊,自從上次揍了狗少李逸風一頓,那貨一個月沒來,而派出所這幾位民警協警,明顯又是跟他穿一條褲子的,處處給他找不自在。而所裡的指導員王鑌,請假月餘,到現在餘罪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如果不是親自來,他都沒法相信這個攤子能爛到這種程度,相比這兒,反扒隊絕對是紀律嚴明的隊伍。
「不是你們劃的,故意讓我難受吧?」餘罪不屑地問,這地方有話直說,別拐彎。
「不可能……張關平,你過來過來。你看見了嗎?」李呆嚷著剛進門的一名協警,本鄉人,仰仗著李呆混著。張關平馬上凜然道:「是村裡那家小孩劃的,這幫小屁孩,經常砸咱們派出所玻璃。」
「噢,警民矛盾正常,警察和小孩也有矛盾?」餘罪虎著臉問。
「不是,所長,那不是有大人在背後教的麼?」李呆道。
「對,應該是大人背後教的。」餘罪又翻翻白眼,他估計八成是面前這兩位教唆,要不怎麼不來砸玻璃,去劃他開來的車。
這一個月找的麻煩不少,有人打電話到縣局告狀了,說所長打人。縣局沒法處理,撤了這個誰來呀?再說狗少被打了,不少人覺著打得真對,這號人能打殘在家,還少一禍害呢。一看外部不行就內部下作,有人把所長辦的取暖的爐子給撤了,不知道扛誰家去了,成了一樁無頭案;還有人巴著失火把所長打發走,誰可知天公不作美,下了場雪,防火形勢立時好轉。可大家不知道的是,連餘罪也在巴著失火,那樣的話,說不定他能平平安安被撤職。
「走,看看去。」餘罪面無表情起身,自打當上領導,浮滑的性子改了不少,他知道不能太嘻嘻哈哈了,否則立不了威。
揹著手,搖著胸,餘罪大步出了院門。車就停在離鄉政府不遠處的路邊,這時節鄉政府也沒留下幾個人,都回城裡過年了。車周圍只有一撥小孩在玩溜溜球,還有人拿著彈弓在比畫,打樹上的麻雀。小孩們看著三位警服裝束的人來了,也不畏懼,李呆一揮手:「去去去……」
轟過一邊,他凜然一指車前蓋:「看,所長,太不像話了……嗨,問你們呢,誰幹的?」
這等於是廢話,小屁孩都不理他,遠遠地躲在樹後。餘罪一看,車前蓋上用硬東西劃了幾個烏龜爬的大字:王八蛋的車。他的臉色,「唰」的一下子變了。
微微側頭,他看到了李呆眉飛色舞,正和張關平使著眼色,不用說,他估計又是狗少指揮著給他添堵。這爛事你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就查著了更不是,別看那是撥小屁孩,哪個也招惹不得。不怕他們也怕他們背後的家長呀,這地方的警民關係這麼僵,警察極有可能是弱勢群體。
對於李呆而言,這事辦得可是心花怒放了,回頭能到狗少那兒邀功去了,這麼添堵,總有一天能把這個大家都看不順眼的所長堵回去。就這招,十來萬的新車劃成這樣,他估計所長要氣得三尸神暴跳了。
「哈哈哈哈……」餘罪冷不丁地放聲大笑,笑得渾身抽筋似的亂抖,笑得直靠到車前,還在放聲大笑。餘罪邊笑邊指著李呆和張關平道:「去,把中心村村長叫來,一起去。」
兩人奔著走了,有點不確定所長怎麼是這種反應,似乎和預料中不一樣。他們走了好遠,餘罪還在哈哈大笑著,大聲自言自語道:「怪不得人家說上了羊頭坡,文盲比驢多。哈哈,寫了五個字,就錯了仨……哈哈,你們來看看,認識嗎?」
餘罪興高采烈嚷著,那七八個小屁孩「譁」的一聲奔上來了,圍著瞧著那幾個烏龜爬的字。餘罪不屑地道:「你們瞧瞧,是不是錯啦……哈哈。」
「沒錯啊。」有個個子小的小孩道,看看另一位個子稍大點的。
「錯了就錯了,‘蛋’能這麼寫嗎?寫這字的,不是個文盲就是個傻瓜。」餘罪道。
「你才傻瓜呢?」個大的小孩揚頭就罵。
「誰寫的誰傻瓜。」餘罪和小孩對罵著。
「誰寫的誰不是傻瓜。」
「就是。」
「就不是。」
「就是。」
「就不是。」
「就不是你寫的。」
「就是我寫的。」
兩人噴著唾沫星,對罵幾句,餘罪戛然而止,對付蟊賊大惡都有的是辦法,何況這種小屁孩。一聽此處,他笑著問:「哦,怪不得你這麼介意,原來是你寫的?」
眾小孩眼見不對勁,趕緊四散跑了。餘罪快奔著,幾步之外,一把撈起了劃車的小傢伙,輕輕朝屁股上扇了兩巴掌,笑著道:「居然在我面前犯案,抓住你這個小嫌疑人……對叔叔說,你叫什麼?」
「放開我,放開我……」小孩掙扎著,又踢又蹬,還作勢要咬,可他已經咬不住早有防備的餘罪,倒提著小屁孩,直拎著回了派出所。進了辦公室,剛放下,小傢伙又要跑,餘罪一吼:「嗨,看!」
小孩扭頭一看,旋即像著魔一般,邁不動腳步了。只見餘罪從辦公室抽屜裡拿出來的,是一個鋥亮的彈弓,乳黃的膠皮,可比樹裡用樹杈做的好多了。餘罪伸著手:「給,敢於挑戰警察權威的,有獎勵……哈哈……不過你寫的字太難看,過來過來,好好寫幾個字,寫上一頁字,自個兒拿上玩去。」
小孩半信半疑,不過彈弓拿到手裡,又接了餘罪給的一支中性筆時,戒心稍去,坐下來真寫了幾個字。餘罪笑著看著:「哦,這幾個字寫得不錯……以後到紙上寫,別到我車上寫啊。」
小孩吐吐舌頭,笑了,他感覺到警察叔叔的善意了,還真用心地寫了幾個字,歪歪扭扭,基本能反映出這裡的小學教育水平。餘罪看得哈哈大笑,還把城裡帶來的小零食和小孩一起分吃著,問著姓名,年齡,敢情才十歲,是中心村李向陽家裡的娃。
兩人的關係剛剛緩和,李呆又回來了,推著院門,大聲嚷著:「所長,不好啦,又出事了,李向陽媳婦領著人來啦……」
「他媳婦來幹什麼?」餘罪奔出來了。
「你打人家娃啦。」李呆驚惶地道。
「呆頭,你這兩頭煽風點火,是他媽想找刺激是不是?」餘罪翻臉了,一指李呆,不料院門「咣啷」一聲開了。進來了位拿著擀麵杖的老孃們兒,後面跟著一撥捋袖叉腰,準備開罵的大小娘們兒。完了,餘罪意識到危險,一躲,已經幾口唾沫噴上來了。那邊李呆早閃過一邊,溜了。
「敢打我兒子……你活得不耐煩了,劃你車怎麼啦?劃了就劃了……」那當媽的擀麵杖「嗖」的一聲就飛出去了。餘罪退無可退,一扒牆,騎在牆頭。那老孃們兒奔到牆角下,粗手指指著:「下來,你給我下來。」
「不下,為什麼下去?我告訴你啊,你這是襲警。」餘罪道。
「啊呸……」老孃們揚頭一唾。餘罪趕緊閃避,不過還是沾到了身上。同來的村婦紛紛指責:「警察真過分,抓小孩打,劃你車怎麼啦?劃你臉你也不能打小孩呀!」一時間說得群情激憤,就要找磚頭瓦片把牆上的警察給砸下來,餘罪笑著指指道:「喂喂……看那兒,那不你兒子嗎?」
「看你娘個腿。」領頭的撿起擀麵杖,一扔,再回頭一看,喲,真是自己孩子,趕緊跑過來抱著問著:「山娃,娘看看,他打你了沒有?別怕,告訴娘……這誰的?」
「叔叔送我的……」小孩藏起了彈弓,怕沒收,說著進來寫字了,還吃東西了,孩子娘再一看屋裡,尚還鋪著有孩子筆跡的紙張。老孃傻眼了,看看餘罪還騎在牆上,正拿著接住的擀麵杖道:「嫂子,你看我像個打小孩的警察麼?那麼可愛,誰捨得打呀?山娃,以後沒事就來叔叔這兒玩啊。」
「嗯!」小孩樂滋滋應了聲,收到好處,被收買了。
關係這麼融洽,肯定不像嚇唬的,餘罪從牆頭跳下來,把麵杖還給村婦,他不想解釋,因為讓這些人認識到錯誤,不比讓嫌疑人認罪容易多少。他向辦公室走著,邊走邊道了句:「一定有人教唆小孩劃警車,然後看我去問責了,又去叫大嫂你來,純粹製造矛盾嘛。這算個什麼事,破警車,劃就劃了,不過背後使壞可就不是東西了。」
他進門對那村婦和兒子嘀咕著,估計在問真相了,看樣子是很生氣了。那老孃一聽也氣得怒髮衝冠,放下兒子,拿起麵杖,奔出院門,看著躲著看熱鬧準備溜的李呆,嚷著就追打上去了:「呆頭……你個狼不吃、狗不啃的死貨,我娃才多大,教我娃幹壞事……」
一個跑,一個追,直把李呆追進村裡打到家門上。李家爹媽一聽這事,老爺子脫了厚鞋底,噼裡啪啦就收拾了兒子一通。過了好久,衣服上一片鞋印、兩眼烏青的李呆抱頭鼠竄地回了派出所,正準備到宿舍藏一會兒,可不料被院中站著的人嚇了一跳。
餘所長就那麼冷眼盯著他,手裡玩著警棍,一按按鈕,噼裡啪啦冒著藍火花。偏房擠著一圈腦袋,都是所裡的民警,這回李呆玩得可過了。
「所長,所長,你聽我說,我我我……」李呆實在沒法解釋,有點緊張,這位敢痛扁惡少的,恐怕揍他也不在話下。
「可以啊,呆頭,還會教唆小孩玩這一手。你說怎麼辦?」餘罪問道。
「我……我……哎喲,所長,我已經被打成這樣了,還要怎麼辦呀?」李呆一托腮,好不委屈的樣子。連餘罪也覺得哭笑不得了,在這裡淨是玩些小兒科的遊戲。他上前幾步,嚇得李呆直躲,就聽他說道:「好,不打你了,不過修車費你出啊。」
「啊,行行……」李呆如逢大赦。
「你確定?那輛現代越野警車,光噴漆就得七八千呢!」餘罪故意道。
「啊?」李呆一聽,這錢趕得上幾個月工資了,一哭喪臉道,「所長,你還是打我一頓吧。」
「讓狗少出啊,他不是教你們辦這事嗎?出事了,他得兜著吧,錢總得出吧?還有你的醫藥費。」餘罪很同情地道。李呆一個冷不防,恍然大悟道:「哎,對呀!他有錢,總不能讓兄弟們自己擔吧?」
餘罪一笑,心想這倒好,把幕後也給交出來了。
餘罪沒吭聲,哈哈笑了幾聲,揹著手,揚長進了所長辦。李呆傻愣著,看著躺在偏房的同事,尷尬到了極點,而這個所長,越來越讓他琢磨不定了。
據狗少說,新所長是個人物,給縣局長打小報告,縣局長不敢處理;找人來揍一頓吧,又怕出事,畢竟派出所再小也是個警務建制單位,手裡有槍,比不得收拾一般人。所以內部問題還得內部解決,想辦法把他逼走,誰可知道,絞盡腦汁想的辦法,每每都被所長輕飄飄破解,實在讓李呆大呼站錯了隊伍,早知道就該和這所長站一路。
此時,響起了一陣發動引擎的聲音,喲,救兵來了,李呆轉身就往院外跑。隨即又響起了幾聲刺耳的喇叭聲,偏房裡幾位民警協警也往外跑。好像來了不止一輛車,餘罪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來,他想著或許是狗少那貨報復來了,插好了警棍,開啟保險櫃,把所裡唯一配的一支手槍佩好……這些富家子有時候玩得很過火,餘罪知道不橫點狠點,根本壓不住。他們敢亂來,餘罪不介意胡來,這個狗屁所長職位,還不值得他低三下四去保全。
他踱步出了院門的時候,卻愣了,只見兩輛車停在鄉政府門口,其中一輛大路虎旁邊站了個窈窕的姑娘,而狗少李逸風像跟班一樣,屁顛屁顛跟在那姑娘後頭,給人家扛著成箱東西,往鄉政府裡頭扛。那姑娘偶爾一回頭,只見紅衣似火,臉蛋賽雪,烏髮高挽,高靴細腰,看得人淨起歪念頭。別說掉口水的協警了,就餘所長也被驚了一下,這窮窩窩裡,啥時候養出這號白富美來了……
村官警官
女人有時候很溫柔,這個不容易見到;男人有時候很賤,這個很容易見到。
眾鄉警平時見到平常人家的姑娘那德性就不怎麼地,何況城裡的美女,一個個眼珠、口水隨著那姑娘的一顰一笑亂往地上掉。餘罪正想問問這個美女的來歷,可不料李逸風嚷了一嗓子,餘罪手下眾多民警呼啦啦跑了一多半,都奔著去給那妞兒搬東西。餘罪揪住了一個,瞪了兩眼,這位是鄉里的小協警李拴羊,肯定不敢惹所長,嘿嘿笑著,巴結著問:「所長,啥指示?」
「小拴,這誰呀?」餘罪直接問道。
「哦,虎妞。」李拴羊答道。
「虎妞?」餘罪納悶了,這名字奇了怪了。
「開路虎的妞,所以叫虎妞啊。」李拴羊道,說罷想跑,又被餘罪揪住了,再問來路,卻是大學生村官,擱鄉中心村已經一年多了,至於自己從來沒有見到,那是因為餘罪不常來,虎妞也不常來的緣故。李拴羊看所長眼中有所驚訝,便神神秘秘地道出了虎妞來歷,敢情是鄰市一家煤場老闆的閨女,身家驚人,家裡房多車多,都被李拴羊噴著唾沫星子說了一通。他看到所長果真被鎮住了,趕緊溜了,奔去給虎妞幫忙了。
餘罪笑了,在本省,這是土豪家庭安排子女的一個捷徑,下鄉乾點成績,鋪好仕途。他笑著在想,其實土豪和普通人在某種心態上是共通的,都不願意子女重複自己走過的路。隨即他就掉頭走了,這些事對於餘所長可不算稀奇,他見過的土豪不少,這個不算最大的。
唯一的一位轉身而走,讓正指揮眾鄉警搬東西的姑娘異樣了,她撒著一條中華煙,問著樂滋滋往口袋塞煙的李呆道:「呆頭,那是……你們新來的所長?」
「對。」李呆道。
「副的。」張關平強調了一句。
「還是掛職的。」剛奔上來領煙的李拴羊補充道。還有人背後說著餘所長的壞話,小聲道:「蹦躂不了幾天,等咱指導員回來,就沒他說話的地方了。」
「就是,怎麼也不失把火,把這孫子趕跑得了。」又有人補充道。
那姑娘笑了笑,這幹鄉警已經自由慣了,怕是現在有所長反而不適應了。她叫著眾人把東西搬上樓,自己卻奔向那個身影,遠遠地招手喊著:「嗨,站住……說你呢,就是你,餘所長是吧?」
遠遠地餘罪停下了,稍有訝異地回過頭。朝他奔來的姑娘,有著燦爛的笑容和飛揚的長髮,讓餘罪又心猿意馬了一下。他強自定著心神,保持著餘所長的威嚴,揹著手,站定了。
那姑娘卻是哈哈笑了,她面前這位新所長看上去年紀並不大,偏偏是一副很老成的樣子,怎麼看怎麼怪異。她笑著走上來,伸著手:「你是新來的所長吧?認識一下,我是羊頭崖鄉中心村村官,厲佳媛。」
那隻伸來的小手渾然不似這裡村婦耙子大的粗手,讓餘罪微微心動,然後很嚴肅地握了握手自我介紹道:「餘罪。」
「上次來聽說過這個名字,好奇怪的名字哦。」厲佳媛道。
「我名不副實,您可是名副其實啊,還真是佳媛一位。」餘罪笑著道。
哦,終於聽到一句能入耳的讚美了,不像這裡的土鱉,流著哈喇子只會說一句:「厲姐你真好看!」
厲佳媛笑了笑,坦然受之,她上上下下打量著餘罪,接著道:「聽說你是位人物啊。」
「是人,不是物。」餘罪笑道。
「不一定,敢揍狗少的人,而且揍了還沒事的,一定是人物。」厲佳媛很確定自己的判斷,笑吟吟地打量著餘罪。餘罪渾身不自然地聳聳肩,尷尬地笑了笑轉著話題道:「厲村長,咱們……以後工作免不了來往,請多支援啊。」
「呵呵,那是當然。」厲佳媛笑著收回了眼神,釋然道,「不過你們的工作嘛……這麼說吧,這兒的治安本來就好,如果沒有你們這些鄉警協警,治安會更好。」
餘罪抿嘴一笑,點頭道:「厲村長看來真是深入群眾了,確實體察到基層的民情了。」
「哈哈……你這人挺有意思啊。嗯,不過我覺得,你的工作應該很難開展。」
「為什麼?」
「這兒除了你和狗少,都是本鄉人,而且狗少又在你之前,你打了他,自然不好開展工作了。」
「這個,問題不大。」
「還有個指導員沒回來,那倔老頭連狗少也懼他三分,更難相處。」
「這個,我得見了才能知道。」
「還有啊,你們經費是個大問題,據我所知,除了工資根本沒有獎金補助,配的油料只夠騎摩托車,那輛破長安,有大半年沒動過了。」
「喲,厲村長不愧姓厲,真厲害,連這個也知道?那您的意思是……給我們贊助點兒?」
餘罪的心思當然敏捷,他似乎覺得厲佳媛說這麼多困難,是想顯擺什麼。想炫富?那正好,餘罪正愁這窮所沒地方吃大戶呢。
厲佳媛往後一看那幾位搬東西的,回頭神秘地對餘罪說道:「做個交易怎麼樣?」
「什麼交易?」餘罪不自然地湊上來了。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特別清晰,一下子讓他想起,自從林宇婧出任務之後,自己已經很久沒聞到這樣的味道了。
「替我再教訓狗少一頓。」厲佳媛惡狠狠道,哪還似剛才燦爛笑容的樣子。
餘罪邪念頓消,愣了,他有點奇怪,富家女孩,官家少爺,這可是天作地合的一對,怎麼看也不像有深仇大恨的樣子啊?
「幹不幹?」厲佳媛看東西快搬完了,追問道,兩眼期待,很急。
「理由呢?」餘罪問。
「我煩,我快煩死了。」厲村長頓著腳,小蠻靴忽閃閃的。就聽她憤然道:「天天追在我背後,誰瞅見誰笑話我……你幫我一回,最好揍他個生活不能自理,好歹擱家躺上一兩個月,我也清靜清靜。」
哦,餘罪一想,明白了,能看上狗少那德性確實應該很難,最起碼對這位富家妞很難,說不定妞兒還嫌他家世不夠呢。餘罪一笑,厲佳媛急了,拉著餘罪的胳膊搖了搖道:「怎麼樣?餘所長,你要辦了,我給你解決經費問題。」
「不合適吧,花錢找人揍他個生活不能自理,對您來說難度不大呀?」餘罪笑道。
「我沒這門路呀?要不,你幫我找?」厲村長難為地求道。
輪到餘罪哭笑不得了,明明基層幹部談工作嘛,偏偏搞得像黑社會談價格,他看到李逸風一行回來了,笑著應道:「讓我考慮考慮……你這個建議非常中肯。」
「那儘快給我回復啊。」厲佳媛看所長這麼爽快,高興了,回頭往鄉政府宿舍走著,後面李逸風覥著臉跟她說話,她愛理不理,反倒是對鄉警裡那幾個歪瓜裂棗態度不錯。
看來是剃頭擔子一頭熱,餘罪現在倒覺得,狗少也確實不容易,明明自己是個官二代,還被人家富二代瞧不起。
村長回去了,所長回去了,鄉警們各自掏著厲村長髮的好煙,樂滋滋抽著,而李逸風卻是為難地看著村長的方向,又看看派出所的方向,直吸涼氣。李呆湊上來問著:「風哥,咋?虎妞還沒上手?」
「上手個屁呀,手都沒摸過。」李逸風叼著煙,點著了火。
「想摸妞多的是。」李拴羊道。
「那能一樣麼?差別大啦。」李逸風直白道。眾鄉警一聽,趕忙凜然稱是。
「風哥,村長搞不定慢慢搞,先把所長搞定……他媽的,你看我這臉,我上午唆著小娃娃劃他警車,想讓他不得勁,誰知道回頭把我自個兒裝進去了。」李呆指著自己臉上的傷,把今天的事講了講。聽得李逸風哈哈大笑,直罵李呆。
罵完了,李逸風突然神色一凜,把眾哥們兒一聚,嚴肅道:「兄弟們……這回咱們遇上對手了,根據我在外面的打聽,這個人呀,咱們可能根本惹不起……」
眾人不信,李逸風趕緊透露著幾條自己聽來的爆料,又是撇嘴巴,又是拍巴掌,那是極度出乎意料的表情,聽得眾鄉警皆是張大嘴巴。
「……對抗不成那就妥協,我狗少今兒來,就是辦這事來了。」
狗少都這麼說了,鄉警們自是不敢再有異議,這所長,真是不好惹。一會兒,眾人分頭走開,李逸風一人進了派出所裡,做賊似的東瞅瞅西瞧瞧,不一會兒站到了所長辦門室門口,眼眨巴眨巴瞧著餘罪,像犯了錯等待老師處罰的學生。
「進來吧,站著幹什麼?警察條例學過沒有,無故曠工十五天,可以提請清退。」餘罪虎著臉扮領導,看狗少這樣,估計已經服軟。此時餘罪也發現了,這個惡少的內裡還是個小孩心性,估計是爹護著娘慣著,還沒來得及長大。
「所長,你不能這麼卑鄙吧?你都曠了十幾天沒來,回頭倒數我不是啦?」李逸風大眼瞪小眼道,似乎覺得所長不應該挑他這個毛病。餘罪一愣,是了,沒擦乾淨自己屁股,千萬別說別人,他板著臉道:「我是所長,你是所長?」
「您是……您是……」李逸風堆著笑進來了,似乎沒有發生過以前被打的事。他殷勤地倒著水,恭敬地給所長放在桌上,覥著臉笑著,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像賊。餘罪哭笑不得地問著:「你坐下,好好說話,今天是怎麼了?」
「唉,今天我是專程來負荊請罪來了。」李逸風坐著道,很鄭重。餘罪笑著問:「請罪倒是像,負的荊呢?」
「呵呵,所長,咱們不重那形式,有這份心很重要,您說對吧?反正你也開除不了我,我也惹不過你,咱們說和。」李逸風興致勃勃地道,向餘罪伸出了友好之手。
這是典型的軟的欺,硬的怕,見了橫的就趴下。餘罪沒理會,合上了夾子,大馬金刀地坐著,看著白白淨淨、眉清目秀的狗少,酌斟著這小子是不是又要變著花樣害他。
「你不用這麼大戒心,其實我這個月早把您是誰打聽清楚了。」李逸風自報著家門,去著餘罪的疑心。餘罪異樣地問:「是嗎?」
「反扒隊的獵扒高手,一個月抓上百個賊……最厲害的是您那一下子,把老賈一家子都給折騰進去了。我姑媽他侄兒就在省城,晉原區法院,他一聽您這大名,直撇嘴,罵上我了,說我惹誰不能惹,惹您是找死啊,處級幹部都栽他手裡了……那我一下子就知道了,您老是個人物啊。」李逸風用景仰的口吻道。
這是表揚還是貶低,餘罪聽得怪怪的,反扒隊集體脫離指揮,在省城警營中已經是另類了,更何況那些不啻於打砸搶的辦案手法,早被同行恥笑已久了,那隊裡出來的人,哪個都不好惹。可偏偏那裡是給他影響最深的地方,就即便讓他這位原隊員評價,也無法用一個簡單的話來定論。
李逸風看餘罪這麼深沉,還以為自己說的不夠,又加著料道:「我爸也說了,您絕對是個人物!」
「你爸,縣武裝部部長……能把我當人物?」餘罪覺得他誇大其詞了。
「啊,他說了,凡是從省城直接貶到這鬼地方的,絕對是個人物。」李逸風道。
餘罪正拿著杯子,被噎了下,又放下了,尷尬地笑著。不管你是個什麼人,流言過後,都不像個人,成人物啦!
「餘所,咱啥也不說了,今天兄弟請客,給個面子,以後您老說東,我不往西,您叫我攆狗,我不趕雞……一句話,兄弟在羊頭崖鄉,就跟您混了。」李逸風拍著胸脯,拉交情了,餘罪笑著問著:「狗少,我就不明白了,你爸好歹也是領導,怎麼把兒子放這鬼地方?」
「哎喲,您不知道啊,我就跟您一個人說,您別告訴別人啊。」李逸風放低了聲音道,「最不待見我的就是我爸,不是跟您吹,我在外面就我打別人,除了您沒人打過我……可我在家裡呀,從小被打到現在……從部隊回來後也不給安排個輕鬆活,非把我扔到這鬼地方鍛鍊,咱們指導員是我爸的戰友,那老傢伙也他媽不是東西,淨挑我的刺,沒事就給我爸告狀,回頭就他媽捱揍,一般情況下,我不敢回家。」
餘罪笑了,看來惡少也有惡少的難處,敢情家裡還有一個望子成龍的爹,這麼說來,他倒不覺得狗少很可惡了,最起碼本質不壞。但要是沒有這層家世的話,也就一吃喝嫖賭的小混子而已。
「咋樣,所長,我們可都準備好了。」李逸風道,一邊看著外面。餘罪回頭時,只見那撥鄉警有提著酒的,有端著肉的,還有李呆把家裡的鍋都端來了。餘罪也是個爽朗性子,撫掌大笑道:「好,天下警察是一家,一家都是好兄弟,誰和誰能有隔夜仇,下回我請。」
李逸風樂了,拉著餘罪,嚷著眾鄉警進來,杯來盞往,連喝帶吃上了。
過不久,又是餘罪帶頭,眾鄉警跟風,唱起了那首兄弟歌:吃喝,嫖賭,買單的都是你;兄弟哪,兄弟,最親的就是你……
一幫人邊吼邊喝,夾雜著李逸風赤裸裸的馬屁:「所長您太有才啦……這歌唱得真帶勁,遇到所長才發現,以前白活啦……」
教唆成禍
一瓶酒下肚,眾鄉警和新所長開始熱熱乎乎了。
一來狗少也開始捧新所長的臭腳,那說明新所長來頭不小;二則幾次較量,新所長的卑鄙和無恥大家都見識過,你根本幹不過他呀。幹不過的情況下,還不如拉成一夥呢。
餘罪生性也爽快,就那麼點小芥蒂,說過去就過去了,來的時候實在是因為心情不佳,又遇上狗少挑戰所長權威才讓他出手教訓的,現在看來,倒是自己有點魯莽了。餘罪自罰了若干杯,鄉警們又碰了若干杯,這事情就揭過了。
李呆今天雖然吃了個暗虧,但招待得很殷勤,燉了只兔子,又讓李拴羊回家炒了一鍋大肉,鄉里的肉食那是格外香甜,吃著說著,兩瓶酒下肚,早開始稱兄道弟了。
喝到高興處,餘罪開始吹噓在反扒隊的故事了,就著那一手玩硬幣的絕活更是讓鄉警們驚為天人,說著所裡有些年頭沒出人物了。不過餘罪此時也發現了,敢情鄉警們更忌憚的是那位在此地已經任職二十三年的指導員王鑌。想想人家待的這些年頭,都跟自己的年齡一般大了。
關於指導員的相貌他僅僅見過一張兩寸照片,餘罪問著這個人究竟如何,畢竟是將來一塊搭班子的人,總不能再像治狗少這樣,兩人先幹一仗吧。一問這個可不得了,李呆說了,論輩分他得叫指導員大姑夫,自己從小就怕這個姑夫,他這工作還是大姑夫想辦法解決的。
李逸風的話就複雜了,直說這指導員和他爸是戰友,一塊打過越戰,就因為這緣故,才把他扔到鳥不拉屎的羊頭崖鄉讓鍛鍊鍛鍊。他說這話的時候很鬱悶,是那種無計可施的鬱悶,餘罪估計他也很怕那老指導員。
能鎮住這群歪瓜裂棗,又能在這種窮鄉僻壤紮根,餘罪知道這不是凡人了,何況又是打過越戰的退伍軍人。說實話,他也心虛了,雖說是掛了個副所長職務吧,可內裡,他和這些奸滑憊懶的鄉警並沒有多大區別。
「指導員什麼時候回來呀?」餘罪好奇地問著。
「講道理該回來了呀……」李呆愣著道。
「幹什麼去了?都走一個月了。」餘罪又問。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說話。李拴羊圓場道:「回來你問他不就行了,來來,所長,我們敬你一杯。」
「就是,喝喝,真沒勁,所長我提前告訴你啊,等那倔老頭回來,我可不來上班了,您得多擔待點兒,省得他又去我爸那兒告狀去。」李逸風早喝得面紅耳赤了,和餘罪攀起交情來,要大開方便之門。
餘罪也喝得暈乎了,一拍胸脯:「沒問題,以後所長說了算,指導員說了不算啊。」
這一句,驚得幾個鄉警嘴唇哆嗦了一下,話說一山難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如果不一公一母,那就得分個勝負了。現在看來,大多數人倒更傾向於投到這位新所長的麾下。
餘罪沒發現這個裡頭還有什麼威脅,他笑著問著李逸風道:「狗少,那你今天怎麼來上班了?」
「誰說我上班來了。」李逸風生怕別人認為他敬業似的,使勁抿著酒,然後一指鄉政府的方向,興奮地道,「我追虎妞來了。」
「哦,明白了。」餘罪喝了杯,李逸風正覺得所長要教育他什麼似的,卻不料所長一豎大拇指,「性情中人啊,應該。」
哎喲,知己啊,李逸風上來就握餘罪的手,那是知己難覓的表情,隨後深沉道:「所長,我看您也是性情中人啊,還就您能理解咱……真不怕你笑話啊,追了大半年了,手都沒摸過一下。」
「哇,這麼純潔,難得啊。」餘罪大驚失色道。
「我不想純潔,我也沒治呀。」李逸風酒後吐真言,那叫一個苦不堪言,囉囉唆唆說著他和虎妞的軼事,本來雙方家長都認識,而且關係不錯,可人家就是不怎麼愛搭理他,說到這事,狗少兄弟難為得都快哭臉了。
「風哥,您想開點,天下好姑娘多的是,能缺了您的?」歪戴警帽的李呆勸上了。
「就是啊,風哥,虎妞還沒發現您有多優秀呢……」李拴羊也道。
張關平又要說句什麼,卻見李逸風生氣了,把幾個鄉警撥拉到一邊,和餘罪靠著坐下來,拉著餘罪,舉杯酒先乾為敬,問著餘罪道:「所長,不不不,大哥……您是我親哥,我知道您是個高人,這事您要幫我把手,我得感激您老一輩子啊。」
「不就泡個妞嘛,太容易了。」餘罪一頓酒杯,豪氣頓生,直拍著自己胸脯道,「知道哥現在的女朋友是什麼嗎?緝毒警,特警出身,一拳過去,能開一摞磚。」
眾人愕然笑,餘罪又臉不紅地吹著道:「再厲害的女人,她也是……女人是吧,哥雖然打不過她,可能征服她呀,征服女人可不是靠拳頭啊。」
這倒是,眾鄉警點頭稱是,李逸風卻像是看到了曙光似的追著餘罪問:「大哥,那你說,征服女人靠什麼呢?」
「要說呀,第一是氣質,你要有無畏的氣質,就像槍頂著你腦袋不眨眼那樣,不能畏懼對不對?你看你那德性,屁顛屁顛跟人家背後,人家小看你……」餘罪咬牙切齒道,教育著鄉警們。哎喲,那氣質絕對是震懾一片。
「還有呢?」李逸風又急著問。
「還有就是膽量,大半年都沒摸過手,也不怕人家笑話。」餘罪道,一拍李逸風肩膀。狗少被拍得有點六神無主了,就聽餘罪教唆著:「甭客氣,找個機會,猝不及防,上前一把抱著,直接親嘴……」
「她要不同意呢?」李逸風問,這正是他日思夜想想幹的事。
「幹這事她就算同意也不會跟你說呀!你得拿出點勇氣來!」餘罪道,像一個過來人,在說著經驗之談。
但放到李逸風身上似乎有點不合適,他躊躇著,半晌難為地道:「大哥,我咋覺得你說的這有點兒過分呢?」
「對,就是過分!」餘罪一頓酒杯,嚼著大塊的肉,豪氣頓生道,「兄弟,在追女人這件事兒上,就看誰過分了。」
「那倒是。」李逸風被唆得熱血上頭,蠢蠢欲動。眾鄉警聽得樂不可支。餘罪看這貨猶豫得緊,乾脆一推他道:「去,趁她還沒回家,抱住,該親就親,了結一下夙願……」
李逸風快到臨界點了,酒壯膽,在咬牙切齒下著決心。餘罪又道:「要不敢去就算了,該幹嗎幹嗎去,反正這妞你就甭想了。」
「誰他媽說我不敢!」李逸風摔了杯子,「騰」的一下站起來了,氣勢洶洶道,「我現在就去。」
眾人不及阻攔,這哥們兒已經藉著酒勁大踏步出門了。李呆一看形勢不對,追著就出來了,勸著李逸風,可不料根本攔不住了,這傢伙氣勢洶洶,直奔鄉政府大院去了。後面那群喝了一半的,紅著臉,打著酒嗝兒,興沖沖地奔出來,追在狗少後頭,看戲來啦……
「所長,不會出事吧?」李呆看傻眼了,從來沒見過狗少這德性,一腳踹開鄉政府大門就進去了。
幾人跟在背後,躲在門外的牆根,餘罪笑得直抖,李拴羊也不確定地問著:「所長,別真出事吧?」
就是啊,所長教唆的,不管成不成事,傳出來都是醜聞一件。餘罪笑著道:「能出什麼事?沒聽說嗎,他們家長都認識,還青梅竹馬呢。就差捅破那層窗戶紙了。這是幫他樹立自信和勇氣。」
餘罪笑著道,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被騙進監獄那段經歷,有時候壯個膽,說趟就趟過去了。張關平卻是不放心道:「那虎妞也不是個好惹的主,一直就不待見風哥。」
「那正好,倆人有意思能成事,那是功德一件;倆人要沒意思,根本躺不在一張床上,早點斷了這念頭,也是功德一件。裡外都是好事,怕什麼呀?」餘罪道。
正教唆著,突然傳來了「啊」的一聲尖叫,女聲,驚得眾鄉警心頭一顫,忍不住往邪惡的地方想,李呆說了:「哇,還真親熱上啦?」
話音剛落,又是「啊」的一聲尖叫,卻是李逸風的聲音,幾人剛愣神,「啪」一聲,二層的玻璃碎了,看著裡面不像親熱,像幹架。
「咋辦?所長。」眾鄉警看架勢,要壞事了。
「這個……有點意外啊,不能反應這麼強烈吧?」餘罪喃喃道,耳聽虎妞發狠罵人的聲音,他四下看看,準備偷溜。
還沒溜,裡面的人已經被打出來了,只見李逸風連滾帶爬從樓梯上下來了,後面追著的虎妞操著掃床的撣子,邊追邊打,打得李逸風哭爹喊娘,冷不丁下樓梯一個不小心,摔了個四腳朝天。虎妞飛奔而上,騎著人,揪著領子,狠狠來了兩個耳光,邊打邊罵著:「非禮老孃……你活膩歪了你,信不信老孃今天閹了你……」
說著啪啪又是幾個耳光,聽得院門外眾鄉警渾身直起雞皮疙瘩,餘罪指揮著:「快快,去幫忙呀。」眾鄉警個個畏難道:「所長,我們不敢去,你去。」
廢話不是,餘罪哪敢去?偏偏剛鼓起勇氣想救下屬,卻不料李逸風太不濟事,抱著頭哀求著:「別打別打……我們所長教的……」
餘罪一聽自己露餡兒了,掉頭就跑。
厲佳媛一聽,氣更甚了,放開了李逸風,尋著稱手的武器,操起門後一根鍬把,氣勢洶洶地跑到院門來了。眾鄉警四散奔逃,她穿著高跟鞋一個也沒追上,生氣地跑到派出所門口,用力地咚咚捅了鐵門一通,還不解氣,找了塊板磚,「咣!」直把所長辦的玻璃給砸了兩塊。
「王八蛋,你等著……敢調戲我……」
「咣!」又一塊玻璃碎了。
「狗少,你王八蛋再讓我看見你,小心我閹了你!」
「咣!」狗少的車玻璃也被砸了。
動靜太大,左鄰右舍,大嫂大嬸來了一群。厲村長是個有錢家的閨女,當村官辦的實事也不少,最起碼在婦女階層還是有號召力的。一聽狗少借酒撒瘋去調戲村長,再一聽還是所長教唆的,反觀厲佳媛也確實是氣急敗壞,流了兩行眼淚。眾婆娘開始齊齊指責這幫人真不是東西,好說歹說把姑娘勸回了老鄉家。李呆又倒霉了,他爹一聽說兒子參與這事,操著臂膀粗的木棒,又去找那個敗門風的逆子了。
「哦喲……這也太恐怖了,就這麼點小事,都要成公敵啦。」餘罪跑得氣喘吁吁,酒嚇醒了一半,後面跟著熊貓眼的李逸風,上氣不接下氣地回著:「所長,咋辦呢?」
「還能怎麼辦?這說明人家姑娘對你根本一點那意思也沒有,不早說,早說就不去試了。」餘罪一屁股坐下來,氣憤道。李逸風也坐下來,唉聲嘆氣道:「這不是你教的麼……」
「問題是那好歹得有點感情基礎啊……唉,你是不是根本沒追過女人,有這樣的嗎,搞得像鬥毆……」餘罪火大地道。
「誰說沒有?」李逸風不服氣道,一揚手嘚瑟著,「你打聽打聽去,縣城五六家夜總會哪家我沒去過?我自己都數不來。」
這一句把餘罪驚得,睜大了眼愕然看著李逸風,這傢伙還沒有他大,敢情已經是這樣浪了。他略一思索便想通此節,知道狗少爹揍兒子所為何事。像這號夜夜慣於混跡娛樂場所的,怕是對怎麼好好談戀愛不甚瞭解啊。
「怎麼了,所長?」李逸風看餘罪張著大嘴,愕然的樣子,讓他好難理解。他委屈地看著餘罪,想埋怨,又不敢埋怨。
真是高人啊,這一招教的,徹底玩完了。
「沒事。」餘罪道。
「你沒事,我有事了,我咋辦?」李逸風終於爆發了。
「這個真不賴我,反正你目的也達到了,一定親到她了,要不不會反應這麼強烈……」餘罪奸笑著,看著李逸風的熊貓眼,越笑越覺得不可自制。李逸風氣呼呼地,好不鬱悶地揉揉身上,抹抹眼睛。餘罪安慰著:「想開點,狗少,愛就是痛並快樂著。」
「他媽的這光痛。」李逸風揉著眼睛,幽怨道,「沒覺得哪兒快樂呀……」
「你痛,我快樂也算。呵呵。」餘罪笑噴了,笑得李逸風要拂袖而去了。他忙不迭地起身,拉著這位可憐小哥,勸著道:「開玩笑,開個玩笑,你想過沒有,你已經向成功邁進了一大步……等等,我覺得你們倆這事呀,很可能因為這件事出現巨大的轉機。」
「啊?轉機?我看她殺機都有了。」李逸風停下來,揉著眼圈,幽怨地道。那是顆受傷的心在說話,這孩子要是不被痛扁,還像個帥哥,現在被搞成這樣,惹得餘罪同情心大發,拉著小夥寬心道:「真有轉機,你聽我說,最起碼以後她不會像以前那樣無視你,對吧?愛恨這個詞為啥連著呢,就是因為都能讓她念念不忘……在這種情況下,你再適時地把自己的優勢和長處向她展示一下,說不定,就能收到奇效啊。」
「優勢?長處?鄉下都混傻了,和城裡警察比起來什麼都不佔優勢……」李逸風道。
哎喲,這話說得太誠實了,而餘罪從這位不學無術的狗少身上也實在找不到什麼優點……他突來一句:「誰說沒有,你不是當過兵嗎?肯定有,當兵的練出來一身是膽,在警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上了,到時候,你成了人物,她追你,你都未必搭理她呢。」
「可我當的是文藝兵,沒練膽,練過芭蕾行不行?」李逸風為難道。
唉!餘罪一拍額頭,心想這哥們兒真是沒救了,他擺擺手,不勸了。李逸風卻是追著他不放了,主要問題是擔心厲佳媛秋後算賬,再打上門來,要拉著餘罪說和去。餘罪可沒想到酒後隨意一句,惹出這麼多事端來,一時也無計可施。
正在半山坡上爭執不下,氣喘吁吁的李呆來了,遠遠地驚恐地喊著:「出事啦……出大事啦!所長,風哥,指導員回來啦!」
「壞了,那我得趕緊走。省得倔老頭要教育我。」李逸風不管不顧了,掉頭就跑。餘罪一想,這情況還是別見面的好,也跟著跑了,李呆傻了,大聲嚷著問著:「嗨,風哥,所長,那我怎麼辦?」
「他是你姑夫,有事問你姑去。」餘罪回了句,人早往山下跑去了。李逸風車玻璃被砸了,也沒敢去開車,直接坐上了餘罪的警車。兩個冤家像對落難的兄弟,一溜煙逃離了羊頭崖鄉……
派出所裡已經亂成一團了,窗跟前都是玻璃碎片,辦公桌上拍了塊板磚,東偏房杯盞狼藉,火上的水還開著,早熬幹了,指導員王鑌行李扔在院子裡,來來回回看了幾遍,每遍都讓他長嘆了幾聲。
鄉警們一個挨一個回來了,低著頭,順著牆根蹭進來,不時地偷瞄著頭髮花白、背有點駝,長得像座老樹根的指導員,向來不苟言笑的指導員一直讓這些小民警、協警敬畏有加。指導員不但是領導,還是村裡的長輩,有些人根本就是光著屁股被他看大的,畏懼幾乎就是條件反射。
問明瞭事由,知道了新所長已經上任,又知道新所長和李狗少已經穿上了一條褲子,而且還去調戲村官厲佳媛,指導員那老臉上的皺紋又深了幾分。一個就夠鬧心了,又來了個活寶,可讓鄉警這小廟怎麼安生得了。
他草草安排幾句,提著行李先回家去了,這些平素髒話滿口,不可一世的鄉警,此時一個個乖得低眉順眼,老老實實收拾著院子。李呆忙著去找玻璃鑲,張關平和幾人趕緊收拾碗筷,其餘的各人,開始打掃衛生。
不得不承認,再小的廟裡也有菩薩,等王鑌從家裡回來的時候,小警務所已經整飭得像模像樣了。他此時倒不關心自己不在的時候,這些鄉警又幹了多少狗屁倒灶的爛事,而是看了看新所長的報到檔案,那個「餘罪」讓他蹙了蹙眉,很奇怪的名字。聽鄉警說著新所長的軼事之後,他又蹙眉不已,進門就揍狗少,那可不是一般人敢辦的事;不到一個月,又和狗少穿一條褲子,也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事。想到此處,他拿起了鄉所的電話,想了解一下這位搭檔的情況。
那門緊閉了很久,一下午時間,指導員都沒有出來……
難得相聚
勁松路的衚衕不寬,不過對孫羿來說,只要夠車寬的地方就能過去,不夠車寬的地方,擠著也能過去。進衚衕時,他沒有放慢車速,反而跺了一腳油門,車「嗚」的一聲躥進了衚衕,兩個急拐彎,然後一個急停,又是飛躥進隊裡。「嘎」的一聲停下時,車上幾隻手,啪啪直往他腦後勺招呼。
「他媽的坐你開的車,老子得少活十年。」
「就不會穩點是不是?」
「讓邵隊看見,等著抽你小子……」
趙昂川、李航、周文涓從車裡下來,兩位老刑警罵罵咧咧的,不過下車時看著車和鄰車的距離都是恰恰好好,幾人心裡又是暗歎著這貨的車技真不是一般的好。
當然不是一般的好了,孫羿拍門下車,不屑道:「這算什麼?沒有輪距寬的路我都走過。」
「沒有輪距寬怎麼走?」周文涓不解了。
「一隻輪在地上,一隻輪在牆上唄。」孫羿笑著道,惹得那幾位老警又揪他耳朵。他快跑幾步,帶著眾人一起進食堂吃飯去了。
二隊的食堂很特殊,正常情況下都是二十四小時供應熱水、快餐,因為這些出警的、押解的,歸隊根本沒有個準時,甚至於晚上吃飯的時候比白天還要多。幾人進去時,小餐廳裡已經坐了一半人,平時沒這麼多人的,快過年了,手裡該結的案子都結了,暫時結不了的,只能放放了,氣氛要比平時輕鬆了很多。
這不,張猛、熊劍飛、李二冬坐了一桌。二冬這次進隊,很快就融入這個團隊裡了。旁邊另外一桌坐的卻是不久前剛剛入隊,大家還不熟悉的董韶軍,他本來準備和張猛他們坐一起的,不料被指導員叫了一聲,端著飯盆,坐到了這一桌上。坐下時,他向指導員和解冰笑了笑,這個隊裡,現在最耀眼的警星當屬解冰了,進隊半年,大大小小參與了十餘例案子,早被隊長當成骨幹使用了。
孫羿帶著一行人進來後,嘴巴閒不住,逗逗這個,搭訕那個,都沒有理他的,最要好的哥們兒吳光宇跟著隊長出勤沒回來,他這吃飯就沒伴了,瞅瞅全場,蹭到李二冬這桌上來了。
不過這桌也是沉悶得緊,張猛和熊劍飛保持著警校就養成的「優良傳統」,一吃起來那叫一個狼吞虎嚥,而且吃的時候心無旁騖,滿嘴塞著食物嚼,根本顧不上說話。孫羿挪挪身子問著李二冬道:「二冬,過年你值不值班?」
「值啊。」
「要值班可就回不了家了。」
「回家也沒意思,還不如在單位呢。」
「單位也沒意思,你看看這一個個,都他媽有點變態……除了談幾句案子,人話都不會說幾句了。」
孫羿小聲道,李二冬瞥眼瞧了瞧,確實如此,這個隊裡的氣氛即便是最好的時候,你也會覺得很沉悶。辦案是小組制的,接案都是重案,那張臉上隨時都可能看到憂心忡忡,工作壓力這麼大,氣氛就想活躍起來也不可能呀。
這一點他很理解,而且現在也開始慢慢習慣了,不過孫羿卻是牢騷不斷,問著李二冬道:「二冬啊,你們在反扒隊怎麼樣?說起來你們幾個都是升遷最快的,你受了傷提提可以理解吧……滑鼠那狗日的也提副主任科員了,在分局混得不賴。」
「呵呵,標哥一向混得不賴。」李二冬道。
「對了,還有餘賤人,靠,居然外放當派出所所長了。」孫羿無比羨慕地道,那種海闊天空的生活是他期待已久的,可恐怕沒有機會落到自己的頭上。他看李二冬老是這麼笑而不答,小聲又問著:「二冬啊,你們在反扒隊,也是這麼悶?」
「那不會,這兒都是清一色的刑警,那裡大多數是協警,裝備和經費不敢講,不過氣氛嘛,那可好得了不得。我們在反扒隊,一週有一半時間是在外面吃飯,基本沒吃過食堂。」李二冬道,再說起反扒隊的生活,依然讓他臉上浮現出一份溫馨的笑容,即便那裡發生過讓他刻骨銘心的事。
哇,這把孫羿給羨慕的,直撇嘴巴。這時李二冬看到了隔壁的董韶軍,依然是那副慢條斯理的樣子,細嚼慢嚥著,翻著手機上的資料,進二隊後,他一直就這個樣子,和以前比像換了個人一樣。李二冬向孫羿指指董韶軍,他那吃飯時也專注的表情和作態,讓兩人有點異樣了。
「你個貨失蹤了大半年,躲哪兒去了?」孫羿湊過去問道。
「躲到一個研究所去了,學習了半年多。」董韶軍抬頭,笑著道。
「研究什麼啊?」李二冬驚訝道。
「長安市第四痕跡研究所,那個研究所就是研究排洩物的。」一旁的解冰補充了一句,隨即放下勺子,似乎不準備吃飯了。
「對,主要的課目就是研究大便、尿液……其實排洩物沒有你們想象得那麼噁心和恐怖,在日本著名料理‘女體盛’裡有一道絕味,就是大便做的。」董韶軍道,好一副儒警作派。
李二冬毫無徵兆地一噎,一伸脖子,一扔飯勺,罵上了:「你他媽故意的,不讓我吃飯是不是?」
「算了,我也不吃了,以後誰吃飯的時候再談排洩物,誰就是王八蛋啊。」孫羿苦著臉,推開飯盆了。周遭的同事都哧哧地笑著,不過大多數也都沒胃口了。解冰早就匆匆起身,直接洗飯盆去了。這一餐廳,就剩下哥幾個了,都愕然地看著董韶軍,瞧人家才叫兇悍,嘴裡說著排洩物,吃得卻慢條斯理,實在讓兄弟們對他佩服得無以復加了。
「燒餅修煉成妖了,看來只有把餘賤叫回來才能鬥過他。」那邊張猛也不吃了,和眾兄弟商議著。孫羿點頭稱是,李二冬卻道:「羊頭崖離市裡多遠……哎,對了,他都上任一個多月了,也沒見回來過。」
「回來過了,我聽老駱說,正泡著緝毒上的一位警花呢,哪顧得上咱們。」孫羿道。
「完了,女人是毒品啊,一沾上,肯定把兄弟們忘光了。」熊劍飛道,這句話讓光棍兄弟們頗有共鳴,他又道:「快過年了,得把他弄回來請客呀,好歹也提了,雖然是副的、掛職的,但也算個所長呀!」
「附議,得猛宰啊。」董韶軍道。
「一邊去,以後他媽誰吃飯敢叫你。」李二冬苦著臉道。
「不叫正好,省得訛我掏錢。想宰餘賤可沒那麼容易,得咱們群策群力才成。」董韶軍強調道,其實他也很想那位遠赴鄉下的同學,只是表達的方式不同而已。
正商量著,有人笑著問了:「你們不會在討論餘罪吧?」
眾兄弟一看是周文涓,馬上收斂了不少。而奇怪的是,老是板著臉的文涓難得露出這麼燦爛的笑容。
「你咋知道?」熊劍飛異樣了。
「猜的唄,想不想他?」周文涓笑著道,用輕鬆的口吻說話。
「想他,切,那是犯賤。」孫羿道。董韶軍卻是稍有失落,直說這個賤人也不來看看他,張猛和熊劍飛卻是搶著道:「非常想,自從哥們兒學藝歸來,老想摁住餘罪揍一頓了,誰知道這傢伙先進醫院,後回鄉下,搞得一直無法如願。」大家七嘴八舌一說,就沒一句好話。把周文涓說得越笑越燦爛了。
就在這時,厚厚的布門簾突然被掀了起來。有個聲音隨著冷空氣灌進來了:「真掃興,大老遠來了準備請請你們,就聽了這麼一堆負面評價。」
應聲而入的,可不是餘賤是誰?一身警服,歪扣警帽,冒火地捋著袖子進來了。一室皆靜,都痴痴地瞪著餘罪,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餘罪被貶到那麼遠的地方,肯定有點不忿,此時聽到大傢俬下里討論,還沒準兒餘罪給鬱悶成什麼樣子呢。
不過看來大家是低估餘賤的承受力了,這副樣子,穿著警服在鄉下還沒準兒怎麼耀武揚威呢。眾人愣著,那邊餘罪粲然一笑,對著周文涓道:「看看,我的氣場一出來,嚇得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一下子,大家「嗷」的一聲全撲上來了,李二冬興奮得蹦了老高,和餘罪抱了滿懷,孫羿緊接著也撲了上來。那邊張猛和熊劍飛上來就極盡調戲之能,摸著掐著餘罪。餘罪奸笑著坦然受之,對著站著看的董韶軍道:「燒餅,把你關哪兒訓練去了,練得這麼深沉?」
完了,這一問引得李二冬神往地道:「排洩物研究所,知道不,專門研究大便的。」孫羿也凜然道:「一邊看便便,一邊往嘴裡吃,你能辦到嗎?」熊劍飛卻是得意地和餘罪道:「你知道屎能吃嗎?答案是能吃,不信你問他。」
董韶軍似乎已經習慣了別人用另類的眼神看他,畢竟自己從事的這份專業,比法醫還讓人不好受。他看到餘罪驚愕的眼神笑了笑道:「要不別算上我了,省得你們吃飯都嘔出來。」
喲,傷自尊了。眾人齊齊閉嘴,有點不好意思了。餘罪上上下下看著董韶軍。他知道許平秋把這群哥們兒扔到了不同的地方,數月沒下落的就是董韶軍,看來也是從事著旁人難以理解的工作。思忖片刻,餘罪笑著搖頭道:「你想溜都不行,以後請客一定得帶上你。」
這話說得透著親切,不過下一句就難聽了,餘罪一瞧虎視眈眈的眾人又道:「燒餅,吃飯時候把你專業給他們講講,最好都沒胃口,咱倆吃。」
董韶軍一愣,隨即笑了,眾人臉拉長了,這才省得,餘兒的賤性不是減了,而是又有了長足的進步。你一拳,我一肘,他一摟,你一抱,又回覆了曾經的那種親切。擁簇著出門時,熊劍飛說了,兄弟裡少個了漢奸,那貨現在好像發了,不搭理兄弟們。孫羿卻道多了位兄弟,指的是周文涓,周文涓笑而未語。可不料外面還有一位不請自來的李逸風,餘罪正要介紹,不料李逸風早被這幹刑警的氣場震得目瞪口呆,特別是威風的張猛、兇悍的熊劍飛。他緊張而又興奮地握拳在胸前,看著熊劍飛嚷著:「哇,所長,你這麼多兄弟啊……看來跟你混對了啊。哎,這位大哥,小的李逸風,羊頭崖鄉派出所民警,餘哥屬下,您老怎麼稱呼?」
眾人哈哈笑著,興奮地挨個自我介紹,一下子讓李逸風認了一堆哥哥,立時就稱兄道弟,哎喲,那臉皮厚得有直追餘罪之勢。
久別重聚,看來今天要熱鬧一番了,不多會兒,聞風而來的越來越多……
聚難別易
到北郊五龍川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這裡是豆曉波工作的地方,張猛和熊劍飛沒事,都湊著來了,鄉警李逸風自然是跟著。餘罪駕車到門外就已經進不去了,報了名,驗了證件,還不許自己進去,要在門外等著。
「啥地方,規矩這麼大,比我當兵時候軍區大院看得還嚴。」李逸風不屑了。
「你當過兵?」張猛一臉不信。
「那回頭練練?」熊劍飛給了個挑釁的眼神。
「文藝兵,跳芭蕾舞,你們誰跟我練練?就這樣……」李逸風踮著腳,來了兩個天鵝動作。別說,還真有模有樣,惹得熊劍飛和張猛哈哈大笑,直說餘所長帶的屬下,怎麼和他一般賤。
「唉,牲口,狗熊……我說,你們倆幹得咋樣?」餘罪沒說笑,異樣地問了句。張猛拍著胸脯道:「當然不錯。」熊劍飛本想要補充一句,不過看餘罪那撇嘴的眼神,話嚥下去了,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
「啥意思?二位哥哥這麼威風,什麼咋樣不咋樣?」李逸風不懂了,餘罪一把把他拉到一邊,一掀張猛的衣服。喲,看得李逸風心裡咯噔了一下子,只見銬子、手槍,就別在張猛腰間。張猛笑了笑問著:「怎麼了?羨慕?」
「羨慕個球,悠著點啊,去年抓販槍的,我們聽說你們倆蠢貨直接就衝進去了?」餘罪凜然問,那在他看來才是最不可思議的事。
成功一次當然是名聲大噪,可不可能每一次都有那麼好的運氣。張猛訕笑著道:「腦袋一熱,就衝進去了。呵呵,誰知道那幾個貨先被嚇了。」
「虧是老子手快,要不你他媽現在早生活不能自理了。」熊劍飛道。看來兩人有隱情,他一罵,張猛反而不敢接茬了。餘罪一抓狗熊的肩膀,笑了笑道:「你也是,該拉,就拉住他。有案子一定聽指揮,千萬別逞能。」
最不聽指揮的,反而教育別人聽指揮,熊劍飛一笑,正要反駁一句,不料看到餘罪很關心的眼神時,他明白了,餘罪經歷的那件事,已經就是個很好的教訓了。熊劍飛點點頭,說了聲謝謝,張猛卻是問著:「哎,餘兒,我可聽說了,羊頭崖那鬼地方,連撤好幾任鄉長、派出所長,你可別再犯賤了,一撤就拉倒了。」
「還有鄉黨委書記和副鄉長,去年火災,一擼到底了,鄉政府就剩了個幹事。」李逸風道。
這麼說起來了,其實到那地方掛職當個副所長,甚至要比市裡當個普通的民警還不如。不過餘罪無所謂了,他笑著道:「已經不錯了,我以為我的警服要被扒掉的,誰知道反而升職了,呵呵。」
「啥意思,哎,猛哥,啥意思這是?」李逸風不明白了,問領導他肯定不說,問張猛,張猛也笑著,沒說,熊劍飛卻是斥了句:「小屁孩,別多問。」
在這個環境裡李逸風可是絕對的弱勢,他一瞅熊劍飛那體型就很有衝擊力,不敢問了。又等一會兒,看到一位身著警服的顛兒顛兒跑過來了,臉上很驚喜,老遠招著手,到了門口,急切問著:「呀,你們怎麼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打聲招呼?」
「沒來過緝毒犬培養基地,專程來看看。」餘罪笑著道。
「主要是來看狗,順便瞧瞧你。」張猛笑著道。
豆曉波可一點也沒生氣的樣子,挨個擁抱,到李逸風面前時,愣了下:「這位是……」
「小的李逸風,羊頭崖鄉派出所鄉警,餘所長屬下。豆哥請多指教啊。」李逸風自來熟,根本不用餘罪介紹。豆曉波看著這小夥,直說有咱警校當年賤人的氣質,他領著一干人,進了內院,那兒就是此起彼伏狗吠聲的來源。豆曉波說著要去請假,晚上回市裡聚聚。餘罪等人看著滿場飛奔的警犬,幾乎像通人性的戰士,隨著飼養員的手勢,或坐,或臥,或行,或飛奔過掌寬的橫木,相視間泛著同樣的心思:自己要有這麼一隻,可拽了。
「我有辦法,咱們整隻藏獒,和警犬交配一下,不知道能不能生出更牛逼的品種來。」李逸風眼亮著,提了個合理化建議。
「那還用說,絕對是個雜種。」餘罪道。
張猛和熊劍飛笑了。這時豆曉波請好假回來了,李逸風先迎上去,追著豆曉波道:「豆哥,給走走後門唄,整隻警犬苗子,我回家養著。」
「開什麼玩笑,警犬可比我值錢多了,說這話你還不如把我拉回去養著呢。」豆曉波道,惹得幾位同學哈哈大笑,這樣的拒絕可夠徹底了,李逸風什麼也說不上來了。幾人下了樓,回市裡之前豆曉波還不忘交代同事餵養事宜,隨即心血來潮,帶著幾位進高牆大院,參觀飼養基地去了。
飼養基地的訓練場地有四五個足球場般大小,而飼餵的地方像小院子似的,一隻狗一個小房子。張猛看得發牢騷了:「這警犬比警察待遇都高,還發房子,靠。」
「那你來和他們住唄。」熊劍飛道。
「那可不行,猛哥這麼飢渴,來這地方還了得。」餘罪笑著道。
幾個哧哧一笑,張猛卻是一把掐住餘罪脖子要教訓了。豆曉波拉著道:「別別,這兒動作千萬別激烈,容易引起警犬的負面情緒。」
「情緒?狗也有情緒?」張猛一聽,覺得說得有玄乎了。
豆曉波不說話了,嘴一呶,來了幾聲口哨。他一吹,只聽猝然響起了幾聲狗吠,嚇了眾人一跳,這才發現,狗還在房子裡呢。豆曉波得意地看了眾人一眼,口哨急促了幾聲,那狗兒像聽到召喚一樣,汪汪吼著,從狗舍裡出來爬上牆,露著頭在外面,那樣子連幾個外行也看明白了,這是歡迎呢。
「哇,帥啊。」李逸風好不眼熱。
「它叫滑鼠,我餵了他五個半月了,快能出現場了。喊一聲,滑鼠。」豆曉波嚷著,那狗兒歡騰地吠著,把熊劍飛、張猛、餘罪幾個人看傻了,早知道就應該把滑鼠帶來瞅瞅,餘罪卻是心虛了,小心翼翼地問著豆曉波道:「豆包……不,豆哥,那幾只狗叫什麼?」
人有時候免不了有點惡趣味,餘罪真怕自己不幸忝入其列,他一問,豆曉波吼了聲:「狗熊,出來。」
熊劍飛一愣,另一狗舍中,早伸出來警犬腦袋來,汪汪吠著。眾人差點笑倒。熊劍飛氣得捋袖就要打人,豆曉波慌忙就跑,後面的人跟著,再後面群犬狂吠,叫得最歡的,正是「狗熊」和「滑鼠」!
晚上吃飯定在五原市南城一家有名的湘菜館,味道辣,合大多數狐朋狗友的口味。曾經躺在病床上時,餘罪愈發感覺到在這個封閉的小圈子裡同學之情的珍貴,那是一種沒有任何附加的關心,在他活得很失敗的生活裡,這無疑是一個值得珍惜的地方。
二隊這群兄弟來得最早,餘罪、李逸風、熊劍飛、張猛四人到酒店時,二冬帶著二隊的同學已經喝了好幾杯茶水了。依次坐下,張猛卻是迫不及待地拉著要好的幾位說著豆曉波養狗的事,把在座的笑慘了。熊劍飛氣又上來了,摁著豆包,猛捶了幾下。
「還有誰沒來?二冬,都請到了?」餘罪看著來人,和周文涓照了個面,周文涓笑了笑,害羞似的躲開了他的眼光。看來看去,就下午那幾個人,餘罪一下子好不失落,李二冬趕緊安慰著:「吳光宇被隊長拉走了,還沒回來,估計他今天回不來了。」
「電話上說,你改天請他一個,沒事,他不介意的。」孫羿笑著道。
「廢話不是,他不介意,我還介意呢。請一頓容易嗎?我下了大半年決心。」餘罪誇張地道,惹得哥幾個笑意盎然,餘罪又問著:「老駱呢?不會又見女朋友去了吧?」
「值班。抽不開身。」李二冬給了個好不鬱悶的理由。
「那滑鼠呢?不至於他也敬業到這種程度吧?」餘罪又問。
「哦,他一會兒拖家帶口就來。」李二冬道。眾人都笑了,標哥撿了好女友的事兒早傳開了,據說細妹子在服裝店幹了半年多,掙得比滑鼠高一倍都不止,可羨殺警校這群光棍兄弟了,說起個人生活,反倒是滑鼠過得最滋潤。
「還少一個。」餘罪道,有點可惜。董韶軍一下子發現了,脫口而出:「對呀,汪漢奸呢?哎,對了,我回來這麼長時間了,怎麼一點訊息都沒有,他在哪個隊?」
一說這個,都黯然了,面面相覷著,董韶軍感覺到氣氛出現了一絲不尋常,他追問著,孫羿道:「別提他,那他媽是個敗類。」
「不說這個我還不生氣啊,在五一商廈門口,我和他照了個面,他一隻胳膊挽一個妞,我喊了他一句……」熊劍飛怒氣衝衝,一拍桌子罵著,「我操,他不搭理我。」
「老駱說他開了間叫作‘雅痞’生活館,很牛的,專搞海外代購。」張猛道。
董韶軍卻是納悶了,撓著頭問著:「這麼拽?他哪來的投資?」
「那風騷就是資本,傳說不少富婆都是漢奸的股東。」孫羿道。
「他媽的,現在少婦都瞎眼了,不喜歡哥這種猛男,喜歡小白臉。」張猛幽怨道。周文涓聽得此言,撲哧噴了一嘴茶。她不好意思地低著頭,笑也不是,不笑也不對。那群損兄損弟,都呵呵笑上了。
「別戴著有色眼鏡看人啊,咱們這未必比他好過多少。」餘罪道。確實如此,眾人從警時日雖短,可是身上的體制味道和紀律意識卻越來越濃了,也開始忙得抽不開身了,再也不會像在學校一樣,一說吃飯,連吃帶蹭,每回都超員。
沉默了不一會兒,又一個不合適的聲音響起來了,有人在樓道里喊著:「嗨,兄弟們……出來迎接啊……」
謔笑爬上了眾人的臉,李逸風知道所長的朋友又來了,他好奇地看著。李二冬開了門,滑鼠那張大餅臉賊頭賊腦地出現在門口,他一看眾人,先嘿嘿奸笑著道:「都想我了是吧?今天我一定讓你們想我想得物有所值啊。」
「這誰呀?」李逸風小聲問。張猛對這小兄弟道:「滑鼠。」
李逸風一下子想起了警犬基地那事,「撲哧」一聲笑了,豆包警告著不許說出來。餘罪起身迎著,剛要來個擁抱,卻不料滑鼠嫌棄似的擺擺手道:「去去,鄉下來的,一邊站著,別擋道……看我把誰給你們請來……啦……啦……啦……有請美女出場!」
細妹子笑吟吟地出現了,孫羿介面道:「滑鼠,這不你妹嗎?」
「就是,你妹。」張猛道。
眾人噴了幾句,不料滑鼠也不著惱,那邊細妹子伸手再一拉門,喲,果真是異象頓生,兩位花枝招展的美女現在眼前,李二冬扶著門一陣眩暈,他看到他的夢中情人歐燕子居然來了。剩下的人心跳也有點加速,他們都看到了歐燕子身邊的安嘉璐。桌上的李逸風一個嗝兒,張猛適時給小兄弟遞了張餐巾紙,小聲道:「擦擦。」
「擦什麼?」李逸風目不斜視,盯著安嘉璐。
「擦口水唄。」張猛道。李逸風下意識地接住,真擦上了,擦了擦又覺得不對勁,一看大家正看他笑話。他嘿嘿笑了笑,大言不慚道:「能看到值得流口水的美女,不虛此行啊。」
「我們可是不請自來啊,餘罪,真不夠意思,我和燕子可都去醫院看你了。」安嘉璐埋怨道,眉飛色舞,似乎和餘罪有點私下約定。餘罪不露聲色道:「對不起啊……哎,我說二冬,告訴你了該請的都請到,你怎麼把燕子和安安漏了?快,上座。」
眾星捧月般地把三位女士請上座,和歐燕子坐鄰座的李二冬坐下時才猛然想到那晚上和餘罪吐露的心聲,隱隱地,他心裡泛起微微的感激。不過夢中情人真坐在身邊,他又有點侷促了,連手和腳都放得不怎麼自在。
不過有人挺自在,李逸風殷勤地給倒著水,把服務員的活搶著幹了,邊倒水眼睛邊往安嘉璐這邊瞅。給細妹子倒的時候,有人使壞了,輕輕在李逸風腰上一捅,小茶壺一揚,一股水飄向滑鼠,正澆上大腿,饒是冬天穿得厚,滑鼠仍「哎喲喲」被燙得跳起來了,怒目瞪著李逸風。李逸風一回頭,幾個人都在笑,卻不知道誰使的壞。
「標哥,不知道剛才誰捅了我一下,就潑您身上了……這……」李逸風惶恐地道,看向所長,所長餘罪都不理他。話音剛落,就有人介面了:「明顯是故意的嘛,非要把責任推給其他人,所長怎麼教育你的?」
「哎喲,冤假錯案……得了,對不起啊,標哥。」李逸風知道惹不起,話軟了哀求著,滑鼠卻是知道怎麼回事,手指指著張猛、熊劍飛、豆曉波斥著:「跑不了你們幾個,什麼意思啊,羨慕嫉妒恨明說啊。」
滑鼠到了分局提了副主任科員,比普通幹警高一級,又破了一個黑彩案,找到了洗碼方式,說起來在晉立分局也算是潛力新人,這段時間,數他最拽。
「就你這被二隊趕出門的。羨慕你,切!」熊劍飛不屑了。
「你抓幾個聚賭的,算個毛啊,我和狗熊逮的都是制槍殺人的。不服氣跟我們練練去。」張猛也不屑了。
豆曉波更不屑了,不過他沒有反駁,情急之下,臉紅脖子粗地道:「我們隊裡警犬都有立二等功的,你有嗎?」
一說這個,連李逸風也跟上笑了。幾人笑著滑鼠,滑鼠卻是一抹大餅臉,根本不介意,又一拍桌子,得意洋洋指著眾人,一摟細妹子道:「哥有妹子天天摟著,你們摟一個過來瞧瞧?」
細妹子好不羞赧地打掉了滑鼠的手,這下子眾光棍兄弟都不吭聲了,還真受刺激了,熊劍飛卻是和細妹熟稔,惡相頓露,唬著滑鼠道:「嘚瑟個屁呀,信不信我真摟?」
說著就上來了,細妹子尖叫一聲,嚇得趕緊和周文涓坐一起了。安嘉璐已經習慣了同學們這樣的鬧騰,她今天是有意把歐燕子約出來了,餘罪也有意讓她和李二冬兩人座位排到一塊了,可平時滿口段子的李二冬,到正場上卻萎了。緊張地、侷促地、不安地瞧瞧餘罪,連話也不敢跟歐燕子說,急得餘罪直在桌下掐他,示意他主動一點。
使勁推的不敢上,沒推的倒湊上去了,李逸風湊著服務員送飲料的機會,殷勤地給歐燕子倒了杯,覥著臉問:「姐姐,你這個姓很特殊啊。」
「歐?特殊嗎?」歐燕子笑著問。
「是挺特殊,一聽就讓人感覺特親切……我的名字是飄逸的逸,風度的風,我爸在部隊的老首長給起的名,是不是挺有風度?」李逸風搭訕著道,兩眼亂飛傾慕之情。歐燕子撲哧一笑,笑著點點頭道:「是有點。哎,逸風,到這位姐姐面前展露一下風度。」
燕子所指是安嘉璐,不過安嘉璐那是一種讓人覺得高傲不敢接近的漂亮。李逸風瞥了眼,自慚形穢地說著:「追這位姐姐的應該有個加強連吧……我還是算了,不過歐姐,我覺得我們是不是挺有緣分的,從大老遠羊頭崖鄉來逛一趟,就碰到您了。」
歐燕子笑著,不知道該怎麼拒絕這位赤裸裸表達愛慕之情的少爺。安嘉璐也忍俊不禁地看著傻坐著的李二冬和焦急的餘罪直笑。「過來!」餘罪一招手,把李逸風叫來,直接訓斥著:「所長還沒顧得上泡個妞呢,你倒搶著辦了,一邊去。」
這狗少卻是閒不住,剛和滑鼠坐一塊說到玩牌,就被滑鼠炫耀的幾手震驚了,趕忙請教上了。這邊有點尷尬的餘罪剛要再提醒,得,晚了,服務員的菜開始上了,酒開了,兩三人興高采烈地倒著酒,紛紛站了起來,滑鼠嚷著:「來來來,第一杯,祝在座的兄弟早日摘掉光棍帽子啊。我就不用了,我有妹子了……來來,你祝……」
「我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啊。」董韶軍平淡地道了句。
「我祝安美女,還有歐美女、細妹子、文涓,永遠這麼年輕漂亮啊。」豆曉波道。
眾人舉著杯,紛紛祝詞,輪到安嘉璐時,她想了想,道了句:「我祝大家今年順利,明年升職,後年成家。」
眾人紛紛叫好,輪到周文涓時,她有點羞澀地道:「我祝大家……都平平安安。」說著還別有意味地看了餘罪一眼,恰巧這一眼讓安嘉璐瞥到了,她似乎覺得那一眼中的意味有很複雜的東西。她再看餘罪時,似乎又覺得餘罪那張不時憂鬱的臉上平添了幾分她讀不懂的複雜。
杯中酒,一飲而盡,紛紛坐下,董韶軍也被這份親熱的同學之誼感染了,好歹沒講自己專業類的話,熱菜上了五六道,辣味十足,個個吃得直吸涼氣。一群昔日的同學說著在學校時候的軼事,不時地笑聲連連,此時才發現,那些狗屁倒灶的爛事,居然能成為如此珍貴的回憶,也正是那時候荒唐的歲月,才積下了如此深厚的友情。
相比之下,離開校園的日子卻是一言難盡了,眾人矚目的安嘉璐發著牢騷,出入境那地方煩死了,就一個人蓋戳,光戳就能蓋得你手疼,簡直是挑戰忍耐限度。歐燕子牢騷更甚,她應聘到了駕考中心,剛剛入職,就已經受不了那兒的汽油味道了。至於刑偵二隊的,都默不作聲了,那兒的工作強度和難度有多大,當警察的都有所耳聞,何況這些親身體驗過的。
反觀倒是滑鼠過得最開心,唯一的另類就剩餘罪了,這位遠赴羊頭崖鄉的掛職所長,一直以來大家是抱之以同情的心態的,可現在看來,好像人家過得也不錯,跟班都有了。而且跟班比所長還活泛,這邊餘罪還沒怎麼說話,李逸風又插上來了:「哎,我說哥幾個,還有幾個姐姐……你們平時有什麼想玩的跟我說啊,我有玩的,釣魚想不想玩,野營想不想玩……你們抽空到羊頭崖鄉玩玩,哎耶,那樹啊,綠得叫一個深。那花啊,開得叫一個怒放,還有那空氣,那叫一個新鮮,還有……」
「有沒有水靈妞兒呀?」滑鼠色色地問。
李逸風大驚失色道:「哇,標哥,你怎麼搶我的臺詞?還真有,村姑。」
幾人噴笑,李逸風得意洋洋坐定了,餘罪卻是有點後悔領了這麼個招眼的貨。眾人討論著是不是真該去趟羊頭崖驗證一下,否則看餘罪這麼樂不思蜀,說不定還真有什麼出奇之處呢。
說說笑笑,吃吃喝喝中,餘罪在意的主要任務看上去沒有任何進展,頂多是李二冬給歐燕子多倒了幾杯飲料。他正準備叫李二冬上趟衛生間,好好教育教育呢,卻不料手機響起,在座二隊人員,都是一個德性,下意識地摸口袋。
不對,是所有二隊人的手機都在急促地發出警報似的鈴聲,大家拿出手機來,都下意識地齊齊起身。張猛脫口而出:「有案子,緊急集合。」
趿趿拉拉一動,這才發現要晾下不少人,餘罪嘆了口氣道:「去吧去吧。當警察就是這勞累命,片刻不得安生。」
「走了,緊急集合,肯定有大案。」熊劍飛道,回頭重重地擂了餘罪一拳道,「有空去找你吃去啊。」
「我也是,這次只算請了一半,下次還是你請。」孫羿道。
「別瞪我,我不宰你。」董韶軍笑了笑。
一行人告別著,匆匆而去,餘罪、滑鼠、豆包送人下樓,拿了件飲料給扔到了車上。眾人急於集合,也未說謝,絕塵而去,那場面真是讓哥仨鬱悶了好一會兒才返身上樓。
人走了一多半,一下子就冷清了不少。回來時三個人傻眼了,細妹子陪著李逸風、安嘉璐和歐燕子正找樂子呢,猜拳喝酒,把李逸風灌了多半瓶,醉醺醺的。肯定是三個女孩子搗鬼了,要不搗鬼,細妹子就白跟滑鼠了。果不其然,三人坐下時,細妹子眨著眼睛,手做了個抹臉狀,這是向安嘉璐傳遞訊號呢。安嘉璐故作沉思樣,猛然叫一個:「四點!」
「哎喲,又輸了,安美女真厲害。」李逸風願賭服輸,又幹一大杯。再讓歐燕子猜時,仍然是輸,李逸風樂顛顛地跟贏了似的,搶著喝酒。
餘罪哭笑不得,滑鼠奸笑不已,豆包笑而旁觀。沒多大會兒,狗少小哥被倆女警灌得趴桌上哼哼,不會說話了。
本來是乘興而來,不過卻很難盡興而歸了,飯後先就近開了間房,把喝得暈三倒四的李逸風先安頓下來。豆包開著車送滑鼠和細妹子,安嘉璐載著歐燕子也走了。餘罪回到了房間,替李逸風蓋好被子,剛洗了把臉,就接到了電話。
是安嘉璐的電話,他怔了下,匆匆地返身下樓來了……
媒男媒女
五原的冬天很冷,酒店大廳的玻璃門隔開了兩個迥然的世界,餘罪推門出去時,有點奇怪,這麼冷的天氣,安嘉璐卻是別有興致似的站在車水馬龍的街入口。
紅色的風雪衣,垂著老長的圍巾,雪白色的,餘罪一下子想起了在學校那堂課上聽到的名字:烈焰玫瑰。那個名字起得真傲,傲得大多數人第一個猜到的就是喜歡紅色、熱情奔放的她。
餘罪奔上去了,迎著安嘉璐站定時,帶著歉意笑了笑,說了句謝謝。安嘉璐卻是稍有懊喪,不介意地道:「什麼事也沒辦成,謝什麼謝啊。我可盡力了啊。」
「所以我要謝謝你嘛,要我請,肯定請不來。」餘罪道。他飯前因為二冬兄弟夢中情人的事,可動了不少腦筋。不過人算不如天算,多了個狗少插科打諢,又來了個任務把人全集合走了,這事情嘛,恐怕是要功虧一簣了。
相視間,安嘉璐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她看著餘罪笑,餘罪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半晌安嘉璐開始數落他了:「這事不是我說你,不行的,燕子現在工作問題剛解決,一解決這個問題,追燕子的人多得去了,而且她好像根本對李二冬沒什麼感覺嘛……再說李二冬也不能差成這樣啊,一句像樣的話都沒說。」
說到此處餘罪也胃疼了,誰可能想到,兄弟見了女人還害羞。他一想,解釋著道:「那正說明他太在意了,所以他才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人家根本不在意呀,剛才還說了,那什麼李逸風挺有意思的……哎,對了,那傻孩子你哪兒撿的?」安嘉璐哭笑不得地道,心想怎麼餘罪周圍,都是奇葩。
「不是撿的,鄉派出所民警。」餘罪不好意思地道。
「哦,怪不得呢,臉皮厚得快賽過你這個所長了……你別再給我下任務,我真沒辦法。」安嘉璐道,要堵餘罪的口。
「想想辦法嘛,你看二冬兄弟多可憐,躺醫院床上的時候,他悄悄告訴我,他還沒交過女朋友呢。」餘罪道。這是個笑話,可卻讓餘罪有一種想哭的衝動,他小聲道,「人心裡都有一塊聖地,他心裡那塊聖地是愛情,也是他最不可能得到的東西……他是表面看上去有點無賴,可心裡比誰都耿直,我真怕把他憋壞了。」
「可也不能這麼亂點鴛鴦譜,亂牽紅線呀。」安嘉璐是絕對想幫的,不過她一籌莫展,這種事,可怎麼幫啊。
凡事到餘罪手裡,總不缺餿主意。他連出若干餿主意,包括利用細妹子約燕子,製造碰面的巧合;包括讓安嘉璐耳邊提醒二冬兄弟的英勇事蹟;包括動用一切可能動用的資源給兩人制造機會。安嘉璐聽得哭笑不得,餘罪這架勢,幾乎要動用重案隊了。
「好了好了,別煩了,幫歸幫,結果我可不敢保證啊。」安嘉璐道,打斷了餘罪的教唆。餘罪笑著點點頭:「其實幫就好,不必在意什麼結果。」
「什麼意思?沒結果不還是白忙乎嗎?」安嘉璐道。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餘罪道。
「你會不會用,那說的是兩情相悅,李二冬對燕子是單相思。」安嘉璐被逗笑了。
「沒錯,我就這個意思,反正兩情長久的可能性不大,還不如找點朝朝暮暮的安慰呢,省得他天天鬱悶著。」餘罪道。安嘉璐又笑噴了,她手指點點餘罪,很不中意的樣子,餘罪笑著直嘚瑟。
媒事方定,餘罪看看時間,提醒著安嘉璐該回家了,自己則屁顛屁顛去開車了。
安嘉璐家距離這兒夠遠的,車行駛在寬闊的濱河大道上,飛速前行著。安嘉璐開了車窗,像是很少見到城市的夜景一般,讚歎著:「燈光真美啊。我都記不清多長時間沒有見到過了。」
「就是空氣不好,從鄉下回來,馬上感覺到這裡簡直就是毒氣室。」餘罪道。
「對了。」安嘉璐回過頭來了,看看餘罪,饒有興致地問著,「說說你的所長心得……上次碰到滑鼠,還說你挺鬱悶,不像啊,我看你活得挺滋潤的。」
「咱們的人生都是面具人生,都是戴著一張面具活著的,比如你,帶著一張微笑的面具,不管辦護照的什麼貨色,你都得笑臉相迎,對吧?」餘罪問。安嘉璐點頭笑了,那是,心裡鬱悶臉上也得笑著。餘罪又說了,「比如咱們大多數同學,現在已經戴上了一個威風的面具,明明都挺苦,還仍然是一副威風的人民警察的樣子。」
「那你的意思是,你這個滋潤樣子,也是面具?」安嘉璐問。
「應該是吧,那麼窮的鄉下,兜裡乾淨,心裡空虛,可能滋潤嗎?」餘罪非常誠懇地道,惹得安嘉璐笑了幾聲,不過笑著的時候,又覺得這個話題有點澀澀的味道,昔日的同學各奔東西,現在聚一起也難了,勉強聚起來,也是各有各的煩心和鬱悶,遠不像學校裡那麼單純而快樂的日子。
餘罪以為安嘉璐又若有所思了,他剛要問句話,一瞥眼,卻發現安嘉璐側著頭,痴痴地盯著他看。這一下子驚得油門不穩,車咯噔了一下,餘罪自嘲地笑著道:「安安,不能這樣子看我啊,否則我的智商會急劇下降,血壓會急劇升高,心跳會急劇加速……」
開了句玩笑,不過沒人笑,車廂裡安嘉璐輕輕地道:「其實你不必那樣做的,那件事有很多可以解決的辦法,你那樣做不但傷害自己,也會傷害大家的……」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餘罪裝糊塗了。他知道是哪一件事,可他不願談及。
「這才是你戴的面具,總是那麼不以為然,其實心裡有事。」安嘉璐道。
「什麼意思?」餘罪裝糊塗。
「非要我說出來嗎?那件事讓外人看你是受害人……可讓咱們同學說起來,你覺得誰能相信你會處在受害人的角色上?」安嘉璐道,似乎這事讓她有一種不吐不快的感覺。
「那你準備怎麼樣?譴責我,還是揭舉我?」餘罪笑著問。彷彿在說一件和他根本不相干的事一樣。
「我不知道,可我總覺得這件事像塊石頭堵在我心口上。」安嘉璐道。
餘罪抿了抿嘴,無言以對。賈政詢、賈原青兄弟倆已經成了過去時,可那事的影響還在,他知道瞞得過世人,可瞞不過自己人,但對於那件事,他從來就沒有後悔,一如曾經在學校裡的鬥毆,打了就打了,拍了就拍了,拍完躺下的認,站著的有種,世界有時候就這麼簡單。
本來那是一種快意,可現在在安嘉璐面前,餘罪似乎覺得自己像犯錯了的嫌疑人一樣,等著她的審判。這一刻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似乎很在意安嘉璐對他的看法,不像以前,自己是個什麼德性,他根本沒在乎過。
沉默了良久,直到車駛進小區門口。安嘉璐卻沒有告訴他她家在哪幢單元樓,餘罪乾脆停下來,提醒著道:「到小區了,你不準備下車?」
「那你準備趕我下車嗎?」安嘉璐反問道。餘罪伸手開大了暖風空調,摁亮了車燈,側眼看著安嘉璐,笑著道:「既然你一直糾結這個答案,那我可以直接告訴你,賈原青沒有膽量刺傷我,我自傷的,栽贓給他了。我是被逼的,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那兄弟倆是一對人渣,買兇劫警車,差點把二冬捅死,還想把事情捂著,他想得美。」
兇相頓露,安嘉璐異樣地盯著他,她也有一種錯覺,似乎這些話並不讓她反感,她反問著:「你就沒想過後果嗎?萬一栽贓不成,萬一自己傷得太重,萬一……」
「後果就是,他死定了。」餘罪不屑道,「不管我是什麼結局,他都死定了,有這個就足夠了。你不用勸我,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幹,甚至比這個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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