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罪惡狠狠地道,語氣中迸發著堅決和快意,當警察做過很多讓他後悔的事,可不包括那一件。安嘉璐瞠目結舌地看著怒容肅穆的餘罪,僵了,她想起了二冬那虛弱的樣子,想起了餘罪的樣子……那麼血淋淋的事實,似乎用什麼語言來勸慰,都太蒼白無力了。
她看著餘罪,餘罪彷彿餘怒未消,惡狠狠的樣子中似乎還透著可愛的成分。驀地安嘉璐笑了,說道:「不必在一位女士面前標榜自己的兇惡吧?」
「哦,那倒是,失言。」餘罪訕訕一句,側過了頭,不再看她。
生活得越久,人就會變得越現實。這個時候再讓餘罪拿束花去求愛,估計他不會再幹那種荒唐事,因為他越來越明顯地感覺到,兩個人,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
「我覺得出事以後,你好像在刻意地疏遠我……連走的時候都沒告訴我一聲,能告訴我為什麼嗎?」安嘉璐輕輕地問,很不自然地欠欠身子,彷彿這句話花了她很大的勇氣才說出來。
「不為什麼,又不是光榮的事,我誰也沒告訴。」餘罪道。
「前面那個問題還沒有回答。」安嘉璐提醒道。
「不存在什麼疏遠吧?我們的距離就沒有近過。」餘罪道。
「你這樣認為?」安嘉璐很不悅的口氣。
「難道不是嗎?!」餘罪異樣地問,側頭看安嘉璐,他在回憶著,自己好像沒記錯,什麼時候不疏遠了?不管是理論上還是現實中,安嘉璐一直是解冰的女友,這一點好像也沒有變過。當然,也許曾經走近過,不過肯定是在夢裡。
「嗯,看來你根本沒把我當朋友。」安嘉璐幽幽地一嘆,黯然道,「我以為我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很重。你出事的時候,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後來聽人說,你失血過多,差點沒搶救過來……那天我看到好多同行很難受,都在病房前等你……我那時候就想,只要你能醒過來,我付出什麼代價都願意……我真不敢想象,親眼看到同學……看到你那個樣子……」
「喂喂喂……」餘罪打斷了安嘉璐的多愁善感,解釋著道,「你說這話,我怎麼覺得你喜歡上我了?」
「怎麼?不可以嗎?」安嘉璐帶著幾分傲色問。
餘罪愣了,被猝來的回答驚得打了個飽嗝兒,他馬上開啟車窗,吸了一口涼氣。旁邊坐著的安嘉璐哧哧地笑起來了,餘罪的呼吸一下子平靜了,他知道恐怕是遭遇上了女人,特別是美女的惡趣味,當面說喜歡你,就等著看你激動的傻樣兒。
安嘉璐一直在哧哧笑著,餘罪慢慢地回過頭來,在很近的距離盯著安嘉璐。安嘉璐下意識地躲了躲,這一個微妙的測試讓餘罪知道結果了,距離感是存在的。這一刻他想起了林宇婧,每每這樣的時候,都能從她的眼神里看到對方對自己的喜歡。
而安嘉璐,絕對不是。他換了一種平靜的口吻道:「我明白了,你是喜歡我出糗的樣子。」
「嗯,喜歡,更喜歡你發飆罵人的樣子,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想問你這件事嗎?」安嘉璐道。
「為什麼?」餘罪道。
「因為那事我曾經問過我父親,還和咱們同學們私下討論過,都說是死局,可在你手裡翻盤了,有好多人給了一個評價,漂亮。」安嘉璐道,是一種讚歎的語氣,她看了看餘罪,不無關切地道,「其實你被調到羊頭崖鄉派出所,那是明升暗降,有人想讓你永遠別回來……不過這事也不難,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呢?」
哦,餘罪明白了,心結在這兒,這種事對於安嘉璐的家庭,恐怕不是什麼難事,不管是調出系統換份工作,還是就留在市區,應該是舉手之勞。餘罪笑了笑,不知道這份施恩代表著什麼。
友情?似乎沒那麼深。愛情?似乎更扯淡。
那就只能是一種同情了,哪怕是出於善意的同情,也讓餘罪覺得有點渾身不自然的感覺。安嘉璐窺到了餘罪的尷尬,她換著話題道:「好了,不說這個了,你要真想回來,只要你說話,我可以幫你想辦法找路子,不算很難。」
「那謝謝了,不過鄉下挺好,我暫時還沒有回來的打算。」餘罪道。
「不過我挺期待你回來的,多一個朋友,就少一份寂寞……其實你這個人很適合當朋友的,你受傷時,我看到好多人來看你,反扒隊的、禁毒局的……還有二隊咱們的同學,對了,還有那位女警,好像……」安嘉璐隱晦地說著,側眼看著餘罪的表情變化。
不過想從餘罪這個謊言製造者的臉上發現端倪恐怕沒那麼容易,餘罪根本不動聲色,他同樣在揣摩著安嘉璐的心思,甚至於他覺得揣摩一個女人的心思,要比揣摩嫌疑人難多了。安嘉璐這種若即若離的表現,似乎是傳達著一個恐怕連她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模糊情感。
不過這種情感只是基於繁悶的工作和無聊的生活,餘罪一下子輕鬆了,神神秘秘笑了笑,輕聲問著:「你想知道我和她之間的故事?」
「一級警司,她和你之間能有故事?」安嘉璐不通道。
「這不就是了,我仍然很清純……不過如果你真喜歡我,我不介意你追我的,我現在好歹也是副科級幹部,將來說不定前途無量的。」餘罪翻著白眼道。一下子逗得安嘉璐笑得花枝亂顫。看著安嘉璐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中笑意盈盈,餘罪知道自己又成了美女寂寞生活的最好調料了。
閒聊甚久,餘罪不時地提醒著時間,安嘉璐終於下定決心告辭的時候。餘罪的電話響起來了,餘罪看了看號碼,沒接。正準備下車的安嘉璐卻是又坐回了座位,問著餘罪:「我猜是位女人的電話,就是那位禁毒局的女警?」
「這是派出所的電話,我的屬下。」餘罪道。
「你別把自己扮成敬業的人好不好?」安嘉璐明顯不信,不過似乎不得到答案就不準備走似的。
「滿足一下你的好奇心,看看所長是如何處理警務的,不過僅限於你知道啊,別被雷倒。」餘罪道。這是鄉警李呆的電話,餘罪知道他又有什麼事要請示了,直接摁開了擴音,一下子車內響起了濃重的鄉音:「所長啊,你在哪兒?出事啦,出大事啦……你趕快回來,不對,是指導員,我姑夫叫你趕快回來……」
這話說得好急,聽得安嘉璐有點異樣。餘罪更異樣了,粗嗓大氣吼著:「呆頭,咋啦?失火了?」
「沒失火,牛丟啦。」
「誰的牛?」
「觀音莊的。」
「自己找找嘛。說不定自己就回來啦。上次不誰家狗丟了,結果是你們燉著吃了?」
「不一樣,丟了好幾頭!咱們不參與不行啦。」
「牛又沒建戶口,你讓我所長怎麼找啊,又不是把小孩丟了。」
「哎哎,所長,話不能這樣說,小孩丟了,婆娘能再生幾個……這牛丟啦,家裡婆娘她生不出來呀,都急得跟啥樣的……」
「好了好了,我明天就回去……」
「那我們等你啊……」
餘罪掛上電話時,安嘉璐早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笑著問餘罪:「這就是你們的警務?」
「那可不,防火、護林,捎帶給老百姓找牲口,順便幫吵架的婆娘們說說理,基本就這麼多……我還真得回去了,出來溜達好幾天了,沒準亂成什麼樣子呢。」餘罪道。
安嘉璐笑著下了車,招手再見,她看到餘罪搖上了車窗,踩著油門加速,頭也不回地飛馳而去了。一瞬間她的笑容有點凝結,她感覺到餘罪似乎巴不得離開似的,她也感覺到了,和餘罪在一起那種心跳的感覺,那種快樂的感覺,都隨著他的離去很快地就消散了,剩下的,都是悵然若失……
鐵警虎威
李逸風打著哈欠醒過來時,朦朧間已經看到了起伏連綿的山巒,一大早就被所長拖著上車回鄉了。狗少上車就睡,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了,此時他開啟了車窗,吸了口山間的冷冽空氣,哆嗦了一下,看了看所長,雷了餘罪一句:「所長,停個車,我要尿尿。」
「賤樣,看見個妞兒把自己喝成這樣?」餘罪笑罵了句,慢慢地靠邊停車。李逸風跳下車,葷素不忌地站在路邊,使勁往遠處揚水,嘴裡「哦哦」喊著,後面下車的餘罪,順著就一腳,把狗少兄弟驚得尿了一褲腳,回頭要理論時,餘罪卻是遞著礦泉水和飲料來了。
就著水洗洗臉,漱漱口,灌了一口果汁,感覺好多了。李逸風眼巴巴瞅著餘罪,心裡有點隱隱感動,狐朋狗友不少,可絕大多數都是恨不得把你灌成死豬的主,像所長這樣關心自己的,還真不多。上車時他覥著臉道:「謝謝啊,餘哥……那個,我回縣城行不行?」
「為什麼?就不想上班?」餘罪反問著。
「不是,我……不想見咱們那指導員,那個……」李逸風難為地道。餘罪在這事上可不通融了,沒搭理他,狗少哀求著,「哥啊,您是我親哥,暫時不能回去啊,還有虎妞呢,那丫頭野,他爸開洗煤廠的,別帶上一幫民工來幹我,我可咋辦?」
「你爸不武裝部的嗎?還怕跟她打架?」餘罪笑著問。此時餘罪也瞧出為什麼李逸風對虎妞極度忌憚,估計還有這個層面的原因,不過餘罪向來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他略一思忖便道:「不能躲,你躲初一,她能追砍你到十五,就站那兒,看她敢怎麼著?現在耍流氓都不定罪啊,可她要敢傷害,我第一個抓她。」
這話聽得仗義,給了李逸風增了很多信心,他一挺胸,剛找到男人的感覺,不過馬上又萎了,苦著臉道:「哥哎,我不怕虎妞,她打就打唄……我還是怕咱們指導員。」
「怕個屁,所長當家還是指導員當家?有警務都是老子說了算,他敢對你指手畫腳,我給他好看。」餘罪道,這一說,卻是讓李逸風更高興了,咬牙切齒下定決心了,跟著回羊頭崖鄉派出所了。
從二級路再駛進鄉路還需要一個多小時,路面坑坑窪窪的,顛簸得厲害,快到年關了,路上少見行人行車,而餘罪像下意識一般,已經開始思忖眼下必須管的事了——偷牛。
可這路破成這樣,山又高成那樣,往山上的路,連毛驢車都上不去,而一頭成年的大公牛,標準體重都要有一千斤左右,還是活物。而且在這個鄉里鄉親幾乎沒有陌生人的地方,生面孔你敢拉頭牛走,餘罪估計得被老百姓揍個生活不能自理。
可恰恰最不可能的事,就是現實中發生的事,不但偷了,還偷走了三頭。觀音莊四十多戶上百口人,找了一天一夜,除了找回幾堆牛糞來,一無所獲。
「狗少,你會偷牛嗎?」餘罪突然若有所思地問,因為他想了好幾種辦法,好像都偷不走重達一噸半的三頭牛。
「啊?」李逸風一驚,訝異了,想了想道,「沒偷過啊,我只偷過我爸的錢。」
「偷你家裡算什麼本事,人得自強自立,要混得好,往自己家裡拿。」餘罪道,教育著小狗少。狗少吧嗒吧嗒瞪眼睛怔著,捱了一巴掌才清醒,就聽餘罪問著:「快想,怎麼能悄無聲息地把牛偷走?」
「先捅死,卸成牛肉。」
「不可能,一個兩個人辦不成這事,殺牛就夠難了,再扛幾千斤東西,而且能不留下痕跡……否決,偷走的絕對是活牛。」
「要不套走?我們偷狗都是套走的。」
「笨蛋,牛多重,它不願意走,三五人根本拉不走。」
「我想想……對了,牽著牛鼻子走啊,我好像聽呆頭說,牛最怕牽鼻子,牽個絲線在裡頭,他就跟著你走。」
「有可能,不過可能性不大,他要牽著步行十公里,不可能不遇到目擊,萬一有人發現,那一村就追出來了……觀音莊可是離鄉路最遠的一個地方,那鄉下連警察也敢往死裡揍,別說偷牛的了。」
「可那兒離二級路近呀!就兩座山,翻過去就是,要是打隧道,不夠三公里。」
「是啊,可那山上連驢車也上不去,從那兒怎麼走?」
「這……」
徹底把狗少難住了,餘罪一看他這傻樣,拍了下他腦門,直訓著:「真沒出息,偷人不行,偷牛也不行!」
「那所長,你說怎麼偷走?」李逸風捂著腦門,被這個謎難住了。
「廢話,所長知道,還用問你?」餘罪給了個很賤的笑容,氣得李逸風有跳車的衝動。
說話間就到鄉里了,遠遠地看到那輛破警車被開走了,那是所裡的車。餘罪剛要追上去,李呆和張關平從大門洞奔出來了,招手攔著車。上車時,李呆又是慣用的口吻:「所長,出大事啦。」
「知道了,牛丟啦,出大事啦。」餘罪學著他的口吻道。李逸風撲哧一笑,可不料李呆又加著料道:「不光牛丟了,麥花嫂也被人打啦。」
「誰打的?小偷?」餘罪問。
「不是,她老漢。」李呆道。
「老公打婆娘,也不是稀罕事……」餘罪道。
「不是啦,差點打背過氣去,麥花嫂尋死……喝了一瓶農藥……」
「啊,死啦?」
「沒死,農藥過期了,衛生所說毒性不大……」
「我靠,呆頭,你話再說半截,小心老子灌你農藥啊。」
餘罪和李逸風被李呆說得一驚一乍,細問才知道經過。原來就因為麥花家丟了兩頭牛,一天一夜沒找著,老公李大寨氣全撒在放牛不敬業的老婆身上了。據鄉親說,李大寨拿著臂粗的槓子把老婆往死裡打,老婆也是氣不過,拿起窗邊的農藥就灌……幸好,冬天沒新藥,過期的。
仍然是這些家長裡短、狗屁倒灶的事,不過這次更激烈了一些。餘罪的車快,不多會兒就跟上了指導員王鑌的車。快到地方時,他卻有點心虛,你說這事,偷牛的估計下落不那麼好找,可眼下到現場碰到打老婆的嫌疑人,怎麼處理?
「哎,兄弟們,這事該怎麼處理?」餘罪問。
沒人回答,他看了看,一個個光傻瞅著他。餘罪氣憤了,斥著道:「難道你們從來沒處理過類似警務?」
「沒有,都是我姑夫處理。」李呆老老實實道。
「對,咱們所裡就指導員在村裡說話管用,別人的,不行。」張關平道。
這話聽得,怎麼就讓年輕氣盛的餘罪叫一個不服氣呢?王鑌都快到退休年齡了,據說當年退伍已經是二級傷殘了,組織上照顧才把他發回原籍當了鄉警;至於指導員嘛,一共才四五個正式編制,論年齡也輪到他了。
心裡雖有不服,不過嘴裡沒說,而且他看到了幾個鄉警如坐針氈,連李逸風也有點坐不住的意思。車停到觀音莊的村口,一村人圍著,幾個年紀大的正數落著一位蹲在磨盤跟前的漢子,估計那就是丟牛打老婆的主,幾位裹襖拿被子的老孃們兒和指導員說了幾句話,指導員安排著警車,載著人先走,估計是到鄉衛生所看被打的婆娘了。
此時餘罪才看清了指導員,五十開外的年紀,黑臉膛一臉愁苦,不怒自威,個子很壯碩,走近時才發現,背有點佝僂,像所有基層累了一輩子的老警察一樣。他剛想上去自我介紹幾句,不過一想覺得太突兀,就回頭到車裡把那幾個不情願下車的拖下來,群策群力,畢竟是丟了幾頭牛的大事。
誰可知道,剛走幾步,他就驚得停步了,只見指導員和村裡老人說了幾句什麼,揚手一指蹲著一言不發的漢子,怒喝道:「過來。」
奇了,那漢子乖得像個孩子,老老實實地走到王鑌面前了。王鑌一言不發,左手「啪」一個耳光,腿抬起來「咚」的一腳,把漢子踹地上了。他怒氣衝衝地揚著武裝帶,抽著來回翻滾的漢子,邊抽邊罵著:「啊……出息了,打老婆,還往死裡打……告訴我還打不打?牛丟了說找牛的事,你打老婆,算什麼大本事?你還哭啊……」
噼裡啪啦的皮帶聲如爆豆,那漢子野獸一般地哭著號著,滿村幾十人,就那麼看著,誰也不吱聲。
餘罪愣了,沒想到指導員這麼拉風,一鄉警把全村鎮住了。
「哇,真牛逼啊。」餘罪景仰地道,他自問恐怕兩輩子也達不到這水平。他驚訝地回頭要問什麼,卻發現強拽下來的鄉警都溜了,遠遠地藏在警車後頭,凜然看著……壞了,餘罪突然發現自己掉坑裡了,怪不得李逸風這貨折節交好,碰上這麼個野蠻指導員,現在恐怕要把他和狗少放到一個陣營裡了。他氣呼呼上前拉住躲著的李逸風,拎著領子,威脅道:「怎麼沒人告訴我,所裡還有這麼兇的貨?」
「告訴你了,你不信,我們怎麼辦?」李逸風笑著,找到頂缸的了似的。餘罪直想揍他一頓,已經混熟的李逸風可不害怕他了,直拉著餘罪訓斥著:「千萬別犟嘴啊,指導員喜歡打人。」
「他敢打我一所長?」餘罪不服氣地道。
「上一任所長就被他扇了幾個耳光,直到調走都沒敢來上班。」李逸風道。
「我操,你狗日的不早說……」餘罪氣壞了。
「早說也沒用,就你這樣,遲早得捱打。你絕對打不過咱們指導員,他可參加過越戰。」李逸風道。此時才發現,狗少雖然一無是處,可要賤起來當仁不讓。
兩人正爭執不下的時候,那邊王鑌已經打累了,不過那捱打的七尺漢子從頭至尾都沒敢反抗,而一村的男女老少,也沒給予被打的人哪怕一丁點兒同情。漢子李大寨爬著一把抱住指導員的腿,哭天喊地道:「王哥,你得我給我做主啊……養了三四年的牛,就這麼沒了,可讓我們這一家子怎麼辦呀……秧子還小,我爹又癱在床上,我們可怎麼活呀……」
說著,一張嘴,吐了一大口血,看得瘮人,王鑌收著皮帶,閉眼長嘆一聲,拉著人起來,和村裡年紀長的幾位在商量著什麼。呆頭小聲說著,這光景,又得給點救濟了。餘罪看了看李大寨那土夯的院子,他知道人被逼到這份上是什麼感覺了,兩頭牛,那應該是家裡最值錢的財產了。
「這事得處理,不能這樣,光他媽打人。」餘罪道。王鑌似乎聽到了,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李呆和張關平嚇得趕緊就跑。餘罪手快,揪住了李逸風,直教唆著:「有事不能躲,說句好聽話不會呀?我就懷疑,你他媽有沒有點同情心,看人可憐成這樣。」
「我有……可我怕指導員呀。」李逸風腿有點軟,卻被餘罪揪著站到了那漢子面前。餘罪掏著身上的紙巾,給漢子擦了擦,而那人像天塌雷劈了一樣,木然地流著淚,滿嘴都是血,這時候別說餘罪,就李逸風這個惡少看得也是同情心大起,直掏自己的口袋想給點錢。不過他不敢拿出來,那點錢,對於這個家庭恐怕是杯水車薪。
「鄉親們,誰家還丟了?」餘罪吼了一嗓子。
「我家……一頭大牯牛,九百多斤了。」有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舉著手站出來了。餘罪這個時候有點衝動,喊了句:「既然出事了,那咱們就得想解決的辦法,不能傻等傻看……這個事,咱們派出所,一定給大夥處理。」
餘罪許了諾,不少人看著正和村裡人商量的王鑌,似乎餘罪說話根本不管用似的。王鑌沒吭聲,不過眼神稍有不屑。餘罪被刺激了一下,火大地嚷著:「不就是幾頭牛嗎?我們保證在年前給你們解決,但是在此之前,請大家配合所裡的工作。」
今兒可有隻出頭鳥了,李呆和張關平驚得嘴唇哆嗦,王鑌這時候不能不表態了,指指餘罪道:「這是新來的所長,他既然答應給大家解決,我沒意見。」
「那找不回牛來呢?」丟牛戶期待地問著餘罪。
餘罪這回充大可得充到底了,他很有氣勢地道:「不就三頭牛嗎?對不對,逸風?」
一捅李逸風,示意他看指導員那不屑的眼光,李逸風逆反心態很強,這回站到餘罪一邊,得意道:「就是,三頭牛就把你們急成這樣,多大個事啊。」
「我們年前肯定給你找回來。」餘罪吼著道,一說又看著李逸風,鼓勵著他,繼續吼道,「不就三頭牛嗎?找不回來,逸風,你說怎麼辦?」
「不就三頭牛嗎?給你們買三頭!」李逸風順口就道。這惡少骨子裡有幾分義氣的味道,被餘罪勾引出來了,他話出口就後悔了,直捂自己的嘴巴。
可不料餘罪不給後悔機會了,一把攬著道:「鄉親們都聽見了嗎?找不回來,逸風賠給大家三頭牛……他爸是縣武裝部部長,別說幾個偷牛賊,就是土匪也能抓回來了。是不是啊,逸風?」
「是……是……」李逸風只能打腫臉硬充胖子了,這場面可不能讓人小瞧了。餘罪一拍丟牛漢子的肩膀,示意著:「快謝謝他,我保證你年前能見到牛。」
那人悲喜交加,又是「嗷」的一聲哭出來了,「撲通」一聲跪在李逸風面前。哎喲,把小哥看得眼睛酸得想流淚,趕緊勸著:「別哭,大寨叔,也別打麥花嬸了,找不回來,我真給你買兩頭回來……」
這個許諾可比什麼話都管用,群情湧動著,餘罪一問情況,有人七嘴八舌給說上了。餘罪指揮著李呆和張關平記錄情況,這時候指導員王鑌也不能不表態了,電話裡叫著派出所留守的,都到觀音莊瞭解情況,捎帶著再組織群眾,分頭到周邊山上找找。
餘罪問完一個口舌不利索的小孩,沒有什麼新情況發現。剛一轉身,李逸風回過神來,拽著他,往房背後僻靜地方走,邊走邊倒著苦水道:「所長,你不能這麼坑我吧?」
「我怎麼坑你了?」餘罪笑著道,這算是把狗少拉到一條船上了。
「你知道三頭牛得多少錢?」李逸風拍著巴掌,心疼道,「一頭牛犢都得兩三千,何況成年的?三頭全賠得兩三萬,這地方娶個婆娘才多少錢?頂多五千塊……所長,餘哥,你聽我說,你不能讓我一個人出吧?好歹你也分點。」
「真他媽不仗義,這點事都擔不起。」餘罪斥了句,看李逸風氣苦,馬上又勸著,「兩個辦法:第一個,自己掏錢買牛,你好歹官二代,說話不能當放屁啊;第二個嘛,想不想聽……」
「想、想……」李逸風道,實在不願掏這個冤枉錢。
「要是丟的,就找回來;要是偷的,就把偷牛的抓回來。抓到賊,真賠不起,我掏錢。」餘罪道,很有自信,畢竟是抓了幾百扒手的隊員,他有這種自信。
「行嗎?」李逸風似乎有點不信。
「你忘了我幹什麼的?刑警,知道不?昨晚和咱們吃飯的都是刑警,抓幾個賊還不是小兒科……我正愁閒得沒事幹呢。對了,都叫上,咱們也得亮一手,要不你天天被指導員當小屁孩看著,說扇就扇你耳光,你好過呀?」餘罪道,一下子把狗少的雄心壯志刺激起來了。
「還有,萬一真找回來,這多大的案值呀?不但上級表彰,我估計你爸都得對你另眼相看,說不定虎妞追著你跑……你得換個活法,得活得讓大家服氣,不能讓大家嫌棄對不對?說,幹不幹?」餘罪極盡蠱惑地道。
「對,有道理。」李逸風被蠱起雄心來了。
「那再說一遍,幹不幹?」餘罪問。
「幹!找不回來,大不了買幾頭。」李逸風生怕被人小覷,拍著胸脯道。
「這才像個警察。」餘罪鼓勵著給了個大拇哥,然後背過身,咬著下嘴唇笑。他覺得狗少其實挺不錯的,相比警校那群貨,要算個好孩子了。
後面的李逸風一拍腦袋,又回過神來了,奇怪地自言自語道:「不對呀,怎麼說了半天,還是我買?」
再問時,餘所長早溜了。
這一日,轟轟烈烈的尋牛工作開始了,七名鄉警,各帶著十七八個村民,沿不同的方向重新尋找,不過直到晚上陸續回來時,仍然只是見到了幾堆牛糞而已……
左支右絀
指導員王鑌帶隊從山上返回觀音莊時,時間已經指向晚二十二時,山區的風大,呼呼的山風颳過,走路的不小心就會被颳得站立不穩。從上午十點到晚上十點,中間只喝了幾口涼水配乾糧,已經疲累到極致了,不過仍然是一無所獲,從村裡翻過兩座山,直走到二級路邊上,能找到的,都是已經凍成乾的牛糞。
進村了,不少人歇了口氣,就著村邊的大磨盤坐了下來,手電筒的光線掃過,是村裡幾堵土牆上怵目的標語:放火燒山是違法犯罪行為。
王鑌坐下來時,眼睛正瞟到了這則標語,其實在農村,特別是這種偏僻的農村,法制意識也僅限於此,而法制意識淡薄的原因,在於很少有違法犯罪的發生,比如像這樣連丟三頭牛的事,在他任上可算是第一則大案了。
對,是偷牛,從村裡沿著山路尋到二級路,從幾處牛糞他幾乎可以判斷出來,牛已經被運走了。可這個判斷他根本不敢說,根本不敢把這個結果告訴村裡這些把大牲口看得比婆娘還中用的樸實村民。羊頭崖全鄉缺水,山地多平地少,不利使用大機械作業,大牲畜在這裡扮演著主要勞力的角色,一年耕種、犁地,都離不了。這些年發展畜牧養殖,全鄉牛羊增長了一倍,幾乎就是全鄉人均收入的主要來源。
「老鑌,你說這事,可咋弄?」村長李大慶道,四十多歲的敦實漢子,顯得有點木訥。
「回頭我和所長商量一下。啊,你們別心焦,特別看好大寨、開放兩家,別出其他事……」指導員為難地道,現在只能給這麼一個藉口了。
「那狗少說,不是那什麼……」支書李小元問,有點期待。
說到狗少李逸風,王鑌卻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年狗少剛來羊頭崖鄉,就給鄉里製造了幾起偷雞摸狗的故事,大家都知道鄰村幾條黑狗都是被狗少帶人捉著清燉紅燒了,為這事還鬧到派出所,最後王鑌出面賠錢了事,可現在攤上這麼大事,王鑌根本不敢指望這傢伙再用錢擺平。他躊躇說著:「三頭牛你算算市價,得三四萬呀。當不當,正不正,憑啥讓人家掏錢……再說,你看他像個有譜的麼?」
「那所長呢?他不說年前給解決?」村長問,能指望的不是指導員,就該期待所長了。
王鑌又為難地看了看,實在不願意打擊鄉里鄉親的,點點頭道:「那倒有可能,所長在市裡原來專業就是抓賊的。」
「那敢情好啊,能抓住也算。」村長道。
「差不多吧。」
王鑌搪塞了幾句沒音了,扒竊和盜竊不是一個概念,這種事他理解,可沒法要求村民們理解,他勸著眾人先行回家,許諾了幾句派出所一定管到底之類的話。看著鄉親們有點失望,他的心裡一樣難受。
他的難受是基於對警務的瞭解,窮鄉僻壤的偷牛案,鄉警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去抓賊,甚至連起碼的出警經費也負擔不出,換句話說,就即便抓到了賊,破了案,失牛也未必能找回來。這年節時間,王鑌估計鄉里這三頭可憐的耕牛,要成城裡人座上的美味了。
但更可憐的是這鄉里鄉親的老百姓,他暗暗咒罵著,又準備到李大寨家安撫幾句,摸了摸口袋裡一百多塊錢,思忖著是不是先給大寨家裡留下。想著的時候,李呆奔著上來了,「姑夫,姑夫」喊著,此時王鑌想起來,不是他一個人在戰鬥,現在羊頭崖鄉有所長了,他出聲問著:「餘所長呢?」
「在村委。」李呆道。
「幹什麼?」王鑌問。
「詢問唄,找線索。」李呆道。
「有線索嗎?」王鑌道。
「我也不知道。」李呆道。
「你就知道吃是不是?」王鑌罵了句,揹著手走了。
就是嘛,一村精壯勞力,漫山遍野找一天沒下落,坐在家裡能有結果?李呆趕緊跟上來了,他口齒不清地介紹著,確實是找線索,就是把村裡人聚起來,問了問近幾天的情況,有沒有收山貨的,有沒有來賣年貨的等等。這個辦法讓王鑌嗤鼻不屑了,他知道,所長要誤入歧途了,一切試圖用警務手段解決問題的方式,在這裡都是碰壁的結果,從來沒有走通過。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村委,村民已經走完了,鄉戶人休息得都早,王鑌看到了餘所長和李逸風、張關平幾位鄉警湊著腦袋在說什麼,仔細一看,在對著一幅地圖說話。本來準備進去的,聽到討論時,王鑌一下子停下了,伸手把李呆也攔了下來。
「……辦這事首先需要踩點,最起碼得知道這個地方有沒有牛,有多少牛,有沒有下手的可能,所以,凡進村的人都有嫌疑。狗少,數數幾撥。」餘罪在盯著地圖說話。
「賣年貨的兩個,收山貨的三撥,換大米的三人,還有個換核桃的……這是幾個?」
「八個……」
「九個,笨蛋。」
李逸風第一次這麼敬業,因煙盒皮子上歪歪扭扭寫著詢問得到的案情,他和張關平爭執著,張關平示意了他一眼,兩人看著出神的餘罪,看傻了。半晌,餘罪才吁了口氣,李逸風奇怪地問著:「所長,你看啥呢?那上頭有牛?」
鄉政區圖,村委獨此一張,被餘罪畫了幾個圈。兩人不懂時,餘罪笑著解釋道:「觀音莊很封閉,如果選中這個地方,那這裡肯定有可取之處。你們說,有什麼可取之處?」
「地方偏僻唄。」張關平道。
「人傻,牛多。」李逸風道。惹得張關平翻了他一眼。
「對,還有就是基本沒有治安力量,鄉派出所到這裡,得半個小時。」餘罪道。
「鄉警不管用,上山抓兔子逮山雞還湊合,你問他們誰見過賊?」李逸風笑道,絲毫不覺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
「對,沒錯,那就等於沒有治安力量了,關鍵的一點是,這兒雖然在山裡,可距離二級路段直線僅有三公里。你們看,只要把牛運到這個地點,那在二級路上,二十分鐘就出五原市的轄區了。」餘罪道,畫了一條線,果真很短。
張關平不懂,這點李逸風不傻,他看了眼道:「不可能吧,所長,得翻兩座山呢?這兩天村裡都沒見著外人,那誰來偷的牛?」
「別說陌生人,就跑來頭牲口,村裡都知道不是本村的。」張關平道。
「最蹊蹺的就是這兒,案發的兩天內,居然沒有見過陌生人,巴掌大的地方,怎麼就可能把三頭牛給無聲無息地偷走了呢?大寨說他老婆把牛趕在半山腰上啃麥茬子,村裡啃麥茬的牛不止她一家……怎麼偷走她家的兩頭呢?如果真是偷,總得有賊出現呀?不會就是走丟了吧?」餘罪皺著眉頭,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哎喲,那我慘了。」李逸風難受了,苦著臉道,「那樣豈不是得我買幾頭牛賠上?」
「別光心疼錢,先把事情搞清楚。」餘罪訓了句,果真很有所長派頭。不過撫慰不了狗少受傷的心靈,他繼續苦水倒著道:「能不心疼麼?三頭牛夠咱們去市裡瀟灑好幾回了,我還沒想好錢從哪兒出呢。」
「閉嘴,再扯這個,信不信老子不管你了。」餘罪瞪著眼道。這下管用,李逸風不敢牢騷了,凜然看著所長,又若有所思地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喃喃自語著。說走丟了吧,可總不能一頭也沒找回來,齊齊走丟吧?說被偷了吧,偏偏一個人影也沒瞅見。這個莊子就在半山腰,冬天灌木少,對面山上梯田裡,哪怕有隻兔子跑了也應該瞅得清清楚楚,可問了一村不少人,居然都沒有見陌生人來過。
王鑌悄悄地進來了,李逸風和張關平緊張地站起身。王鑌示意著別打亂餘罪的思路,幾個人面面相覷著,等著所長英明判斷。果真還有,餘罪手扶著額頭,閉著眼睛,喃喃地在說著:「如果我是賊的話,一個村偷上三五頭,幾個村就是一群啊,一頭賣贓物也能賣幾千塊,這十幾頭,是不是得好幾萬塊……嗯,好生意,如果真有人動這個腦筋,來錢那是相當快……年節時候,牛肉不發愁賣呀,銷贓比偷牛還要容易……對,應該是偷。」
指導員瞪著眼睛,可沒想到上級派來的是這麼一個貨色,其他鄉警哧哧笑著,等著看所長出糗。餘罪冷不丁被驚醒了,他看到了怒目而視的指導員,乾笑了幾聲解釋著:「指導員,您別介意,我在換位思考。」
「思考?不會也是想著偷牛發財吧?」王鑌冷冷道了句,對餘罪很不入眼。
「我是學刑偵專業的,有幾位很好的老師教過我,想當好警察,首先你得了解犯罪的思維。」餘罪道。這是他胡謅的,他的老師們,估計都還在濱海的監獄裡。
他笑著點點地圖上的記號道:「我剛剛在想,如果我偷牛的話,那我光偷三頭牛就有點少了,要犯事,那得到了收入足夠多才能讓我鋌而走險,機會好的話,我會幹一票大的……大家看,觀音莊在這個位置,和它一樣的地方在咱們鄉也有幾個,比如澗河村、白石灘、後溝,這幾個村在一條線上,都距離二級路隔兩山路程,路雖遠,可直線距離並不長,只要解決運輸問題,其他就不是問題了。」
「你……你說這話什麼意思?」王鑌聽迷糊了。一眾鄉警都聽迷糊了。
「我簡單地講,用咱們的話說就是,這不應該是一個孤立或者獨立的案子。」餘罪正色道,馬上又笑著直白地解釋著,「比如我是賊,我前天成功地在觀音莊偷了三頭牛,然後等你們手忙腳亂到觀音莊來回找,而我呢,又到澗河、後溝或者任何一個我已經踩好點的地方,再偷幾頭……你們豈不是拿我沒治,更何況,誰也不知道我怎麼偷的……是啊,怎麼偷的呢?三頭牛,每頭接近半噸重……這就卸牛肉也得好幾個人扛呀?」
餘罪被偷牛案的神秘勾起極度的好奇了,他自問,自己沒那本事。
眾鄉警被所長整傻了,居然還有嫌賊偷得不多的。王鑌搖搖頭,撇著嘴巴,實在無語評價自己的搭檔了。
正僵著,王鑌的電話急促地響起來了,村長李大慶也匆匆奔來了,吼著指導員的名字,他一接電話,村長已經衝進來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老鑌,壞了……後溝裡也丟牛了,一丟就是四頭,也跟咱們一樣,以為在山上誤了迴圈沒當回事,可到現在還沒找回來……」
「我知道了。」王鑌放下了電話,此時他異樣了,在這個閉塞的地方,能做到未卜先知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餘罪卻是笑著道:「指導員,您應該高興啊,罪犯越是肆無忌憚,那他露馬腳就會越快……通知讓後溝村休息,我親自走趟現場……走,出警。」
餘罪起身一卷地圖就走,那話彷彿有無形的威信一般,連王鑌也機械地跟在他背後,跑得最快的李逸風興奮地追在餘罪的背後問著:「所長,所長……你咋算出來的?」
這當會兒他對餘罪的景仰已經是滔滔不絕了,要不是一直在一起,他幾乎要懷疑是所長偷的牛了。這麼凜然一問,幾位鄉警都是景仰地圍在餘罪身邊,直說所長比算命的還牛,算命的好歹還得去地方瞅瞅,掐掐手指才能知道。餘罪笑著道:「要論偷東西,老子可是見過賊祖宗的人。走,看我怎麼把他揪出來。」
一行人鬧鬧嚷嚷上車而去,指導員王鑌看著新所長狀似村痞惡霸的德性,實在不入眼。不過他還是跟著去了,他不關心所長是個什麼樣子,可他關心丟的那七八頭牛。
遠來有援
有時候期待越高,失望就會越甚。
指導員王鑌就是如此,昨夜到的後溝,餘罪下令誰也不準出去找牛,留下現場等天亮勘查,可他知道鄉派出所裡連起碼的勘查工具也沒有。一晚上除了找了個睡覺的地方就再沒幹別的,大清早他到大夥休息的村委正房去瞧,喲,都還呼呼大睡著呢。
把人嚷起來,早有後溝村長領著人,心急火燎地問結果,可揉著睡眼的餘罪卻是打著官腔,直說等市裡的偵破高手來,把人打發走了。
混了頓玉米糊糊配土豆餅的早飯,等啊等,直到日上三竿,才聽到鳴笛的聲音。王鑌出去時,看到餘罪帶著一撥小鄉警奔出去了,他突然發現不見李逸風了,似乎昨晚就走了。等跟著出了村口才怔了,李逸風確實是昨晚走的,不過此時他已經開著車載回來了幾個人,一看那來人,又讓王鑌失望更甚。
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娃子,要不穿著警服,還以為是鄉下女娃。另一個是個小夥兒,年紀和新所長不分上下,兩人是被李逸風帶來的,餘罪迎上去高興地說著什麼,王鑌覺得很失望,自行回去了。
來的是周文涓和董韶軍,餘罪讓李逸風連夜去請來的。剛客氣兩句又來一輛車,餘罪奇怪地問著:「咦,邵隊可以呀,這麼給面子?」
「千萬別覺得是面子啊,你看來的是誰就知道了。」董韶軍笑著道。
車停時,張猛從車上跳下來了,粗嗓子吼了聲,一拉後面的車門,再下來人時,赫然是馬秋林到場了。餘罪興奮之下,直奔上來,兩個忘年老友雙手一握,餘罪興奮地道:「馬老,怎麼驚動您老的大駕了?」
「昨天萬戈接到電話,我就在旁邊,一聽說你要辦案,我就來湊熱鬧來了。呵呵,我是顧問啊,我不參與,不過可以給你意見。」馬秋林笑著道,看那樣子絕對不是臨時起意,餘罪知道這位是盜竊案的專家,有這麼個人來,那勝算又多了幾分。
一行人被眾鄉警簇擁著到村委說話,反倒是董韶軍是頭回接案,似乎還有點擔心地問著餘罪道:「餘兒啊,我可沒參加過什麼案子,你讓我來,能幫上什麼忙呀?」
「當然能幫上了,找不著牛,找著的都是牛糞,你不研究那個的嗎?」餘罪道。
「那人的排洩物和動物的排洩物,不是一碼事呀。」董韶軍氣著了。
「試試看嘛,有挑戰才有進步。」餘罪笑著一攬不悅的董韶軍,他這次主要請的就是這一位,可沒想到周文涓和張猛也跟來了。他側頭看看羞赧著不太多說話的周文涓,問道:「文涓,你怎麼也來湊熱鬧了?」
「我過年不值班,就來幫幫你嘍。」周文涓道。
「沒什麼忙可幫,現在還一頭霧水呢。」餘罪道。
「說不定能……咱們省的牛品種一共有七種,除了本地牛,還有魯西黃牛……」
周文涓淡淡地描了幾句,聽得餘罪和董韶軍眨巴眼了,沒承想找到個專業的,這倒樂了。張猛一撥拉餘罪笑著問:「聽傻了吧?文涓是給你面子,一般人都請不動,現在她都能代張法醫出現場了。」
「哇,厲害。」餘罪沒想到不到一年時間變化如此之大,對周文涓直豎大拇指。周文涓笑了笑,想說什麼,不過人多眼雜,她又收回去了。餘罪卻是人來瘋了,人越多越瘋,他瞅著張猛奇怪地問著:「哎,牲口,你咋來了?不忙呀?那天晚上什麼特殊任務?飯都沒吃成。」
「汾河勞改農場跑了兩個,二隊就緊急動員了,不過沒見著人,半路就被武警逮回去了。」張猛道,也像欲言又止,不回答餘罪的其他問題了。偏偏餘罪鬼精,看出點問題來了,拽著張猛問:「還沒說完呢,你咋來了?」
「被停職了。」張猛小聲道。
「哦。」餘罪道了句,好像釋然了。張猛愣著問:「怎麼一點也不驚訝?」
「驚訝什麼?就你那德性,遲早得被停職……是不是又打人了?」餘罪問。
張猛一撇嘴,不接茬了。餘罪知道又猜著了,他問著董韶軍,董韶軍小聲說著確實如此,前段時間張猛去抓捕的時候,嫌疑人反抗兇了點,別人倒也罷了,遇上這嫉惡如仇的牲口,一頓拳腳,結果就打出問題來了。人剛進看守所,後腳檢察院就上門來了,繳了張猛的證件武器,正停職反省呢,一聽說邵隊派了兩人下鄉,他就跟著來散心來了。
「真他媽的,怎麼當的警察,打個人都能出了事。」餘罪很不中意地道,拉著愕然的董韶軍問,「打的什麼人?」
「一起綁架未遂案的嫌疑人,綁了個初一學生。」董韶軍道。
「人質呢?」餘罪問。
「餓了幾天,解救出來了。」董韶軍道。
「這種嫌疑人打死都活該。」餘罪道,渾然不當回事。
董韶軍苦臉了,他一慣於把嫌疑人人權和公民等同論述的,可身邊偏偏都是這種嫉惡如仇的同學,實在讓他無語得很。餘罪看他表情不對,不屑地道:「怎麼了?又要說我沒同情心?」
「不是,我是覺得組織上把你扔在羊頭崖鄉,這個決定相當英明。」董韶軍收起了牙疼的表情,齜著牙道,立馬捱了餘罪一腳。
不過接下來受到震撼的是董韶軍了,一聽說市裡有警察專程為偷牛的來了,全村扶老攜幼幾乎全部聚到村委了,丟牛戶一把鼻涕一把淚,說著說著「撲通」就跪下來了。大人一哭,不少懷裡抱著的娃娃跟著號,場面亂糟糟的,聽著、看著,怎麼著也讓人覺得心裡堵得慌。村委和指導員齊齊出面,才把村民勸住,這時候,餘罪設想的現場勘查才正式拉開帷幕。
張關平和李呆揹著乾糧和水壺,李逸風幫董韶軍扛著一箱器材,一行人先行上路了。餘罪和馬秋林告辭了指導員王鑌,讓指導員守著村裡,他們倆最後跟上來了。
雪後放晴的鄉村風景煞是好看,漫山的松柏青青鬱郁,偶爾未化雪像個白色的頭蓋,壓著松枝柏頂,像天上一片俏皮的雲倏而進了視線。不經意間,不起眼的土堆裡,石頭後,驀地會蹦出一隻受驚的兔子,嚇人一跳。行走不遠,微微氣喘時,呵出來的氣像一片水霧,空氣清新得好不怡人,讓城市生活慣了的幾人齊齊做了個深呼吸。
「小余,在這兒幹得怎麼樣?」馬秋林停了停步子,笑著問道,他也興奮地做了個深呼吸。
「就那樣吧,瞎混。」餘罪道,和馬秋林站到了一起。前面那撥人已經找到了第一堆牛糞,正在看。
「我怎麼覺得不像瞎混,你挺盡職的嘛。」馬秋林道。所指自然是丟牛一事了。
「就盡了一回,讓您碰到了……沒辦法,您看這丟了牛的莊戶人,多可憐,這有些賊當得太沒底線,羊頭崖鄉都窮成這樣了,還有來這兒偷東西的……唉。」餘罪苦著臉道,很是生氣。
「呵呵,看來你找到當警察的動機了。」馬秋林笑道。
「動機?」餘罪愣了下,這是個偵破名詞。一般只用於嫌疑人作案。
「對,動機……有人說人性本惡,也有人說人性本善,我活了這麼大才覺得,人性就是人性,沒有什麼善惡,就看你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和經歷著什麼事,還有你會作什麼樣的選擇……你做得很好。」馬秋林道。
「謝謝馬老誇獎啊。」餘罪不好意思道,還真沒想那麼多。
「不是誇獎,接下來我要說,你做得也很蠢,不知道你什麼感覺?」馬秋林笑道。
餘罪一愣,僵住了,不解了,沒想到這個盜竊案專家會噴出這麼一句話來。
看餘罪不解,馬秋林揹著手慢悠悠走著,邊走邊道:「我從警三十多年,一共處理過一千七百多起盜竊、扒竊類案子,這種案子說起來都不算大案,可比任何大案都要頭疼一些……第一,警力的經費投入會很大;第二,偵破的難度相當大,定罪的難度更大,如果入戶盜竊還可以,可這種在荒山野嶺偷牛的案子,你恐怕連痕跡檢驗都用不上;第三,即便抓到嫌疑人,大部分時候贓物被銷、贓款被揮霍,追回來的可能性很小,你不該給村裡人那麼高期待,我簡單地問你個問題,即便人能抓到,牛已經賣了,錢已經花了,你怎麼辦?」
「啊?這……」餘罪愣了,感覺還是年輕了點,一摸腦袋不好意思地說著,「沒想那麼多,看村裡人可憐,就答應了。」
馬秋林看著他顯得有點幼稚,不過卻很中意地笑著道:「再退一步講,很可能人都抓不到,你怎麼辦?手法這麼熟練,肯定是老賊。」
「我覺得應該能抓到,手法偷到這麼熟練,恰恰說明他不是頭回作案,應該有跡可尋。」餘罪反其道而行。說得馬秋林愣了下,興趣慢慢地起來了,他蹙眉問道:「可我從村裡人、指導員以及鄉警的介紹裡,沒有覺得哪兒露馬腳了,連起碼的目擊都沒有……從這裡開始,走小路,十一公里外就是二級路,失竊已經超過二十四個小時,你覺得能追回來?」
「我不準備追。」餘罪道,很不服氣地說了句,「我正找他把牛偷走的作案手法。」
「嗯,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不過用處可能不會很大。」馬秋林道,臉上疑慮仍然很重。
「馬老,您是在打擊我,還是在刺激我?」餘罪笑著回問。覺得馬秋林的表現很出乎他的意料,老是潑涼水。卻不料馬秋林一下子笑著道:「我其實很想幫你,邵萬戈接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犯罪研究處和我們一幫老傢伙們聊天,聊了全省十幾個大懸案……兇殺、搶劫、綁架勒索都有,不過有一個我想你會很有興趣的。」
說著,他回過頭來,鄭重道:「其實有一例延時最長,迄今尚未偵破的就是偷牛案。」
「不會吧,這都能中獎?省裡懸案裡有偷牛案這一說?」餘罪嚇了一跳。
「現在說不準是不是中獎了,不過從兩年多前第一例偷牛案發生在偏關縣之後,迄今為止各地已經發生偷牛案件大致有一百六十多起,少則幾頭,多則十幾頭,從山陰、雁北、呂梁,由北而南,今年蔓延到五原周邊了……對此各市都下過工夫,不過收效甚微。這也是我一聽說羊頭崖發生類似案件馬上就來的原因。」馬秋林笑著道,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餘罪的表情變化。
不是驚喜,而是愕然,這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第一是地域性,案發地都是這種荒郊野外,取證的難度相對較大;第二是時效性,等你有眉目,牛早被弄成牛肉、牛肉丸子、牛肉湯一類的了,就算捉到賊也拿不到贓;第三嘛,不用說了,發生在農村,都是警力薄弱的地區,起碼的警務素質都不具備。
正想著笑話就來了,遠遠聽到李逸風「啊」一聲鬼叫,驚得餘罪和馬秋林緊張地奔上來,卻不料李逸風捂著嘴,指著正勘查一處地方的董韶軍。那董韶軍正夾著一堆掰開的牛糞,細細地嗅著。
「你鬼叫什麼?」餘罪生氣了,估計是被馬秋林說的。
「那麼噁心,我還以為他要往嘴裡放,嚐嚐呢。」李逸風道,眾鄉警撲哧笑了,惹得餘罪踹了幾個人。等他回頭想解釋一句時,卻愣了。
董韶軍像根本沒有聽到一樣,在看著那堆糞便,周文涓戴著白手套,持著放大鏡在細細地觀摩著一處結冰的地方,似乎那個普通的地方讓她很懷疑似的,那兒的顏色似乎和其他地方不同。
「麥秸的纖維,還有玉米稈兒的,這個排洩時間應該在三十個小時以內……按這裡的溫度計算,應該有三十六至四十個小時……文涓,這兒牛的主飼料是什麼?」
「你剛才不說了?麥秸和玉米稈兒,還有高粱稈兒,冬天沒什麼吃食……這兒的糧食產量少,也不可能用機制飼料。」
「它為什麼選在這個地方拉了一泡屎呢?在這個地方應該停留超過十分鐘。」
「對,這兒有舔過的痕跡……這是什麼東西?」
「綠色……是青苔?」
「不可能,現在的溫度怎麼可能生出苔蘚來?」
「往前走吧……」
兩人莫名其妙地對話,留證、拍照,等起身時才發現,一干鄉警,包括餘罪,都看天外來客一般瞅著他。董韶軍笑了笑道:「別奇怪啊,我們只能幫你們找找牛留下的痕跡,而且可能不是失牛。」
周文涓笑了笑,連話也沒說。一行人向前,又走幾百米,在一處疑似的牛排洩過的地方,蹲下身子開始磨蹭了。
就這樣且行且查,翻過兩個山頭,倒發現數處疑似失牛停留過的地方,從後溝山沿著一條僅容人行的小路下山,過了壠土帶,赫然已經是蜿蜒的二級路。
「應該是從這裡走的。」董韶軍又發現了一處深深的蹄印,嵌在雪地上,背陰的地方,被留下來了,去向正是二級路。
「讓讓……這個地方圈起來。」馬秋林也加入了勘查的行列,指揮著鄉警圈起了一片高地,半人多高,土像新鏟過的,層面上連著小路,下面就是二級路,路牙下的引水道里,墊著新土,留著一道很深的車轍印。
「媽了個逼的!」餘罪蹲在路上,一直重複著這句話,眼睛瞪著要揍人似的,以餘所長在看守所混跡的水平,腦海裡馬上能還原出一幅作案的影像來,把車倒回來了,頂住土層高地,然後用一種特殊的手法把牛從山上牽下來,直接上車,拉走!
李逸風聽所長唸唸有詞,還以為又在預言什麼了,悄悄湊上來,一聽這詞,他咧咧嘴,小心翼翼地問著:「所長,罵誰呢?」
「罵賊吧,還能有誰……真他媽損啊,把車倒回去,頂住這個土夯,然後直接把牛牽上車……往北二十分鐘就出市了,往西不到一百公里就出省。」
餘罪怵然道,他知道,這是團伙預謀作案,這個偷牛案的難度,已經開始無限地放大了。
「就是啊。」李逸風一看地形地勢,也覺得所長說得頗為有理,拍著馬屁道,「真他媽損,羊頭崖鄉都窮成這樣了,還來偷這兒……」
餘罪沒理會他,可不料李逸風根本不知趣,心裡還掛念著賠牛的事呢,小心翼翼地問著:「所長,那他是怎麼偷走的,村裡可沒見著人啊?能抓到嗎?」
「別心急,我再想想,這案子犯得真奇葩,隔山打牛聽說過,不能隔山偷牛吧?」餘罪不解道。
「拐走的唄。」李逸風想當然地道。
「我也覺得是,可能嗎?」餘罪懷疑道,應該是在一種很溫和的手段下把牛拐到這兒的。他以為李逸風知道點鄉里的手法,一把揪著問:「快說,你怎麼知道是拐的?」
「……經常有大姑娘被拐到咱們鄉,你說人都能拐走,拐頭牛的難度不大吧。」李逸風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道。
不過這話可不是靈機一動,除了增添此行的笑料,再無他用。從早晨忙碌到黃昏,眾人除了描驀出了疑似失牛的路線,沒有其他收穫……
艱難反覆
有時候細節決定一切,但這個細節是怎麼做出來的,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李呆捋著褲腳從臭烘烘的牛圈裡揀著牛糞,一坨一坨遞出來,張關平打著電筒,按市裡來人的要求分類、標註。李逸風嘛,早捂著鼻子躲得遠遠的了。等回村就拉開排查了,詢問失牛戶,走訪村裡人,指導員王鑌和馬秋林帶隊,兩位老頭倒是挺默契。至於餘所長几人,早在鄉派出所拉開架勢了,等著這提取的牛糞回去檢測。
天下沒有一模一樣的兩片樹葉,當然也不可能有一模一樣的兩坨牛糞,想確定路上牛糞就是失牛的排洩物,就連董韶軍也被這個課題難住了。
dna檢測,算了吧,根本不具備條件;血蛋白,不可能提取到;就只有通過牛糞了。大冬天裡,董韶軍試了幾種方式,滿頭大汗在切片、稀釋、透過顯微鏡定量,整整兩個小時一言未發。
他已經習慣於這種環境的工作,不過在外人看來就有點變態了,李逸風和一干鄉警躲得遠遠的,沒辦法呀,看著人家那麼細緻地剝一堆牛糞,你能不反胃麼?不但剝了,看了,還在鼻子上嗅,還得鑷上點東西放試管裡搖……啊喲,玩便便玩到這水平,簡直是讓人歎為觀止了。
「有用麼?看便便能找回牛來?」李呆訝聲問。「吧唧!」有人給了他一巴掌,回頭看時卻是那位剽悍的張猛。張猛虎著臉道:「你就這樣尊重別人的勞動啊?」
那倒是,李呆有點不好意思了,覥笑了笑,不敢吭聲了。李逸風認識張猛早點,巴結道:「猛哥,您別跟他們置氣,鄉下人,啥也不懂……」
恭維好歹起效,可不料這貨話鋒一轉又問著:「其實我們就覺得吧,這個找牛糞和找牛,有必然聯絡嗎?」
「你問我呀?」張猛笑著,一拉臉又道,「我問誰去?滾一邊去,別搗亂。」
把眾鄉警轟過一邊,他直接關上門了。眾人商議著,不光找便便了,還有那位女警也連夜回市裡了,帶走了需要檢測的樣本。可不管怎麼說,離找到牛還遙遙無期,不確定的成分太大。
眾鄉警無所事事,踱出了派出所大院。剛出門,李逸風一伸手把眾人攔下了。
大家都看到所長了,於是個個屏著呼吸,像看到什麼稀罕物事一樣。餘所長此時蹲坐在牆角,只見晦暗的光線下,偶爾有一閃一閃的銀光亮起,細看之下,所長居然在很瀟灑地玩著硬幣,一拋,閃著光飛起來了,等落下時,「叮」的一聲,又被彈得飛起來了,連拋幾下,硬幣在指間像跳躍的精靈,翻滾、旋轉,眾鄉警看得面面相覷,愕然不已。
「哇……太牛了,所長,教教我。」李逸風湊上來了。餘罪笑著扔給他:「試試看。」
這玩意兒不好上手,不過一上手之後,就像手指間夾了根菸,嘴唇邊沾著酒一樣,是寂寞和無聊時最好的精神慰藉。餘罪不知道什麼時候喜歡上了這個下意識的小動作,他扔到李逸風手上本來想看笑話的,可不料李逸風別的不行,玩這個倒有兩下,居然能讓硬幣在指縫間準確翻滾,還像模像樣地彈起來。
李逸風把玩著,說這和學生時代的轉筆還是蠻相像的,那手法能玩出上百種花樣來,最厲害的把筆彈起來,飛幾米高,落下去的時候還能在虎口旋轉。餘罪試了試,硬幣彈起,一眨眼落下,果真在虎口旋轉,這手藝又把李逸風驚得兩眼直凸,直呼所長成仙了。
「這個啊,就是手熟而已,玩會了就沒什麼意思了。哎,你們怎麼都出來了。」餘罪欠欠身子,換了個姿勢,揉著腳。眾人或蹲或坐,圍著所長,七嘴八舌一說,自然是討論這案子出得稀奇古怪,辦得也糊里糊塗,最關心的自然是下一步走向了,偏偏這個時候餘罪也是在為難,否則就不會下意識在這裡玩硬幣了。
「我還沒有想通他們是怎麼偷走的,再等一等,村裡詢問和痕跡確認後再想辦法。」餘罪道。
「怎麼偷走的很重要嗎?」李逸風有點急不可耐地問。
「是啊,關鍵是怎麼找回來呀?」李呆道。
「我估摸著這沒法找啊,偷走剝皮卸肉,早換成錢了。」張關平道。
你一句,我一句,憂慮很甚,其中不乏那種想辦點實事,又無能為力的懊喪,作為警察有時候想伸張一下正義感,往往會遭遇到無力感,包括鄉警。
餘罪笑了笑解釋道:「想抓賊,那得認準賊;想認準賊,你首先就得了解他的手法,只有瞭解他的手法,才可能找到他的破綻,現在這事是磨刀不誤砍柴,別急。」
「那要是追不回來呢?」李逸風問,一說又開始心疼了,小聲哀求著餘罪道,「所長,後溝村這邊的四頭牛錢,可不能讓我出啊。」
「呵呵,沒問題,怎麼可能都讓你出。」餘罪笑著道,李逸風表情一輕鬆,餘罪的話返回來了,又道,「要不你去跟虎妞說,讓她救濟救濟這邊?」
「啊?我哪敢?」李逸風道,所長哪壺不開提哪壺,他不敢接招了。幾位同事哧哧笑著,笑得李逸風心裡七上八下,又要去向所長求教。這時遠遠地一輛小長安之星開回來了,是指導員王鑌和馬秋林兩人,兩位老頭一下車,李逸風馬上閉嘴了。
餘罪迎了上去,相談甚歡的兩位老人此時也是有點愁眉不展,示意著回所裡說話,餘罪叫著眾人,都進來了。
第一次案情分析會就在這個簡陋的環境裡舉行了,因為董韶軍的檢測還在繼續,大家多等了半個小時,累了一天就吃了幾塊乾糧,利用這半個小時,多泡了幾包泡麵,吃完又等了許久,才等到董韶軍拿著一張剛寫好的紙張進門,眾人都關切地看著他。
「基本可以確定,就是那幾頭失牛,方向是正確的。」董韶軍擦了把汗,張猛給他移了把椅子,他微笑著坐下了。
「準確率有多高?」馬秋林很慎重地問。
「百分之九十以上……糞便的樣本對比,有三個樣本和失主楊家牛圈裡的樣本幾乎一致,原因在於他們家這段時間用玉米芯餵牛比較多,糞便樣本里檢測出了很多沒有消化的玉米芯殘片,全村其他圈裡的牛糞殘留度沒有這麼高……還有兩個樣本和李家牛圈裡相同,這點是通過麥秸纖維的殘留確定的。他家的麥秸漚過,纖維比正常的要短,大部分已經消化……另一家我沒有找到對比樣本,不過根據這幾個雷同的樣本,基本可以肯定,牛就是通過這條路消失的。」董韶軍道。第一次學有所用,再累對他也是一種振奮。
馬秋林聽得頻頻點頭,眾鄉警聽得凜然一片,能從牛糞找到這麼多證據,也算是仙人了,即便是不苟言笑的王鑌,對於這個靦腆不多話的年輕人也多看了幾眼,滿眼都是佩服。
「我給大家說一下我和指導員的發現。」馬秋林清清嗓子道,「16號,也就是前天,天氣晴朗,村裡大多數農戶都把牛趕出去放風。這兒的飼養習慣一般是冬春圈養,夏秋放養,冬天的大部分時間裡都是關在圈裡的,前天也就是天氣好把牛趕出去啃啃溝裡坡上的殘草而已……誰知道,案子就這樣發生了。」
馬秋林娓娓道來,當天放出去的牛有三十多頭,以這裡的放養習慣,很少有人管,天黑了牛也能自己找回圈裡,可當天有四頭牛沒回圈後,村裡人急了,連夜在四周山上找,遍無所獲。兩人詢問時側重於在案發以及案發前的時間裡是不是看到過陌生人,可恰恰讓他們不解的是,這裡發生的情況和觀音莊類似,居然根本沒有見到過陌生人。
「大家看村裡的地勢,出村一條路,村子在山凹中間,四面環山,坡地長,冬天時間,樹稀草稀,眼力好的,就算對面山坡上有隻兔子,也能看到吧?」王鑌嘆著氣道,「可我和馬老尋訪了三十多戶,上百口人,有曬玉米的,有燒漚肥的,有砍柴的,奇了怪了,就沒人見到陌生人……」
對呀,老馬識途,老牛認路,牲口的方向感比大多數人要強得多,既然走失不可能,那就無限接近於被偷的可能性了。
「對,癥結就在這兒,大家集思廣益一下,牛是怎麼被偷走的?這個對找到偷牛賊很關鍵……雖然這裡離二級路直線三公里,可要翻山越嶺,路大家都走過,有十幾公里吧?這麼長的距離怎麼把牛帶走?肯定不是殺了……要是殺了牛,不可能什麼都沒留下;我本來以為是牽走的,不過根據村裡人介紹,這牛不是那麼容易牽的,陌生人想近前都不容易……我親自試過,你到它跟前,它就跑,牽牛鼻子走只是一個說法,想把繩子穿進它的鼻子,恐怕都沒有那麼容易。」
「也不是不可能,瞭解牛脾性的人,應該能辦到。」王鑌插了句嘴。
「對呀,這就反映出第一個特點來了,盜竊嫌疑人有養殖經驗,至少他應該熟悉牲口的脾性。比如我們幾個城裡來的,想牽牛鼻子,沒那麼容易吧。」馬秋林笑著道。
「好像也不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大家一個人陌生人都沒見到,牛就被牽著鼻子拉走了吧?」王鑌道。
「對,這是主要需要解決的問題,想通這一節,很可能賊蹤就不遠了。」馬秋林道。
兩位老人一唱一和,無比默契,可沒說出什麼具體內容來,下面的自然更說不出來什麼,馬秋林拋磚引玉地道:「大家都說說,有時候智慧就在群眾中啊。」
張猛看了看董韶軍,董韶軍很誠懇地道:「我的能力僅限於此,抓賊我可不行……不過我覺得難度很大,既然能悄無聲息偷走牛,那說明嫌疑人肯定是此中高手,讓贓物消失的難度也不大,從二級路開始,二十分鐘出市、一個小時出省,又是年節時間,肉蛋禽魚的需求量很大,我想,失牛應該已經變成牛肉了。」
這一點恰恰敲中了王鑌的心結,他撇著嘴,好不為難的樣子。這個案子呀,不查的價值甚至比查的價值要大,退一步講,即便花上大量精力、人力查出賊是誰來了,可追不回失物,對於經費拮据的鄉派出所,無疑是個雪上加霜的結果。
「逸風,別在下面說小話,有話放桌面上說。」王鑌喊了聲。正和李呆交頭接耳,直埋怨肚子餓了沒人管的李逸風驚得抬頭了,他笑了笑,不確定地問著:「鑌叔,這會上我有說話資格嗎?」
「讓你說你就說,這麼多廢話。」王鑌不中意地道。
「嘿嘿,我覺得呀,這個呀……咱們另想轍成不?」李逸風不確定地道,馬秋林異樣了,出聲問道:「想什麼轍?」
「我剛才想了想,回去找我爸,搞點什麼貧困村幫扶專案什麼的,要點撥款……」李逸風道,每每說及家裡的爹,還是讓他蠻有成就感的,不過話明顯背道而馳了。馬秋林異樣地看看王鑌,不料王鑌也轉性了似的,期待地問著:「能要多少錢?」
「林牧專案,能有十來萬吧。」
「能要到嗎?」
「差不多吧,給誰不是給,還不如給咱們鄉呢。」
「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呀,丟牛的五戶,可怎麼交代?」
「這個……要不我想辦法先給墊上?」
兩人的對話,只有鄉里人能聽懂,窮鄉有窮鄉的活法,要救濟就是一種。董韶軍和張猛面面相覷,可不知道案子怎麼就轉移到票子上面了。馬秋林也不大懂鄉里的事,他側頭問著一位有點傻乎乎的鄉警,等鄉警小聲解釋了馬秋林才明白,這鄉里每年都吃貧困補助,不少村還和縣裡一些單位結成了幫扶對子,也不稀罕,就是多少能要點錢而已。馬秋林一下子明白了,這是堤內損失想辦法從堤外給補點呢。
眾人商議的時候,董韶軍的電話響了,他低頭接了個電話,然後叫著餘罪,兩人附耳說了幾句。這時候馬秋林注意到了,一直鎖著眉頭的餘罪像得到答案一般,舒展開了,他暗忖著,這小子肯定有新發現了。
「靜一下,靜一下啊……要撥款、找補助的事隨便你們自己怎麼辦,但我覺得盜竊案既然發生了,立案了,就儘量不要草草結案,否則以後再遭賊怎麼辦?牛要是再被偷了,難道再拿那點屈指可數的撥款充數?」馬秋林道。
這一句暫時把聲音都壓下去了,王鑌臉上顯得有點不自然了,李逸風好不容易在指導員面前賣了個好,出聲道:「馬老,您應該瞭解咱鄉里的情況,你瞅瞅,走了一趟就把大家累成這樣了,這都快過年了,總不能讓兄弟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了,不是別的原因,而是餘罪在看著他笑。看這表情李逸風有點心虛,那是所長折騰別人時的慣用表情。他下意識地閉嘴了,此時才注意到,大家都發言了,就所長沒開口,擱這鄉里,所長可算是最高警務指揮了。
「大家準備一下,明天開始介入案情……王指導員麻煩您老再跑一趟,讓村裡人放心,很快就會有結果。」餘罪道,自己起身了,一句話雷得眾人不輕,大家都還在爭議這事能不能辦、怎麼辦的時候,所長已經有結果了。
起身,餘罪笑著看看眾人,那是一種極度興奮和得意的勁兒,就像曾經發現販毒的主謀,發現賊王的蹤跡一樣。他走了兩步,回頭賤賤地一笑,給了句話:「我剛剛想通了這牛可能是怎麼被偷走的。我想他們可能還會來,七頭牛還填不飽他的胃口。」
一言已畢,四座皆驚,聳然動容的王鑌奇怪地看看餘罪帶來的人——張猛還蒙著呢,董韶軍有點愕然,連馬秋林也在沉吟。餘罪像是故意給大家留下思考空間一般,自己踱步出去了。一齣門,馬秋林問著:「小董,剛才什麼電話?讓餘所長一下子豁然開朗了。」
「周文涓的電話,檢測結果出來了。在發現糞便的地方,有唾液殘留,還有微量的綠色素,成分沒有定性。已經送檢去了,結果可能要慢一點。」董韶軍道。馬秋林蹙眉思考著,李逸風眨巴著眼瞅著眾人一樣迷糊,問著張猛道:「猛哥,我怎麼覺得餘所長不是找牛,像吹牛。」
「很正常,我就沒見過他有譜過。」張猛笑著道。
「也未必,他在反扒隊和賊打交道的時間可不短。」董韶軍道。
「那扒竊和盜竊不是一碼事吧?」張關平道。
指導員王鑌又被說得六神無主了,他目光徵詢著馬秋林,卻見這位盜竊案偵破專家的眉頭漸漸舒展了。半晌他像餘罪一樣笑了笑道:「他沒吹牛,我可能也想通了……指導員,可以試試,有些事不能光想,得在實踐中試試。」
又是一句讓眾人矇頭蒙腦的話,不過馬秋林對自己想通了什麼就三緘其口了,什麼也沒有透露。工作就這麼糊里糊塗開始了,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準備,而是睡覺……
鄉警出更
在鄉下的冬天,雞叫三遍的時候,天還是黑著的。不過周文涓已經坐著餘罪的那輛警車匆匆趕回來了,她輕手輕腳進了派出所的大院,卻發現所長辦的燈還亮著,慢慢趨近時,她看到了一幕讓她很訝異的景象。
餘罪,不,餘所長,在嘔心瀝血地忘我工作著,桌上鋪著鄉鎮區劃圖,他像魔怔了一樣趴在地圖上,發著呆,絲毫沒有發現來人。
專注,總是讓一個人看上去令人尊重。周文涓回憶著曾經的餘罪,是頑劣不堪的樣子,是桀驁不馴的樣子,是潑皮無賴的樣子,不過那個樣子離現在的他已經很遠了,不知道什麼樣子,警營已經把他變得這麼嚴肅,這麼專注,就像自己身邊那些都曾經頑劣的同學一樣,在不知不覺地變化著。
「咦,文涓,什麼時候回來了?」披著衣服的馬秋林從東屋出來了,驚訝地道。周文涓笑了笑,說自己剛來沒多久。馬秋林客氣地把她往所長辦請,周文涓問著怎麼馬老也起這麼早。馬秋林一捋頭髮,有點不好意思,道:「犯職業病了,心裡一打結,一準睡不著覺。」
進門餘罪給兩人倒了杯熱水,剛坐下的馬秋林就問著:「有什麼發現?」
「對比您給的積案案情,這個作案模式太吻合了……朔州這十一例,都是發生在偏僻、交通不便,甚至連報警都不便的山區;呂梁吳堡鄉這四例,幾乎就發生在省界上……沁源就更不用說了,年年丟,那兒典型的山大溝深,中條山腹地……天鎮、陽高、應縣、渾源,都有過類似案例,全部是警力薄弱,交通不便的山區地帶,這其中,會不會有某種聯絡呢?」餘罪狐疑道。
「你找到了多少相似點?」馬秋林在問著併案的可能。
「全部相似,不過也可以說,全部不相似。因為您給的案子,多數連現場勘查也沒有,僅有部分失主的口供,我查了下,最早發案記錄在四年多以前,最先發生的地方在偏關縣。我就奇怪了,這麼多年,不能連一個偷牛賊被逮到的記錄都沒有吧?」餘罪愕然地問,實在不能不對同行的工作能力持懷疑態度了。
「呵呵,你手下鄉警什麼素質?難道你還不清楚?」馬秋林反問道。一句問得餘罪無語了,他尷尬地笑了笑。再要問時,馬秋林已經替他回答了:「也不是沒有查過,據我所知,兩年前省廳的全省警務工作會議就提到過這個系列偷牛案,但難的是……你無法用警呀,大多數就像咱們現在一樣,線索沒有,目擊沒有,痕跡沒有……甚至於等到了縣一級、市一級接警,已經是被盜好多天之後了……活物這東西不像物品,它不可能被存住呀,僅五原市就有六十多個屠宰場、十幾家大型冷庫,每年消耗的肉類那是個天文數字,要擴及到全省,你想想,人口基數萬分之三的警力,怎麼查這種案子?」馬秋林道。
話裡已經暗示出了他的判斷,沒錯,這是一個很直觀,也非常簡單的判斷。只要被偷走,牛變成牛肉,變成餐桌上的美味,恐怕就算抓到賊,連取證的可能性也沒有了。
說話間,餘罪又回覆了那種百無聊賴的神情,閉著眼睛,手裡一晃一晃在玩著硬幣,很熟練,硬幣就像長在手指上一樣,以一種均勻的速度在指縫間來回翻滾。馬秋林知道,這是他思考時的一種下意識動作,他沒有打擾,回頭看了看周文涓,看天色將曉,他直說出去散散步,起身了。
周文涓靜靜地坐著,沒有打擾餘罪,她以一種很欽佩、很崇拜的眼神看著餘罪,她在想,無意中穿上這身警服,實現了自己的夙願,這麼大的事,她還沒有機會向推薦她的人說句謝謝呢。看著餘罪此時這麼為難,她又在想,曾經夢寐以求的理想在實現之後,似乎也並非是什麼幸事,最起碼像這種在謎團裡的煎熬,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叮噹」一聲,硬幣失控了,餘罪睜開眼了,像抓到了什麼靈感,驀地起身了。他神經質地翻著地圖,尋著檔案,找著什麼記錄,飛快地在紙上寫著什麼。周文涓好奇地湊上來,看到了餘罪寫的是一行行的數字——是日期。寫完了日期,又上網查著案發地的地形、地貌、天氣,一一記錄。半晌抬起頭看到周文涓看著他時,餘罪嚇了一跳,緊張地問著:「咦,你怎麼還在這兒?」
「我就沒有離開過啊。」周文涓笑著道。餘罪此時猛然省悟,一拍腦袋道:「哎喲,忙糊塗了,坐,我給你倒水。」
「你又糊塗了,你剛給我倒過,還沒喝完呢。」周文涓又道。
餘罪糗得尷尬地笑了笑,坐下來興奮問著:「別告訴我結果,讓我猜猜。」
「好啊,我可是動用了隊裡的法醫檢測裝置,又問了兩位專家才得到的結果。」周文涓笑著道。
「牛是被誘拐走的。」餘罪笑著,緩緩地輕聲說出了這句話。
綠色的成分是飼草,苜蓿葉子殘留,餘罪懷疑可能是青貯飼料。用那玩意兒勾引整個冬天都沒見到青草的牛,比拉個美女拐走流氓還要管用。這可能成為本案最關鍵的突破點,餘罪和馬秋林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都想到這種可能了。只有這種辦法才能無聲無息地把牛偷走,或者說不是「偷」,而是讓牛走到指定的位置。
一瞬間,周文涓的笑容凝結了,那就是答案,是檢測出來的成分。她愕然的表情裡帶著幾分驚喜和不解,餘罪替她說了:「很簡單嘛,一邊吃一邊拉,就是牲口乾的活,在那地方停留那麼久,肯定是找到好吃的了……其實所有的懸案等真相大白的時候,你都會發現,它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怎麼,你是不是對我的分析很震驚?」
餘罪掩飾不住幾分得意,周文涓靦腆地笑了笑,不過嘴裡卻說著:「其實我是很震驚,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樣?」餘罪奇怪地問。
「很敬業的樣子唄。」周文涓不好意思地笑笑。
餘罪一下子臉有點羞紅,想起以前狗屁倒灶的警校歲月。他想了想,有點無奈地說著:「還記得咱們老校長在畢業典禮上說的嗎,穿上警服,就意味著一種責任……以前我真不理解這詞,甚至來這兒的時候啊,我就想著破罐破摔,摔得聲響大點,可你昨天也見著了,丟牛戶那境況都快逼出人命來了,都窮成這樣了還遭賊,真叫沒天理了……老鄉們都眼巴巴地看著,別說還是警察,就不是警察,能幫一把也不能閒著呀。」
餘罪說著,看著天放亮了,起身了。周文涓笑了笑,對於這個答案沒有發表意見,接下來她又發現餘罪的與眾不同之處了,準確地說是餘所長的官威出來了,伸著脖子朝著東廂房吼道:「狗少、呆頭……起床幹活!再不起來老子掀被子潑涼水了啊。」
連吼幾嗓子,把那幹懶散的鄉警終於吼得早起了。餘罪回頭時,發現周文涓掩著嘴在笑,他也賤賤地笑了……
等餘罪把馬秋林和周文涓送走回來,一干鄉警還沒有收拾利索。李呆正使著吃奶的勁兒蹬摩托的啟動杆,冬天太冷,他那輛破摩托不蹬上個三五十下,就發動不著。張關平充當著臨時大師傅的角色,還在煮泡麵,但那味道讓鄉警也有點反胃。李拴羊想回家,不過見所長在,又不敢回去。至於狗少兄弟,剛提著褲子、揉著眼睛從廁所出來,邊走邊嘚瑟說著:「我睡著的時候,夢見牛自己回來咧,我推理呀,肯定是公牛勾搭了倆母牛,出去風流了。」
「吧唧」捱了一巴掌,李逸風一驚醒,所長正瞪著他,他嘿嘿一笑,餘罪指著叫囂著:「真把自己當牲口啊?」
「那當然,咱們過的這生活,牲口都不如啊。」李逸風逆反了句。
可不料有人接茬了,「嗨」了聲,從牆上露出腦袋來了,是張猛,詫異地問著:「誰叫我呢?」
餘罪和李逸風一愣,頓時哈哈大笑,惹得在外頭晨練的張猛咧嘴罵了句,不理會他們了。
收拾利索,幾位鄉警坐在四輛摩托車上準備上路了。這地方除了摩托車,還真沒有其他交通工具有這種機動性,餘罪給每車發了一個望遠鏡,千叮萬囑就一句:「找到目標馬上彙報啊,千萬別驚動。」
什麼目標呢?餘罪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青草。就在通往二級路的鄉路上找。
「這大冬天的,能長草?」鄉警李拴羊傻眼了。
「禿子腦袋還長毛呢,冬天怎麼不能有草?」餘罪不容分說,頂回去了。
「哎,所長,好幾十裡山路呢,摩托車加油算誰的?不能公事還得我私人花錢吧?」張關平問著關鍵的問題。
「呸!以前公家給你發錢,你辦過點事嗎?滾蛋。」餘罪直接吼著拒絕了。
「那伙食補助總有吧?」李呆懷著期待問。
「給你補助,山上能有飯店呀?」餘罪叼著煙,一點,揮手打發著人。
哇,此時眾人才領教了所長的摳門,敢情一毛錢不給,淨讓你幹活去。鄉警們心裡可不舒坦了,不料餘罪點著煙噴了句:「只要照片給我拍回來,這個月增加獎金……不過誰要偷懶不幹活,小心我倒扣啊。」
終於有針強心劑了,鄉警們的右腳一蹬,突突突發動摩托車,樂滋滋地走了,連李逸風也覺得所裡待得老無聊了,坐到了李呆的摩托車後,要跟上辦案去。畢竟當警察這麼多年,還沒辦過案呢,何況這又關係到自己賠錢的問題,小覷不得。
群車出動,那聲勢端的也是不小,餘罪嘆了口氣,還是覺得這些鄉警不像在市裡反扒隊那群天天接觸案子的隊員,都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這番出門尋找,要到四五個村,最近十七公里,最遠三十多公里,其中哪怕一個小小的疏忽都可能放過隱藏著的嫌疑人……對了,他也準備走了,不過要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留了一個很大的疏漏,沒車了。
自己那輛派給馬秋林了,所長這輛小長安他不好意思要,這窮鄉可不比其他地方,花錢也未必能僱上車。一看董韶軍提著東西出來,他傻眼了,董韶軍奇怪地問:「怎麼了,不是說咱們到二級路一帶嗎?」
「沒車啦。」餘罪喃喃了一句。
「沒車啦?那怎麼去?」董韶軍沒理解鄉警的苦處。
「等等,你先等會兒,我再想想辦法。」餘罪拍著腦袋,想著到鄉政府借輛,可又有點不好意思,幾輛私車總不能借去辦案吧?正想著,聽到了一陣車聲的怒吼,董韶軍耳朵尖,一皺眉頭:「咦?鄉里還有這麼大排量的車?老式212?不像啊……」
他放下東西,幾步到了院門口,驚訝地一句道:「我靠,路虎……呀呀呀,怎麼攔咱們的車了?」
「壞啦……」餘罪嚇了一跳,肯定是虎妞報復來了,緊張地剛跑幾步,就聽得李逸風殺豬般地大喊著:「所長……救命啊!」
等餘罪到了門口,看到了李逸風發瘋似的往回奔來,路虎停在路邊,車門開著,一隻白色的牧羊犬汪汪吼著在他背後追著,連滾帶爬的李逸風嚇得哀號不斷,而駕駛位置上的厲佳媛村長則笑得花枝亂顫。
「咋回事?」董韶軍鬱悶了。
「媽的,這妞這麼野。」餘罪順手操了一把鍬,奔出去了。
「所長,救命啊……」李逸風奔著就往餘罪這兒跑,餘罪抄著鍬,嘴裡吼著,嚇唬著奔上來的狗,手裡的鍬亂揮亂舞。那狗驟然而停,朝著餘罪汪汪吼著,背後厲佳媛清脆地叫了聲:「大白,咬他。」
一個冷不防,那狗長腿一蹬,一下子撲起來一人多高。餘罪嚇得大叫一聲「哎喲媽呀」,扔了鍬就跑。他和李逸風兩人兩個方向,那狗卻又追著李逸風去了,李逸風奔得狼狽不堪了,圍著所院轉了半圈,拾了幾個磚頭石塊嚇唬,可一轉身,那狗又追上來了。跑了一圈,李逸風恰好看到了在院外蹬著楊樹練臂力腿力的張猛,又是慌不擇路地大喊著:「猛哥,救命啊……」
張猛見狀,猛地從樹幹上翻身跳下來,一個箭步奔了上去,幾步助跑,飛身擋在李逸風面前。那狗奔得也急,猝然天降一人,它嚇得趕緊朝這人一吼,不料張猛停也不停,飛起一腳,把狗兒踹出幾米遠去。那狗吃痛哀鳴了幾聲,一齜牙又回撲上去了。特警隊出來的猛哥可不是吃素的,在它堪堪撲上來的一剎那,電光石火地一伸手,提住了狗的項圈,一下子把狗兒勒住了。那狗朝著主人的方向哀鳴了幾聲。
「我靠,牲口有兩下子啊。」餘罪躲在門洞裡讚了句。
「放開,放開我家大白。」厲佳媛生氣地嚷著奔上來了。
李逸風見勢不對,腳底抹油,繞了個圈溜了,看來今天的事難了了。張猛睥睨一眼,拎著狗一用力,又扔出幾米遠。那輸了膽的狗兒,耷拉著腦袋朝主人奔回去了,厲佳媛心疼地撫著狗腦袋,直斥著張猛:「你怎麼打我家狗狗……」
話後半截似乎軟下來了,她的眼中,一位高個、剽悍、剛毅的後生,正不屑地笑著,那英勇的神情像有某種魔力一般,壓制住了她想發飆的衝動。於是她有點狐疑、有點期待地問著:「你……誰呀?沒見過你。」
「警察,放狗咬人可不對啊,傷了人怎麼辦?」張猛道。他也在奇怪,就在市區都不易見到的白富美,居然在窮鄉僻壤裡出現了。撫著白狗的美女,一身淡藍色的冬裝,齊膝的小馬靴,像某個讓他心動的畫面一樣,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很奇怪,習慣性的粗口也沒有爆出來。
「那狗少和你們那所長能算人嗎?」厲佳媛還是有點委屈,不忿地道。
「哦,確實不算人,他們怎麼了?告訴我,我回頭抽他們去。」張猛同情心大起,把美女氣成這樣,他嚴重懷疑狗少和餘賤做了天怒人怨的事。可不料這事厲佳媛可沒臉說出來了。她轉移著話題,問著張猛道:「算了,算了,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呀?」
「市局刑偵二隊的。」
「怎麼來羊頭崖了?」
「查偷牛案。」
「哇,我聽說了,觀音莊和後溝村丟了幾頭牛,都驚動市裡了?」
「沒驚動,順路過來看看……」
「你們來了就好了,靠那幫鄉警,根本不抵用。」
「他們在我們眼中,基本不算警察……」
兩人說得越來越近乎了,後來直接站在一塊兒倚著樹幹聊天。這可把門洞裡的董韶軍看傻了,有道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董韶軍異樣地看著餘罪,餘罪也賤笑著看著他。董韶軍小聲問:「這誰呀?好像和張猛一見鍾情了?」
「大學生村官,一土豪家閨女……哦,我明白了,這個白富美有惡僻,喜歡人形牲口……」餘罪道。
「我怎麼聽你這話有點酸啊。」董韶軍取笑道。
「什麼耳朵,一點都不酸。」餘罪笑著補充道,「就是有點嫉妒……哎,好像車有著落了。」
董韶軍一瞅那輛車身剽悍的路虎,愕然地盯了餘罪一眼,那意思是,連那車你都敢想?可不料餘罪早跑出去了,直奔到還在膩歪的兩人跟前。厲佳媛怒目而視,不過臉皮厚的餘罪自動過濾,覥著臉道:「張猛,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中心村村官,厲佳媛村長,給鄉里老百姓辦了不少實事……厲村長,這是我同學張猛,二隊刑警,屢破奇案,屢立大功……這次一聽說咱們鄉里有事,專程幫咱們解決問題來了。」
張猛已經習慣餘罪的天花亂墜了,說得這麼好聽,反倒讓他覺得很刺耳。厲佳媛卻是很讚賞地看了張猛一眼,甜甜地說了句:「猛哥,我的宿舍就在鄉政府裡面,有時間來玩啊。」
「哎,好。」餘罪替張猛回答了。
張猛一個不悅,不料被餘罪擋住了,問著厲村長道:「厲村長,您看市局刑警都來辦案來了……咱派出所也沒啥招待的,出行連車都沒有……對了,那輛小長安倒是在,就是不太方便,怕驚走賊……您看……」
不用說,餘罪正在看著村長那輛路虎流口水呢。厲佳媛卻是又看了張猛一眼,隨手把鑰匙扔給張猛了。不料餘罪手更快,手一伸就接住了,回身一踢張猛催著:「快謝謝村長。」
「哎,對,謝謝你啊。」張猛機械地道。
「用吧,沒事,車上有油卡……別忘了來玩啊,我待幾天才走。」厲佳媛嫣然一笑,似乎還有點羞意,帶著大白狗回鄉政府了,不時地回頭瞅著張猛。那眼神,似乎和餘罪瞅那輛路虎一個德性。
「媽呀,有這段邂逅,牲口你不虛此行了。」董韶軍奔上來了,羨慕地道了句。
「這賣相,對寂寞少女以及飢渴少婦,絕對是殺器。」餘罪回手捏捏張猛鼓鼓的胸肌和腹肌,回頭看著,張猛卻不悅地盯著餘罪。餘罪嚇了一跳,異樣地問:「兄弟,難道你不高興?」
「別拿我開這種玩笑啊,在感情上我是很認真的。」張猛嘚瑟了句,把車鑰匙搶走去開那輛車了。董韶軍給了個睜大眼的表情輕聲道:「難道還真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
「有可能,這孩子還純著呢,我估計是初戀。」餘罪賤賤地道。兩人掩嘴而笑,董韶軍回身提著東西,餘罪大咧咧坐到了副駕上,這輛車怒吼著,飆回了鄉中心村。
鄉派出所幾乎是傾巢而出了,指導員王鑌就在鄉政府剛和代鄉長商量出來,他看新所長這架勢,有點憂心忡忡的樣子。因為不管怎麼看,所長都像在胡鬧,沒人比他更清楚所裡這幹鄉警的素質,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在這個綿延幾百里的山區,想抓到一個偷牛賊有多大的難度。
而在鄉政府二層臨窗的一間,厲佳媛託著腮,看著駕車出行的張猛……那車呀,為什麼就覺得開得那麼帥呢?她凝眸著,卻是一種旖旎的目光……
1月18日,在羊頭崖鄉,偷牛案正式拉開了偵破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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