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警察,沒辦法的時候就用這種笨辦法,因為警察相信,天下沒有天衣無縫的案子,總能一步一步排查詢到端倪。可這種辦法的缺陷在於,查到的無用資訊不是沒有,而是過多,比如塢城路派出所就查到了不少商戶舉報誰誰誰今天早上瞅見了,警察回頭就上門把人逮來了,一審才發現就是個欺負商戶的小痞子。一個上午,三個派出所傳喚了十幾個人,差不多都是這號人渣。
十五點整,解冰看了看錶,回頭示意著店裡的趙昂川往外走。
這是一家標著「亞迪」字樣的電單車專賣店,兩百多平,幾百輛花色各異的電單車,光店員就有七人,忙碌的店員顧不上招待沒亮身份的重案警員。兩人只是在店裡來回看了一遍,黃金地段的這個店鋪,又是這麼大的生意,實在讓人覺得和那案子幾乎是風馬牛不相及嘛。
「解冰,你那位同學,叫什麼餘罪,到底是什麼人?我好像聽這個名挺熟。」兩人向車上走著,趙昂川隨口問道。解冰聞聽這個名字卻是笑了笑,道:「準確的解釋,這是個賤人,很賤的賤人,我在學校的時候,都被他坑過。」
「這麼拽?怎麼不來咱們二隊?」趙昂川笑道。刑警中的奇葩,特好的和特壞的,歸宿都在二隊。
「他沒來,不過和他關係不錯的人都來了,張猛、熊劍飛、孫羿、吳光宇,還有被打發到反扒隊的嚴德標、李二冬,他們當時是個小團伙。」解冰笑著道,一邊開啟車門。學生時代已經過去了,想起來那時候讓人怒髮衝冠的事,此時卻是多了幾分可笑的味道。
說到此處趙昂川卻是想起什麼來,直道:「對了,我在濱海的時候,碰見過滑鼠、孫羿,還跟了一個人……平頭,中等個子,說話很匪氣的一小夥兒……是不是就是他?」
「如果有個人,你覺得行事作風賤得你想揍他,那就是。」解冰道。
趙昂川想了想,那傢伙把警察當地痞使,去端那撥走私車,所用的手段,果真很賤,他笑了笑道:「那就應該是了。」
「唉,對了……你們在濱海乾什麼?」解冰異樣了。
「沒什麼,一個案子……有保密條例。」趙昂川笑道,見解冰懷疑上了,他轉著話題問,「解冰,你說,就你那同學,不至於真帶上反扒隊來人家店裡打砸搶吧?」
「說不來,逼急了他真敢幹,我真懷疑咱們現在的體制,怎麼能把這種人招到警隊裡。」解冰搖搖頭,眼睛迷離著,似乎還在思索什麼,餘罪的事只是隨口說說,在擰車鑰匙的時候,他似乎有所想了,停下來,不確定地問著趙昂川道,「趙哥,地方您看了,您覺得觸發劫車搶人這事的根子在哪兒?」
喲,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先前討論過,首先是賈浩成被抓這件事本身,被否定了,因為這貨經常被抓;再來是反扒隊可能使用了某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這個也被否定了,因為那手段不至於引發這種事,況且被捅的李二冬根本沒有參與審訊;那就只剩下一種解釋了,還是解冰的推測。趙昂川道:「應該是有其他事,應該是知道批捕的訊息,對方急了。」
「對呀,據督察的詢問,凌晨兩點三十分,反扒隊警員林小鳳到拘留所提審過幾個盜竊嫌疑人,贓物就是電單車電瓶;三點二十分左右,她在區檢察院通過值班辦公室批了逮捕手續……四點左右回到反扒隊……兩個小時後,就發生了劫車搶人的案件,這其中能說明什麼?」解冰問。
「洩密,這個怎麼查,可能是反扒某個協警漏了嘴,可能是檢察院值班的打了小報告。就即便能查到,也是策劃人,不是兇手,你拿什麼定罪?甚至連刑事傳喚的案由都不充分。」趙昂川道。
「把接觸到的人,可能通訊的渠道,檢索一下,肯定會有發現的……嫌疑人家裡兩個店,這個投資得百八十萬吧。賈政詢當年不過是個街上擺攤修腳踏車的,做到這麼大生意,應該有兩把刷子。何況他兄弟,現在又爬到了副區長的位置,之前賈原青可是區房改辦主任,我想啊,這裡面貓膩不小。」解冰道,車打著了火,起步了。
每一筆財富都可能有著不為人知的罪惡,對於解冰來說,可能在這一方面,他的理解更深。
「呵呵,越來越麻煩嘍,還不一定要整出什麼事來。」趙昂川掏著電話,通知著技偵上,沿著林小鳳接觸的人,以及可能知道賈浩成被連夜批捕訊息的渠道往下查。
半個小時後,一個讓重案隊瞠目結舌的線索出來了,反查嫌疑人父親賈政詢以及他叔叔賈原青的電話,兩部手機在凌晨三時到五時之間,足足打出去十數個電話,而接線的另一方,有派出所所長,有刑警隊的隊長、支隊隊長、政委,連市局若干部門的領導也在內,甚至包括反扒隊的副隊長苟永強。
可一個電話能說明什麼事?總不能因為和嫌疑人家屬打個電話,就可以妄加猜測吧?
於是這個訊息被嚴密封鎖,只限於重案隊參案人員知道。哪怕邵萬戈經手過無數棘手的案子,都沒有此時他手裡那些電話記錄棘手……
十五時二十分,餘罪手嘬在嘴裡,來了個輕佻的口哨,調戲的不是妞兒,而是一個男的,剛揉著眼睛從家裡出來。那人沒理他,不過馬上被接下來發生的事氣得肺都要炸了。
只見這個小流氓打扮的小子,手「嗖」地在他的車身上摸過,只見長長的、鮮亮的一道,把他心愛的皮卡車劃破相了。那人還做了個鬼臉,揚了揚手裡劃車漆的硬幣,撒腿就跑。司機火了,奔著就追,順手從巷口花池邊上撿了塊水泥磚,叫囂著就奔上來了。
追呀追,司機追了五百米就跑不動了,司機拿著水泥塊哼哧哼哧喘氣,不料前頭那小痞子更壞,臉不紅氣不喘,回頭商量:「嗨,大哥,沒錢花了,給我一百塊,保準以後沒人劃你的車。」
就這號爛痞沒錢了想這種歪招。司機哪咽得下這口氣,一下就把水泥塊砸了上去。餘罪輕飄飄躲開,笑著道:「不給是吧?晚上卸你車輪!」
「我操……」司機憑著一狠勁,繼續追上了。那小痞子一閃身進了衚衕,司機不假思索,跟著就進去了,卻不料中招了。幾個人摟脖子的、銬手的,霎時把他逮了個正著。司機還待呼救,可不料只剩下呼哧呼哧喘粗氣了,就這麼被眾人蒙著腦袋,帶上了一輛麵包。車走時,蓋頭被掀了,司機這會兒才明白有事了,趕緊哀求著:「大哥,大哥,你們綁錯人了吧?我就開車的窮逼一個,車貸還沒還完呢。」
眾人一笑,餘罪指著林小鳳道:「看清楚點,大姐……什麼大哥?」
「哦,對,大姐。」司機嚇壞了,忙不迭道。林小鳳沒搭理眾人的取笑,亮著警證道:「看清楚點,警察。」
「啊?」司機一愣,從驚恐的狀態回覆過來了,一下子怒不可遏,瞪著餘罪質問著,「哎,你警察劃我的車,我告你去。」
「看看,這些王八蛋誰都怕,就不怕警察。」餘罪道,指頭戳著司機道,「知道老子誰嗎?老子是警察僱的地痞,姓陶名二旦,塢城路上的名人……你他媽去塢城路找事是不是,讓警察找我們麻煩?」
「沒有啊,我就拉拉貨,不幹違法事啊。」司機愣著道。
「胡說,你偷了一車電單車電池。有人看見你拉走了。」餘罪詐道。
「你才胡說,那是張老闆的貨。」司機針鋒相對,力證不是賊贓。
「不可能,張老闆的貨藏你家裡呀?」餘罪義正詞嚴,你分不清他是證據確鑿還是信口胡說。這一詐司機幾乎沒有什麼思索,脫口而出:「我藏那玩意兒幹什麼,一塊不少,全拉張老闆的貨場了……不信你問問。」
「哦……看來我是弄錯了。」餘罪語氣緩和了,剛才火急火燎的表情消失不見了。關琦山拍拍這哥們兒的肩膀道:「那好,帶我們去張老闆的貨場,核實一下。」
壞了,司機突然發現,自己從昏頭昏腦追劃他車的痞子開始,就沒清醒過,張老闆那貨場可是千叮萬囑,不能帶外人去的。他一遲疑,林小鳳頭也不回地道:「你叫盧大東對吧,身份就像你自己說的,司機一個,銀行貸款都沒還完,怎麼,讓我們把你的車當作案車輛沒收?查你很難嗎?遍地的交通監控,半個小時就能反查到你的行蹤……再問一句,貨場在什麼地方,幫我省點時間,沒你的事。」
「哎……北營街18號,舊燈泡廠那兒……」司機萎了,低著頭,果真是像被生活重擔壓彎腰的那類作態。
十五時三十分,已經散佈在全市各角落等訊息的反扒隊員接到簡訊通知,騎車的,坐公交的,打出租的,陸續向北營開始集結了,甚至包括已經被督察宣佈開除的居光明等人。
說實話,大家不是衝著什麼案子來的,而是衝著一塊兒摸爬滾打的情分來的……
此時此刻,許平秋的專車緩緩地泊在五原市刑偵支隊的大院裡,下車時,支隊政委已經奔上來迎接了。兩人沒進門,支隊長的車也風馳電掣地回來了,笑吟吟的孔支隊長快步迎上來,忙不迭地歡迎省廳領導蒞臨檢查。
「哎喲,孔支啊,我就路過,順便進來看看,還沒敢趁飯點,怕你們趁機灌我……咦?這忙得火燒眉毛,怎麼回事?」許平秋笑著客套著,從刑警隊一直幹到支隊,再幹到總隊,直到後來總隊劃歸省廳刑偵處,說起來,刑偵這一塊整個是他的山頭。
「老隊長,您真不知道?」孔慶業愕然地問。
「不會,老隊長一齣現,一般都是給咱們帶錦囊妙計來了。」政委不動聲色地拍了個馬屁。
這倒是,能讓省廳刑偵處長直接指揮的案子不多,但只要有,迄今還沒有半路流產的,孔慶業陪著許平秋上樓,也開始了:「老隊長,這回事出得可是氣炸人了啊,居然有人劫押解車,把咱們的警員捅成重傷了……我剛從塢城路一帶回來,正在排查。」
「那趕緊查呀,查出來從嚴、從重、從快處罰。這多大個事,怎麼,總不能我來給你當專案組長吧?」許平秋笑著道。這樣問可沒人敢接茬兒,除了省廳直接派駐,下面的請都請不來呢。
寒暄著進了支隊長辦,對於曾經坐過的位置,許平秋又饒有興致地坐到上面,接了杯孔慶業遞的茶水,抿了口,笑吟吟地問:「老孔,這支隊長位置舒服嗎?」
「領導什麼意思?」孔慶業沒明白,稍顯緊張地問。
「意思就是,你屁股坐在這兒,心可不能不在這兒……坦白地說啊,這個位置不是一個榮耀,而是一個考驗。」許平秋笑著道。孔慶業的表情凜然了,政委的表情莊重了,以為領導又要講課。可不料許平秋放下茶杯時,徐徐說道:「我曾經可在這兒接受過很多年的考驗,考驗很難過關啊,說情的,那是排著隊來,不少人打的旗號能嚇人一跳;送禮的,二半夜都能摸到我家裡,甚至有的就是同行託關係送的,你收下是犯錯,把人推出去那叫錯上加錯;在這種考驗面前,你們猜,我是怎麼辦的?」
許平秋憤然的表情是一種複雜的、深奧的,很難被讀懂的體現,孔慶業想當然地道:「您兩袖清風,誰都知道啊。」
「就是啊,老隊長,您的風格大家誰不知道。」政委也湊著趣道。
「呵呵,回答錯誤。別跟我耍心眼,你們心裡現在肯定在小聲嘀咕罵我呢……切,裝什麼孫子呢?誰不知道你什麼東西?」許平秋像在自嘲,把兩位下屬說得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許平秋又抿一口茶水,笑著道:「你們可以不對我講實話,不過我快退了,這實話就敢和你們講了……如果有人說在考驗面前打滿分,那是吹牛;能打八十分的,少見,反正我沒見過,能勉強及格的,應該有吧……我不算,我給自己打五十九分,知道為什麼嗎?」
兩人搖搖頭,許平秋站起來了,揹著手,審視著兩位屬下,不過卻是一副說小話的口吻道:「有人說情,我大多數時候能辦就把事辦了;有人送禮,我有時候悄悄收就收了。所以呢,捫心自問,我只敢給自己打五十九分。不過你們說,為什麼我給自己打五十九分,還能混到今天嗎?」
喲,兩位屬下更凜然了,這種根本不能言傳的事被領導這麼說出來,怪嚇人的。
「那是因為呀,我看得清什麼事敢辦,什麼事不敢辦,什麼錢敢拿,什麼錢不敢收……有時候大原則面前,可千萬得站對地方。」
許平秋凜然道,嚇得孔慶業哆嗦了一下,卻不料許平秋隨即莞爾一笑,風輕雲淡的話題又轉移了,直拍著自己腦袋道:「看我糊塗的,扯這些幹嗎,我來幹嗎來了……對了,王政委,你陪我走一趟,今年年底的授銜,多給你們支隊爭取幾個指標。對了,還有培訓的事,全警就數咱們刑偵上拖後腿,天天抓作假文憑,自己連個文憑都搞不上,這不讓上面作難嗎……老孔,你忙你的,讓他陪我去市局一趟就行了……」
連說帶訓,王政委喏喏應聲,一個支隊的數百位刑偵警力,吃喝拉撒的生活問題,以及家庭上、感情上的思想問題,少不了政委摻和,兩人同乘一車,先行離開。
可送走人的孔慶業支隊長一下子臉拉下來了,他在回味著這位突然而來,說了幾句怪話就走的許處長,他知道這個老成精的老傢伙不會平白無故說這些話的。那表情,明顯在故意給他警示,讓他悠著點兒……可是,什麼事呢?他知道肯定有什麼事忤逆到這個頂頭上司了,他在想著,似乎沒什麼事呀……讓我屁股坐好,心別去其他地方?什麼意思?
一直思考著,回了辦公室,電話鈴聲響時,他拿起來電話,一下子恍然大悟了。應該是這件事,只有這件事可能驚動省廳,很可能現在省廳作壁上觀的人不少,就等著揪自己的小辮呢。再怎麼說也是一位警察執行公務被刺,這事情處理稍有不慎,他得負領導責任。
哎喲,他突然發現自己走了一步臭棋,一步很臭的棋,不該刻意地把矛頭指向反扒隊……但這是領導的授意呀,難道許處長和王局不對路,王局可是省廳副廳長兼市局局長,比許處長還大一級。
他拍著前額,發愁不知道在這個時候,該站在哪個佇列中。
那個電話還在響著,對他來說,還真是一個考驗,選擇是如此的艱難……
道高一尺
「哥,沒接電話。」賈原青小聲道。
沙發上坐著的是他親哥,親哥旁邊塗脂抹粉,一副地主婆打扮的是親嫂子,哥嫂倆一個苦著臉,一個哭著臉。賈原青連班都顧不得上,淨顧著處理家裡的爛事了。
「原青,你說這事究竟有多大?」賈政詢難為地問。
「哥,你多少也學點法律呀!怎麼敢叫人劫押解車去?那和運鈔車有什麼區別?劫就劫吧,也不能把人警察給捅了呀……現在咱們認識的公安領導裡,都在說含混話呢,沒個準信兒。」賈原青同樣愁著臉了,他最知道什麼事不該幹。
賈政詢這會兒曉得後怕了,可誰能想到事情脫軌得厲害,高價僱了幾個流氓,竟然真敢捅了警察,還是在籍警察。這案子一聽說是重案隊接手,不像以前是和派出所、分局打交道,他就慌了,一慌之下,只能找這個親兄弟了。
再怎麼說也是血濃於水,再怎麼也是血脈親情,賈原青、賈政詢這兄弟倆雖然路子不同,可身邊人都知道,這位仕途無量的兄弟,當年是大哥擺攤修車供得上了大學,連成家立業都沒少這位長兄的幫襯。這不,說著親嫂子哭喪著臉求上了:「原青,你可得救救你哥啊……嫂子以前待你再不好,可也是你哥嫂供你上學,幫你走路子升的職……嫂子沒啥指望,你可不能不管你哥,你大侄兒呀……我那可憐的浩成啊,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嫂子抹著淚,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得賈原青受不了了。賈政詢卻是火了,回頭訓著老婆:「閉嘴!就他媽是你平時慣的,吃喝嫖賭什麼本事都學會了。」
「不是你這樣的爹,能有那樣的兒子呀?」嫂子斥著老公。賈政詢一揚手,把老婆嚇得噤聲了。「那件事」不足為外人道,但她知道老公和兒子乾的什麼事。賈政詢尷尬地指指老婆,對兄弟道:「原青,別理她……這會兒浩成反正跑也跑了,後面的事兒,你說該怎麼辦吧。」
這話說得虎氣也痛快,該怎麼辦?自然是拿錢鋪路唄。賈原青想了想道:「我就和分局長老魏熟,可我現在揣不準,這事他兜不兜得住。」
「那什麼重案隊,是幹什麼的?」賈政詢問。
「就是專管殺人放火大案的刑偵警察,虧是人沒死,要死了呀,浩成這輩子可翻不了身了。」賈原青萬幸地道,他徵詢著大哥問著,「哥,你貨場那邊,那生意我早告訴過你了,不能再幹了。現在你這身家,也不需要再幹了啊。」
「保險,暫時不會有事,現在生意不好乾,要不是那貨場撐著,正當生意早垮了……好,隨後我就把生意停了。」賈政詢看弟弟臉色不好,馬上改口道。
這些事同樣讓賈原青為難,又是手足之情,又是血脈連親,就有些事不地道,可也說不上什麼來,胳膊肘總不能向外拐吧。他嘆了口氣,又問著:「這些事如果犯事,會不會牽涉到你?」
「不會,那兒和我沒關係。」賈政詢道,那地方的生意做不下去了還有點肉疼。
「那就暫且沒事了。哥你放寬點心。嗯……」賈原青說話著,目光閃爍,兄弟倆心意相通,當哥的賈政詢側頭斥著老婆道:「去,你外面車上等我……哭什麼哭?好像兒子不是我親生的。」
老婆賭氣似的起身,抽泣著出去了,老賈抹了把額頭,長嘆一聲,他知道兄弟話裡的意思,說是暫且沒事,那說不定後面的事就大了。他嘆著氣問:「原青,你給我交個實底,這次的事情究竟有多大?」
「要是光劫走了浩成,問題不算大……可哥,不是我說你,你怎麼交代的?怎麼敢把警察往死裡捅?這事真沒法處理。」賈原青苦著臉對長兄說。
「誰知道,你給找的那幾個不要命的貨。」賈政詢道。
「要命也不會幹那事呀?我以為你又是生意上的事,怎麼敢和警察對著幹了?」賈原青也是頭疼不已。
「算了,反正後悔藥沒地方買去,你就說吧,怎麼辦?」哥哥又道。
「砸錢吧,還能怎麼辦?」弟弟說道,「然後還得找僱主……這個捅警察的兇手必須抓到,這是老魏給我透的訊息,能早抓不能遲抓,否則讓警察查到你頭上,就不好說了。」
「……那得多少錢呀?」
「哥,現在你還顧得上錢的事?要是錢能解決,這都是好事了……」
兄弟倆密謀了很久,賈政詢出來時,帶著老婆直奔銀行,而弟弟賈原青下樓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到掛著區政府的單位,而是打了輛計程車,先行一步到了一家會所,喝著下午茶,邀著該邀的人來談事了。
「怎麼辦,餘兒?」
林小鳳看著表,十五時四十分。反扒隊的兄弟來了個七七八八,協警暫且不說,林小鳳可是警隊十幾年的老同志,她免不了心裡發慌。跨區執法,脫離指揮,這都不應該是一個警察該乾的事,而對於大多數協警,根本沒有這項權力。
「呸。」餘罪吐了嘴裡的菸屁股,惡狠狠地道,「還能怎麼辦?端了。」
要端的目標就在眼前,一個兩畝大小的院子,兩層舊樓,北營這片比較荒涼,曾經是菜籃子工程地的地方留下了一片連一片的大棚骨架。間或有這種大院子,即便在司機的指認下,誰可能相信這裡會是電單車的銷贓窩點,敲門敲了半天,居然沒人應聲。
「你可想好,要是搞錯了,這身官衣得被扒了;就即便搞對了,處分也是定了,討不得好去。」林小鳳道。麵包車周圍聚了不少協警兄弟,一聽這話,倒也是實情,一時出於義憤情有可原,可在錯的路上越走越遠,就有點不應該。不少人紛紛勸著餘罪。卻不料餘罪陰著臉一翻眼珠子道:「怕個鳥,開除了老子當扒手去,不受這鳥氣了……屁大點的黑窩,砸他們太容易了。」
「嗨,別打草驚蛇。」關琦山一看餘罪彎腰揀磚頭塊,嚇了一跳。門沒敲開,裡面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呢。
「顧不上了。」餘罪笑了笑,用起自己的市井辦法了。他撿起一個磚頭扔進院子,只聽「咕咚」一聲悶響,又撿了塊,走得更近了,一扔,「啪」的一聲,玻璃碎了。餘罪已經伏到了牆下,扯著嗓子開罵了,「操……誰把垃圾倒路邊啦……」
這是社群幹部的標準口吻,果真管用。聽到了腳步,餘罪向同伴勾著手指,一群人沿著路邊堵門,餘罪又扯著嗓子大罵著:「趕緊清理乾淨啊,狗都拉幾堆了,不清理,等著晚上吃呀?!」
「誰倒的?訛誰呢?」裡面粗嗓子對罵上了,「噹啷」一聲,敲了半天門沒開的大門此時自動開了。開門的一剎那,餘罪閃進去了,開門的漢子一個冷不防,被人捂上嘴了,本來能喊出來,可不料看捂他嘴的居然是個麻子臉的女人,一下子驚得全身萎了。
「不許動,警察!」
「蹲下……老關,把這個銬上。」
「裡面還有,牆根的……」
一下子進去了十幾人,院子裡全是烏合之眾,洋姜拖著個人,廝打在一起,還有人見勢不對,試圖從窗上往圍牆上爬的。餘罪眼疾手快,一個磚頭塊砸了上去,嚇得那貨縮回腦袋。更多的是被反扒隊摁倒,銬上,或者找鐵絲條、塑膠條綁著手腕腳腕。不一會兒,清理到院子裡的居然有十一人之多。
「刺啦」一聲,餘罪拉開了院子裡一個偌大的塑膠布子,兩排半新的電單車赫然在目,屋裡清理的也在喊了:「全是零件,電單車的零件。」
「電池,這兒是電池,有幾百塊。」
「我操,還有上漆車間。」
「這是拋光吧?」
林小鳳、餘罪幾人沿著看了遍,院子裡是沒拆解的車輛,這個兩層樓裡貓膩就大了,一層是拆解車間,遍地都是電單車零件,二層卻是上漆車間,剛剛抓到的還有一身油漆點點的工人。車間裡,還放著油漆未乾的新車,絲毫不用懷疑,輪轂、外殼一翻新,加上電池,就是一輛售價上千的電單車了。
「這難道都是賊贓?」林小鳳嚇了一跳,平時也就抓個散賊,難道偷車也能做成一個產業?
「上下一二百輛,去哪兒收這麼多二手車?有需求才有市場,要沒有消化賊贓的窩點,偷車就不可能有這麼猖狂,說不定這樣的窩點,還沒準兒有多少呢?」餘罪踢了踢翻新的車,技術相當過硬,和新車幾乎別無二致。
「真他媽邪門了,這上面都能發財?」關琦山驚訝地道。
「不稀罕,我在南方曾經見過,一個小舢板一年能掙幾十萬。我就說,他們怎麼火急火燎劫車搶人,根子在這兒……你們算一算,賊贓可是非常便宜的。根據咱們的經驗,賣到黑市上也就三四百塊,賣給收破爛的更便宜,如果有人組織從這些人手裡收購,一輛不多說,掙五百……光現在場上的能掙多少?」餘罪道。相比而言,他是見多識廣的,特別是那些稀里古怪的來錢方式,他四下瞄著,像在找什麼東西。
「我操,十萬啦。」洋姜羨慕道。
「掐了他們這條財路,他們就離死不遠了。」餘罪看到他需要的東西了,氣泵。他擰下了泵上的漆桶,又隨手提了兩個啤酒瓶子,向樓下走去。此時為了安全起見,大門已經重新關上了,嫌疑人被趕在一層的屋子裡,挨牆根蹲著,面朝牆,個個戰戰兢兢。
餘罪挨個看著這些人,有的人一雙手裂紋不少,皮粗肉糙,這不用說,是拆車的;有的人手上還染著漆色的,是漆工;衣服上濺著金屬粉末的,鈑金工,負責修補和打磨的。等看到一個三十來歲,手很白淨,工作服上沒什麼汙漬的人時,他知道目標了,站直身,吼了聲:「都掉過頭來。」
一干人嫌疑人挪著,清一色的男子,最小的二十多,最大的看樣子五十出頭了。林小鳳進來了,向他使了個眼色,滿屋子翻過了,沒有什麼經營許可證以及營業執照之類的,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個黑窩。那麼接下來要找的就是這裡帶頭的了,林小鳳要去找時,卻不料餘罪已經開始了。
「你出來。」餘罪隨手點了個人,躬身問著,「一天拆幾輛車?」
「我、我沒拆什麼車。」嫌疑人道,眼光躲閃著。
「嘭」的一聲,那人一翻白眼,「咕咚」一下栽倒了,餘罪的手裡拿著砸碎了半截的啤酒瓶,狠狠一摔,呸了口:「死到臨頭了,還說瞎話。」
別說嫌疑人,連反扒隊的都嚇壞了,平時審訊都不見餘罪怎麼參與,誰可想,他下手比誰都狠,問都不問,直接就開幹。林小鳳覺得不妥,她要上來勸時,餘罪回頭給了個制止的眼神,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她凜然退後了,她知道,雖然到現在餘罪還沒去醫院,但最關心兄弟的是他,誰也攔不住要抓住兇手的他了。
「你,出來。」餘罪再一吼,把目標叫出來了,有了前面被敲翻的先例,那嫌疑人蹲著挪著,全身哆嗦,發抖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工人。餘罪卻是陰著臉,提著鋼製的漆桶,這敲腦袋上,可不是昏厥那麼簡單了。餘罪彎下腰,狠狠一頓,只聽「咣」的一聲,直問著:「我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知道你們是誰……簡單點,告訴我你有沒有辦法把老闆叫來?」
「有!」嫌疑人機靈了,回答得特別快。一句話像給隊員們注了一劑強心針一樣。
審訊直接停了,馬上進入誘捕階段。
十分鐘後,負責店裡運輸的嫌疑人姚向東風馳電掣趕來了。據窩點負責的通知,有個大客戶上門了,要三十輛車,這位發財心切的黑老闆,進門就被銬了個結實。開審的時候出了個戲劇性的小插曲,居然又有人敲門來了,反扒隊員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逮進來摁倒,卻發現摁了個衣衫襤褸的破爛王,開著三輪摩托車來的。他一直強調自己是收破爛的,可就是說不清車上為什麼拉了四輛半新不舊的電單車……
半個小時後,乘著一輛轎車來此洽談業務的第一嫌疑人張和順,被反扒隊銬進了院子。但很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車是公車,區委的牌照。
魔高一丈
下午,差一刻十七時,勁松路刑偵二大隊。
「到什麼程度了?」邵萬戈急匆匆奔回二隊,推開技偵室的門問道。
「還在恢復,不過影像失真厲害,恢復難度很大。」解冰道。
「加快速度,現在已經快十七時,我們一點進展也沒有。」邵萬戈為難道。趙昂川插了句問著:「邵隊,為什麼不直接把家裡傳喚來,賈政詢絕對有直接嫌疑,聽著他主動找支隊表態我就覺得有問題……據我們瞭解,他那兒子,純粹一坑爹二代,從十幾歲就開始惹事,那事都是他爹擺平的,對了,他還有個叔叔叫賈原青,杏花區副區長。」
「呵呵,你第一天當警察呀?沒證沒據,你拿什麼傳喚?就憑個電話記錄?」邵萬戈回頭邊走邊說道,看趙昂川不服氣,又補充了句,「二隊從來不怕事,可也不能主動惹事,一句話,沒有證據,不能傳喚,更不能抓人。要辦就是鐵案,不能有後患。」
趙昂川哼了聲,解冰也給了個無奈的表情,這年頭對付這種嫌疑人,刑警從來都是慎之又慎,因為你不知道他能量有多大,不過從通話記錄看,能量大得很。
「邵隊,有新情況……」
值班員在樓道里喊,急促的腳步聲奔進來了,兜頭闖了進來,居然是李航,他喘著氣,邵萬戈問道:「怎麼,你們發現什麼線索了?」
「不是不是,我們剛回來……沒有什麼發現。」李航喘著道,好不容易接了一口氣,又說道,「是反扒隊,他們找到線索了……」
「什麼?他們不是被督察追著嗎?」邵萬戈吃了一驚。
「對,不過都是一群協警,哪那麼容易追完,他們跑到北營去了,端了一個電單車的銷贓窩點。」李航道。
「銷贓?」邵萬戈愣了,那是派出所的事。
「您聽我說,值班剛接到的電話,我和他們通話了……這個窩點涉嫌金額巨大,現場就有一百多輛電單車,經營者叫姚向東,不過後臺是張和順……這個張和順,是區委後勤上的司機,賈原青又是被劫嫌疑人的親叔叔……」李航語速飛快地道,邵萬戈還沒有從這麼複雜的關係中反應過來。解冰想通了,恍然大悟道:「那是林小鳳批捕賈浩成之後,又發現了倉庫藏匿的贓物,對方生怕這事敗露,於是出此下策,劫車搶人……一搶走賈浩成,視線轉移,地下生意就全部保住了。」
「對!」李航興奮地點頭道。
「那就對了,我就說應該有動機嘛!動機在這兒。」解冰眼裡的糾結冰釋了,邵萬戈顧不上問了,直接擺頭:「走!」
一行人,三輛車,幾乎是參案的所有警力,直奔北營而來。車子直駛到大門口都沒有發現異樣,不過被關琦山帶著眾刑警進樓裡後又是一番景象,邵萬戈一看樓上樓下的工作間,再看被銬著、綁著的嫌疑人,他啞然失笑了,隨口開了個玩笑道:「新鮮啊,什麼時候協警的戰鬥力這麼強了……誰帶頭的?」
「我!」林小鳳站出來了。
「哪個是張和順?」邵萬戈問。
「他就是。」林小鳳指著一個神情萎靡的。
眾刑警一看,面面相覷了,腦袋上胡亂纏著繃帶,臉上還抹著漆,不用解釋,刑警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否則不會交代得這麼快。邵萬戈把林小鳳叫過一邊來問著:「交代了嗎?」
「交代了,他說昨天晚上接到倉庫保管員楊聲旺的電話,就通知了賈政詢,賈政詢讓他聯絡的老驢。老驢叫馬鋼爐,北營這片的老流氓了,專門替人打架平事來掙錢……後來怎麼商量的,他不知道,不過好像事情並不複雜了。」林小鳳道。為了掏出這些真相,她第一次見識了餘罪堪稱大師級別的審訊手法,一個氣泵噴漆就把嫌疑人嚇了個半死。
「那就不難了……」邵萬戈一聽邁出這麼一大步,笑著道,「趙昂川、解冰、李航,正式傳喚賈政詢。」
「不用了,我們的人已經去抓了。」林小鳳道,又結結實實給了邵萬戈一個驚訝,邵萬戈哭笑不得地問著:「你們什麼也沒有?就那麼抓人去?」
「是啊,我們什麼也沒有,不照樣抓了這麼多蟊賊?您覺得哪個是無辜的?」居光明不服氣地道了句。
「好,有種!衝這膽量,有資格進二隊了。」邵萬戈很欣賞地道,居光明苦笑道:「協警你們收嗎?」
邵萬戈一愣,眉頭一皺,這個話題他卻是不敢接了,只是微微動容。那邊林小鳳繼續解釋著,這撥嫌疑人已經抓了十八位,從收貨到送貨,不止賣到一個地方了。初步審訊,這是一個集收贓、改裝、加工、銷贓一條龍的窩點,牽涉的人可能更多,邵萬戈揹著手踱步著,仔細地聽著。聽到最後他隱約感覺對方就像臨終託付一樣,不禁奇怪地問著:「怎麼了?看這樣你們得整個大案子,我得先恭喜你們了啊。」
「恭喜?呵呵……邵隊您看。」林小鳳揚了揚頭,邵萬戈異樣地回頭向窗外看去時,看到幾輛警車正呼嘯而來,回頭不解地盯著林小鳳,不知道她什麼意思,林小鳳苦笑著道,「督察來了,我們可能將被停職,停職倒無所謂,協警兄弟們就慘了,因為這事,飯碗都要丟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脫離指揮是警隊大忌,都像你們這樣,就沒什麼章法了。」邵萬戈很穩重地說道,他看著樓下站著兩排協警,又補充道,「不過我不得不承認,你們幹得漂亮,事情還有迴旋餘地,你們要依法辦案,不要走得太遠。」
「謝謝,接下來看您按章法能不能解決吧。」林小鳳異樣說了句,默然無聲地下樓了。
院子裡進來了一撥白盔武裝的督察,是這幫人主動聯絡督察的。不過他們並沒有獲得諒解,一紙公文攤開了,督察在莊重地宣讀著督字號的決定。
聽到「解除聘用合同,即時上繳警械」的內容時,邵萬戈默默踱步離開了窗戶,不忍再聽……
「啊?什麼?把我哥帶走了?嫂子,你別急,別哭,別哭,什麼時候的事?你在哪兒,在110……好好,我馬上回去,你千萬別急,我來處理……」
賈原青扣了電話,猝然得知這一訊息時,他嚇蒙了,剛開始想辦法,後院就起火了,他思忖了半天,覺得還是得按原思路來。
一咬牙,他推門進了茶室,自己剛才已經坐在這兒談了有一會兒了。談話的對方是一位長臉、禿頭,臉上幾處痦子的中老年男人,穿著唐裝花綢,顯得有點不倫不類,一笑,一嘴蛀牙,道了句:「賈兄弟,您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又出事了?」
「長話短說,讓你們去擺平事兒,你們給捅婁子,把警察給捅了……事情到這程度了,我不埋怨你,也不為難你,可總歸得解決,否則三查五查,得查到我哥身上……馬鋼爐,兇手是個什麼人我不管,不管是被警察抓到還是他自己自首我也不管,但必須解決,而且不能牽連到我哥身上,就這麼個事,開價吧。」賈原青道,口氣很大。
對面的馬鋼爐把玩著茶碗,撇著嘴,思忖著,又看了看賈原青,他們的關係是建立在長期的互惠互利中。他斟酌著多大的數字才不至於把賈副區長噎住,而且能把事情辦了,同時還要顧忌以後的合作。兇手好解決,就那幫腦袋別在褲腰上的山炮,給上十萬八萬,他們什麼罪名都敢往身上攬。
「四十萬。一次性解決,讓那人自個兒去坐牢吧。」馬鋼爐道,伸著大手,四根指頭,每根十萬。
「成交!要是出了岔子,我保證你以後一毛錢也掙不上。」賈原青咬著牙,忍著肉疼,拿起了外套,撂了句,匆匆而去。
茶室裡那位,哧笑著,抿著茶,看了看錶,斟酌著這事該怎麼辦。不過不管怎麼辦,他好像一點都不著急,他在想這事自己能不能摘個乾淨,不過徹底摘個乾淨估計是不可能的。
不過無所謂,沒證沒據的誰能怎麼樣?就像賈家兄弟這一對壞種,人家不照樣好好的?
他叫著茶妹掩上了門,一個人獨自思忖了良久……
怒至癲狂
賈政詢是在離開建設路工行時被攔下車的,餘罪只帶了兩個人,洋姜和郭健。反扒隊苦逼兄弟們經常一塊喝酒,幾個人處得不錯,因為二冬被捅的事,都是挾憤而來,駕著破面包車在斜刺裡頂在了賈政詢的車上。三個人如狼如虎地飛奔而出,把駕駛座上的賈政詢拖將出來,反銬住,拎著就往車上帶。
這行徑與綁匪何其相似?那地主婆般的胖娘們兒也瘋了,從副駕上奔下來,一個趔趄丟了一隻鞋,再一個趔趄就撲上去死死拽著自己老公了,殺豬般地哭號著:「放開人,放開人……你們這些天殺的……救命啊!搶劫啦!」
這河東獅吼之下,那嫌疑人開始掙扎,洋姜和郭健幾乎抓不住人了,圍觀的群眾不少,紛紛圍上來了。餘罪見情勢要亂,高亮著警證,怒目圓睜大吼著:「執行公務,無關人員讓開!這是個殺人嫌犯!」
喲,群眾一聽,都往後退。那胖婆娘可不管了,抱著老公的腿就是不放,那二百來斤的體重,洋姜和郭健還真拖不動。餘罪從腰上扯下銬子,把這胖娘子的手銬了一隻,那娘們兒掰著他胳膊就咬,虧是這段時間練得眼疾手快,一放銬子,那娘們兒「嘎嘣」直接咬到銬子上了。趁這個機會,洋姜和郭健把人拖到了車上。
餘罪正要走,冷不丁,腿又被抱住了,接著一陣巨痛襲來,他低頭卻發現賈政詢家這悍婆娘瘋了,正抱著他腿咬。他也急了,抓不走人,拖的時間越長,抓到人的可能性就越渺茫,一時間也是惡從膽邊起,朝著這胖娘們重重地扇了一耳光,趁著她捂臉的一剎那,銬上了她的雙手,吼著讓洋姜和郭健走人。那倆人關上車門,轟著油門,在人群中慢慢闖開了一條路,呼嘯而去。
餘罪成了眾矢之的了,就即便再有公務,這惡跡怕早被攝到無數路人的手機裡了,偏偏那胖娘們兒兩眼淚不比渾身贅肉少,哭號著:「冤枉啊……這幫天殺的警察呀……把我老公給抓走啦……」
胖娘們兒心疼老公和兒子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衣冠不整、頭髮散開。不一會兒警車飛馳而來,直接看傻眼了。
「快快,帶走,影響太壞。」民警上前攙人,此時才發現女人被銬著,忙問誰銬的。
那個小個子,早不見人影了。偏偏那胖婦人此時見警察又犯病了,死活不起來,攙的民警也被她摁住咬了一口。哎喲,可把圍觀觀眾樂壞了。
又來了兩輛警車,才把這位說個不停的婦人帶走。
就在胖婦人大喊的時候,餘罪趁亂退進了人群裡,本來準備跑的,可跑了不遠,總覺得心裡像放進了什麼東西一樣,堵得慌。於是他又折回來了,看著嫌疑人他媽在街上耍賴撒潑,他知道心裡堵在什麼地方。
一個有罪的人,總會牽涉很多無辜的人,這再差也是個當媽的,連失兒子、丈夫,又是這麼激烈的抓捕,怕是要被逼瘋了。他幾次想奔上去,把人解開,可他不敢,他狠狠地咬著自己的拳頭,最終也沒有下了決心。眼巴巴地看著她又被110的警察帶走。
於是他的心裡,也覺得越來越堵了。
二隊在勁松路,離抓到賈政詢的地方夠遠,餘罪是慢跑回去的,他不想坐車,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該幹什麼。他一直抱著一個目標在拼命地往下走,一下子卻發現好像自己這個目標也是錯的,那股子迷茫襲來,讓他幾乎失去了方向感。那個胖婦人呼天喊地的影子,老像魔怔一樣閃在他的眼前。
他從來沒有過什麼遠大理想,否則就不會安居在反扒隊不思進取了,哪怕就平時的分內工作,他都是得過且過。可這一次,他覺得自己是拼命地做著應該做的事時,又突然發現,離曾經的自己,已經不知道走了多遠了。
「我是怎麼了?我是怎麼了?」
餘罪在奔跑著,在捫心自問著,彷彿是一陣傷痛襲來,讓他全身戰慄。當年在監獄的時候,如果有把槍,他根本不介意把槍口對準施虐的警察。而現在,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居然變成了曾經讓自己恨之入骨的物件,那種一臉漠然、沒有絲毫同情、根本沒有點人味的人。他不止一次看看自己的手,很難相信,他居然朝一個女人重重地扇了一耳光。
他想不清楚,跑得氣喘吁吁,奔到勁松路二隊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洋姜和郭健上來了,一個二十多歲,一個三十出頭,兩人如果不穿制服,也和街上的普通人無甚區別。不過此時,兩人都耷拉著腦袋,洋姜把車鑰匙一甩,扔給了餘罪,就那麼黯然地看著他道:「人交給二隊了,正在審訊。
「那就好。哎,你們……」餘罪看兩人把鑰匙都交了,心裡開始下沉了。
「回家,明兒看哪兒招人,找個活兒幹去。」郭健有氣無力地道。
「我也回家,我好好歇兩天,我都不知道該幹什麼活兒去。」洋姜懊喪道。
「還有機會,案子拿下來,還有機會,你們……」餘罪挽留著,不過他覺得自己的話實在沒有什麼分量。洋姜道:「算了吧,北營那邊督察當眾宣佈了,在職協警一律清退。對了,順便把我證件交了,省得人家當面找我難看,我就不回隊裡了。」
「我的已經交了。」郭健道,自嘲地笑了笑。
證件扔到餘罪手裡了,餘罪卻是呆呆地,不知道該說句什麼話。本來都可以不站出來的,本來都可以不被這麼嚴厲地清退的,本來一切都有挽回餘地的,本來這事也許不需要這麼快解決的,總會水落石出,可現在,彷彿是他帶著大家都走進了絕路。
「對不起,兄弟。」餘罪對著兩人的背影,大聲說了句,眼睛有點酸。
「不用,今天是老子當警察最痛快的一天,不後悔。」郭健道。端了個黑窩,抓了個主謀,自當快意。洋姜回頭笑了笑道:「你自己注意點啊,別也被開了。」
兩人就那麼走了。餘罪卻是靠著二隊的大門門墩,傻傻地站著。直到天黑了,路燈亮起來了,在看到有人向他走來時,他才起身,結果腿麻了,差點栽倒。
「你怎麼在這兒?」周文涓奔上來了,是隊裡有人進出發現這兒有個怪人的,問他也不搭理,周文涓沒想到居然是餘罪。
「我在等結果。」餘罪笑笑道。
「案子沒有那麼快,還在審訊……我剛從醫院回來不久,對了,你怎麼沒去看看二冬?」周文涓問,有點奇怪,以這些人的關係,餘罪應該第一個到,可他偏偏不在場。
「對了,我該去看看二冬。」餘罪恍惚間,終於找到一個目標了,他沒有告辭轉身就走了,人像木了一樣。周文涓又追上去了,問著:「餘罪,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怎麼了?」
「沒事,你忙你的吧。我看看二冬去。」餘罪掩飾著,人很正常,就是表情彷彿不屬於他一樣,上車了,歪歪扭扭開著那輛麵包車走了。
門外的周文涓佇立了好久,她有很多話想對這個男孩說的,可每每見面總是開不了口。她在想,發生的事情對他的打擊一定很大,也不知道他挺不挺得過來。
一定能,她在想,一定能,在她心裡,他是無所不能的……
問過了駱家龍才知道確切的病房號。之前嫌疑人的定位就是駱家龍做的,電話里老駱都心虛了。那個抓捕太過倉促和野蠻,已有人在網上曝光這個奇聞了,虧是便衣,又拍得不清楚,要穿著一身警服的話,怕是難逃此劫了。
這件事查到這裡已經昭然若揭了,一個標準的家族式的黑生意,有人負責收購賊贓,有人負責拆裝翻新,有人負責市場銷售。賈原青的司機是小股東,據他交代,賈政詢才是大股東,但利潤究竟怎麼分配的餘罪還搞不清楚。不過像所有手腳不乾淨的奸商一樣,他肯定拉了一群人下水,否則賈政詢的兒子就不會明目張膽地收贓,還屢屢逃脫打擊;否則也不會有北營那個並不隱秘的銷贓窩點,能存在這麼長時間,裡面幹得時間最長的工人,已經有四年多了。
從濱海到監獄,再到單位裡面,餘罪經歷了很多事,有些事他已經學會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社會上混,稜角是遲早要被磨平的,不管你是不是警察。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變得很圓滑了,就像馬秋林一樣。
罪與罰,總是在一個可以容忍的平衡中共存的,罪永遠不會消失,罰有時候也不會公平,費那勁兒幹嗎?他現在甚至連那個不知名的女賊都不恨了,如果依靠那種生存方式,他覺得自己沒準會比女賊更狠一點兒。
他有氣無力地爬上了樓梯,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過了晚十時,醫院裡人跡已稀。到了病房所在的三層,一間是滑鼠和大毛,兩人已經睡了,他沒有打擾,又走過兩間,透過小窗戶,他看到了床上靜靜地躺著的二冬,躡手躡腳地推開門,他忍不住想看看兄弟怎麼樣了。中午剛從重症監護轉移到普通病房,駱家龍說了,沒捅到要害,可三稜刀製造的傷口很大,有點兒失血過多,差點沒搶救回來。
昏暗的病房裡,李二冬靜靜地躺著,餘罪看著他,在想著,那個驚魂的一刻,二冬想到了什麼,居然死死抓著嫌疑人不放,直到捱了兩刀。那個情況,如果讓餘罪處理,他會先把嫌疑人打昏,然後自己快跑。
「你來了……坐吧。」李二冬突然用虛弱的聲音輕輕說話了,嚇了餘罪一跳,不過他驀地笑了,問道:「居然沒睡著?」
「白天睡了一天,哪還睡得著……好多同學來看我了,我覺得真幸福。」李二冬輕輕道,生怕被人聽到一樣。餘罪拉著椅子,坐到了他的身邊,握著李二冬還輸著液的手,小聲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當然幸福了。」
「你看我受傷了,開始說人話了?」李二冬對餘罪的口吻有點不適應。
「那我換換,你可真他媽蠢,不能自己先跑呀,非捱上兩刀?」餘罪換了口吻,張嘴笑著道。
「沒防住,誰能想到那些人那麼大膽。」李二冬輕聲道。
「哎,給我講講,昏迷的時候,離死亡最近的時候,你是什麼感覺?」餘罪問。他知道,警校這幫「悍兄匪弟」,需要這種葷素不忌的語氣。
「都昏迷了,還感覺個屁,一醒來就看見護士了,真他媽水靈……」李二冬道。聽得餘罪笑得直顫,笑著問著:「都那樣了,你還想女人?」
「那我不想女人想什麼?我說想你,你信呀?」李二冬道,這麼質樸的話,讓餘罪一下子有點心酸。他輕輕摩挲著李二冬枯瘦的手,李二冬卻是想起什麼來了,用更小的聲音道:「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答應我,不許告訴滑鼠。」
「嗯,什麼秘密?」餘罪問。
「今天我暗戀的心上人居然來看我了,我心裡特別激動。」李二冬道。這等心事,怕是很艱難才說出來了,而且絕對不能告訴滑鼠那個漏嘴。
「歐燕子。」李二冬又道。
「那你快好起來,好起來去追她呀。」餘罪道。警校的女生稀缺,估計哪個女生也有這麼幾十個暗戀者。
「我想好了,就像你那樣,不要臉去追,要不他媽哪天命都沒了,還要臉皮幹什麼?」李二冬談興頗濃道。餘罪可沒想到自己成了他的榜樣,不禁又撫著他的手,笑著鼓勵著,不過馬上笑得眼睛發酸,輕輕道:「等你好起來,我幫你泡妞去,我陪你打遊戲去。」
餘罪輕輕地說著,把李二冬消瘦的手放平了,此時的感覺是一種深深的悲涼。李二冬輕嘆了聲,好像無限神往。半晌他輕輕吁了聲道:「我其實一點兒也不喜歡玩遊戲,看得眼都酸了,網咖裡空氣還不好……」
「那為什麼還摸空就去?」餘罪不解了。
「代練,在學校的時候就在網咖給別人升級代練,有的按小時算錢,有的按升級算……其實我想攢錢把我爸媽從鄉下接到城裡的……你不知道,我在省城當了警察,我爸媽在老家可驕傲了,逢人就說……平時我有點小氣,老蹭你們的吃喝……你們、你們不會嫌棄我吧……等我好了,我請你們啊,反正也攢不夠房錢,別哪天這口氣真嚥了,一件事也沒辦……」李二冬虛弱地說著,在昏暗中握著餘罪的手。那手很溫暖,不過卻毫無徵兆地涼了下,是兩滴水跡滴在了自己手背上。李二冬感覺到了,緊緊地握了握,沒有揭破。
那是兩滴淚,很涼,不過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卻是熱的……
凌晨四時,淒厲的警報聲劃過了深深的夜幕,一隊警車駛過了勁松路,進了二隊,一隊重案隊員帶著兩個剛剛從本省朔州市押解回來的嫌疑人,直接帶進了審訊室。
劫車襲警案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兩名已經潛逃到朔州的嫌疑人被人舉報,當地警方迅速出擊,將兩人緝拿歸案,確認身份以及核對作案細節之後,星夜兼程送回案發地來了。
邵萬戈和外地押解的同事握手寒暄,安排著休息,同來的還有支隊長孔慶業。送走同行,支隊長招著手,直問著案情,這可就是有點無地自容了。迄今為止,沒有找到真正的兇手,卻讓外地警方把參與作案的嫌疑人給捕到了。偏偏二隊還接了反扒隊員一堆爛事,搗窩點,抓賈政詢,還有賈政詢鬧事的老婆,一查之下,矛頭直指重案隊而來。
「誰去抓的人?太不像話了,這哪是警察,簡直是綁匪!有這麼抓人的嗎?現在那個女人還躺在110指揮中心,抓賈政詢誰下的命令?」孔慶業虎著臉問。
「不知道,反扒隊抓的,送來了。」邵萬戈小聲道。
「審的有結果?」孔慶業問。
「沒有,他連電單車銷贓窩點的事都不承認。」邵萬戈道。越是大案越不敢上手段,何況僅僅是嫌疑人,更何況這個嫌疑人的關係不簡單,他相信,面前這位領導,是來給賈政詢鋪路的。
「放人,如果沒有證據能證實他和本案有關,馬上放人,集中全力追捕襲警兇手。怎麼,你覺得他快五十了,是那個蒙面襲警的兇手?」孔慶業說的比邵萬戈想象中直接,他要質疑一句時,孔支隊長又陰著臉加砝碼了,「限期已經下來了,三天,一天時間已經過去了,這種惡性襲警案件不迅速找到真兇,我們怎麼向全市同行交代?不能淨搞些亂七八糟沒用的。」
領導氣呼呼甩上車門走了,那是給二隊臉色看的,沒有就這些事查你在抓捕和審訊上的問題,已經是很給面子了。邵萬戈剛回頭準備進隊時,一撥參案的同事已經聚過來了,事情很明白,兇手不會無緣無故去劫車襲警,僱兇作案已經接近明瞭,只需要案件深入一點,很快就會水落石出。而這個變故,打亂了所有部署,邵萬戈看看一干參案的隊員,沒有打氣,卻是很洩氣地說了句:「放人,監視居住。」
「邵隊,不能放,銷贓窩點的事還沒查清楚,這之間肯定都是關聯的。」趙昂川道。
「有人在外面做手腳,恐怕咱們永遠查不清楚。時機不太成熟,再等等。」邵萬戈道,回頭看著眾人時,獨獨喊了解冰一句。解冰以為隊長有審訊的安排,跟著進門廳時,邵萬戈卻是攬著他走向一個角落,不動聲色地說著一些話,安排了一個讓他想象不到的任務。
說罷,邵萬戈就揹著手走了。解冰想了想,一時拿不定主意,不過當他看到賈政詢從特詢室裡毫髮無傷出來的時候,他一下子想起了李二冬在病床上的樣子,沒有比這種你明知道他是幕後兇手,而無法將他繩之以法更窩火的了。於是他咬著牙,決定做一件很違反自己做人原則的事。
賈政詢被放的訊息傳出來了,不獨他被放了,張和順也被放了,理由是證據不足,而且抓捕他們的反扒隊員涉嫌刑訊逼供,問題很快被反映到支隊和市局。
這可是證據確鑿,人家頭上的繃帶還沒拆呢。不過同樣有證據的是那一堆贓車,涉案這麼多人,支隊接案的也一下子頭大了。於是窩點的工人以及租賃房屋的姚向東,成了缺失主謀後的第一嫌疑人。支隊的命令是轉回分局,另案處理。
凌晨六時三十分,被捕的嫌疑人交代了襲警的兇手,姓曹,名小軍,通緝令簽發。這個嫌疑人無論從社會關係還是個人生活軌跡,都和賈家風馬牛不相及。動機缺失了,真相被埋沒了。
凌晨七時,伏在床邊不知道多久,睡了一夜的餘罪被電話鈴聲驚醒,他一聽到訊息時,傻了……
坐困愁城
「許處,是我,餘罪。」餘罪道。
電話另一頭,像是剛醒的許平秋道:「嗯,稀罕啊,督察還沒有找到你?」
「案子完了我會到督察處報到的。」餘罪道。
「那你……想問什麼?」許平秋很平穩的口氣,也許他知道餘罪電話的來意。
「你應該知道。」餘罪道。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許平秋道。
「二冬的事……雖然我覺得你這個人很奸詐,可勉強算個好領導,最起碼一直照顧著戰友的遺孤。」餘罪道。
「那又如何?」許平秋道,冷冰冰的聲音。
「這其實就是一個很簡單的案子,賈政詢、賈原青兄弟倆沆瀣一氣,把銷贓做成了一個產業,為了保護既得利益,他們不惜劫押解車,我相信襲警是個意外,可他們內外勾結,就不是什麼意外了。」餘罪的聲音,同樣很冷。
「注意你的言辭,相比你們的抓捕,誰更像土匪你自己心裡清楚。」許平秋道,平淡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怒意。
是昨天的事,也許確實有點出格了,餘罪反駁著:「我像什麼我自己清楚,他不是無辜的,有什麼後果我自己承擔。不過劫車襲警,傷我兄弟的事,誰來負責?」
「你還是沒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人民警察,不是黑社會分子。就即便案子有疑點,也需要通過程式來查,怎麼?難道讓我也利用職權,像你一樣胡作非為?想抓誰就抓誰?」許平秋的聲音保持不住平靜了。
「可是有人在胡作非為,一直在掩蓋真相,您也準備置若罔聞嗎?」餘罪問。
短暫的沉默,似乎這句話讓許平秋考慮了很久,不過他還是很鄭重地道:「餘罪,有些事我不想多說,不過你應該明白有些事不是拳頭硬和有槍就說了算,就即便你身著官衣,也只能依律辦事。你是警察,不是講義氣的江湖人,你得學會講證據、講程式、講法律……這件事你想想,就即便把賈政詢抓起來又會有什麼結果?檢察上難道會看在我的臉面上稽核通過,法院難道會看在你們兄弟情分上,給他定罪……你在聽嗎?」
「我在聽,我明白了,你根本就是想抽身事外……我也想說一句話,下面的兄弟命都差點丟了,上面的還在拼命掩飾,你不覺得大家為這身官衣賣命,賣得不值嗎?」餘罪道。
許平秋一下子被激怒了,他一梗脖子,要說什麼時,卻聽到了電話結束通話,嘟嘟的忙音。他憤憤回撥過去,電話被掐了,連拔兩次,兩次被掐。一剎那時,許平秋怔了怔,這好像是餘罪第一次給他打私人電話,不過沒有像其他幹警一樣為了點私事,而是為了他的兄弟!
他怔怔地拿著手機,站在家裡輿洗室的鏡子前發呆,他看到了鏡子裡一個蒼老、皺紋橫生的臉。他突然發現了,那張臉上有很多很多的滄桑、無奈、世故,再也不像曾經熱血澎湃的時候,那位號令數千刑警的總隊長了。
在鏡子前怔了好久,他有一種想站出來的衝動,不過更清晰的是理智,一個搞電單車銷贓的商人是個小角色,可一個區副區長能有多大的人脈他清楚。他甚至幾乎不用調查就可能揣摩到,那些手腳從來就不乾淨的某些自己人早和這些有權有勢的穿上了一條褲子,這樣的權錢利益,在他看來,不是那麼容易打破的。那案子也將會沒有懸念地這樣往下發展:通緝襲警嫌疑人曹小軍,這樣的人渣遲早會落到法網裡。到那時候就是證據確鑿,依法量刑;而幕後買兇的人,暗地銷贓的,還有徇私枉法的,又將會毫髮無傷地生活在他們的灰色世界。
對此,他同樣憤慨。不過,他無可奈何。
這些恐怕就是臉上滄桑和世故的根源了,他如是想著,這一次只能辜負他了……
輕輕回過身,餘罪透過玻璃小窗,看了還在熟睡的二冬一眼,沒有再回去,悄悄地走了。
人抓了,又放了,抓的人無罪,抓人的有錯,這個簡單的結果,讓他本因昨天的事而僅存的一點憐憫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腹的怒氣,那股怒火幾乎要把他全身燒成灰燼了。
奇怪了,越是應該怒髮衝冠的時候,他顯得越安定,甚至比昨天站出來帶著反扒隊的兄弟集體脫離指揮還要從容。訊息是張猛傳回來的,已經不是秘密了,兩個參與劫車的嫌疑人被朔州警方連夜押解回省城,已經交代了兇手,現在二隊全隊開始全力以赴抓兇手了,至於涉嫌銷贓的張和順以及賈政詢,暫被釋放。今晨餘罪才知道,北營那個銷贓窩點,租下地皮的人居然是楊聲旺,就那個看門老頭,他估計那老頭自己都不清楚已經成了重點嫌疑人。
兇手姓曹,名小軍,也是個劣跡斑斑的不勞而獲分子,成為襲警案的兇手罪有應得。
可餘罪眼中的兇手不是他,這個和賈浩成根本沒什麼交集的人,除了受僱於人,再沒有第二種解釋。
這是個顯而易見的答案,但揣著答案的人,堂而皇之地從刑偵二隊走了。
他本以為拼到這裡可以歇歇了,可不料在這種情況下都能被逆勢翻盤,他知道自己還是小覷了幕後黑手的能量。那個人是誰已經顯而易見,從派出所到分局、到支隊,那關係網,比天網還要大得多。
下樓,剛出門廳,他下意識地後退,躲開。不過晚了,麵包車前站著兩位督察,旁邊是他們的車,他們在車前估計等了很久了,這輛車是公車,車上有定位。餘罪忙得焦頭爛額,把這個細節疏忽了,眼看著兩人面朝他而來,引起了周圍一片異樣的眼光。
我為什麼要躲?餘罪突然停住了腳步,幾步朝兩人走去。都是警察,多少給點面子,督察便掉轉頭,等到了督察車前。餘罪從容地走上來,看著兩人,又見面了,其中的一位高個子,向餘罪伸著手,笑著道:「我知道你是反扒高手,不過我那證件,好像不值幾個錢吧?能還給我們嗎?」
就是昨天在隊裡扒走人家證件的兩人,餘罪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來,拍到了對方手裡,另一位正準備開口時,餘罪搶白了,直道:「喂,通融一下怎麼樣?」
「通融?」另一位笑了,見到督察嚇腿軟的有,滿頭冒汗的有,甚至嚇得淚流滿面的也不缺,從來沒有人這麼嘚瑟地要求通融的。
「對,再給我幾個小時。」餘罪道。
「不可能了,你們隊包括隊長,一共四十二人,已經全部宣佈停職反省,你是最後一個……別給自己找麻煩。」拿到證件的督察向餘罪伸手了,那是繼續要餘罪自己的證件、警械,離開了這東西,就算警察也成了沒牙的老虎,何況這個人是局裡點名要直接隔離審查的。
不過這個人還是讓兩位督察多看了幾眼,帶隊集體脫離指揮,在那種情況下,端了兩個窩點,一口氣抓了十幾個嫌疑人。據說窩點的贓車總價都有十幾萬,通過道聽途說的這些,他們也能猜到個七七八八。
這個世界,有時候真相是想出來的,而且也僅限於能想一想,你是查不出來的,兩位督察對於餘罪抱之以很景仰的一瞥。這個世界,敢捅真相的人,都值得尊敬。
僵著,餘罪沒交,那人再要說話,餘罪搶白道:「別逼我,我有很多種辦法脫身,包括剛才,不過我不需要逃跑……樓上就躺著我的兄弟,可我們辛辛苦苦找到的嫌疑人,卻堂而皇之地從刑警隊走了。」
「兇手已經通緝了。」有位督察道。
「兇手不重要了,僱兇的才重要,有人在買兇。」餘罪道。
「兄弟,別太執著了,想想自己,你攤上的事不小,不要走得太遠了。」拿證件的督察縮回了手,不像抓人,反而勸阻,把人帶回去,大不了三查五審,還是警察。可要再胡來,恐怕下場要和脫離指揮的協警一樣了。
「所以,我只要幾個小時,走得不會太遠。我辦點事,完事後我會主動去督察處接受處分……過了今天,我估計就不是警察了,可最後一天,我想當一位好警察。」餘罪笑著道,笑裡彷彿帶著無形的威脅,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督察笑了,這時高個子的對另一位道:「要不,咱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好吧,反扒隊的都精於化裝,還真不好找那個叫餘罪的。」另一位道。上了車,開車的那位一指餘罪,不計前嫌地道:「小子,警察裡有你這樣的人真不是好事……不過,也是件幸事。天黑之前,督察處報到,否則接下來就是執法隊來找你了。」
兩人拍門而走,副駕那位,很嚴肅地用手在額前做了一個警禮。
無暇顧及兩人怪異舉動中的內容,餘罪沒乘單位的車,直奔出醫院大門,攔了輛出租,司機問他去哪兒,他一下子語塞了,胡亂應了句:「先走著,我想想。」
怪人特別多,司機異樣地看了眼,往前走了很遠,餘罪想到了一個人,又糊里糊塗下了車,撥著電話,通了後他小聲問道:「老二,有空麼?我有事找你……廢話,當然是急事了,十萬火急,你不來可再見不著我了,咱兄弟一場……什麼?不算兄弟,你都把我送進監獄了我都不怪你,還不算兄弟啊?真的,趕緊來,我在……你在哪兒吧,我找你去。」
知道了個地址,餘罪又攔了輛車,匆匆而去……
「喲,二哥,我想死你啦。」餘罪從車上奔下來,好不興奮的表情,奔上前來,把正在早點攤前結賬的馬鵬抱了個結實,惹得一干吃飯的人呵呵直笑。
「去去……你正常點行不行?這樣子,我心虛。」馬鵬忙不迭地推著餘罪。
「怎麼了,二哥?」餘罪不解地問。
「少來了,你要直接稱呼老二,我心裡還有點底,這麼親熱地叫二哥,沒準有什麼爛事。說吧,別繞彎子。」馬鵬笑著道,本來是擠公車上班的,這會兒倒不急了,和餘罪步行著。餘罪看了他一眼,這位在濱海親自把他送進監獄的,曾經是省廳直屬的特勤,不管是資歷和經歷,都有他可取的地方,他笑了笑問著:「那就叫你老二了,別他媽裝行不行?我就不信,你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馬鵬嘿嘿笑了兩聲,說道:「大概知道了,就是劫車襲警嘛,在你們這個警種稀罕,我們經常接觸惡性犯罪的倒不覺得稀罕。究竟怎麼回事,我怎麼聽說你帶人集體脫離指揮了?宇婧也在找你,昨天都沒找到人。」
「案子是這樣的,很簡單……」餘罪把大致案情說了,包括無意中審得賈浩成漏嘴交代了少量罪行,林小鳳又無意中摸到了放在塢城路倉庫的贓物,於是司機張和順通知賈政詢,賈政詢僱兇劫車搶人,以圖隱瞞銷贓罪行……這些事,通過昨天的順藤摸瓜已經捋得很清楚了,但他沒料到背後還有一個更厲害的推手,居然能讓嫌疑很大的賈政詢堂而皇之從二隊被放出來。現在他懷疑,抓到了嫌疑人也是推手故意扔出來的,意圖摘清賈政詢的嫌疑,等抓到兇手,幕後的黑手怕是要湮沒了。現在很關鍵的就是那位僱兇的中間人,綽號「老驢」的馬鋼爐,這個人餘罪一直想二隊肯定會動手抓捕,可不料不但沒抓,連抓到的也放了。
自己現在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馬鋼爐。
「哦,這樣啊,這個老驢我有所耳聞,曾經是道上的一號人物,不過應該已經洗手了……那這個案子就無懈可擊了,賈政詢你動不了,人家幕後是誰你都不知道,就即便你知道是他弟弟,你更動不了。老驢那號人嘛,你也別指望,幾十年的老江湖了,他能和警察合作?就即便他們之間真有什麼幕後交易,怎麼可能留把柄讓你抓到?」馬鵬的頭腦很清楚,列出來的全是關鍵。
「我問你辦法來了,你他媽給我說一堆喪氣話啊。」餘罪痞痞地罵了句。馬鵬驀地笑了,搖頭道:「我真沒辦法,別說我,許處都沒辦法,這種事太多了,管得過來嗎?」
「可捅的是二冬,能不管麼?」餘罪憤然道。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公務不能變成私仇,否則會讓你失衡。」馬鵬道。
「別說失衡,我都快失心瘋了……就問一句,幫不幫我吧?」餘罪上砝碼了。
「怎麼幫?」馬鵬道。
「把老驢給我逮起來,我讓他開口。」餘罪道。
馬鵬被餘罪惡狠狠的表情嚇了一跳,哭笑不得地道:「兄弟,咱們是警察,不是綁匪呀。」
「你跟許老頭還把我送監獄裡呢!那是警察能辦的事?怎麼?我他媽草棵一根,爛命一條,沒有這些人值錢是不是?」餘罪火了,翻開舊賬了,說起來有點強詞奪理,那次是任務,而這次無限接近私怨了。馬鵬難為地撇著嘴,凜然道:「兄弟,你要這樣,是要把咱們倆一起往死路送啊。」
「就這鳥樣,還他媽是特勤,你臉紅不臉紅?告訴你,老二,我現在最不怕的就是進去,就那裡面都他媽比外面活得舒坦,不去拉倒,老子一個人幹。反正破罐子破摔了,還不如摔得響兒大點。」餘罪道,扭頭就走。
「嗨,別走……等等我……」馬鵬思忖了一下,快步追著餘罪上去了,邊走邊小聲道,「兄弟,這事兒得從長計議,抓人得有罪名,否則鎮不住這種老江湖。你聽我說,這種洗白的人,身家都不菲,弄不好得把自己賠上……哎,聽我說呀,要幹就得幹得別人無話可說。」
餘罪停下來了,壞壞地笑了,盯著馬鵬,聽著他的「教唆」,半晌噴了句:「就知道這事兒你們沒少幹過,還跟我裝。」
馬鵬哭笑不得了,擱餘罪這塊兒,不管做什麼,好像都落不下好。
於是,兩人密謀了良久,做了許多準備後,開始行動了……
上午九時三十分,馬鋼爐習慣性地從小區樓上踱步下來,自從年紀漸老、身體不佳之後,他聽從醫生的勸告養成了步行的習慣。從這裡到公司處理一下當天的事務,中午晚上偶爾應酬,並且只有在需要應酬的時候,他才把司機叫上。
今天的天氣尚好,住著的星苑花園小區綠化更好,和煦的陽光灑在經冬未黃的冬青叢上,厚厚的草地大部分還是綠油油的顏色,馬老哼著小調出了小區大門,邁著公鴨步子,向三公里外的公司步行而去。司機鳴著喇叭出來了,他擺擺手,示意不乘車。
一車一人,悠閒地走著,馬鋼爐小曲哼得走調渾然不覺,思緒不在這個上面,而是出門時就接到了賈原青的訊息,錢到賬了。這個年紀,往上爬沒有高度,下半身沒有硬度,其實能關心的也就是存款數字的增長額度了。他盤算著這事獲益多少,然後盤算著有什麼後患,想來想去,似乎找不到什麼破綻來,又讓他的心情好了幾分。
每每這個時候,總會有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那是把大多數人甩在身後,站到他們仰望位置的優越感,這種強烈的優越感,又讓他的心情好了幾分。
「嘎」的一聲剎車聲……後面吵起來了,他回頭看時,是自己的司機,和一個橫穿便道的行人吵上了,眼看著就要捋袖子打架了。他懶得理會,這些事會有人處理,再行若干步,他又覺得不對勁,準備往回走時,一回頭恰恰碰上一個小年輕迎面上來,來不及躲。那人像故意往他懷裡撞一般,他猛覺得有硬硬的東西頂到了他的腹部,面前那人惡狠狠地道:「別動。」
「……哪條道上的朋友?」馬鋼爐震驚了一下,不過臨危不亂,他知道對付道上朋友的辦法,很客氣道:「有什麼要求直說,需要錢我馬上想辦法滿足你。」
「上車。」餘罪面無表情地道。斜刺裡一輛車啟動了,停在路邊,遮著後面的視線,馬鋼爐略一思索,隨即上車,他知道這時候強硬不得。車揚長而去。
後面那鬧事的路人被囂張的馬老闆司機打了兩拳後就跑了,不過司機回頭再找時,傻眼了,不見老闆了。
馬鵬駕著車,餘罪和一名緝毒警一左一右挾著馬鋼爐,都沒吭聲。餘罪打量著,卻覺得這人真是見面不如聞名,一身綢裝,一嘴煙漬牙,滿臉皺紋,偏偏皺如老樹的臉皮上還生著疙瘩,再怎麼往仙風道骨的方向裝扮,也讓人覺得猥瑣,活脫脫舊社會一個大煙鬼的德性。
「兄弟,你們哪條路上的?」馬鋼爐小心翼翼地開口了,他知道自己既然被抓,應該就暫時沒有性命之虞,說不定哪路朋友缺錢了,想要點,這是最好的一個情況。如果是舊怨,那估計要麻煩點。
餘罪掏著警官證,在他面前亮了亮,馬鋼爐一看是警察,這倒放一百個心了,長舒了一口氣道:「哦,是警察兄弟啊,有什麼事,我一定配合,你們哪區的?我認識刑偵支隊的領導,治安支隊的領導也熟悉,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他眼珠亂轉悠,在思忖著能有什麼事,不料餘罪搖頭道:「沒事。」
「沒事……沒事為什麼抓我啊?」馬鋼爐小心翼翼又問,他知道小鬼難纏的道理,抓捕上的這些警察,還是不惹為妙。
「誰抓你了,給你開個玩笑,你自個走上來了。我們怎麼敢抓馬老闆您呢?」餘罪怪怪地道。
「哦……」馬鋼爐哭笑不得了,這都算開玩笑?他更小心地問著,「幾位,是哪部分的?真的,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
「真沒事。」餘罪強調道,苦口婆心說著,「你看你這人,非要想有事,要麼說說,你幹什麼事了,為什麼警察會找上門?」
「我沒幹什麼事呀。」馬鋼爐道。
「這不就是了,沒事。」餘罪道。
哎喲,把馬鋼爐給氣得呀,心給懸得呀,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一種什麼樣的態度對待這些來路不明的警察,偏偏此時餘罪手上拿著手機把玩著,他眼神一凜,弱弱道:「喂喂,警察同志……這好像是我的手機?」
「你有證據嗎?」餘罪反問。
「我……」馬鋼爐一噎,又被氣著了。
餘罪翻看半晌,恍然大悟,哦了聲:「哦,確實是馬老您的,我想起來了,剛才在路邊撿的,您剛路過,肯定是您丟的。」
說罷伸手遞上來了,馬鋼爐剛要接,餘罪又抽走了,翻著簡訊問:「哎,馬老,這個人是誰?怎麼起名叫小心肝呢?」
「那個、那個,外面養了個,就是二奶。」馬鋼爐見問不相干的事,他倒不介意回答了。
不料這回答似乎讓餘罪很有興趣似的念著簡訊:「爐哥,你怎麼不回來呀?真討厭……哈哈,我說馬老,幹這事您還成不?您都多大年紀了?」
馬鋼爐臉綠了,開車的馬鵬笑了,這麼個糾纏不清,快把馬鋼爐憋出火來。果不其然,馬鋼爐生氣地一把奪走手機,吼著道:「你們究竟是警察還是綁匪?」
「你看你這人,真是警察。」餘罪強調道,換口吻了,客氣道,「別生氣啊,馬老,我就這素質,您多擔待點。」
「要是無緣無故抓我,我要告你們去。」馬鋼爐火氣上來了。快被餘罪氣糊塗了。
「你看你這人,真不是抓你,你怎麼不信呢?」餘罪道。
「那停車,我要下車。」馬鋼爐用命令的口吻道。
不料這一句餘罪拉下臉了,一指熙攘的大街道:「你眼瞎呀?沒停車位,就這麼開著跳下去?摔不死你呀?」
硬中有軟,軟中有硬,車開個不停,一直在市區轉,而且兩人挾著他。馬鋼爐心越來越虛,又過一會兒,車停了,又上來了個人。馬鋼爐一看眼直了,居然是那位在小區擋他司機的小夥。他和餘罪換了座位,兩個人面無表情地挾著他,痞痞的餘罪坐在中間,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就是不說一句話。
你越是不知道底線,那這種情況就會越緊張,他現在甚至連這幾個人是不是警察都不知道。在他的心目中,警察可不至於到這麼無恥的程度上。他剛要說話,餘罪馬上動了,伸手阻擋著:「不要跟我繞彎子,你難道不煩呀?」
「我沒繞,是你跟我繞,你們究竟想幹什麼?」馬鋼爐那火氣,此時又被憋回去了。
「開個玩笑,上來說說話,聊聊天……您這麼大年紀,得多和人聊聊,免得得老年痴呆,什麼也記不得了,對不對?」餘罪道。
「我……記得,你想知道什麼?」馬鋼爐不耐煩地道。
「我聽說有人捅了個警察,反扒隊的,我又聽說,您老經常給人拉皮條,找人辦這事……所以呢,你別緊張,不是懷疑你,這事你說說,可能是誰幹的呢?」餘罪問。
「那我怎麼可能知道,我門都不出。」馬鋼爐道。
「是嗎?那你手機怎麼有嫌疑人的簡訊?」餘罪語速飛快地問。
「不可能,絕對沒有。」馬鋼爐道。
「哦,這麼肯定,我都沒說嫌疑人是誰,你就知道一定沒有?」餘罪道。
這一句話把馬鋼爐刺激了一下下,他沉默片刻,笑了,這是警察慣用的訛詐伎倆,可以忽略不計的。他正了正身子,很嚴肅地道:「不管你們是誰,憑無端的懷疑和猜測就抓我,而且用的是這種手段,你們要真是警察,有本事別放我,否則我跟你們沒完。」
「你看你這人,都說幾次了,不是抓你,你怎麼就不信呢?」餘罪強調道,好像軟了。
馬鋼爐又被氣得哼了一聲,半晌才道:「哎,好好,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我服,我心服口服,行了吧。」他知道嘴上恐怕鬥不過這個憑空出來的奇葩了,乾脆閉嘴,一言不發了。
馬鵬聽得後面兩人的對話,知道餘罪慣用的無恥大法今天碰到鐵板上了,這號老江湖可不好對付,再有情緒也很會見機行事,沒點真格的東西,你嚇不住他。餘罪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伸手拍拍馬鵬的肩膀。馬鵬開車掉頭,車停到公安小區門口,餘罪下車了。
車上少了一個最能說的,剩下的幾人都不說話了,一個開車如飛,兩人面無表情,讓馬鋼爐感覺氣氛越來越凝重,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像要出什麼大事,在車駛向高速速度提起來時,他那顆心,也跟著提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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