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決絕
餘罪數月來第一次穿上了警服,他站在鏡子前,奇怪地看著鏡子裡那個彷彿根本不認識的自己。
藏青色的警服,即便長相平平,也給他本人增輝不少,特別是肩上熠熠生輝的肩章,讓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輕輕地撫了撫,反扒隊大多數時候必須穿便裝,這身警服很少上身。此刻再穿上時,他眼睛裡似乎看到了那個人渣遍地的監獄,又想起了在派出所、在看守所,他作為一個嫌疑人所遭受到的待遇,即便他知道現實如此,即便最終的結果很不錯,可對於經受過那一切的人來說,即使想起來也總有一種痛楚的感覺。
當你的人格和尊嚴被踐踏在別人腳下的時候,那種感覺是屈辱的。
可當擁有了這個身份,這身警服卻依然被踐踏的時候,那種感覺就不僅是屈辱能夠形容的。
那是一種能讓人心裡流血的感覺,餘罪一直覺得自己淡定了、圓滑了,可此時他才知道,想真正的淡定,必須把自己變得漠然,想真正的圓滑,就必須變得冷血,變得對一切視而不見。或許放在別人身上他覺得自己能做到,可放到了朝夕相處的兄弟的身上,他卻一點也做不到了。他覺得,彷彿是他親自操刀,傷了二冬一樣,讓他有一種深深的愧疚。
整好了衣服,從容地拉開了門,滑鼠和大毛站在門口,也是整裝待發,儘管大毛還穿著「協警」臂章的制服,那表情卻莊重肅穆,似乎是以一種仰視的表情在看著餘罪,他小聲問道:「餘兒,我們可能根本辦不到。」
「是啊,餘兒,我們根本辦不到。」滑鼠也說道,從來沒有顯得這樣有氣無力過,他整個人都委靡了,儘管腦袋上那磚捱得其實並不重。
「那你們為什麼還要來?」餘罪問。
「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吧?反扒隊沒被通知解職的,就剩我和滑鼠了。」大毛道。
「是啊,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滑鼠道。
「總得試試,要是什麼也不做的話,我覺得我會被這口氣噎死的。」餘罪道。他可是從來不吃虧的主。
看了看錶,快到午時了,他前頭走著,後面兩位從醫院偷跑出來的,義無反顧地跟著。電話上商量著是要去直接找賈原青訊問,沒證沒據,誰也知道問不出什麼來。
可兩人根本不在乎,哪怕被敲悶棍、被捅上幾刀也不在乎,人憋氣到這份上,拼就拼了。
三個人下了樓,乘的是平時捨不得開的那輛大排量警車。餘罪從容地駕著車,駛離了這個遍是警察和警察家屬的小區。出小區門的時候,他留戀地回頭看了一眼,一踩油門,車絕塵而去。
過了今天,不知道還能不能當這個警察。
那輛載著馬鋼爐的車已經沒目標地跑了兩個小時,戛然一聲響,車終於停下來了。馬鵬看了看手機,像是得到了什麼資訊,慢條斯理地裝起手機,回頭看著被挾制的馬鋼爐。
不得不承認,最難對付的還是江湖人,餘罪沒有拿下來,馬鵬根本沒有想著去嘗試。他知道這種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不管是精神還是肉體上的打擊,遭受的次數都要比常人多,所以他們比常人要更悍勇一些,更何況,這個垂垂老矣的老流氓,未必經得起折騰。
此時馬鋼爐越來越篤定了,他知道警察在無計可施的時候會換上一副可笑的、可憐的、可親的面孔,就為了換你資訊。他也逐漸明白今天的事是為了什麼,當然,既然已經知道,那他就不準備讓警察如願了。
慢慢地睜開眼,從閉目養神的作態中醒過來,他發現有點意外,三位警察,還是面無表情的賣相。開車的那位,正直勾勾盯著他。馬鋼爐笑了笑道:「警官同志,是不是該放我了?我就一行將就木的糟老頭,活不了幾年了,你們不至於和我過不去吧?」
潛臺詞就是老子要死在你們手裡,你們就有好看的了。
「和你過不去的不是我們,而是你自己……你知道我們找你為什麼?那你覺得這件事會那麼簡單了結嗎?」馬鵬道。對於襲警的嫌疑人,那是警察的公敵。
「不管你們怎麼了結,和我無關,我可以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當然,前提是你們放我……如果不放,那就請便。」馬鋼爐很無謂地道,直接拒絕了。
「放,再過二十分鐘,我親自把你送回家……前提是你願意回家。」馬鵬看到一輛警車,看到了下車的三個人了,他知道計劃開始了,他補充道,「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我推測有人要攤上大事,而且這個人,和你有關,你難道一點興趣也沒有?」
「沒有。」馬鋼爐淡淡道,不過他看馬鵬時,被那雙眼驚了下,對方很篤定,不再看他。
馬鋼爐稍顯緊張地朝車後窗看了一眼,瞬間眼睛睜大了,有輛現代公車泊在酒店門口,是他很熟悉的一個車號,而這裡,也是杏花區政府的定點招待單位,難道……
他暗暗吁了口氣,按捺著心跳,把事情往最壞處打算,可是怎麼也想不出,區政府的房改辦主任,已經被提名副區長的賈原青,會攤上什麼大事……
「篤篤篤」敲門聲起,裡面的人喊「進來」。門開了,三身鮮明警服以及三個稚嫩臉龐出現時,把在座已經喝得有點臉紅的諸位驚得酒嗝兒連連,都瞪著牛眼看著,酒意已醒了一半。
「你們……」一位禿腦肥臉的小官僚緊張地問,八成以為抓他來了。
「哦,不是反貪局的……」一位瘦個子,長吁了口氣。
不是就不怕了,有人拍著桌子,瞪著眼道:「你們誰呀?穿身警服嚇唬人呀?哪個派出所的,真沒素質。」
在座的恐怕就主座的賈原青知道他們是誰,又是陰魂不散的反扒隊找麻煩來了。果不其然,帶頭的那位進門,敬禮,客氣地道:「對不起,打擾各位酒興了,我們有緊急案情訊問賈原青主任,其他無關人等,請馬上回避一下。」
「嗨,你們說讓迴避就回避啊?」有一位嘟囔了句。
餘罪嚴肅地道:「根據我們調查,賈原青與涉嫌買兇襲警的重要嫌疑人賈政詢、馬鋼爐有關係,如果各位有興趣的話,也可以坐下來聽聽嘛。」
餘罪的話很冷,讓這個熱鬧的酒場瞬間冷了下來,今天是兩位開發商邀請政府相關領導,襲警那事則早都聽說了,私下裡誰都知道這裡能有點什麼事,可沒想到警察真查上門來了。還是區委書記高瞻遠矚,擺擺手道:「好,例行公事嘛,我們應該配合……賈副區長,那我們先走一步。」
書記一說,下面的也紛紛起身離座,生怕自己沾上這爛事似的。賈原青忙不迭地賠著不是,餘罪叫著滑鼠和大毛恭送著各位領導,這表情很客氣,還真不像有什麼事了。
關上門時,喝得有點臉燒的賈原青氣急敗壞地指著餘罪罵道:「我知道你是反扒隊的,沒完了是不是?你放心,我馬上給你們支隊長、你們局長打電話,反了天了你們,以為警察想幹嗎就幹嗎?你把我家攪得雞犬不寧,我沒找你們,你們倒找上我了……咦,我的手機呢?」
這位領導口不擇言,渾身亂摸,就是摸不著剛才還在兜裡的手機,冷不丁他看向餘罪。餘罪早坐到桌上了,拿著張餐巾紙墊著,手裡正翻查著一部手機,那正是賈原青的手機。他伸手要搶時,餘罪一揚手躲過了,冷冷地看著他問道:「果然是你,馬鋼爐一部雙卡手機,你這也是一部雙卡手機,那個一直和馬鋼爐聯絡的神秘號碼,就在這部手機裡……賈主任,你太黑了點吧?連警察也要往死裡捅?」
幕後有一個電腦高手支撐,只要拿到賈原青這個不示於外人的號碼,一切就簡單多了。駱家龍的傳訊已經回傳到餘罪的手機上了,兩部手機通話頻繁。
賈原青被嚇了一跳,沒想到這個警察這麼損,直接偷走了他的手機。他急不可耐地奪回了手機,要出口不遜時,看到餘罪手裡也拿著一部手機,表情上突然來了個急剎車,笑了。
現在想整領導的辦法是千變萬化,可領導也不是傻瓜對吧?要有證據的話,還需要幹得這麼下作嗎?賈原青裝起自己的手機,笑了笑道:「警察同志,我不認識你,我相信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別跟我玩花樣,既然公事公辦,拿出錄音來全程錄製,我保證對我本人所說的每一句負責。」
「你還沒有回答剛才的問題呢。」餘罪道。
「很好回答,我的手機裡聯絡人有五百多個,那是有關我私生活的事,我拒絕回答,就即便是馬鋼爐是個嫌疑人,我和他有私人關係也不違法吧?更何況他本人就是信雅室內裝修公司的經理,本身就與區政府有業務往來,區裡認識他的人有一半多。還有什麼要問的嗎?」賈原青不緊不慢地道,雖然有點醉了,可一點也不糊塗。
「真他媽的,這兒還有比我不要臉的。」餘罪暗道了句,知道這人可比地痞無賴多了,別說沒證據,恐怕就有證據他都敢胡扯一通。念及此處,看看門口,他摁著手機播出一段錄影,放到了賈原青的面前。
在北營電單車銷贓窩點的手機影片中,還有抓到張和順時候的突審。在聽到司機交代大股東是賈家兄弟時,明顯看到了賈原青臉上肌肉的抽搐,接著又聽到司機說賈區長手眼通天,認識道上的人,所以這個窩點經營得平安無事,連警察也給幾分面子云云……賈原青氣著了,一把拿起手機,「吧唧」就摔了,不屑地說了句:「誣衊……純屬一派胡言,這是你們刑訊逼供的結果!」
「賈區長,這樣的影片要是放網上,不知道能捅出多少事來?現在官也未必好當呀,吃頓飯都被丟了官帽。」餘罪根本不介意手機被摔,淡淡地道。
「那你可以試試,小夥子,這個你嚇不住我,其實我很懷疑,你這身警服還能穿多長時間……據我所知,你們反扒隊因為脫離指揮,已經被集體停職了。」賈原青道。
是他,錯不了,這樣的內幕只能關心案情的人才知道。餘罪打量著這位領導,年近四旬,細瞧和那個賈浩成有幾分相似,屬於那類意氣風發的年輕幹部。
「對,停職了。我這身警服可能穿不了幾天了。」餘罪盯著他,像在思索辦法,賈原青笑道:「那你蹦躂什麼?要我打個電話把你帶走嗎?」
賈原青慢慢地拿起了手機,像是一個無形的威脅,此時,餘罪覺得其勢已頹,他遇到了一個黑白通吃的高人,根本沒有把自己放到鉤心鬥角的量級上。他看著賈原青,對方就那麼得意地、不屑地笑著,邊笑邊說著:「我不知道你是誰,也沒興趣知道……警察這一套,我見識得多了,你不覺得自己太幼稚了嗎?小朋友,你激怒我了,我保證一定脫了你這身官衣。」
說著,他拿起了手機,翻查著號碼,不時地瞥眼看向餘罪。餘罪像萬念俱灰一樣,面色陰沉到了極點,就在查到電話的一剎那,賈原青突然看到餘罪的表情變了,變得如怒目金剛,變得如厲鬼惡煞,一伸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子,「咣啷」一聲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啊……」賈原青吃痛,那號叫聲幾乎被壓制在喉嚨裡喊不出來。他整條胳膊一下子像廢了一樣,一低頭看到滿地玻璃碎片,不禁驚恐地看向施虐的餘罪。餘罪扔了瓶刺,又抄起另一個玻璃瓶子。賈原青驚恐地嘶吼著:「你……你……」
這一次卻是沒有砸向他,餘罪像在比劃著位置,回手「嘭」的一聲敲在椅背上,手裡只餘瓶刺,蹲下身,一把抓著賈原青軟塌塌的右臂,把瓶刺握到他手裡,表情平靜地道:「就算不穿這身官衣,我也要扒下你這張人皮!」
說罷,他握著賈原青的手,用力往自己腹部一刺,「嗞」的一聲,餘罪的表情凝滯了,這一刻,他體會到了李二冬那種痛苦,只不過他痛得更深一點,作為警察,不得不這樣做的時候,才是最痛苦的。這一刻,他眼前泛起的是高牆鐵窗裡曾經經歷過的艱難歲月,可相比此時,他倒覺得那是一種平和、一種解脫。
賈原青驚恐地看著瓶刺破衣而入……餘罪頹然向後倒著,以一種極度痛苦的表情盯著他,又看看沒入體內的瓶刺,看看汩汩而流的鮮血,他突然間詭異地笑了,問道:「賈區長,這一套不是警察的,你見過嗎?我打賭你擺不平……」
那笑聲嚇得賈原青忙不迭地往後躲,嘶破了喉嚨般喊起來了……
「救命啊……」餘罪替他喊了。
門「轟」的一聲被撞開了,此時剛剛送走領導的滑鼠和大毛回來了,兩人一看慘烈的現場,頓時釘在原地了。驚恐過度的賈原青此時省悟到了什麼,指著餘罪,語無倫次地說著:「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刺的……」
「餘兒,你怎麼了……你……」滑鼠目眥欲裂,急步奔上來,要扶餘罪。餘罪慢慢地、輕輕地靠著牆,半躺著,虛弱地指著賈原青道:「銬上他,他襲警……不要破壞現場。」
「我操……」大毛抹了把淚,幾步上來,踩著賈原青,上了反銬。賈原青嚇得冷汗涔涔,只會機械地重複一句:「不是我,不是我……他要陷害我。」
路過的服務員,驚聲尖叫著跑了,保安噔噔噔來了一隊,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血跡斑斑的現場——兩位警察在撫著一位神情木然的同伴。他們號啕大哭著,旁邊被銬著的一位客人在神經質地喊著「不是我。」保安們慌忙地報警去了。
110的警車飛馳而來了,120的救護車也飛馳而來了。
重案隊接警的警車也隨後來了,不一會兒,這個杏花區政府定點招待的三晉酒店,成了警車和警察的天下。
全市警營又在瘋傳著一個訊息,又一起襲警案,發生在了「獵扒」報道的隊伍……
車廂裡的馬鋼爐終於坐不住了,眼皮一直在跳,而心跳比眼皮跳得還厲害,他不時地望著三位面無表情的警察,幾次想說話都沒開口。
警車來了一撥又一撥,他看到了,救護擔架抬走了一位滿身是血的警察,當被銬著架走的嫌疑人從樓梯上下來時,他渾身一哆嗦,有點癱軟的感覺。
有人從車窗裡遞進來一樣東西,是滑鼠,他抹著淚。馬鵬面無表情地接住了,插進了手機裡。他看了好久,半晌才揚著讓手下把馬鋼爐帶近點,看清楚點。
血淋淋的現場,被刺的警員,被銬的賈原青。馬鵬看了好久,慢慢收起,一言不發,發動著車,駛離了這個混亂的地點。直駛出幾公里,停在路邊,一擺頭,手下開啟了車門。
其實連他也是剛從震驚中清醒過來,那個訊息不需要解釋,他一下子明白了餘罪幹了什麼。他說道:「看清了,我沒騙你吧?有人確實攤上大事了,襲警,這是重罪……我說話算數,馬鋼爐,你可以走了。」
「真狠。」馬鋼爐凜然道。他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但打死他也不信溫文爾雅的賈主任會去捅警察,不過他更知道這罪名怕是敲實了。他起身,又躊躇了,看著頭也不回的馬鵬,有點心虛。他似乎在揣度,自己是不是有可能也被這麼黑一下子。
「你是個聰明人,否則不會活這麼久……你知道我們需要什麼,我們其實也知道你是幹什麼的,有些小錯小過無所謂,可有人捅了我們的兄弟,你覺得我們會放過他嗎?」馬鵬道,回頭看著將下未下車的馬鋼爐。
「不能,不過確實不是我乾的。」馬鋼爐道,被馬鵬看得有點心驚肉跳。
「幫個忙怎麼樣?反正他落井了,你很介意下石?反正這個靠山也倒了,你還準備和他一起倒?反正他遲早也得交代出來,你準備讓警察再去追著你不放?要是沒證據可能我們動不了他,可現在,一動馬上就要底朝天了。」馬鵬道。淡淡的話裡,威脅甚濃,他知道和這些人不能明說,只能意會。
「我……倒是知道點情況,可是……」馬鋼爐不確定地道。
「檢舉對吧……我們知道你經常幫人平事,可總不至於給他找人,讓捅警察去吧?」馬鵬道。
「對,檢舉……確實不知情,賈政詢就是找幾個人辦事,我以為是教訓誰,就告訴他幾個人名,誰可知道這人太目無法紀,居然去劫車襲警……對了,賈原青也不是個好東西,他昨天給了我四十萬,讓我想辦法再把這些辦事的人交給警察,把他哥摘清楚……那個……」馬鋼爐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了,他知道賈原青一倒,那個當奸商的哥哥,根本不經摺騰。
「錄音……馬老,我現在直接把您送到負責此案的重案隊,您直接向他們檢舉……一會兒我再把您送回家……您幫了我們個大忙。」馬鵬客氣道。門關上了,是馬鋼爐自己關上的,他坐下來忙不迭地應聲著,開始交代了。此時,他巴不得親手把賈原青掐死。
馬鵬駕著車,心有點慌,手在抖,密謀的時候,餘罪滿口說只要控制住馬鋼爐,他有辦法拿到賈原青的錄影,逼馬鋼爐開口。馬鵬一直以為餘罪的鬼機靈要來回詐唬,他一點沒料到,會是一個這樣血淋淋的結果,會把自己的生命變成一個如山鐵證。
「這個騙子……這個王八蛋……」
他暗罵著,罵著這個連他都不相信的小騙子。他鼻子酸楚,心裡一種像被割心挖肝似的難受……
鐵證如山
「猖狂之極,他算老幾!」
崔廳長手中的筆因為憤怒被折成兩截。三天內發生了兩起惡性襲警事件,兩位反扒隊員重傷,而且還是在「獵扒」報道方興未艾之際,崔彥達廳長出離憤怒了,斷筆一扔,冷冷說了句:「散會。」拂袖離去後,會議冷場了,數十名廳、市局中層面面相覷。坐在前面很不自然的王少峰局長聳聳肩膀,如芒在背。他摸著手機,給市局留守的辦公室發了資訊,讓人火速趕往現場。
襲警類重案一旦發生,按處理流程要啟動重案案件應急預案,首先是重案隊,緊隨其後的是督察,恰恰這種案子,是誰也不敢隱瞞的。
崔廳出去不久,秘書悄然走入會場,俯身對許平秋說了句什麼。許平秋匆匆離座而去,剛進崔廳的辦公室,廳長劈面就來一句:「又是你們刑偵上,這事你怎麼看?三天兩起襲警案,都發生在塢城路街(路)面犯罪偵查大隊……而且是兩名剛剛入職的警員。我剛剛知道,這麼個聲名赫赫的反扒隊,居然被集體停職,居然集體脫離指揮?」
「這個情況……我……不太瞭解。」許平秋為難道。
「那你就回避一下,省廳紀檢和督察下去查一查,襲警的嫌疑人,異地關押,提高預審規格……你組織一下,凡和本案相關的,一律從嚴從重處理。」崔廳怒氣騰騰道。
許平秋敬禮退出,不一會兒,整個省廳零亂的腳步聲響徹樓層,市局參會的各位匆匆離開,省廳直屬的督察和紀檢按應急預案的要求,奔赴現場。
一層石驚起千層浪,三天兩起襲警事件,都是重傷,還都是發生在建制規格不高的反扒隊,偏偏又是「獵扒」報道的原型,從省廳到市局,到各支隊、派出所,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地在傳著。
安嘉璐聽到後的第一個感覺是不祥,趕緊邊打聽邊往醫院趕來;駱家龍聽愣了,也慌亂地往醫院跑著;剛剛回到了警犬培養基地的豆曉波也傻眼了,又借車往市區趕回來了;甚至於連禁毒局那幾位也知道訊息了,杜立才帶著幾位屬下,聞訊往醫院趕著,那個人再不堪,畢竟也曾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
林宇婧匆匆趕到醫院,下電梯時正看到了等人的馬鵬,她慌亂地拽著馬鵬道:「怎麼樣?人怎麼樣?」
「還在急救室。捱了一刺,失血過多。」馬鵬難堪地說著。林宇婧往急救室奔去,突然又折回來了,兩眼懷疑地看著馬鵬,突然問道:「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今天早上和他在一起。」馬鵬道。
「那他出事的時候你在哪兒?」林宇婧問,像逼問嫌疑人的口吻。
「在酒店樓下。」馬鵬默默道。然後黑影掠過,是林宇婧怒不可遏地甩手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很意外,這位眼裡不揉沙的特勤一言未發,動也沒動,林宇婧幾乎氣哭了,她指著馬鵬哽咽道:「他是被逼成那樣的,是你教的他。」
在知道案情的第一時間,林宇婧就猜到了大概,但她知道這不是意外,而是一個警察在最無力的時候無奈的選擇,以血作證,釘死對手。她哽咽著,驀然間淚如泉湧,她從來沒想到,餘罪會這樣解決看似已經無路可走的案子。
「你錯了,這辦法我都想不出來,如果想出來我不介意替他去做的。」馬鵬輕聲道。林宇婧抹了把淚,看著馬鵬,又覺得自己唐突了,輕聲道了句:「對不起,我心裡有點亂。」
「沒事,我不介意,我都想扇自己幾個耳光。」馬鵬道。
兩人說著話,杜立才、王武為、李方遠一行人來了,焦急地問著情況。幾人匆匆趕往急救室,當天的急救手術不少,不過候在門口的人,大多數都是警裝制服的人,不時有人趕來打聽,都聚在急救室門口,站在臉色悽然的滑鼠和大毛跟前。
「他媽的,怎麼就出了事?」張猛狠狠地踹了滑鼠一腳。
「到底怎麼回事?你倒是說話呀?」安嘉璐推著滑鼠。
又有人急匆匆來了,是劉星星隊長和林小鳳,兩人在市局督察處反省尚未結束,扔下檢討就跑來了。滑鼠抱著隊長,「哇」的一聲委屈地哭上了。劉星星拍著滑鼠安慰著:「對不起,孩子們……最關鍵的時候,我沒和你們在一起。」
「人現在怎麼樣了?」林小鳳問著剛哭過的大毛。
「在等血液。」大毛黯然道。滑鼠哭著接上了:「這個賤人,把我們支走,他自己捱了一傢伙……這個賤人,連血型也賤,rh陰型,滿大隊找不到一個和他血型相符的……嗚嗚,隊長,咱們當的這是什麼警察?開除的開除,送醫院的送醫院……二冬還躺著呢,餘兒也倒下了……」
是他親自把餘罪送回來的,他沒能想到一剎那間活蹦亂跳的餘兒會變得那麼虛弱,在趕到醫院時幾乎沒有了脈搏,他從來不敢想痛失朝夕相伴的兄弟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境況。而此時,淚幾乎幹了,人還沒有出來。
此時醫院靜得只能聽到抽泣的聲音,只能看到忙碌的護士在進出,每每推出一個病床,那些焦灼如焚的人總是湊上來,問著是誰,當聽到一個個失望的答案時,所有人心上的陰影又深了幾分。
「他一定扛得過去……一定行的……一定行的……」安嘉璐在默唸著,和後來的歐燕子在小聲地加油著。不經意間,眼睛同樣紅紅的林宇婧看到了安嘉璐,她點點頭,相信了那句話:一定行的。
她眼中有點恍惚,彷彿還在前日,彷彿還在天龍山,兩人背靠背,沐浴在夕陽晚風中。她在默默地想著,剛才自己為什麼沒和他在一起,如果在一起,也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想,寧願兩個人都不做警察,寧願兩個人都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
「叮」的一聲,綠燈亮了,一群警員圍上來,急促地問著:「醫生,那位警察怎麼樣了?」
「搶救過來了,手術很成功,瓶刺扎到了胃部,引起內出血,再遲一會兒可就晚了……大家不要驚擾,他現在很虛弱,要進重症監護室,而且他的血型很特殊,我們的配型不足,還需要進一步想辦法……讓一讓,讓病床出來……」
眾人默然後退著,護士推著病床出了急救室,埋在厚厚被褥裡的餘罪不見真容,醫生輕輕地掖了掖被子。只見他蒼白臉色像仍然毫無知覺一樣,不知道有這麼多關心他的人就近在咫尺,只能默默地從眾人身邊被推過。大家用警禮默默地送著隊友,安嘉璐忍不住失聲哭了出來。
滑鼠抽泣著,一剎那間他以一種悲愴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唱起了大家熟悉的旋律:「兄弟哪,兄弟,我的兄弟,我們等著……你……」
夾雜著抽泣的聲音,大毛也在喃喃著平時的調子:「兄弟哪,我的兄弟,我們永遠在一起。」
滑鼠接上了:「流氓、街痞,誰他媽不服氣!」
張猛惡狠狠地接上了:「官富、黑惡,有什麼了不起。」
於是一首沒曲沒調的歌昂揚著唱起來了:
兄弟哪,我的兄弟,我們等著你。
沒妞、沒錢,我們不嫌棄。
沒車、沒房,都他媽不容易。
有我、有他,我們在一起。
流氓、街痞,誰他媽不服氣。
官富、黑惡,有什麼了不起。
那調子唱得像嘶吼,在抹著淚的、在咬著牙的、在憤然不已的昔日同學們嘴裡唱出來,一個個彷彿要把內心的憋屈噴出來。醫生異樣地停了停腳步,他似乎被這熱血又悲愴的聲音感染了。不管怎麼說,那聲音彷彿有一種振奮人心的力量,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傷者,眼睫動了,兩行淚慢慢溢位了眼眶……
下午十五時四十分,距離案發已經過了整整三個小時零四十分,當警察被搶救過來的訊息傳來時,連趕到現場的王少峰局長也長舒了一口氣,覺得肩膀上一下子輕了許多。
搶救室的瓶刺以及傷口診斷全部被後來的督察帶走了,連出警的滑鼠和大毛也不例外。不過有好多好多的警察聚在重症監護室前,看著虛弱得仍然不省人事的餘罪,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向他默默地敬了一個禮,期待著他醒過來……
「賈原青,把你今天中午的事再重複一遍,注意細節。」
預審員換了第三撥,仍然是同一個問題。賈原青此時早嚇出了幾身冷汗,他比什麼時候都清醒,很有條理地說著和誰一塊吃飯了,是開發商請的,區長、區委書記,辦公室主任以及房改辦領導等等,說得清清楚楚,甚至連自己喝了幾斤幾兩酒也記得幾乎不差。不過他仍然在強調著:「這是栽贓陷害,我根本沒有防備,他一瓶子砸我右肩上了,我胳膊疼得都抬不起來了,他握著我的手,讓我的手抓住瓶刺,刺到他小肚子上了……真的,我現在才明白,他是要陷害我襲警……」
三位預審,交換了一下眼神,急救室之外的較量,開始了……
有口難辯
「賈原青,你不要口口聲聲說什麼栽贓陷害,問題還沒搞清楚,怎麼,你就給事情定性了?」
一位年屆五旬的預審員打斷了賈原青的話。賈原青一愣,馬上省得這是個講證據的地方,而他指責的,恰恰是在座這些人的同行。他愣了下,閉上了滔滔不絕的嘴。
嫌疑人是副區長,面色白淨,眉清目秀,很有儒者的氣質,這是區裡評價相當不錯的一位年輕幹部,就預審也覺得這種人不可能襲警。
這是賈原青給預審員們的第一印象,他的情況已經被摸了個七七八八。恐怕賈原青無從知道,在座這些預審員都是嶽西省廳派出的預審專家,再加上督察的全程督導,一共四組,每組三人,就算對付殺人放火的重刑犯,也不過如此陣容。
專家開口自然是不同凡響了,每每都是輕描淡寫。這不,另一位拿著記錄,像是隨口問著:「賈原青,據你所說,你和警員餘罪是初次見面?」
「對,絕對是,今天他莫名其妙就闖進我們吃飯的包間了。」賈原青強調道。
「那你見到他,是什麼表情?」預審員問。
「我害怕……不對,很恐怖,他惡狠狠像要殺人一樣……也就是因為反扒隊那事,他怪罪到我頭上了,要栽贓我……」賈原青又急於表白了。
「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不要講無關的話。」預審員嗆了句,話轉回來了,問著,「很恐怖……不過據我們對你們一起吃飯的同志詢問,他們說警員餘罪同志進門的時候很客氣,先向你們敬了禮,很恭敬讓其他人迴避,有這事嗎?」
「哦,好像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要用好像之類的詞。」
「是。」
「那就不對了,你不覺得以你所說,突然間發難,持酒瓶砸你肩膀,很有悖邏輯嗎?」
「這……事實就是這樣啊……」
賈原青突然覺得事實不符合邏輯的地方太多,但那就是事實。
「那你還忽略一個事實。」另一預審員開始了,挑著毛病道,「在現場找到一部手機的碎片,經檢驗,上面有你的指紋,這部手機是餘罪同志的,怎麼會被摔碎?又怎麼會在你手裡?」
這個……賈原青想起來了,是自己震怒之下摔了他的手機,難不成,這也要挑毛病?他凜然點點頭:「是,是我摔的。」
「為什麼摔?」
「他說話很難聽。」
「他說什麼了?」
「他說……我記不太清了,我……好像說我……我當時喝得有點昏,記不太清了。」
賈原青躊躇了,再往下說,就要講到與馬鋼爐的故事了,他當然下意識地迴避這個問題。
不過越迴避,越像假話嘍。另一位預審又挑刺了,直道:「你的交代前後不符啊,第一次交代,你說你並沒有喝多少,頭腦很清楚,根本不可能酒後傷人……而現在,又說你喝多了,頭昏了,連導致你摔手機的原因都想不起了,你覺得這樣,能把事情搞清楚嗎?」
「我……我確實有點記不清……那個,我……」賈原青拍打著腦袋,右手還疼著呢。他此時發現,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往泥沼裡陷,想抽身的難度越來越大。他喃喃地說著:「真的就是陷害,他握著我的手握著瓶刺,就那麼刺他自己身上了,真的……你們怎麼不信呢?」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精心策劃的嘍?」預審員問。
「肯定是。」賈原青道。
「假設你這個交代成立,那意思就是說,警員餘罪同志刻意握著你的手,把你的指紋留在瓶子上,然後刺向自己,栽贓給你?」預審員道。
「對,就是這樣。」賈原青凜然道,頓生知己之感。
不料那人面無表情地駁斥道:「如果栽贓,找個什麼地方不行,非找個人多眼雜的酒店?如果栽贓,做個樣子就行了……可事實上,瓶刺刺進他身體三點四公分,他被搶救了兩個多小時,現在還沒有脫離危險,據你說栽贓做個樣子,說不通啊,這簡直是自殺呀!」
賈原青又嚇住了,刺進去多深,他還真不知道,但他記得就那人用力地把瓶刺推到自己的身體裡,他看到那血像往外抽一樣流著,偏偏那人臉上還帶著詭異的笑容。那是此生他見過的最恐怖的場景,即便是現在想起來,依然是冷汗涔涔。
預審員放在桌上的手機驀地震動起來了,他看了看,仍然是面無表情,慢慢地放下了,以一種平和的口吻道:「賈原青,我們被襲的警員現在還在昏迷中,這個問題,先放放。說一下另一起襲警的事,被襲警員李二冬,塢城路街(路)面犯罪偵查大隊在籍警員,昨天凌晨在押解嫌疑人途中遇襲,他被刺兩刀,嫌疑人被劫走……你對這個案子,一定記憶猶新吧?」
「知道,是我侄子。」賈原青頹然道,那個坑爹貨,把叔叔也給坑了。
「據說,你是這個案子的幕後推手?」有位預審員道,很不正式地引用了一句無關的話。
「怎麼可能?我哪有那本事。」賈原青苦笑道。
「是嗎?那這樣的話,就省點時間,兜這麼大圈子,有意思嗎?」老預審很不耐煩地道,一靠椅背,不準備問了。另一位接著道:「賈原青,不要以為你做過什麼都隱瞞得住,想不想看看你同夥的供詞。」
預審員直接摁著遙控,只見頭頂的顯示器出來一個畫面。賈原青一下子全身抽搐,如遭電擊。
是馬鋼爐,正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聲音被遮蔽了,不過看樣子那傢伙待遇不錯,還有警察給他端水。畫面持續了十幾秒鐘,很短,不過卻比任何語言都有震懾力。賈原青那凜然的表情一剎那成了頹廢不已,臉色越來越白。
「你可以不開口,可以胡說八道,可事實不是你隱瞞得了的……據馬鋼爐交代,是你授意,讓他給你長兄賈政詢找幾個人辦事,代價二十萬,錢是通過地下錢莊付給馬鋼爐的。之後事情出了紕漏,警員被襲,事件擴大,你又花四十萬,錢是你妻子的賬戶出去的。對於這些事,你能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嗎?」預審員很淡然地道,證據確鑿,不需要費什麼口舌,只要挑他交代中的毛病就行了。
賈原青哆嗦著欠了欠身,很難受似的。這個細微的動作被老預審捕捉到了,他插了句嘴道:「市紀檢委、反貪局已經進駐杏花區,區委正在召開會議討論解除你公職以及開除黨籍事宜,不要以為我們不敢把你怎麼樣。馬上你就會被雙開、批捕,你要有點心理準備啊。」
「咕咚」一聲,賈原青沒坐穩,毫無徵兆地癱軟了,像一條被抽了脊樑的死蛇,癱在地上。在座的預審都冷眼看著,哪怕一點兒同情也不給予。
有時候,不給予同情,但很快意,不是麼?
審訊在進行著,酒店襲警不但成了賈主任身敗名裂的導火索,而且波及到了家人,哥哥賈政詢被正式刑事拘留,其妻因為賬戶的鉅額財產來歷不明被經偵支隊正式傳喚,而在他的工作單位,這場八卦之火隨著紀檢和反貪部門的進駐有了個確定的答案:貪汙、受賄、包養情婦、鉅額財產來歷不明,和所有貪官的下場並無二致——落馬!
十個小時後,賈原青、賈政詢兄弟倆,檢舉人馬鋼爐,司機張和順,數人口供一致,第一起劫車襲警案真相大白,其中還涉及了杏花分局、刑偵支隊數人。看到真相,連預審也全身發寒,這餿主意居然是杏花分局長魏長河的主意,此人居然是賈政詢的生意合作伙伴,從當派出所長開始,就靠電單車生意賺得缽滿盆盈,而對賈家在這上面的小動作一直極力遮掩。賈浩成出事後,為了遮掩銷贓窩點,他教唆賈政詢組織劫車搶人,試圖把案子變成無頭案,從而保護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而意外的是碰到了一位死不放手的刑警,隨著襲警事件發生後,幾人又百般阻撓,試圖把問題扣在偵查大隊自身上,試圖變成一樁協警瀆職的事件,可沒想到的是,又碰上一位死不妥協的餘罪……
世界總還是光明的,光明不是意味著沒有黑暗,只是永遠不會被黑暗湮沒罷了。兩位拼了命也要找到真相的警員,讓所有參與案件並知道最後真相的人唏噓不已,就為了這個簡單的真相,流了血,還差點送了命!
餘罪在醒來後接受了督察和專案組的正式詢問,他的敘述是:他試圖用司機張和順的交代,去訊問賈原青襲警案的真相,卻不料酒後發狂的賈原青摔了他的手機,出言不遜,拿起桌上的酒瓶砸向他,他閃避過了,酒瓶砸在椅背上,手裡僅餘瓶刺的賈原青惱羞成怒,用瓶刺刺向他。出於自衛,他操起酒瓶打傷了賈原青的右肩。之後,去送同桌酒友的同伴回來,他已經倒在血泊中了。
敘述與現場勘查高度吻合,案卷到檢察院只停留了兩個小時便有了結果:證據確鑿,事實清楚,同意批捕嫌疑人賈原青。
三天後,第一起襲警案的兇手曹小軍在遠隔上千公里的省份被抓捕歸案,在指認作案現場時,聞訊而來的數十名原反扒隊隊員齊齊衝擊警戒線,那狂怒的樣子差點要把嫌疑人生生活撕了。場面一度失控,還是原隊長劉星星出面才鎮住了,但曾經的隊伍已不復存在,大家隨即揚長而去。
這群人眼中現在只有還躺在醫院裡的兄弟。他們走後,悍然襲警的嫌疑人被押解上車,直接嚇尿了一褲子。
十天後,襲警案出逃的嫌疑人賈浩成在南方一個旅遊城市投案自首。失去家庭的後援,這個坑爹二代成了孤魂野鬼,不敢住店,不敢進大飯店吃飯,不敢用銀行卡,甚至不敢打電話,他再也不願意過聽到警報聲就渾身哆嗦的日子了。戴上銬子時,他說了句誰也沒聽懂的話:「早知道我就吃那一瓶蟑螂,不用受這罪了……」
與外界紛傳的襲警案不同的是,警方內部開始悄無聲息地換血了,從杏花派出所一直到刑偵支隊,正副職領導加上指導員、政委,平調、降職、下課,牽涉人數有十數人之多。這次調整最耀眼的是原塢城街(路)面犯罪偵查大隊隊長劉星星,跨級升任杏花分局副局長兼分局政委,副隊長升任杏花派出所所長,服役十一年零三個月的林小鳳也如願以償,直接調任平陽區街(路)面犯罪偵查大隊長,成為省城警史上第一位女反扒隊長。
市局很重視塢城路街(路)面犯罪偵查大隊的重建,按照慣例從其他隊空降了正副隊長、指導員各一名,該隊對協警工資、福利待遇大幅提高,市局甚至允諾了十名協警轉正的名額。但想重聚人心談何容易,即便是兩位隊長陪同市局領導班子親自走訪原反扒隊協警隊員,大部分人也均未歸隊……
後來,發生了一件啼笑皆非的事,剛剛出院的滑鼠和李二冬也捨不得這支隊伍打散,他們請教還躺在醫院的餘罪。這個賤人出了個餿主意,滑鼠照法施之。其實很簡單,邀請曾經的兄弟們來吃頓飯,喝頓酒,先邀關係最好的,不好意思不來。沒來的,就在電話裡騷擾,騷擾的內容就是那支兄弟歌:
兄弟哪,我的兄弟,我們等著你;
沒妞、沒錢,反正你也是生悶氣。
吃飯、喝酒,怎麼能少了你;
快來,快來,兄弟們等著你。
等著你喝個昏天、暗地!
信口而來的歌詞,拍巴掌跺腳的節奏,嘶啞戲謔的說唱,只有唱者和聽者能感受到的熱情,把原反扒隊共四十二名隊員齊齊重聚,除了還躺在醫院的餘罪,一個不漏!
這件事後來被正頭疼反扒隊的新任支隊長知悉,他眼前一亮,看到了兩位最合適的副隊長人選。很快行文下發,除了隊長林小鳳的任命,反扒又多了兩位副隊長:一位嚴德標,一位李二冬。
卻說正邪
硬幣,從胳膊的內側,慢慢地、均勻地滾動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操縱著,慢慢地滾過了手腕、手心,像有方向感和動力支援一般,慢慢地向指尖攀上去,然後,靜止了。
硬幣靜止了很久,像粘在中指上一樣,隨著操縱人的手勢的變化,硬幣又開始向手背滾動,依然是一種極慢極慢的速度,滾到腕部的時候,又靜止了。靜止的地方,是淺淺的汗毛,而硬幣,就像長在那個部位一樣,一動不動。
「我明白了,心越靜,它才越能慢下來……」
餘罪的兩眼離硬幣很近,他看到了幾乎磨得沒有花紋的硬幣,他在想,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個硬幣上悟出了這個簡單的道理。
他找到了黃三不再為賊的原因,是因為那種無畏的氣度,因為那雙清澈的眼睛,已經靜到心如止水,怎麼還可能去當一個蟊賊……他也找到了自己對黃三下不了手的原因:在冥冥中,他似乎覺得,黃三和自己是一類人。
比如此時,他像老賊黃三一樣做得那麼好,硬幣慢慢地回到了肘部,又緩緩地回到了手背上,一直以一種緩慢而均勻的速度在滾動著,似乎用意念就可以叫停它,同樣也可以用意念讓它停留在手與肘的任何部位。
硬幣又停了,停在了拳面上。餘罪將其往眼前放了放,用最近的距離來看它。
他看到的彷彿不是硬幣,而是賈原青驚恐的表情,看到的是賈政詢頹敗的樣子,看到的是賈浩成戴著銬子的樣子,看到的是那樣冠冕堂皇的同行被扒下官衣的樣子……他笑了,他覺得自己這種笑,就像黃三那老賊從容被捕時候的那種笑,那是把一切置之度外,根本無所畏懼的笑容。
那一場,他好像贏了,卻是黃三心甘情願讓他贏。
可這一場,老子是真贏了。
這是一場無人分享的快樂,就像他小時候砸了人家玻璃沒人發現,就像他上學收了「保護費」偷著瀟灑,這種事也只能讓他一個人偷著樂。
「篤篤篤!」敲門聲起,他應了聲,表情像僵著,手勢保持著不動。不過當門開的一剎那時,他手上的硬幣「吧唧」掉床下了,笑吟吟的林宇婧進來了,提著一網兜水果。餘罪對她做了個怪怪的表情,心裡在暗道:自己心還是不靜!黃三之所以登峰造極,估計與年齡有關,他那年齡,不需要想女人了……
「笑什麼?」林宇婧坐下來了,隨手拿了個好大的蘋果,削著,笑吟吟地看著餘罪。餘罪有點沉默,又總是那種鬼鬼祟祟的表情,不好琢磨。
這不,餘罪又笑了笑,沒說話。林宇婧也不介意,也抿著嘴笑了笑,仔細地幫他削著蘋果,隨意地又問著:「你爸呢?」
「去洗衣服了。」餘罪道。老爸來了好幾天了,一直伺候在病床前。
「你爸可真不容易,又當爹又當媽。」林宇婧感慨道。
「哎呀,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根本洗不乾淨,三年級開始就是我自己洗。」餘罪道。那個天才老爸絕對不是洗衣服的料,他那工裝,一年能洗一回就不錯了。
林宇婧笑了,明顯感覺到餘罪今天的情緒好多了,她削完了蘋果,伸手,餘罪沒接,只是笑吟吟地看著,林宇婧催著道:「吃啊。」
「哦……」餘罪動動,不過馬上很痛苦地「哎呀」了一聲,林宇婧趕忙扶著,餘罪伸伸左手道,「一伸有點疼。」
這時扶著餘罪的林宇婧看到了地上那枚硬幣,她轉念一想,記起餘罪三天前就抽線了。不過她仍然故意問著:「那右手呢?」
「哎呀,也有點疼。」餘罪伸著手,很做作地道。
「胡說不是,剛才還玩硬幣。」林宇婧聲音放低了,回頭偷偷瞧瞧,沒人來。
「是啊,剛才不疼,現在有點疼。」餘罪虛弱地道。
「哦,那你不用吃了。」林宇婧故意道。
「可我想吃。」好不容易有獨處的機會了,餘罪伸著脖子耍無賴道。林宇婧凝視了他片刻,削了一小塊,接著很促狹地放到了餘罪的嘴裡,看著他嚼,看著他得意地在說著:「好吃,真好吃。」
「裝吧你。」又喂一塊,看餘罪愜意地吃著,林宇婧冷不丁問著,「襲警現場是不是也是偽裝的?」
聲音極低,不過嗆得餘罪噎了下,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了,這個表情,相當於告訴林宇婧正確答案了。餘罪坐直身子,想給自己辯白一句什麼,不過看到林宇婧帶著幾分笑意的嚴肅,他莞爾一笑問道:「警察不應該這樣說話,這有悖於你的職業素質,我們應該講證據,不應該胡亂猜測,特別是對於自己的同志。」
「很可惜,職業素質被你利用了。」林宇婧道,不知道是惋惜還是無奈。
「對,也許是,如果沒有這點職業素質,可能真兇就要永遠逍遙法外了。」餘罪道。
林宇婧凝視得更近了點。那雙眼睛,對她沒有怯意,或者說是對大多數警察都畏懼的事沒有怯意。凝視了良久,她輕輕吁了聲問著:「值得嗎?差點賠上自己……」
「幸好沒賠上,可他們就全賠上了。」餘罪道。他眯著眼笑著,在這個時候如果再來一次,他想自己肯定捨不得賠上自己。因為他忘了,世界上還有如此關心他的人。
輕輕地,林宇婧削著蘋果,有點埋怨地,又有點無計可施地笑了笑,把蘋果放到了餘罪的嘴邊,餘罪輕咬著,卻突然捉住了林宇婧的手。
四目相接,此時不需要語言的表述,兩人越來越近,直到吻在一起,一個帶著蘋果香味的吻,有點陶醉的感覺。
突然門開了,餘滿塘端著臉盆進來了,一下子傻眼了,臉盆「呱唧」掉地上了。餘罪和林宇婧慌亂地分開,愕然地回頭看著。餘滿塘嚇了一跳,趕緊道:「你們繼續……走錯門了。」
一閃身就跑,愕然不已的林宇婧和餘罪相視而笑,不過餘罪再想吻著卻是沒有機會了,林宇婧閃避著,就不讓他得逞,起身去撿那身剛洗的衣服了。
「喲喲喲……」門外的餘滿塘直撫著前胸,樂歪了,直自言自語著,「我兒子真能耐,勾搭上大閨女了。」
他想進門再看看,可又不敢,生怕攪了兒子的好事,那姑娘來過幾次了,讓他納悶的是,自己怎麼就沒看出來呢?他突然想起來,這姑娘是個高個子,和兒子正好互補,將來孫子肯定比兒子強。
老餘正自己想著樂呵著,有人問話了:「餘叔,您怎麼在這兒?」
「哦……啊?小璐,你……」餘滿塘正待說話,又被嚇了一跳,已經來過兩次的安嘉璐來了。他怔了怔,馬上奸商本色出來了,笑著編了句瞎話,大聲嚷著道:「餘兒,小璐來看你來了!去吧,小璐,在病房裡呢。」
「謝謝餘叔。」安嘉璐很禮貌地道,然後莞爾一笑,進病房了。
這場面把餘滿塘看得開始七上八下了,總歸起來驕傲的就是一句:「哎喲,我兒子真能耐,不是勾搭倆吧?怎麼都像有那麼點意思呢……」
他糾結了,好像兩個都不錯呀。後面這個更漂亮,比餘罪他媽還漂亮……不成,還是不能找太漂亮的。他暗暗思忖著,一時拿不定主意了。
爹在思忖,兒子也沒閒著,安嘉璐敲門而入時,讓林宇婧也有點慌亂,起身讓座,她知道這位姑娘是餘罪、滑鼠他們警校同學。安嘉璐一直很敬佩這位緝毒一線的大姐,而林宇婧卻是羨慕安嘉璐這麼青春和奔放的年齡,她隨意地問著:「安安,怎麼今天有時間看他?」
「不是我看他,是有個人看他……是誰我就不告訴他了,對方不讓說。看看,餘英雄,喜歡嗎?」安嘉璐笑容可掬地把一個包裝整齊的禮物遞給餘罪,眉飛色舞問著,「我打賭,你猜不出來是誰。」
「想來看我,又不好意思上來。除了解冰還有誰?」餘罪道。
安嘉璐震驚了一下,把東西放下了,好沒有意思,一猜就中。林宇婧卻問著是誰,餘罪一指安嘉璐道:「安安的追求者之一,二隊的。」
「哦,我想起來了,那位特別帥的刑警,去看過二冬。」林宇婧道,有誇獎的成分。不過讓安嘉璐似乎不怎麼高興似的,噘了噘嘴問著:「難道除了帥,就沒有別的優點了嗎?」
「有啊,誰說沒有,一般帥哥都招女人喜歡,呵呵,比如我。」餘罪慵懶地道,惹得林宇婧和安嘉璐相視愕然,然後哈哈大笑。
自從餘罪醒來之後,氣氛一向是很輕鬆的,今天雖然是林宇婧和安嘉璐同時碰面,也沒有帶來什麼尷尬,反倒是餘罪心裡八卦著,在懷疑安嘉璐和解冰又重歸於好了。
心不靜,永遠不會成為高手。他看到安嘉璐起身告辭時,甚至有點失落的感覺。等一會兒林宇婧送走安嘉璐回來時,卻異樣地盯著餘罪。餘罪被盯得不自然了,有點做賊心虛地問著:「怎麼了?你這樣看著我……」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喜歡她?」林宇婧稍有不悅地問著。
「哎喲,你這話問得。」餘罪胃疼道,「警校百分之九十的男生,都把她當夢中情人。」
「包括你?」林宇婧問,坐到了他的床邊,看樣子沒準備再喂蘋果。
「對。」餘罪誠實地道,林宇婧臉色更加不好時,他補充著,「這個你也介意,夢想和現實差距太他媽大了,我本來夢想當個混吃等死的小片警呢,你看現在成了什麼德性……」
「那你夢想追到安嘉璐,然後現實卻很殘酷地讓你碰到我了?」林宇婧蘊著笑意,反問著餘罪。
「嗯,很對。」餘罪絲毫不忌諱地道,看林宇婧臉色像威脅,他笑著補充道,「所以我只能面對現實,只能想辦法征服殘酷的現實……」
林宇婧被逗笑了,捂著他的嘴,笑著狠狠地擰了他一把。
樓下安嘉璐閉門上車,駕駛位置的解冰堆著笑,討好似的問著:「謝謝啊。」
買了件禮物,託安嘉璐送給餘罪,以期通過這事拉近兩人越來越遠的距離,不過似乎安嘉璐對於解帥哥還餘怒未消,只是淡淡地道了句:「別客氣,解隊長。」
「別人寒磣我,你也寒磣我呀?」解冰道,還沒當隊長呢。
「遲早的事嘛……真可憐啊,咱們同學裡,沒想到受傷的已經有兩位了。」安嘉璐心疼地道,二冬和餘罪先後送進醫院,讓她感觸頗大。
「可憐?」解冰笑了笑,邊開車邊道,「李二冬吧,是個意外,真可憐。餘罪嘛,未必。」
「什麼意思?你對他還有成見?」安嘉璐不悅地問。
「沒成見……這次襲警案,你沒參案,你未必知道。」解冰道。
「知道什麼呀?人都差點沒救過來。」安嘉璐更不悅了。
「我就問一句,咱們當時一屆學員裡,匕首攻防,誰最厲害?」解冰問。
「餘罪。」安嘉璐脫口而出。馬上覺得不對了,她愣著眼道:「哎,對呀,連許平秋都被他打倒過,怎麼能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官僚給捅成重傷……也不對,意外總會有的嘛。」
「別人是意外,餘罪身上不會有意外,案發後,他帶領著全隊脫離指揮,市局下令收繳他們的證件。他不但沒有放棄,而且帶隊抄了賈政詢兄弟倆經營多年的地下窩點,據說賈家就是靠這種生意發家的。除了餘罪,還有咱們那些同學,特別是駱家龍、滑鼠,一直在暗中幫他,他很容易就能知道這個案子的幕後……幕後也沒那麼深,就是因為賈原青手眼通天,從派出所、分局到支隊,他都走通關係了。」解冰道。
「什麼意思,你說這麼多?」安嘉璐是個人情白痴,沒太明白。
「你想啊,已經臨近解職的餘罪,莫名其妙地找上賈原青,然後就發生了賈原青襲警案……本來已經鐵板一塊,翻盤無望的案子全部倒轉過來了,這案子正常查,就即便牽涉到賈政詢,也不可能牽涉到賈原青,這下好了,一窩端了。」解冰道。
「哦,我明白了,你是說,餘罪故意設計的襲警案?」安嘉璐凜然問著。
「不是故意的都不可能,別說賈原青,讓張猛和熊劍飛聯袂動手,都未必能把他捅成那個樣子。」解冰道。
「那專案組吃素的呀,沒查出來?」安嘉璐還有點懷疑,而且很震驚,她是最遲知道的。
「專案組也得有證據,可所有的證據都對賈原青不利,甚至連兩人撕扯的距離都測量過,沒錯,符合餘罪的敘述……恰恰賈原青又喝了點酒,他算是跳進河裡也洗不清了,不承認也不由他了。何況他本身就不乾淨,馬鋼爐一交代,他那些爛事可比襲警的罪名還要重。」解冰道,臉上有一絲無奈的笑容閃過。經歷此事之後,他才覺得,自己和餘罪相差得太多了,對別人狠那不叫狠,能狠到把自己捅成那樣子,才叫狠。
「他活該,端了才好。」安嘉璐那股子正義感又上來了,無條件地支援餘罪了,她反問著解冰道,「哎,你什麼意思?我覺得你就是對人家有成見,故意說人家壞話。」
「什麼叫壞話嘛,這是實話……說實話啊,這事可讓我佩服得不得了,夠狠,不過也夠黑啊。」解冰笑著道,感覺也有一種快意盪漾在胸間。不獨是他。能看出案子蹊蹺的人不少,但也都像看到官富為惡一般,齊齊裝作不知道。
「呵呵,就是嘛,狠得好,我喜歡。」安嘉璐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解冰不解地看她時,她臉上正浮現著一絲欣賞的笑容,那笑容讓解冰微微皺眉了,莫名地感覺到了一絲威脅。
不過還好,這個威脅目前和他還不在一個重量級上,而且他知道這個威脅可能會在五原市消失。但這個話,他選擇了沉默,沒有告訴安嘉璐。
快到午飯的時候林宇婧才走,老餘打著飯殷勤挽留,沒留住,估計還不習慣面對老餘。人一走,老爸給兒子端好飯,看著餘罪吃得又香又甜。半晌餘罪才發現老爹痴痴地看著他,驚聲問著:「爸,怎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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