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頂紅顏
五原市的景區不算多,不過在本市長大的林宇婧,居然只去過動物園和碑林,還沒有餘罪這個外地人上學時翹課去過的地方多。於是相約出來玩的兩人沒怎麼刻意選地方,就去了離塢城路最近的雙塔寺。
一路上插科打諢,歡聲笑語,脫下警服換上便衣的林宇婧關掉了手機,輕快地駕著車,聽餘罪說著反扒隊的趣事,望著川流不息的行人車輛,果真又是另一番心境。
佛珠、佛像、玉佩……雙塔寺前就像集市,兩個人牽著手挨著攤點走過,林宇婧對於很多事免不了好奇,警營裡單調的色彩、枯燥的工作,哪有市井裡抑揚頓挫的吆喝,以及形色各樣的人討價還價有意思呢?
「你以前來這兒玩過?」林宇婧問餘罪。
「啊,閒著沒事,幾個人約上,從濱河路遛到這兒,再遛回去,一天時間就打發了。」餘罪道。能閒到這程度,林宇婧又被逗笑了。
寺不大不小,對於文化底子並不深的觀者,頂多能看到高聳的塔尖和磨盤大的青石臺階,讚歎了一番,這裡的人流都向內院的大雄寶殿匯聚著,兩人也信步跟著人群進去。那裡開發得不錯,金光熠熠的佛身肅穆莊重,堂前滿爐的香火煙霧繚繞,輕柔明快的佛吟充斥於耳,林宇婧彷彿有所感似的,要學著那些香客在佛前磕一下頭,燒一炷香。
寺內有黃衣袈裟僧人在稽首,向香客們分發著香支。餘罪攔也攔不住,只見林宇婧已經接過了幾支粗大的香,燃起來,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爐中,聽著知客僧如同咒語的吟唱,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雙手合十,不知道默禱著什麼……
踱出了寺外,再坐到車上時,看看時間尚早,林宇婧又問著:「現在去哪兒?」
「天龍山,登山去?」餘罪隨口提著建議。林宇婧直接駕車起步,向北郊駛去。餘罪卻是好奇地趁機問著:「哎,林姐,你剛才拜什麼呢?」
「不告訴你。」林宇婧道,投過了神秘的一笑。
「你趕緊告訴我,你還沒準拜得對不對呢?菩薩和咱們警察一樣,也分職責啊,你要是求平安求上送子娘娘了,那不亂套了?」餘罪道,惹得林宇婧呵呵笑著,伸手要給他一巴掌。他一縮脖子,不過那手卻是握在擋杆上,一加速,嚇了餘罪一跳。
沒開多遠,兩人到了山腳,抬眼望著高聳入雲的天龍山,不少遊客卻是已經開始往山下走了,餘罪本來玩興頗濃,此時卻稍有躊躇了,問林宇婧道:「上不上?有點高啊。」
「上!」林宇婧一別褲腳,叫著餘罪往山上跑。
在林宇婧面前,餘罪總會感覺到一種不該有的壓力,這姐們兒就算放到警校那群兄弟裡,也一點兒不遜色。
前兩公里健步如飛,你追我趕,腿長步快的林宇婧每每領先,總不忘回頭嘲笑餘罪跟不上。中間的三公里,兩人都有點氣喘吁吁了,偶爾小憩,兩人喘著氣,互視著,像互不服氣,隨後又在同一時間奔出去再跑幾百米,過會兒又互視著不服氣,再搶著往前奔。
快登上山頂的時候,兩人終於停下來了,餘罪伸著手,拉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往上爬的林宇婧。林宇婧扶著膝,異樣地看了餘罪一眼問著:「可以啊,我在特警隊六年可是天天跑五公里,居然落到你後面了。」
「啊,光在特警隊就待了六年?」餘罪嚇了一跳。
「可不,那時候我們隊部在西郊,市區輪流值勤,一到逢年過節,又直接進駐重要部門……後來退伍,我們大部分人也沒什麼可選的,不是去了緝毒,就是到刑偵上。」林宇婧俯身做了個俯臥撐,又做了幾個擴胸和後仰動作。等站起身了她才發現餘罪一直直勾勾地盯著她,她笑著道:「又傻看什麼呢?」
「太摧殘人了啊,六年!美女都被摧殘成悍妞了……」餘罪好不惋惜道。林宇婧一聽話裡有刺,伸手要擒拿,餘罪機靈,一閃身,壞笑著繼續奔上山巔了。
林宇婧歇了口氣,跟著也上來了。此時,一抹美輪美奐的夕陽掛在天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西沉,綿延的山,林立的樹,像被灑了一層金色,亮得耀眼。
林宇婧此時心胸大開,臉上藏著喜悅,由衷地讚道:「好美,真想奔過去擁抱!」
「好美,我也想擁抱。」餘罪側頭,斜斜地看著林宇婧,壞壞地道。林宇婧知道他在說什麼,一屁股坐到山石上,解了馬尾,任憑山風吹拂,笑著看著餘罪道:「這麼好的景色,別煞風景啊。」
「沒有人哪來的風景?最美的不是景色,是人。」餘罪笑著,在石頭上坐下。難得他心細,還帶著水,擰蓋仰脖一口,又遞給林宇婧一瓶。林宇婧本想說句什麼,不過看著餘罪同樣享受美景的表情時,她咽回去了……但此時男女間淡淡幾句聊天應該會很有意思,總比沉默著板著臉強是吧……
雖然全身溼汗,但卻覺得神清氣爽,林宇婧嘆著:「我決定了,以後要再心情鬱悶,就來爬天龍山。餘罪,你陪不陪我?」
「咱們過得不一樣,我是心情好了才來爬山。」餘罪道。
「那你心情不好了幹什麼?」林宇婧問道。
「心情不好了在家睡覺,一睡著了,什麼都忘了,就像在警校的時候,鬱悶了,叫上兄弟幾個,喝個爛醉如泥,睡哪兒都不知道,不過一覺醒來,就什麼都忘了。」餘罪道。
林宇婧笑了笑,饒有興致地看著餘罪,在餘罪也看向她時,她言道:「可我總不能跟你們一樣沒品吧?緝毒上這幫兄弟們也是,平時還像個警察,一喝多了,又哭又鬧,跟小孩一樣,你哄都哄不回家。」
「那你找點你喜歡的事啊,比如我爸,我就特別佩服他老人家,一天不知道跟那些買水果的拌多少嘴。可晚上回家,他就開始幹自己喜歡的事了,把每天掙的零錢整錢數數,一遍不行數兩遍,數清楚一算利潤,高興得能跟我重複好幾遍。我跟我爸說了,就那麼點錢,數那麼清有意思嗎?我爸說了,爸數的不是錢,數的是成就感……後來我發現我爸他說得太對了。」餘罪笑著道,惹得林宇婧也跟著樂。
不過她還是搖搖頭,故意為難餘罪似的道:「也不行,那是你爸的方式。」
「我是比喻,乾點喜歡的事啊……你不會沒有喜歡乾的事吧?」餘罪異樣地問。
「哎,還真沒有。」林宇婧突然很失落道,「以前不覺得,現在越來越覺得無聊,每天就盯著通訊儀器,每天就想著怎麼定位那些嫌疑人,每天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偶爾休息,腦子裡也都是案子,盯著手機,生怕哪一刻響起來,又得馬上歸隊……」
她輕聲地以一種稍顯落寞的口吻說著。餘罪在她如水的眼眸中,卻彷彿看到了更美好的風景。
那一輪金色的夕陽,已經沉下去了一半。
「如果喜歡的事也不行,那這樣……」餘罪一副思索的表情道,林宇婧的目光被吸引過來時,他卻粲然一笑接著說道,「找個喜歡的人,然後兩個人一起,就能發現你們都喜歡乾的事。」
林宇婧對於餘罪要說的話毫不意外,這傢伙不止一次在言語中調侃她了。她沒露什麼表情,不過隨後她卻沒想到餘罪的臉皮能厚到這個程度,只聽餘罪直接自我介紹著:「你越等越耽擱,其實好男人不少,比如我就算一個……你笑什麼?要論起人生,我也應該屬於成功男士吧?哈哈。」
林宇婧撲哧一笑,笑著直捂住臉了,她實在不知道該對這位厚臉皮的求愛者說句什麼。餘罪也樂了,笑著兩眼都眯成一條線了。兩人坐的距離又更近了些,背靠著背聊著天。
這一天林宇婧玩得很開心,似乎有點捨不得就這麼結束,而餘罪,當然更不希望結束了。
他靜靜地瞥著林宇婧,覺得自己頭都暈了,可人家還是談笑自若,跟沒事人一樣。以前在警校時,那幫兄弟已經把泡妞理論研究了個滾瓜爛熟,最出色的當屬汪慎修、駱家龍那幾位帥哥,據他們總結的理論,要和美女急劇拉近距離的最直接方式就是趁其不備,抱著來個深吻,然後再用眼光中的柔情把她感化……
可……餘罪盯著林宇婧那雙修長,卻一點也不纖細的手,手指剛勁,臂力肯定也過於常人。他實在擔心,自己成為那雙拳頭下的沙包。
林宇婧似乎窺到了餘罪的心思,她正正身子,笑吟吟像挑釁一般,捋捋袖子,一捏指節,只聽得咔咔作響,驚得餘罪哆嗦了一下,瞬間緊張了。然後林宇婧撲哧一聲笑了,她突然想起了家裡安排的第一次相親,當時的這個動作,把那位碩士學歷、有車有房、矢志娶個警花的帥哥嚇得落荒而逃。
「你怎麼啦?」林宇婧故意問。
「沒事。」餘罪道。
「怎麼不說話了?」林宇婧又問。
「我在考慮,是不是告訴你?」餘罪的表情嚴肅了。要說男女之間的事,其實症結就在這兒,即便都中意對方,但總得有人先說出來吧。林宇婧看餘罪這麼個變化,倒意外了,隨口道:「什麼事情不能告訴我?」
「我怕壞了你此時的大好心情,所以不敢說出來。」餘罪的眼眸中,有著期待。
「嗯。」林宇婧稍稍收斂了下,她知道餘罪要說什麼,但真正要面對那些時,心裡自然而然又生出一絲抗拒,似乎覺得兩人的發展,不至於這麼快就走到那一步,儘管時間也不短了……她乾脆快刀斬亂麻,笑了笑道:「那就不要說出來。」
林宇婧在抗拒和期待之間徘徊,她審視著餘罪,因為職業的原因,她看人的角度有所不同,這個被大多數人不屑的傢伙,經過濱海一案,在她眼裡已經是個集精明、勇氣以及同情心於一體的男人。但如果讓她選擇的話,她更希望有這麼一位永遠的朋友,而不是變成太過了解的男朋友。
於是她的表情越來越莊重,這一天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女人味道慢慢消失了,她在恢復到那個不苟言笑的林警司的形象。這個形象,唯一的好處就是能夠拒異性於千里之外。
然而餘罪不是「一般的」異性,對林宇婧的變化視而不見。他沉默了半晌,就在林宇婧以為自己的冷漠奏效的時候,餘罪卻突然正色道:「我還是決定說出來了,反正咱們也準備走了……要是當了膽小鬼,我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一個冷不防,餘罪一下子轉身過來,把多少有些惋惜的林宇婧抱了個滿懷。他不客氣地湊上了嘴,去親吻林宇婧的雙唇。林宇婧半推半就著,卻終於被捉到了……不一會兒,兩個人安靜了,就這麼忘情地吻著……
夕陽西下的山巔之上,他們倆又何嘗不是最美的那道風景……
天降橫禍
薄霧冥冥,霜寒冷重的冬晨漸漸放白,整個城市陸續忙碌起來了。
叮鈴鈴……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突然打破了這寧靜,過了好一會兒,躺在床上的餘罪終於醒了,伸著胳膊摸索著手機,隨手放到耳邊,帶著睡意應了聲:「喂……」
「餘兒……出事了,快過來集合……你在哪兒……」
「嗯……」餘罪迷迷糊糊的,聽出來打電話的是反扒隊的洋姜。又聽對方在電話裡嚷著:「喂……餘兒,出事了,出大事了……滑鼠和二冬被人打了……」
「真的?哈哈,誰幹的好人好事,沒揍成半身不遂別通知我啊。」餘罪笑著迷糊道。
「哎呀!你快醒醒吧,真的出大事了……昨天押解的那個窩贓嫌疑人被劫走了,不但嫌疑人被劫走了,滑鼠和二冬也被人陰了……二冬被人捅了兩刀,已經送往醫院搶救了……」
啊?餘罪眼一下子睜大了。這哥幾個沒一個好貨,什麼瞎話也能編出來,特別是值班寂寞的時候,總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騙人。但此時一聽到這句話,驚得餘罪趕緊從被窩裡鑽出來,遍地亂摸自己的衣服。他幾乎是奔著下樓的,攔了輛計程車就往塢城路來了。
——二冬被人捅了兩刀,已經送往醫院搶救了……餘罪不明白,這操蛋的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急匆匆趕到塢城路路口,往單位飛奔時,他看到巷口已經被拉著警戒線封鎖了,那是進出單位的幹道,單位那輛破面包車斜靠在牆邊,一個大燈已經被撞碎了。走到近前,他看到路面上一地玻璃碎片和幾處血跡,有穿著警服的同事正在拍照、測量、勘查現場。
外單位的,不是反扒隊的,餘罪的心一下子涼到了極點,一下子六神無主了。他要擠過警戒線時,卻被人攔下了。餘罪掏著隨身帶的警官證,那同事狐疑地看了眼,冷冰冰道:「沿邊上走,別破壞現場。」
「唉,同志,我們那個受傷的兄弟怎麼樣了?」餘罪關切地問。
「不知道,我剛來。」對方道。
「你們哪個單位的?」餘罪又問。
「杏花分局的……別多問,快去吧,你們反扒隊全體集合呢。」對方道。
餘罪應了聲,往單位奔著,心裡卻惡狠狠想著:媽的,不管誰幹的,非砍死這狗日的。
劫人、襲警,在國外大片裡倒是經常看到,他從來沒想過在自己身邊還會發生這樣匪夷所思的事,而且被襲的,偏偏還是形影不離的同學兼哥們兒。到現在為止,他都覺得這種事的發生,就像滑鼠和二冬的惡作劇一般,處處透著不真實。
「喂,餘兒,餘兒,等等……」
餘罪一個冷不防,有人從牆拐角處攔住他了,拉著他就往陰暗處跑,是洋姜。他焦急地問著:「到底怎麼回事?怎麼一下子就成了這樣?」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剛到。」洋姜道。
「那還不趕緊走,隊裡集合呢!」餘罪道。
「你別急,你可能攤上大事了,要有心理準備啊……是隊長讓我悄悄告訴你的。」洋姜拽著餘罪,生怕他跑了似的。餘罪愣了,直斥著:「瞎扯什麼,有我什麼事?不對,這就是我的事,我他媽掘地三尺,也要把這群王八蛋抓回來……有什麼線索嗎?」
「不是,不是……你聽我說,你越說我越亂……現在分局的市刑偵支隊重案隊的來了,要自內而外查。集合不是去找線索,而是讓咱們自查。」洋姜道。
「啊?哪有這樣辦事的,不查線索,先查自己?」餘罪道,上火了。
「線索分局接手了,正在查,自查也正常,押解時間是隨機的,怎麼可能被人劫著?是不是有人通風報信?還有咱們在抓捕的審訊程式上有沒有問題,都要查,集合的主要原因還是分局擔心咱們報復,把事情搞得不好收拾……你別急,大毛和滑鼠捱了一板磚,問題不大,二冬已經搶救過來,沒有生命危險……」洋姜有條理地說著,雖然是協警,可是他在反扒隊待的時間不短了,對其中的事情要比新進隊的餘罪知道得更多。
餘罪卻是按捺不住了,扇了洋姜一巴掌道:「問題不大?我拍你一板磚你什麼反應?先坐下來想想是不是自己犯錯了?咱們有什麼問題?辛辛苦苦抓賊,到頭來反倒不對了?」
「不是,你聽我說……審訊的程式,你忘了?昨天你嚇唬那嫌疑人,是不是給人吃蟑螂了?」洋姜小聲道。
「就嚇唬嚇唬不行呀?」餘罪道,惡相頓生,和洋姜發起火來。
「那不出事,就不叫事。可出點事,都是大事……現在督察正詢問鳳姐呢,一會兒也得詢問你,隊長讓給你打個招呼,問你怎麼審下來的,你想好怎麼說……對了,這個嫌疑人可能不簡單,咱們昨天不但查到贓物了,而且審下了八起被盜電單車的事,案值好幾萬,銷贓夠判他幾年了,估計是他外面的人知道壞事了,才出了這個餿主意,把人劫走。」洋姜道。
「劫人,襲警……我怎麼覺得有人活得不耐煩了。」餘罪冷冷地道。
「也未必,放普通人身上是活得不耐煩了,可要不是普通人,就不好說了……你不瞭解這兒的情況,估計他們把滑鼠、二冬都當成隊裡的協警了。」洋姜道。
「怎麼,協警就能襲?真他媽的,你說這是警察麼?當什麼也不能這麼受氣呀。」餘罪罵了一句,轉身就走。
「哎,等等……千萬別亂說啊,隊長交代了。」洋姜奔著上來了,趕緊囑咐著餘罪。
他的聲音變得低了,鬱悶了,漸漸聽不到了,因為他和餘罪已經看到了隊部的大門了,看到了分局長帶著一行人來了,還有督察的車也停在門口。兩人剛剛進門,又來了幾輛警車,一半是處理事情的,一半倒像是針對反扒來的。
「去,大會議室待著,不準隨便走動。」分局長魏長河指著二層的大間道。餘罪蒙了,第一次碰到超出他思維的事情,他失去判斷力了。還是洋姜機靈,在領導發火前,拉著餘罪就走,那間會議室,基本上已經聚集了反扒隊的大部分在職人員。一隊的隊員,都陰著臉,悶聲不吭,就像都捱了一刀一樣,恨不得把報復的情緒宣洩在門口看嫌疑人一樣的督察身上。
餘罪眼珠子亂瞟著坐下了,此時他感覺到了一種非常詭異的氣氛……
不知所措
最早受到針對詢問的是林小鳳,這位在反扒隊已經供職十餘年的女警,幾乎要和督察拍桌子了,因為督察的問題始終集中在當時審訊嫌疑人時為什麼沒有另一位在場。這個審訊記錄交代得這麼清楚,是不是使用過非正常的手段?這些問題很好回答,有很多人在場,但林小鳳只承認自己審了。至於交代得清楚,那是因為嫌疑人他就犯下了這麼多的銷贓罪行。
這些答案明顯說服不了督察,他們瞭解這些警察。警員被襲擊,首先要查清的是這是件隨機的事件,還是件有預謀或者招致報復的事件,招致報復,還得查清是私仇還是公務。分局和支隊懷疑反扒隊內部有問題,最起碼押解嫌疑人這個隨機的時間,外界就無法掌握,那些事,就得在隊員中間核實。分局要求在職的所有隊員,把從昨天下午押解嫌疑人直到今晨出事的這段時間,每個人都必須講清自己的行蹤以及所見所聞。
「魏局長,不能這樣吧,我們的隊員還躺在急救室,嫌疑人還逍遙法外,不能先關起門來,審查我們自己吧?」劉星星隊長忍著一口怒氣,齜牙咧嘴地對進門的分局長道。
「傷員有醫生負責,嫌疑人已經由重案隊開始排查……你們呢,由分局負責,這是市局的安排,怎麼,你有意見?」魏長河面無表情地道。一句質問,把劉星星給壓制住了,再怎麼說,丟掉押解的嫌疑人,這等於是在自己職業生涯上抹了一道黑色印記。
「沒意見。」劉星星嘆了口氣,把下面的話,都憋回去了。
「好,那把賈浩成的事,就你知道的,詳細給分局說一遍……唉,我說老劉啊,你也老同志了,怎麼就看不清形勢呢,這個嫌疑人不是打過招呼嗎?動不得。現在好了,一鍋粥了……進來吧。」魏局長喊了聲,分局的兩位調查人員,坐在劉隊長對面開始詢問了。劉星星慢條斯理地點了支菸,斟酌著魏分局長的話,他此時省得,這事不是黑白鬥那麼簡單的事了,既然不簡單,那他也有他的辦法。
他抽了半支菸才給了外調人員一句瞠目結舌的話:「別問我,我什麼也不知道,我昨天下午喝酒去了……」
大會議室裡,林小鳳陰著臉回來了,坐下來,一言不發。督察給每位隊員發了一張紙,讓各人詳細寫下自己的情況,不許交頭接耳。其實這個時候也有點壓制不住了,大大小小的隊員聚在一起嗡嗡聲不絕,個個表情憤然,對上頭處理這事的方式明顯怨氣尤甚。那督察視而不見,反正是按規矩辦事。
餘罪悄悄起身了,往林小鳳的方向挪著。他剛才大概瞭解了些情況,原來當晚反扒隊員們審了一夜收穫不菲,到凌晨六時的時候,李二冬、大毛、滑鼠按慣例把嫌疑人往看守所送。剛出隊門不到一公里,就在巷口遭到了兩輛車的攔截。塢城路這邊向來亂,隊員以為是違停的車輛,卻不料下車就衝出來一撥人對著幹上了,據說對方有七八人。三個反扒隊員寡不敵眾,李二冬勒著嫌疑人要往回拖,對方有人急了,衝上來對著他腹部就連捅兩刀。等支援的隊員來時,帶著銬的嫌疑人已經被劫走了。
「讓讓……」餘罪拍拍一位隊友,坐到了林小鳳身邊,小聲問著,「鳳姐,怎麼回事?」
回頭一看是餘罪,林小鳳嘆了口氣,小聲道:「還能怎麼回事?裡外一般黑,咱們踢鐵板上了。」
「我就是不明白了,咱們隊員都傷了,怎麼反倒矛頭向咱們來了。」餘罪道。
「要是當時追捕,抓到的可能性很大,現在都過去四個小時了,嫌疑人就是個白痴也跑出五原市了。」林小鳳道,看了看錶,已經快上午九時了,她輕聲道,「賈浩成的銷贓本來以為是個小事,可昨晚越審我越覺得不對勁,他家裡就是開電動車專賣店的,還缺這倆小錢?不至於稀罕那幾百塊錢的賊贓呀?後來我帶人連夜提審了咱們拘留所裡還待著的電單車盜竊嫌疑人……你知道怎麼回事?」
「雪球滾大了?」餘罪問,只有這一個解釋。
「比你想象中大,塢城路一帶的銷贓窩點,在全市都很出名,我們一直沒有查到這個銷贓渠道。一輛電單車不起眼,可每年全市丟掉多少?而且他們不是現收現銷,而是拆開銷零件,特別是一塊鉛酸電池就能賣到五百以上,要是鋰電池的話更貴……這樣一來,我想他們可能有黑窩……於是我又連夜到他的店裡排查,在他們的地下倉庫裡找到一批沒有包裝的鉛酸電池,有兩百多塊……」林小鳳小聲道。
「這麼多?」餘罪也嚇了一跳,賊的生意能做到這麼大,可不多見了。
「對,只多不少,當時我沒有處理,只是暫作封存,向隊長作了彙報……隊長一邊向上面彙報,一邊連夜辦了批捕,誰知道還是晚了一步,他們居然敢劫人。」林小鳳懊喪道。
「什麼後臺?」餘罪問道。
「不知道,不過後臺應該不小,一齣事都是找咱們的碴兒,好像怪咱們多事不該抓人一樣……我上午剛知道,這個賈浩成的叔叔好像在區裡是個什麼領導,他爸賈政詢是個商人,據說能量不小……賈浩成因為銷贓被派出所處理過幾回,都是罰倆錢了事,雖然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善茬兒,可沒想到,他們敢直接對咱們下手……」林小鳳咬牙切齒道,不過再憤怒,遇上這事,往往也只能扼腕嘆息,現在分局、支隊都來人了,事情鬧大了,就算再想參與,怕是也沒資格了。
「呸!」餘罪吐了口。他瞪著門口的督察,慢慢捋清了這事中可能發生的蹊蹺,前腳劫人跑路,後腳找人說情,典型的黑白同時下手,就即便東窗事發,也是襲警搶人一件事,目標轉移,其他還有什麼事也就被遮住了。
「別衝動……現在案子重案隊已經接手了,這不是小事,一不小心,會把自己也毀了。」林小鳳注意到餘罪準備起身了,她在背後趕緊拉住他。
一邊是很難再有所作為的隊員,一邊是躺在醫院的同學,餘罪那股子在胸中的怨氣卻是怎麼忍也按不下去,不過他像有某種天生特質一般,越怒,反而越平靜,他笑了笑道:「林姐,我上廁所。」
林小鳳放手了,餘罪踱步著,臉慢慢陰下來了,所過之處,隊員們看到餘罪這張漸漸變得蒼白而沒有血色的臉時,都抱以了同情的一瞥。大家都知道餘罪和滑鼠、李二冬的關係最近,而現在,你只能眼巴巴地等在這兒,什麼也做不了,哪怕你還是一名警察。
「站住,不許隨便走動。」兩位督察攔住了,餘罪視而不見,幾乎走到了兩人臉貼臉的位置,督察火了,嚷道,「沒聽到我說話嗎,什麼素質?」
「哦,我上廁所。」餘罪客氣道。
兩位督察互視一眼,餘罪一指道:「廁所就在樓拐角,不遠,又跑不了。」
督察伸手往外看了看,總不能真把人扣著吧,一揚頭:「去吧。」
這個時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會議室裡一陣鬨笑聲起,兩位督察還迷瞪著呢,而餘罪,也沒有走,就那麼陰陰地笑著,站在門口的位置,和督察站在一起。其中一位催著他道:「你不去廁所嗎?」
「我又不想去了……對了,你們倆人誰呀?怎麼跟大馬猴一樣,一直杵在這兒?」餘罪斜覷著眼睛問,狀態極其囂張,下面鬨笑聲更甚,都覺得咋就這麼解氣呢?
兩位督察,一下子被餘罪的挑釁惹怒了……
禍上加錯
「你剛才說什麼?把你剛才的話重複一遍!」高個的督察指著餘罪,怒了。
「你叫什麼名字?警號多少?是協警?」另一個胖點兒的,也怒了。
督察是專管警察的警種,警服一致,臂章不同,而且是白盔,不管是協警還是正式編制的警察,在督察面前,恐怕就帶個「長」字的都要低一頭。一見僵上了,全場安靜,面面相覷著,就怕出事,而餘罪卻還像故意惹事一樣,眾人不禁凜然。
就是要故意惹事,只聽餘罪不屑地道:「夠囂張的啊,你們是警察麼?」
「什麼?」兩位督察愣了,上火了,尋思著該不該馬上扣留這人。
「警察條例明確規定,在執行公務時,需要出示證件……從我進門,你們就耀武揚威地走來走去,呵斥我們這些一線拼命的隊員,我們有個兄弟已經躺在醫院了,都巴不得馬上找出兇手來,可卻有人攔著,像看犯人一樣看著我們……我再問一遍,你他媽是警察麼?不是冒充的吧?證件亮出來。」餘罪陰著臉說著。
「對……亮出證件,依法辦事。」下面有人也噴出一句來。
高個兒督察一摸口袋,全身一哆嗦,傻眼了;胖點兒的也一摸,同樣傻眼。兩人全身亂摸,遍尋不到,突然間發現下面有人眉眼間掩飾不住的笑意。高個人突然明白了,盯著餘罪,可他沒法說,另一位口不擇言地道:「這是反扒隊還是扒手團伙?你……」
「你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如果不出示證件,我們只能認定你是冒充的了……你說我們是扒手團伙是吧?就這一句話,說明你的認識以及思想有嚴重問題。往後站。」餘罪前進一步,那凜然不可犯的表情讓兩位督察下意識地退後著。「嘭」的一聲,餘罪關上了門,那倆督察傻眼了,這身能鎮住任何警種的督察服,失效了。
證件早易手了,在指向廁所方向的一剎那,餘罪已經摸到了兩人的證件,一個小動作,困住了兩位督察。餘罪瞪著兩人,雷霆一句:「蹲下。」
「啊?你、你敢?」高個督察氣壞了。
「蹲下!接受詢問。」餘罪瞪著眼,一言不發,亮著自己的警證。更多的隊員附和上來,指著剛剛耀武揚威的兩位,「蹲下,蹲下」的聲音不絕於耳,那兩人好漢不吃眼前虧了,乖乖地靠牆蹲下了。
眾怒難犯,那兩位督察知趣,可餘罪這樣一來,就惹大禍了,敢和上級拍桌子都了不得,何況收拾人家督察。
可反過來講,這樣做,卻讓一股按捺不住的快意充斥在胸中,餘罪想到了此時還躺在醫院的兄弟,想到了平時三人的形影不離,每天在這個時候,應該是隊長佈置任務,兄弟們一起執行的時間,可現在,什麼都沒了。也就是現在,他什麼也顧不上了。
他站在前排,陰著臉,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我聽說二冬被人捅了兩刀,他不光是我兄弟,也是你們的兄弟……我剛才在想,如果被捅的是我,如果我知道現在反扒隊和我朝夕相處的兄弟都龜縮在隊裡什麼也不幹,什麼也不敢幹,我會很寒心的……如果被捅的是你們中間的任何一位,其他人就那麼看著,你們難道不覺得很寒心嗎?」
「寒心……受夠了!」洋姜憋不住了,踢了凳子站起身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只有他一人站起來。他猛然間有點錯愕,知道在這個事關飯碗的時候,衝動只會壞事。
「這一次是二冬,我們不吭聲,我們就看著……下一次,換成我,你們也看著……再下一次,換成你,別人也看著……連賊都知道抱團,連他們也有團伙,我們他媽就那麼看著……」餘罪惡狠狠地說著,似乎被隊員們這種不敢作為、不願出頭的態度氣怒了,他狠狠地撂了句,「走,洋姜,不過是一群蟊賊而已,老子一隻手就拎回十幾個來。」
洋姜也虎氣了,大咧咧跟著奔出來了,就在兩人要走時,又一個聲音響起來了:「算我一個。」
林小鳳站出來了,一言不發,跟上來了。
「算我一個。」
「算我一個。」
「算我一個。」
一個人的衝動有時候會有很強的感染作用,集合的四十餘名隊員,陸續地站起身來。餘罪抱拳,深深一鞠,扭頭就走,背後跟著一群,一下子湧出了院子。那兩位督察相視凜然,沒想到這裡心這麼齊。兩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暗自慶幸沒有觸了眾怒。而樓上剛剛發現不對的魏局長大聲吆喝著:「嗨,幹什麼?都回來。」
不少人回頭看了眼,根本沒理他。直湧出大院,魏局長嚷著門口的分局警員攔住。還在現場的十幾位警察手牽手拉著人牆,餘罪一行奔上來時,當頭一位喊著:「喂喂,兄弟,都吃這碗飯的,重案隊已經接手了,你們別激動。」
「哼,你攔得住嗎?」餘罪腳步不停,手直指要害,那說話的警員猛地發現皮帶被抽了,褲子將落的一剎那,他忙不迭地伸手提著。一列人牆霎時瓦解,四十多名隊員衝過防線,走了。
十幾名分局警員傻眼了,哭笑不得了,不過也有位年紀稍大點的道了句:「能遇上這麼夠意思的兄弟們不容易,讓他們去吧,這次咱們分局辦得不地道啊,明擺著就是有人作惡,還打壓自己人。」
「老吳,你省省吧,臭嘴。」有位勸了句,其餘齊齊閉嘴了,只有向分局長彙報沒攔住人的在說話。
隊裡分局長一看兩位督察都被釘在會議室了,嚇壞了,忙不迭地賠著不是,回頭奔上樓,拍著桌子開訓劉星星:「老劉,你看看,你帶的一群什麼隊員?居然無視上級,脫離指揮……我命令,馬上把他們集合起來,讓他們全部歸隊。」
「呵呵,魏局,您不剛宣佈我停職檢查了嗎?我拿什麼指揮。」劉星星摸著發少額亮的腦袋,苦笑著道。不過魏長河被氣得暴跳而走時,他又感覺到了一絲快意,坐在辦公室裡,對著詢問他的兩位同行,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此時因為一位警察遇刺,市局剛剛啟動了應急預案,調派重案隊警員協同杏花分局徹查本案。可不料命令剛剛成文,便接到了重案隊上報的訊息,事發單位塢城路街(路)面犯罪偵查大隊全體隊員抗命,脫離指揮。
據說,當時市局局長就摔了電話,命令全體督察照單抓人,在編警員一律繳回警證,禁閉反省;臨時協警,就地開除……
「哦,萬戈,什麼事?」
車上的許平秋接著老部下邵萬戈的電話,此行長途剛走了二百公里,一聽電話,他示意著司機靠邊停車,可已經走到了高速上,不得已,只能到下一齣口了。他聽著事由,奇怪地問著:「訊息確定?誰下的命令?」
「沒錯,王少峰局長現在都快瘋了,反扒隊集體抗命,市督察全體出動,還在警務通手機上發了通報,凡塢城路街(路)面偵查大隊要求協查的案情,一律上報。」電話裡邵萬戈道,是一種很怪異的口吻。
「那傷員呢?」
「傷的是二冬,被捅了兩刀,還沒下手術檯,不過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另外兩人受了輕傷,據我目前掌握的情況,他們是在押解一個盜竊嫌疑人時被襲擊的。詳細情況沒法往下查,反扒隊就剩一個隊長了。」
「好,這種案子得速戰速決,馬上集中精力抓捕脫逃的嫌疑人……對了,他們幾個有什麼情況,隨時向我彙報。好的,謝謝你啊,萬戈。」
許平秋掛了電話,司機提醒著,離下一齣口不到三十公里了,是不是折回去。許平秋想了想,直接命令折回去,司機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他聽到了許平秋一直在喃喃著:「唉,有人出昏招,少峰還應了步臭棋,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出什麼事呢?他無從知道,可他總有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這種感覺像毒蛇一樣蔓延在心裡,當他覺得撲朔迷離,無從下手的時候,他突然想起,自己漏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物。他趕緊撥著餘罪的電話。
可惜,已經打不通了,服務員機械的聲音在回應著: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拔。
邵萬戈掛了電話時,正看到了綠燈亮起,他趕緊地奔上前去。
豆曉波來了,攙著腦袋纏了幾圈繃帶的滑鼠,可憐兮兮地站在門口,張猛和熊劍飛來了,兩人咬得牙齒咯咯直響;駱家龍來了,吳光宇來了,都眼巴巴站在手術室門口等著。邵萬戈被這個場面驚了一下,他能理解那群紅了眼的小後生能幹出點什麼來,這點是他最欣賞的,只是讓他奇怪的是,平時一張臭嘴不招人待見的李二冬,居然能讓一撥人這麼上心,起碼二隊的都是扔下手頭的案子來的。
警察這個特殊集體讓同事,特別是經常面對危險的同事之間有一種近乎血脈親情的感情,簡單來說就是兄弟相稱,勝似兄弟。
一會兒孫羿也來了,後面還跟著周文涓,兩人奔得氣喘吁吁,平時不多話的周文涓焦急地問著:「邵隊長,我們同學呢?」
「剛出來,去吧。」邵萬戈揚揚頭,他身邊帶著的隊員眼睛裡閃著羨慕,有一位手捅了捅隊長,示意著樓下方向。邵萬戈頓住了,是解冰,他躊躇著,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上來。
這邊眾人忐忑不安地等著,醫生一出來就拉著問怎麼樣。醫生說問題不大,就是失血過多,眾人終於將提到喉嚨的心給放回肚子了,張猛揪著還纏著繃帶的滑鼠訓著:「啊,你他媽幹什麼吃喝去了,怎麼就捅了二冬兩刀?」
「就是啊,好歹你也替二冬擋一刀啊。」熊劍飛火冒三丈地罵著。
孫羿一看虛弱的二冬,也是怒不可遏,直指著滑鼠罵著:「這王八蛋從來就貪生怕死,一齣事他跑得比誰都快。」
「哦喲,我冤啊。」滑鼠捧著自己差點被打爆的腦袋,痛不欲生地道,「下車就有人給了我一板磚,一磚就把我拍地上了,七八個人呢……哥就能當賤人,可當不了超人啊。」
沒人理他,都護著重傷員呢,李二冬喃喃地說著「謝謝」,他看到了同學,看到了一塊的兄弟,像是生死輪迴了一番,他是那麼的高興,對著離他最近的周文涓笑著,周文涓握著他的手,也笑著安慰他。
床車停了,邵萬戈踱到了床前,眾人從來沒有見過邵隊長如此溫和的表情,如此和藹地看著一個人,李二冬在喃喃地虛弱地道:「邵隊長……」
他也許想說自己並沒有丟臉,也許想澄清他並不是因為膽小而不願意待在二隊,也許想說,反扒隊比他們刑警隊還危險。邵萬戈沒有說話,雙手併攏,在打著戰術手語,那是突擊和抓捕時才會用到的,在場的大多數都讀懂了。
很簡單:兄弟,保重!
一剎那間,兩行熱淚從李二冬的眼睛裡溢位來。他嘴角抽動了,周文涓默默地為他抹去了淚。邵隊長擺擺手,讓送進病房,不過他卻一把抓住了滑鼠,兩位隊員一左一右挾著,滑鼠抽泣著,抹著淚,委屈道:「憑什麼呀,憑什麼怨我呢?早知道這麼憋屈,我就自己捅自己一刀得了……你拉我幹嗎?我看二冬去。」
「他有人護著,你在現場,現在需要你提供詳細的一手資料……看清是什麼人了嗎?」邵萬戈道。
「沒看清,都戴著口罩。」滑鼠道。那驚魂的一刻,其實只有幾秒鐘,兩輛車猝然堵住巷口,他猛踩剎車,然後就看到一群戴大口罩的男人操著傢伙奔上來,等感覺到害怕,已經人事不知了。
「車牌呢?」
「那時候都操著傢伙砸上來,你讓我看車牌?」
「體貌特徵有記住的嗎?」
「大清早的,天還沒亮,怎麼見體貌特徵?都戴著大口罩,都是男的算不算?」
邵萬戈被氣著了,回頭瞪著滑鼠,滑鼠一摸受傷的腦袋,不敢吭聲了。說實話標哥也夠委屈的,就因為受傷沒有二冬重,落了一堆埋怨。
邵萬戈擺擺手,把這貨交給兩位隨從了,又回頭詢問另一位別人直呼大毛的協警,基本情況一樣,戴著大口罩,把駕駛的滑鼠和副駕上的大毛打昏了,李二冬拉著銬子拼命把嫌疑人往回拉,然後被奔上來的一人捅了兩刀,人被劫走了。
沒有提供更有價值的線索,大毛和滑鼠一樣,有點羞愧,再怎麼說也是警察,這回臉丟得可大發了。邵萬戈讓兩人先住院休息,下樓時,碰到了一直等在那兒的解冰,他奇怪地問著:「解冰呀,你怎麼不上去?」
「呵呵,在學校時,他們都不怎麼喜歡和我在一起……還是算了,邵隊,情況怎麼樣?」解冰問著。近一年的刑警生涯,把這位帥哥歷練得看上去更幹練了。
「不怎麼樣,標準的悶棍手法,嚴德標和同伴毛志高被拍暈了,二冬被捅了兩刀,還沒法詢問。不過我估計他說不上什麼來,都戴著大口罩,又是猝然發案,嘖,不好辦。」邵萬戈道,稍有難色,襲警重案一般都由二隊接手,可沒料到一接手都是熟人,而且看樣子難度不小。
「那應該從反扒隊自身入手,他們對塢城路那一帶比較瞭解,應該能找到突破口,而且,說不定他們就應該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解冰道,一語中的,指出了本案的要點。
邵萬戈笑了,笑得解冰很不自在,以為自己說錯了,不料邵萬戈半晌說了句讓他也瞠目結舌的話:「你可能還不知道,反扒隊集體抗命,你那位同學把隊員全帶走了,現在市督察正在四處找他……呵呵,我不得不承認,你們這屆同學裡,妖孽不少,最妖孽的就是這個,不過,恐怕他這身警服也穿到頭了……」
邵萬戈嘆了句,信步離開了,似乎有點可惜沒有發現這個妖孽。這種膽大包天的妖孽不多,如果用在正道,悍匪也要低他一頭。
解冰遲了一步,他聽愣了,他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聽到餘罪這麼出格,甚至有一種佩服的感覺。半晌他同樣可惜地搖搖頭,他覺得邵隊說得沒錯,敢這樣讓大家欽佩的人,也該到脫警服的時候了。
此時,上午十時五十分,現場的初步勘查完成,二隊把兩個組投入到案件偵破和追捕脫逃嫌疑人中。沒有意外的是,遇刺的李二冬也沒有提供更多有價值的線索。但意外的是,支隊長孔慶業也派出一組人員支援重案隊,以往但凡本類襲警重大案件,都是重案隊獨立完成的。這個異樣的舉動,不得不讓邵萬戈把這個蹊蹺的案子往更深的地方考慮了……
將錯就錯
十一時,市局督察隊四輛車在南環路一家湘菜館堵住了七個人,七位街(路)面犯罪偵查大隊的反扒隊員被核實身份,清一色的協警,年齡最小的二十一歲,最大的三十歲,大上午喝酒喝得咬牙切齒,不知道在商量什麼。當督察宣佈解除聘任合同,要收回協警證件和警械時,意外了,七個隊員很爺們地把證件、銬子齊刷刷地交回到督察的手中。
帶隊的督察宋晉陽也來自基層,他認出了其中年齡最大的一位,居光明,是受過市局表彰的一位反扒隊員。表彰協警的機會並不多,居光明則是因為抓賊受了傷。
看著這幹人發紅的雙眼,宋晉陽關切地問了句:「老居,我認識你,前年基層模範人物表彰有你……你也算老同志了,怎麼能出這種事?」
「呵呵。」居光明捏著酒瓶一飲而盡,重重一頓道,「沒錯,我是老同志了,幹了八年,本來今天就沒我們的事……可人家敢站出來,像個漢子,不像他媽有些人,前面兄弟在拼命,後面軟刀子整人,心寒啊……走!」
七個人,踢凳子,扔筷子,頓杯子,都跟著居光明決然地走了,頭也不回,反倒讓這群氣勢洶洶而來的督察覺得理虧幾分了。
是有點理虧,總不能真把一個反扒隊全清除了吧。協警雖然受詬病,但絕大多數的基層警務都是靠他們完成的。從這一點講,他們比坐機關裡的更容易博得大家的認可。於是督察的工作進展只能慢下來了,只收繳到了不到四分之一隊員的警證和警械,還都是協警……
十一時四十分,安嘉璐和歐燕子拉著哭哭啼啼的細妹子晶晶到了武警三院。滑鼠的事通知家屬了,可市裡的家屬就這個女朋友,細妹子慌神了,打電話問安嘉璐,到出入境管理處看安嘉璐的歐燕子一聽受傷的是警校同學,忙帶上細妹子匆匆趕來了。
「晶晶,你別哭了,不沒事嗎?」歐燕子勸道。
「嗚嗚……他要有事,我可怎麼辦?」細妹子抹著淚,到醫院跟前卻是不敢進去了。
「走吧,沒事,是李二冬受傷最重,滑鼠就腦袋捱了一下。」安嘉璐道,說著從同學那裡知道的訊息。
一聽這訊息,細妹子哭得更甚了,直抹著淚悽苦道:「安姐,他沒傻吧?還認識我吧?」
歐燕子本來好難受的心境,被搞得哭笑不得了,乾脆來狠的了:「你再哭就真傻了。」
安嘉璐趕緊攔著,滑鼠撿的這個媳婦沒上過什麼學,十五六歲就進製衣廠當女工,文化水平僅限於能記記賬。可不料這姑娘並沒有嚇倒,雖然哭啼著,可還是決然地道:「他要傻了,我就和他回老家種地,我養他。總比當警察擔驚受怕強。」
這答案反倒把歐燕子聽傻了,安嘉璐不屑地一拉她斥著:「聽見沒,這才是偉大的愛情……細妹子,你放心,你家滑鼠那腦袋,就傻一半,也比普通人聰明。」
歐燕子吐吐舌頭,震驚地跟在後頭。三人進門的剎那,安嘉璐看到了從電梯裡和一隊警員相隨出來的解冰,解冰也看到他們了,不過安嘉璐故作未見,昂首走著。解冰讓隊友們等著,追著攔住了安嘉璐,安嘉璐卻是很傲地說道:「喲,解隊長,有事嗎?」
「我……」解冰想解釋什麼,不過沒機會了,細妹子哇聲一哭,撲到他懷裡了,把歐燕子苦得啊,直往一邊側臉。哭哭啼啼的細妹子問著標哥如何了,解冰趕緊勸著:「沒事沒事,標哥怎麼可能傻了,剛才還吃了碗泡麵呢。」
一聽這個,細妹子放心了。那邊解冰卻見得安嘉璐和歐燕子早走了,把解帥哥給鬱悶得,只得跟上隊伍走。
「安安,你和他真的掰了?」歐燕子小聲問。
「我們根本沒發生過什麼,所以也無所謂掰不掰。」安嘉璐有點落寞地說道,濃濃的失戀味道。
「安姐姐。」細妹子抹著淚,放心了,開始說話了,很誠懇地說著,「我奶奶告訴我,找物件別找太俊的,心花;也別找太有錢的,心野。解哥人不錯,就是太優秀了。」
安嘉璐一愣,被這樸素的理論震住了,歐燕子卻撲哧一聲笑了,笑著道:「哦,我明白,這個擇偶條件,也就滑鼠符合。」兩人相視笑了,安嘉璐卻也是心有所思,一直未發言。
出了電梯,快到病房門口時,幾個人躡手躡腳,冷不丁被人看見了,張猛笑著喊著:「滑鼠,你妹。」
又有兩個腦袋伸出來了,回頭也喊著:「滑鼠,你妹。」
滑鼠心神剛寧,正啃著慰問品,不屑地回頭對罵著:「你妹,你們全部你妹!」
「你確定?我妹了啊。」駱家龍笑著道。
一下子滑鼠覺得不對了,咬著蘋果奔出來了,哎呀,一慌把舌頭咬了,顧不上疼,上前就抱細妹子。細妹子卻是生氣了,哭著,鬧著,小拳頭擂著:「你怎麼不告訴我……你怎麼不告訴我……受傷了也不告訴我……騙我,又騙我……」
「沒騙你,我怕你擔心……誰他媽告訴我女朋友了……別哭啊,晶晶,我不當警察了,我回家給你做飯洗衣服去……」滑鼠攬著,大手抹著細妹子的淚,細妹子撫著滑鼠頭上的繃帶,又是悲從中來,兩人相擁而泣,哭得那叫一個稀里嘩啦。眼睛很軟的安嘉璐和歐燕子,頓時被這種偉大的愛情感動得不忍再看。
「行了啊,肅靜肅靜。醫院走廊,搞得像情人路似的。」張猛看不過眼了,兩人哭得引得不少病人出來觀看,而淚漣漣的這一對,怎麼看怎麼像演電視劇。
安嘉璐和歐燕子勸著這一對,駱家龍回頭跟兄弟們說著:「喂,兄弟們,你們說,為什麼動人的悲劇總不發生在美女和帥哥身上,非要在標哥身上演出呢?」
「別酸了,要有細妹子這麼個妞兒,我絕對娶她當老婆。」孫羿道。吳光宇接茬兒道:「現在也不晚,和滑鼠搶呀。」
「真是一群不要臉的,不能飢渴到連兄弟的妹子也想搶吧?」張猛道。
熊劍飛不悅地瞪了眾同學一眼,實在興味索然,見孫羿和吳光宇、張猛都看著安嘉璐,他不屑地說著:「真沒出息,我就不信,沒妞兒能把你們憋死。」
「憋不死,可活得沒意思。」吳光宇笑著,評價熊劍飛道,「難道熊哥你一直練童子功,不怕變態呀?」
熊劍飛一聽這話火了,一揪人,卡著吳光宇的脖子,惡狠狠地說著:「老子早變態了,先拿你發洩發洩。」惹得眾人一陣好笑。
安嘉璐和歐燕子此時再見警校的同學還是這麼鬧,頗有些親切的味道。不過等聽到二冬沒事,懸著的心才一下子落地。這幹人對安嘉璐說李二冬在隔了兩間的特護病房,已經睡著了,傷勢不重可也不輕,捅了小腸部位了,光手術就做了兩個多小時,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不知道是誰提的議,想去看看。駱家龍帶著眾人,躡手躡腳,出了樓道,拐了個彎,在一處大玻璃外,一個接一個,將很多個關心的臉龐印在玻璃牆上。就像心有靈犀一樣,病床上的李二冬睜開眼了,他看到了很多人,很多熟悉的同學、朋友、兄弟,他們都在欣慰地笑著,在做著鬼臉,在打著手勢,在這個本應該悲傷的時候,卻一點也沒有悲傷的氛圍。
他笑了,笑得依然虛弱,可卻很開心……
十二時,重案隊一組在交通監控上根據描述鎖定了兩輛作案車輛,拍到了一張模糊的面部,技偵開始最細微的還原手法恢復,這個技術活難度不算很大,但很繁瑣,需要很長時間。
同一時間,重案隊二組向塢城路派出所、分局下屬的治安隊、巡邏隊發出了協查請求,要求協查的是凌晨四時開過商業街的兩輛麵包車。這樣的麵包車和這個時間段,把協查的人也難住了。這條人口密集的商業街,大多數商戶用的都是這種經濟實惠的小麵包,很難查的。
下午十三時,王少峰局長連續兩次打電話詢問重案隊偵破進展,要求務必在最短的時間裡把兇手和脫逃的嫌疑人緝拿歸案。電話裡,領導幾乎是雷霆大怒,比發生了震驚全市的兇殺案件還讓他生氣。
真正生氣的地方在網上——一則《塢城路發生襲警事件,三名警員受傷》的報道,後續又增加了押解嫌疑人脫逃,疑是當地黑社會所為的八卦新聞,這種事一般是嚴厲禁止的。等網警發現時,網上波瀾已現。拿捏不定處理意見了,網警支隊、刑偵支隊齊齊向市局請示。
難啊,認同或不認同新聞都不好辦,所以還是像慣常一樣保持緘默,外鬆內緊,不斷向辦案的二隊施壓。
襲警的事件慢慢在擴大,警務資源慢慢地調動著,而這一切,都趕不上上級要求的速度。十四點四十分,第二次詢問了醒來的李二冬,重新描述了一遍被襲的經過。詢問完畢,案情碰頭會就在醫院召開了,邵萬戈臨時向三院請求了一間會議室暫用,兩組聚齊了重案隊偵破上的精英,李航、趙昂川、陳成功、方可軍,再加上新晉的解冰。大家在隊裡私下討論時,稱這幾位為隊長麾下的五虎將。從清晨接案忙到中午,會前還有人就著醫院的福爾馬林味兒吃著泡麵。
邵萬戈向來雷厲風行,等詢問的解冰一出來,敲著桌子就開始了:「案子就這麼個案子,說難也不算難,可加上限時和社會影響因素,那麻煩就大了。說說,找個突破口,從哪兒下手?李航,你先來……」
這位是在濱海緝毒案重傷的那位,血與火的歷練只會讓一個人更加成熟,他翻著上午的記錄道:「監控這一條線,我建議作為旁枝……事發時間在早上六時三十分,而鎖定的車輛,是凌晨四時經過,按時間計算,他們到達反扒隊外巷,應該在四時二十五分。也就是說,他們準備很充分地潛伏在那兒,就等著我們的押解車輛出來。」
「好,排查這一組你負責,重點從無證運營車輛上下手,包括廢舊車輛回收的地方排查一遍,查查案發時間段內,有沒有類似的可疑車輛。」邵萬戈按慣例安排著,等李航應聲,他又看向了趙昂川,這位大個子,平時嘻嘻哈哈,在二隊的時候也很喜歡滑鼠和二冬這倆小子。趙昂川此時的表情很嚴肅,清清嗓子道:「上午我去反扒隊的時候,他們已經集體脫離指揮了,依我看,這種事裡應外合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就本市來說,我想一群敢對警察下手,而且敢搶押解車輛的人,不那麼好找吧?有這麼大膽子,直接搶銀行不就得了,反正都是重罪。」
眾人笑了,邵萬戈斥了句:「說主題。」
「主題就是,我們不能脫離反扒隊辦案。被劫走的嫌疑人賈浩成,根據案底查實,他被派出所滯留了兩次,被反扒隊傳喚過不下六次,最瞭解嫌疑人和嫌疑人幕後的人,應該還在反扒隊。」趙昂川道。
「有道理……你這樣,一會兒和嚴德標,還有那個姓毛的協警聯絡一下。有情緒歸有情緒,案子還是要辦,在這一點上,我想他們不會拒絕的,要是能聯絡上脫離指揮的隊員,那樣會更好。」邵萬戈道。又問到了陳成功和方可軍,一個是現場勘查,一個是背景調查,被襲現場基本和傷員所述一致,所用武器是一把三稜刀,其餘是鐵水管以及板磚塊,標準的地痞裝備,沒有什麼可查性。
至於背景,賈浩成據說是塢城路兩家電單車專賣店的老闆,不過徹查之後才發現,註冊法人不是他,是他父親,這個人是個標準的坑爹二代。本身就有錢,叔叔又是副區長,家世相當不錯。據說案發後,他父親親自到刑偵支隊說明情況,要求警察把他這個逆子捉拿歸案。
說到大義滅親這一段時,邵萬戈猶豫地掏著煙抽上了,下意識地抹了把根根直立的寸發。重案隊員們互使著眼色,安靜了。這位聲名赫赫的邵隊絕對不像個警察,最起碼錶面上一點也不像,一年四季常留的是接近光頭的板寸,長臉,兩眼陰鶩,鷹勾鼻子,和任何一部大片裡的壞人相比,在悍匪氣質上都要更勝一籌。相處久了,隊員們都知道隊長這個下意識動作的意義,那是開始有所懷疑了。
「哦,接著說……解冰,你來,你這腦子比我們幾個都好用啊,大家聽聽你的想法。」邵萬戈掩飾著自己的走神,邀著解冰,眾人善意一笑,都看向這個入隊不到一年的帥哥。在二隊大家都是憑本事混,而這位解帥哥,在分析和判斷上也確有過人之處,否則不會和這些常年在槍口刀尖上打滾的人坐到一起了。
「有幾個疑點,第一個就是他父親大義滅親,我實在無法相信。」解冰開頭道,眾人一笑,邵萬戈也跟著笑了,其實都看出裡面的貓膩來了,解冰接著道,「第二個疑點就如剛才趙哥所說,敢劫嫌疑人、襲警,這種人不好找……除非有一種情況,那就是這個嫌疑人本身就涉黑,才有可能在短時間裡組織作案。」
這一句又贏得了幾位同事的首肯,有光就有暗,有白就有黑,站在警察的角度,誰都知道不管在什麼地方,總有地下世界的存在。
解冰接著道:「第三個疑點,這個賈浩成以他銷贓的罪行,就算進了看守所判也就判兩三年,甚至有機會減刑或者保外……可為什麼現在要鋌而走險呢?說不通啊。」
「你是說,可能牽涉到其他的罪行或者嫌疑人?」邵萬戈問,他一下子思路開闊了。
「否則,就無法解釋了。這個襲警案的動機就缺失了。」解冰以問代答。
「有道理,按你的思路走……這樣安排吧,小解,你和昂川一組,從反扒隊內部入手,李航、成功、可軍,你們三人分下工,集中精力追查兇手。沒什麼強調的,懷疑誰就盯誰,我不管他什麼後臺什麼身份,我只要看結果,最遲在明天這個時候,讓我看到確切的訊息。」
邵萬戈拳頭一擂,一錘定音了,這些訓練有素的隊員幾乎是同時起身往外走著,解冰和趙昂川低語著,那幾位卻是急匆匆告別,到監控排查現場了。
解冰和趙昂川急匆匆進了嚴德標和毛志安所在的病房,那一撥人正在說笑,他們一進來,頓時肅穆了。解冰在學校就向來不合群,此時有點勉為其難,很難為情地道:「德標,我能和你談談嗎?這個……」
「出去,出去,外面等著。」趙昂川轟著眾人。本隊的熊劍飛幾位有點不悅,至於安嘉璐和歐燕子,則是給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都出去了。就剩反扒隊兩位了,解冰坐下來,和顏悅色對滑鼠道:「德標,你能聯絡上隊裡其他人嗎?」
「其他人,你指誰?」滑鼠道。此時一下子省悟了,問著大毛道:「咦,大毛,那幫王八蛋怎麼一個也不來看咱們?太他媽不夠意思了。」
「許是忙吧。」大毛也有點失落。
「再忙也得來看兄弟呀,就算不看咱們,也得看看二冬呀,這幫白眼狼。」滑鼠氣道。
完了,解冰和趙昂川互視一眼,知道這兩位還矇在鼓裡呢,解冰儘量放平了口吻,先讓滑鼠和大毛不要激動,然後告訴他們倆:反扒隊集體脫離指揮,據現場的督察回報,帶頭鬧事的,是餘罪!
滑鼠毫無徵兆地噎了下,差點把中午吃的吐出來,大毛驚得一哆嗦,幾乎從床上一頭栽下來。兩人有點不信地看著重案隊的兩位,那麼嚴肅,絕對不是開玩笑了。
「滑鼠啊,昨天餘罪是不是參與審訊被劫的嫌疑人賈浩成了?是不是用了什麼手段?招致人家報復了。」趙昂川問。當警察都有這種可能,有時候你不知道怎麼就惹誰了。
「沒有。」滑鼠反應很快,搖頭道,這光景,總不能落井下石吧。兩人又看向大毛,大毛也搖著頭確定道:「絕對沒有。」
「那……能不能試著聯絡一下他們,督察隊正在四處找他們……這事不是他能解決得了的。」解冰和氣道,生怕引起滑鼠反感。滑鼠也急呀,要著手機,撥著餘罪的電話,半晌傻乎乎道:「聯絡不上,不在服務區。」
「那你知道他有可能幹什麼?」趙昂川道。
「找兇手唄。你還不知道他是什麼人,誰讓他難受,他就得讓誰哭著臉!」滑鼠道。這也是他想幹的事。
「哪有那麼容易?你連體貌特徵都講不出來。」解冰道,隨後又解釋了句,「趙哥是說,他有可能去什麼地方嗎?」
「哦,去嫌疑人家裡瞅瞅吧,說不定餘兒洩憤,得去砸他家。」滑鼠道。那兩位聽愣了,大毛依著這個思路想,脫口而出道:「帶那麼多人走,不會去砸賈浩成家的店吧。」
「不能吧,你們反扒隊這麼拽?打砸搶也幹?」趙昂川嚇了一跳。
「這倒有點像餘罪的風格啊。」解冰喃喃道,使著眼色,兩人退出了房間,電話詢問著塢城路派出所,是否往那個地方派駐警力了。邪了,居然還真沒有,解冰急了,叫著趙昂川,兩人火速地往餘罪最可能出現的地方趕去了。
不一會兒,病房裡,餘罪帶隊脫離指揮而且滯留督察的訊息被滑鼠一一講出來了,一干警校的同學,下巴齊刷刷掉了一地。剛剛還埋怨這貨怎麼還沒來,現在可好,都傻眼了。隱隱地對這賤人有欽佩的成分了,最起碼他不像大家一樣,只能乾坐在一起掉眼淚。
震驚才剛剛開始,這時駱家龍的手機響了,是條簡訊,他看了眼,愕然地對眾人說著:「是餘罪的簡訊……」
眾人一驚,齊齊湧了上來搶著看,不過看完後駱家龍就趕緊溜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齊齊噤聲,礙於身份的原因,這種事只能當未見到……
破綻難破
餘罪慢條斯理地收起了手機,抬眼時,一眾反扒隊的兄弟都看著他,還包括一個大姐,能當阿姨的年齡。此時她臉上的憂色更深了,當時頭腦一熱,不知道就怎麼跑出來了,現在想想,這些個協警被開了倒無所謂,可她……畢竟是受培養多年的警務人員,怎麼就能犯這種低階錯誤呢?怎麼在關鍵的時候,不相信組織,反而相信個初出茅廬的小警呢?
從隊裡出來啥也沒幹,餘罪讓大夥先躲起來,好好休息一下,分成幾撥人散了。他們沒到中午就聽到了居光明那撥人被督察沒收證件,就地宣佈開除的事。訊息傳來,還沒和督察照面的一些人可真傻眼了,此時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餘罪看著大夥,他帶的這幾位幾乎就是反扒隊全部的精英了:林小鳳,幹反扒快十年了;洋姜,技校畢業就一直在隊裡混,也有五六年,就期待著有一天組織把他轉正呢;關琦山,以前在塢城路派出所,後來才到反扒隊歷練了;還有郭健,以前在南城分局,因為補助的事和分管局長拍桌子吵架,也被下放到反扒隊四五年了。七八個人除了洋姜雖然都是在編警察,可多多少少都有點毛病,一時出於激憤站出來沒問題,可要真把身家押上,餘罪從大家猶豫的眼神里已經看到答案了:不可能。
「怎麼辦?鳳姐?」郭健問,此人眼睛看人散光,像挑釁一般,第一印象就是個刺頭。林小鳳沒吭聲,在隊裡她資歷最老,可從來也不敢作這麼重要的決定,關琦山也附和了,問著林小鳳道:「鳳姐,要不咱們投案自首得了?大不了停職反省,回頭扔哪個郊區派出所去。」
是啊,不會比這種待遇更差了,軍心開始浮動了。林小鳳沒吭聲,她看著餘罪。此時的餘罪已經換了一種姿勢,呆呆地、傻傻地、無計可施地看著頭頂的陽光。幾人午飯後鑽在塢城路惠民巷裡這個小區花園裡,長椅上坐了幾位,地上蹲了幾位,都犯傻呢,都在想怎麼會跟著跑出來,怎麼就又開始後悔了。
「餘罪,你說句話呀,大家可是跟著你跑出來的。」林小鳳看餘罪這個表情,不悅了,上前推了把,質問著,「你說吧,怎麼辦?我說你膽兒也太肥了,當面就把人家督察的證件摸走。」
說及此處,眾人都笑了,反扒隊的隊員在長年累月的鍛鍊中,多少有點手段。偏偏這位進隊時間最短,手段卻最厲害。餘罪笑了笑道:「我是在等。」
「等什麼?」林小鳳問。
「等事情捋順點,咱們好動手啊,關哥,你不是真準備回去吧?現在領導在氣頭上,回去就是典型,絕對會拿你開刀。」餘罪道,把關琦山嚇了一跳,不敢提了,可他反問著:「那怎麼辦?督察現在滿世界找咱們呢。」
「所以才不能讓他們找著,所以才得等風頭過去咱們再回去……法不責眾你們又不是不懂,真把兇手揪出來,或者沿著這條線整出點事來,到時候,咱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去了。」餘罪道。
「怎麼查呀?現在面都不敢露。」郭健道。
「是啊,所以要等,等別的隊查出點眉目來咱們再接著來……好,現在開始,十分鐘時間,咱們定一下該幹什麼。我把剛剛得到的情況給大家說一下……」餘罪道,席地而坐,撿了塊花池裡的小石子,在地上畫著現場,標著車輛,敘述著從駱家龍嘴裡得到的大致案發經過。說罷又把參案各隊排查的進展給講了下。
有老駱這個內鬼,有重案隊的兄弟,這訊息怕是難不住餘罪。
「不好查,那種麵包車,郊區這片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還不算回收站那些拼裝的。」郭健道。作為警察,對這種事有直覺。
「要戴著口罩作案就麻煩了,現在空氣質量不好,遍地戴口罩的,又是凌晨,能找到目擊嗎?」林小鳳道。
「抓捕的黃金時間已經快過去了……從案發時間算起,七個小時了,出境都有可能。」關琦山道,也是一句喪氣話。洋姜在這個隊裡發言權不大,不過他聽來聽去,好像還無計可施了,他又看看餘罪,小心翼翼道:「有辦法麼?黃三你都能挖出來,挖這個小蟊賊沒問題吧?」
「沒辦法,肯定跑了。」餘罪道,大家一喪氣,他卻又道,「不過我有想法,我覺得這個案子的關鍵不在賈浩成身上,他被劫走,我想只是為了轉移所有人的視線,這不是關鍵。」
「關鍵在哪兒?」林小鳳問道。
「在你身上。」餘罪斜斜一瞧,複雜的眼神,林小鳳不解了。餘罪掰著指頭數著:「分局、派出所、刑警隊都傳喚過賈浩成,他就是一坨屎,誰也不待見這貨。可你們想想,以前傳喚那麼多次,為什麼沒有發生過劫車事件?可能你們要說,是因為這次咱們無意中挖到的銷贓案多,我覺得也不是,如果是這種原因,劫人事件就應該發生在昨天晚上,就在咱們那隊裡,才幾個人值班……而且劫車襲警這事,我覺得是腦袋進水的人乾的,有這本事,何必呢,路上這麼多豪車,劫走怎麼不值個十幾萬塊?可他們偏偏幹了,而且還是在鳳姐半夜向上頭彙報,辦下批捕手續,準備繼續深挖藏匿罪行的時候……出事了,能說明什麼?」
「他們還藏著其他事?」林小鳳下意識地道。
「對,除了這個都沒有其他解釋,賈浩成不值得有誰為他犯這個險,他家裡有可能,可這樣不如等咱們送他進看守所,他們再花點錢辦個保外什麼的……你們覺得呢?」餘罪問。
「對呀,搶他還不如直接搶運鈔車呢,反正都是重罪。」郭健道。
「那咱們從哪兒下手?」林小鳳問道,她又看到了一絲希望。
「關鍵的節點你想想,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案子讓你興奮了,問題就出在哪兒。」餘罪道。
「電瓶!那批被我臨時封存的電瓶,小關,咱們倆去的。」林小鳳驚聲道,關琦山道:「那玩意兒難道是關鍵?看庫房的就一個老頭,那地方就離這兒不遠。」
「訊息應該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這個時間點,正好夠倉促準備起一起劫案。」餘罪道,很確定。他模擬了無數回,就像在濱海經歷那次大案時,他以嫌疑人的思路模擬著,又細細地分析著:「你們覺得這個案很難,我覺得不難……第一,使用遍地可見的車看似高明,恰恰說明他們對本區的環境和行駛車輛很瞭解,讓咱們沒法查。肯定本地人作案,流竄的沒這麼熟悉;第二,戴著大口罩去作案雖然看似聰明,可你看他們的手法,板磚、水管條子、三稜刀,這是咱們塢城路痞子的標準裝備啊,肯定是倉促上陣,胡亂找了個應手的傢伙;第三,嫌疑人賈浩成可不是痞子,說起來算個富二代,要有人給他張羅這事,而且是在很短的時間內能張羅到敢對警察下手的人,不是那麼容易吧?這一項條件能篩走這個區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居民。」
剩下的呢?眾人的眼睛一亮,覺得難度係數幾乎拉到零了,無非就是那些平時作奸犯科的人渣堆裡的,至於指使的,無非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了。如果是那生意有問題,那生意掌握在誰手裡,誰的嫌疑就最大咯。
「有可能這麼簡單嗎?」關琦山不相信。
「就不會難了,幹一輩子的工作還不就一個字概括:混!」餘罪笑著道,拍拍屁股,揚揚頭,帶著一干人起身走了……
一行人坐公交去的,車上就碰見熟人了,兩個準備找機會的扒手認出關琦山和鳳姐來了,覥笑著打招呼。坐了一站路,還給關琦山和鳳姐付了車錢才走的。反扒隊員們都笑了,有時候這種賊你真沒治,抓來抓去都抓成熟人了,抓的都煩了,人家被抓的就是不煩,還在偷。
車上關琦山就指著路右面的一家電單車的專賣店給餘罪介紹,這就是賈浩成家裡的店,倉庫離這兒不到兩公里。一站路後,幾人拐進了向陽衚衕,能容一車進出,到地方時,林小鳳伸手攔住眾人,小聲道:「就這兒,據昨晚提審關在拘留所的兩個扒手交代,就是在這個口子上交易的,我當時就查了查,結果發現這傢伙的倉庫離交易地才一公里……我就想,敢收贓,那肯定有賣的渠道,直接就來倉庫查了。」
「你們怎麼封的?」郭健問。
「下了單子,讓他們不準動。等待核實。」林小鳳道。
「完了,肯定動了。」餘罪道,其他人也深以為然。
幾個人低頭商量著,一眨眼,分而三路,林小鳳和餘罪一路,直接擂上了大門,是兩座四合院子修成的大型倉庫。半天才有人來開門,一開門,林小鳳亮著證件:「還認識我嗎?」
「認識認識,請,請。」看門的點頭哈腰,笑容可掬,林小鳳一揚頭,「走,看看封存的電池,你們沒動吧?」
「沒有沒有,絕對不敢動。」那人笑著道,在前頭領路,客氣得簡直無可挑剔。這兒的大院子裡就堆著兩三人高的電單車包裝箱,兩層樓都堆滿了。沿著臺階向地下室走來,左側的一個角落裡,放著那些林小鳳昨晚下單封存的電瓶,兩塊磚大小的東西,堆了一堆。
「是這些東西嗎?我怎麼看著不像呀?」林小鳳不確定地道,向餘罪使著眼色,那意思是說:換了!
不換都不可能,餘罪蹲下看了看,招著手讓看門人過來,氣憤指著道:「耍花樣了吧?這電瓶都漏液了,哪兒撿的?昨晚那批運什麼地方去了?」
「喲,警察同志,天大的冤枉,我們怎麼可能幹那事?這兒扔的就是客戶換新電瓶丟下的舊貨……真的,這位女警官,您半夜來看的,是不是沒看清呀,一個七八斤呢!我老胳膊老腿,不可能搬得動呀……再說我換這破玩意兒,往哪兒換去……」看門人賭咒發誓,指天證地,生怕警察不相信。不過那樣子餘罪太熟悉了,和老家那撥水果販子一模一樣。
「鳳姐,應該查查他們的來源,現在全市電單車有上百萬輛,這裡頭髮點財很容易啊。這地方越看越像個窩贓點。」餘罪道,拍拍手起身像是要走。林小鳳沒查到卻是很懊喪似的訓著:「楊禿子,別跟我耍花樣……別以為你換了我看不出來,這事沒完,你等著吧。」
「哎喲,警官您說的這什麼話呀,我怎麼聽不懂啊……我們向來遵紀守法,照章納稅,您不讓回收舊電池,我們不回收不就成了……慢走啊……」那人恭送著被氣走的餘罪和林小鳳,「噹啷」一聲鎖上大門了。
「肯定有鬼,全部換了。」林小鳳氣憤地道。
「當然有鬼,賈浩成都被劫走了,店裡人還這麼坦然,真少見啊。」餘罪笑著道。
兩人沒走,就靠著鐵門,在等著。在等什麼呢?兩人相視一笑,在神秘地笑。
「哎喲,小張,又來了……還是半夜那個女的,一臉麻子,嚇死人啦……哎喲,我說這事我幹不了,怪嚇人的,萬一人家查出點什麼來,我這把老骨頭,可就交代到裡頭了……什麼?就讓我一個人待?小張,我說浩成都出那麼大事了,咋就沒人著急呢……我能不怕麼?要是警察再早來幾個小時,不全給露餡兒了。先抓的就是我呀……啊,啊,行……那說好了啊,明天啊,明天你找幾個人接我班啊……」
楊老頭放下電話,摸著怦怦跳的心口,好歹交代了,好歹不用再在這個是非地方混了。他尋思著,是不是今天就走,小老闆賈浩成一齣事,他擔心牽連到他,可他想想賈家這點關係,似乎又沒事,不抓了人家好幾次又都放了嗎?
當今的時代,是他這個年齡的人看不懂的,可對於只掙一份工資的楊老頭來說,既沒有當壞人的膽量,更沒有當好人的覺悟,自然是保著自己的飯碗要緊,大不了再找個看門的活計。正想著,大門又「咚咚咚」響了。
他忙不迭地奔出來了,換上了那副慣常的卑躬屈膝的笑容,一開門,見麻臉女警又回來了,他覥笑著道:「還查?我說各位警官,真沒有……您瞅我這麼大年紀了,能騙您嗎?再說我敢騙您嗎?」
進來了,不是一個,是七八個人,「嘭」地關上門了,圍成一圈,把楊老頭圍在中間,都壞壞地笑著,郭健道:「楊老頭,九點鐘你往外運了一車什麼東西?鄰居有人看見了。」
「電單車唄,運到門市上賣呀,每天都補貨。」楊老頭道,回答很流利,練過了。
「好像還運過一車,鄰居也看見了,是幾點?」關琦山接著問。
「那個……哎喲,記不清了,那個,幾點來著……」楊老頭不敢把關鍵的時間點說出來,尋思著怎麼搪塞過去,卻不料關琦山並沒有追問,拍拍老頭道:「看把你嚇的,我就瞎說來著,根本不知道,也沒人看見。」
「哦,開玩笑啊,呵呵,警察您真幽默。」楊老頭覥笑著,換話題了。不料林小鳳開口道:「楊禿子,你要瞎說,可就不叫幽默了。直接點,說說後臺老闆是誰,我們不為難你個看門的。」
「這個……什麼後臺老闆,我們就一個老闆,叫賈政詢,營業執照上不寫著嘛……我們老闆絕對是個好人……」他正要歌功頌德一番,可不料他看到了人群裡那位小個子,笑著走過來把他身子搬正了,然後幫他捋捋衣服上的褶子,慢慢地,手伸進他的口袋,拿出了一個指頭截長的東西……咦?老頭異樣了,緊張地道:「那不是我的東西,怎麼在我身上?」
「哦,我的……一不小心伸錯口袋了,就放你身上了……」餘罪嚴肅地道,幾個人給逗樂了,楊老頭可傻了。這玩意兒幹什麼用的他隱約知道,可不敢確定,等著餘罪除錯了半天,摁著鍵,清楚的聲音出來了:「……還是半夜那個女的,一臉麻子,嚇死人啦……哎喲,我說這事我幹不了,怪嚇人的,萬一人家查出點什麼來,我這把老骨頭,可就交代到裡頭了……什麼?就讓我一個人待?小張,我說浩成都出那麼大事了,咋就沒人著急呢……我能不怕麼?要是警察再早來幾個小時,不全給露餡兒了。先抓的就是我呀……」
楊老頭白眼一翻,就要昏厥,被郭健和關琦山攙住了,林小鳳笑著道:「你千萬別出事啊,出了事你還賴我把你嚇得是不是?」
對於自己長相,林小鳳最忌諱人說她麻子,餘罪把她攔過一邊,示意自己來,就見他很和氣地拍拍老頭,又給撫了撫身上衣服的褶子,很好奇地問:「楊師傅,你有老伴麼?」
「有,有。」老頭像看到希望了,乞憐道。
「那你有孫子,還是孫女?乖不?」餘罪又問。
「有,小孫子四歲了。」楊老頭更悽然地道。
「那你攤上大事啦。」餘罪一翻臉,惡狠狠地道,「光欺騙警官,協助別人做壞事這一樁,得關你好幾年……出來老伴不要你了,跟別的老頭走了;兒女不認你,嫌你丟人;小孫子更不用說,根本就認不出你來……你是不是攤上大事啦?給你養老送終都沒有人啦。」
這話一點也不符合警務專業,聽得那幾位同事肚子直抽搐,可偏偏這幾句最有效果,老頭嘴一咧,就要開口的時候,餘罪又是一句:「告訴我怎麼回事,我現在就放你回家。」
「啊?」老頭一愣,馬上道,「哦,我說,就一百多塊電瓶,順子讓拉走了。他不讓我說,他說,我要敢說,扣我倆月工資……」
「順子誰呀?」餘罪問。
「我不認識,浩成發小。」楊老頭道。
「以前經常有這種電瓶?」餘罪問。
「啊,經常有……」
「挺多?大概一個月有多少……」
「有千把個吧。」
「一定不是新的,像車上拆下來的是不是?」
「啊,對呀。咦?你知道還問我?」
「當然知道啦,跟你核實一下,然後再把您老送回家呀……這地兒不能待了,來來,咱們裡面說話,甭讓人瞧見。我說楊師傅,這個情況,詳細給我說一下……」
餘罪攬著老頭,像爺倆,親熱地進屋了,外面幾位,偷笑著,這算審下來了嗎?
好像算,不一會兒,餘罪不知道搗的什麼鬼,居然把老頭說得心平氣和,根本不像自己攤上事了,客客氣氣把眾警察送出門去,隨後自己鎖了大門,跑得比警察還快。
不過這個人已經不重要了,教唆這個老頭說謊的順子已經進了反扒隊的視線,出巷口時,幾個人電話來回打著,把這個人的底刨出來了。
結果讓眾人面面相覷了,被劫走的嫌疑人賈浩成的父親賈政詢大家都認識,是個奸商。不過剛剛這個冒出來的嫌疑人順子就有點來路了,大名張和順,在區政府後勤部門工作,是個司機。而賈浩成的叔叔賈原青,也在區裡工作,是本區的副區長……
逆流暗湧
案子出現了暫時的僵持……
根據案發現場嫌疑人的體貌特徵,肖像的恢復還在緩慢地進行,這項繁複的工作什麼時候能完成,完成後能不能和作案人吻合,能不能用於通緝協查尚在未知之中。與此同時,案發現場轄區的塢城路、晉陽、汾水三個派出所以及包括重案隊在內的十數名刑警,也在忙碌地排查之中。這一帶兩條商業街、四個批發市場、上萬家商戶,一年四季都熙熙攘攘,即便一眼望去能看到泊在路邊的數輛警車,人群中警察匆匆進出了各商鋪拿著照片在詢問,也沒有引起更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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