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問怎麼了?你們倆膩歪,讓我在門口站了兩個小時。」老餘怨言出來了。
「對不起啊,爸。」餘罪不好意思道。
「沒事,再多站倆小時也不在乎。」餘滿塘樂呵呵地道,看兒子情緒不錯,小話問上來了,「哎,兒子,到底哪一個是啊?」
「是什麼?」餘罪問。
「廢話不是,你說什麼?」餘滿塘不高興了。
餘罪嘿嘿笑了,邊吃邊問著:「爸,你看上哪一個了?」
「你不更廢話嗎?我看上能跟我過呀?」餘滿塘道。餘罪被噎了一下,笑著得意道:「不好辦呀,爸,你把兒子生得這麼優秀,引得眾美人爭相獻媚,我都不知道該選哪一個,您給點參考意見……」
「泡了你喜歡的,娶了喜歡你的。」老餘輕描淡寫地教唆著兒子,一拍手,「就這麼簡單,將來都不後悔。」
餘罪一噎,半晌才把嘴裡的飯嚥下去,大驚失色,一豎大拇指道:「哎呀,我今天才發現,爸你真英明。」
「那當然,不英明能生出這麼聰明的你來嗎?切。」餘滿塘得意了。
父子倆相視奸笑著,那表情如出一轍。說笑著,餘滿塘又開始心疼兒子了,出聲問著:「哎,兒子,你不說反扒隊抓的都是小蟊賊,很安全嗎?怎麼一下子你和二冬都受傷了。」
「不小心,實在是不小心。」餘罪眯著眼,搪塞道。
「可是我看電視上,警察一受傷,那都是領導慰問,小姑娘獻花什麼的……」老餘凜然道,很為兒子叫屈,「這些待遇,怎麼一點都沒有呢?」
這事很不和諧,餘罪估計局裡使勁壓著呢,畢竟牽涉到了分局、支隊多人的瀆職問題,他笑了笑道:「爸,那榮譽都是虛的,咱還在乎那個?」
「那也得來點實的呀,是不是會給提個局長、副局長啥的?」老餘又期望道。
「這個……不好說,有可能。」餘罪不確定了,不過他知道可能性太小。
「這就好了,比你爸強……帶長字的,爸這輩子就當過家長,還是開家長會替你挨訓。你要這麼有出息,爸也值了。嘖,那一條街上啊,最富的數不著咱家,嗨,最有出息的,還就數咱兒子……記得你那同學大鼻涕嗎?他爸天天跟我吹他兒子在北京上大學,結果畢業了天天鑽家裡打遊戲,花錢都找不著工作……嘿嘿,跟我兒子差幾條街了……」
老餘嘚瑟著,又是撫臉,又是拍大腿,那是極度有成就感的表現。餘罪笑了笑,不過又側臉抹了把酸酸的眼睛,此時他有點後怕了,如果扔掉的是那身警服,他可以不在乎,可要迎接的是父親的失望,他相信,自己會很在乎。
邊吃邊聊了一會兒,餘罪讓老爸回家。可老餘卻放心不下,泰陽的生意有賀阿姨打理著,問題不大。餘罪堅持要讓老爸回,老餘堅持不回,爺倆又開始拌嘴了,正拌著,敲門聲起,老餘一開門,喲,眼睛一凸,又來了一漂亮姑娘,他一指回頭問兒子道:「兒子,這誰呀?」
「我不認識啊,您誰呀?」餘罪也愣了。
那姑娘笑了笑,捧著一束花,送進來讓餘罪簽名呢。哦,明白了,是有人慰問的,送花來了。剛簽了一個,餘罪正納悶誰送的呢,又來一個,老餘一開門這下放心了,是男的,也是送花的。
「沒見識,整點吃的多實惠,搞這些有什麼用。」老餘嘟囔著,拿著碗筷去洗了。餘罪笑了笑,第一束花的康乃馨讓他想起了一個人——「漢奸」汪慎修,不為別的,就他一個人還沒有來,聽說自己開公司了,沒入警籍,讓大家對他頗是失望。
可第二束是誰送的就讓他納悶了,他翻撿著花束裡的留言,在看到一個小紙片時,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圖案,是一根手指,指尖上飛舞著硬幣,他一下子猜到是誰了。隨即他把整個花束拆開,卻什麼也沒有發現。那純白的花朵他叫不上名來,不過總覺得很怵然。突然間,他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起身,找著手機翻查著馬秋林的電話,通話後,他的想法被很快證實了。
電話裡馬秋林告訴他,機場失竊案的主要嫌疑人黃解放,已於兩日前在五原第二看守所病故……
無功加冕
像公安這樣的垂直管理單位,別說市局,就分局甚至派出所出點什麼事,馬上就會在廳裡傳得沸沸揚揚。這兩週來,兩起襲警案成了五原市警營中紛傳的奇聞,大家譴責著那些目無法紀的奸商、官僚,感慨世風日下、好人難做、好警難當云云。可許平秋一直有點放不下,兩起襲警案水落石出,杏花分局、北營分局及下轄的四個派出所藉此還打掉了三個盜竊團伙,戰果不菲。無法想象的是,像賈政詢這樣一個電單車廠商的正規代理商,私下裡居然還幹著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居然還做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產業。回頭看來,這是一個沒有多大難度的案子,賈政詢兒子賈浩成已經明目張膽到大大方方地收贓銷贓,稍加查實就能查到他的渠道和犯罪事實,可這樣的事,硬是被捂了兩年多。
嶽西省公安廳和五原市公安局相距並不遠,車程不到十分鐘。只不過又堵車了,司機鳴了聲喇叭,稍有不安地看看領導,還好,領導沒注意到。看到副駕的車窗露著縫,司機小心翼翼地合上了車窗,這個季節,霧霾天氣又降臨了,左右側的人行道上,處處可見戴著大口罩匆匆而過的行人。
「中午別接我了,你忙去吧,我和老戰友敘敘。」許平秋輕聲道,像從沉思中剛剛驚省過來。司機應了聲,沒多問。
車駛到市局,許平秋在門口下了車,步行進了市局。屈指算來,還有兩週就到元旦了,糊里糊塗又是一年過去了,他看了眼曾經工作過的單位,有點說不清楚的感覺。直進了辦公樓,上了頂層,沿著甬道走到盡頭。
這兒,是個被遺忘了的角落,很多都是許平秋的熟人。推門而入,「老許」「許處」的叫聲不絕,一群五十開外老頭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別抽了,還抽這麼兇?」
「老牛,退休後返聘回刑偵上咋樣?多掙份工資啊。」
「汪頭,你家大小子什麼時候成家?喝喜酒別忘了我啊。」
許平秋到這個環境裡可是如魚得水,和相識幾十年的老哥們兒噓寒問暖著,根本不用顧及什麼身份和形象,當然,這幫老傢伙也不怎麼顧及,否則也不會被扔到這個被遺忘的角落了。坐了下來,許平秋看看聚精會神看報的馬秋林,敲敲桌子示意著:「馬師傅,別看了,有什麼看的,退了休有的是時間沒地方打發。」
「嗨,許處,我們商量著組織個‘警營老頭樂’怎麼樣?退休的、下二線的,以後跳舞、釣魚什麼的,結個伴。」
「對啊,許處,我可在刑偵上幹過,給我們支援多少經費?」
馬秋林沒說話,倒有人插上來了,許平秋奸笑了笑,一拉臉道:「想得美,要經費?一線的還不足呢,顧得上你們退二線玩的?再說一幫傻老頭有什麼玩的?」
「看看,說什麼來著,當了領導臉就變,等你退了來找我們……玩也不叫你。」又一老頭威脅上了,眾老頭哈哈笑著,許平秋卻是思路被打斷了,叫著馬秋林道:「走走,馬師傅,咱們外面說去,我簡直不能看見他們,一見面就想著找事。」
馬秋林笑著起身了,在眾老頭的鬨笑中出了辦公室,掩上門時,馬秋林笑著朝裡面看了眼,對許平秋道:「還別說啊,許處,工作了一輩子,還就這一年多最省心。」
「誰說不是呢,等退二線,我也來和你們搭夥……商量商量釣魚、郊遊、爬山什麼的。呵呵。」許平秋笑道,那感覺也確實像羨慕。
「許處,大老遠來,有什麼事?別又是強拉我進什麼專案組啊,我腦神經真吃不消了,現在一聽警報聲也是睡不著,和逃犯差不多。」馬秋林笑著自嘲道。
「有點小事……對了,你聽說了嗎?黃解放沒熬到審判,兩天前去世了。」許平秋頭也不回地說道。
「聽說了。」
「那你應該知道得比我早吧?」
「早,我當天去過醫院了。」
「你和這個人很熟?我聽說他坐牢時,你每年都去看他。」
「對,十三次,而且是我接他出獄的。」
「我回頭看過他的案子,疑點很大。」
「對,嚴打時期,大部分案子疑點都很大。」
兩人且行且說,不經意間許平秋回頭了,他看著馬秋林平靜的眼波,很不解似的,狐疑地問著:「那應該是個錯判的案子,你對此深感內疚?」
「案子雖然錯判,可人卻罪有應得,您說內疚,我倒不覺得呀。」馬秋林道。
「那就好,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談談了。」許平秋道,像是談話還很有選擇性一樣。馬秋林笑了笑,他知道,長年在刑偵上泡著的人,心性不比嫌疑人好琢磨多少。對於處理老賊黃三的事,他相信,就即便放在許平秋手裡,他也會這樣做,甚至做得更「卑鄙」一些。
「許處,您的意思是……不是追責我吧?」馬秋林笑著回問。
「如果要追責,你怎麼說?」許平秋反問道。
「我會堂而皇之地說,證據確鑿,程式妥當。」馬秋林道。
「如果私人談話,你怎麼說?」許平秋又問。
「我很同情,也很佩服他,相比而言,我們有些地方比他過分得多。」馬秋林直接道。
許平秋笑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不準備深究,轉著話題道:「那我想請教另一個案子,襲警案,嫌疑人賈原青,受害人餘罪,你怎麼看?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件事,你們倆挺談得來的。」
「呵呵,依我看嘛,受害人、嫌疑人主體倒置,應該就是真相。」馬秋林道,同樣面無表情,心理根本沒有什麼波動,似乎和他從警幾十年的經歷格格不入。許平秋覺得自己找對人了,這兩人在他看來是同一類,是敢賭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擲的人,兩個人的做法何其相似。
「你對這孩子怎麼看?」許平秋問。
「血性、仗義、出手狠辣,是個狠角色。」馬秋林笑著道,掩飾不住欣賞。儘管他沒有接觸案子,連他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
「馬師傅,我要請教您的就在這兒……我一直認為他是出任特勤的最好人選,可他屢屢拒絕,就願意混跡在普通警員的隊伍裡,他高高興興去反扒隊的時候,我幾乎都把他放棄了……可這件事,又讓我覺得他行,就現在我手裡的特勤,都未必能做到他這個份上。」許平秋小聲道。兩人站在公安局的大院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像密謀著什麼一樣,馬秋林笑了笑問著:「那您的意思是,讓我勸勸他加入特勤籍?不過我估計夠嗆,一是能力不到,二是我也不太願意這樣做。」
當然不願意。這個大院裡的管理層,從一線上來的屈指可數,刑偵一線對於他們是傳說中的恐怖存在,而特勤之於一線,也如同傳說中的存在一樣。那裡面很多人,一輩子生活在陰影中,即便有全身而退,連名字也留不下。
許平秋凝視著老戰友,在那雙遍識賊蹤的眼中,比以往多了份憤世嫉俗,多了份不合時宜。他知道從警幾十年,那種積鬱下來的不忿會把一個人變成什麼樣子。他嘆了口氣道:「我是在保護他,也是在成全他……你連一個老賊都成全,難道對同行卻吝於施手?」
「保護?」馬秋林稍有疑惑。
許平秋沒多說,手指指指辦公樓,那個方向是局長的方向,局長同樣是省廳副廳長,許平秋的上級。一剎那,馬秋林明白了一點點,他也嘆了口氣,知道又是扯淡的內耗。他不忿地道:「怎麼了?難道局長還會下令剝奪他的警籍不成?」
「那倒不至於……」許平秋道。
「那會怎麼樣?」馬秋林問。
「以我對少峰的瞭解,正常情況下,他會給你一直壓擔子,直到把你壓垮;或者把你調到一鳥不拉屎的地方,讓你回不來,一輩子當小片警;更或者,給你扣個敏感的案子讓你處理,一步不慎,就是下課的命運在等著你。」許平秋笑著道,說得很輕鬆,不過是基於他對那位老同學的瞭解。
馬秋林想想餘罪乾的事,又捅出這麼大的婁子,一下子捋下來分局、支隊那麼多人,而且還都是王少峰局長的嫡系。怪不得提拔那麼多人,偏偏把這位被襲的警員晾在一邊。
「我試試吧,他還小,要給打擊成我這麼個德性,那一輩子可毀了。」馬秋林道,他一瞬間妥協了,實在有點不忍。
「謝謝馬師傅。」許平秋拱手作揖,終於又找到一個合適的代言人。
同樣在這個時候,五樓的局長辦裡,剛剛處理完諸多事務的王少峰局長正蹙著眉,翻閱著原反扒隊警事檔案,從隊長以下一個一個挨著看過,包括協警檔案。看完了他又返回來,把揀出來的那一份看了看。
姓名,餘罪;年齡,二十二歲。照片上是一張無精打采的臉,可偏偏這個人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抗拒督察、帶頭脫離指揮,放在普通警員身上,開除八回都不冤,可自己手裡偌大的權力還就拿他沒治。
崔廳長時不時會過問襲警案的處理程式,還很關心原反扒隊的重建工作,正常的處理思路,受傷的、作出貢獻的,都要往上提一提。該提的也都提了,那些人他知道無所謂,一打散原建制,他們翻不起別的什麼事情來,可就這一個,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提一提吧?可像這樣蔑視上級權威,敢於胡來的底層警員,如果以後讓人效仿,會很嚴重的。壓一壓吧?又不敢壓,省廳都在關注此事,那些根本不知道案情的人,八成要把這個人當英雄看待。可他知道,絕對是做了手腳,一個區級小官僚,絕對不可能敢把警察往死裡捅。可這事偏偏關乎全警隊的榮譽,他又不得不順著大勢來。
看了許久,他終於拿定主意,這件事放得太久了,不得不拿出態度來了。他撥著電話,把秘書叫進來了,然後態度嚴正,氣宇軒昂地佈置著:「小傅,加加班,好好就餘罪同志的事蹟作一個通訊報道。對於這樣敢於逆勢而上,不屈不撓的基層警員,要大力表彰,要在全警樹立這種精神……特別是他是今年剛加入警籍的同志,就更顯得難能可貴了……對了,把全市,包括郊區各鄉鎮的警務點、警力配備,最新一期的,給我拿來一份。」
秘書喏喏應聲,不一會兒又去而復返,拿著領導要的東西。王局長揮手屏退,然後在一頁一頁翻查著全市的警務點——以這種人身上的特質,不往那些艱苦的地方打磨、鍛鍊,還能去什麼地方?
過了不久,秘書又匆匆地跑了局長辦一趟,拿到一份草擬的檔案奔向人力資源部。部主任一看是局長親自捉刀,哪敢修改,直接簽了發文名,幾個副職,依次簽上。不一會兒,速印機噴吐出了這一頁正式的發文:《關於今年各級警務人員下鄉掛職鍛鍊的任職通知》。
往年來講,這是給內勤人員鍍金的機會,也是從普通科員升到副科、正科的必由之路。而這份發文裡面最不起眼的位置,有著一個名動省城警界的名字:
餘罪同志,擬任羊頭崖鄉派出所副所長(主持工作)。
不得悲喜
「這……」劉星星隊長重重地被茶水噎了一下,一半卡在喉嚨裡,一半噴到了傳閱的檔案上。他在那上面終於看到了餘罪的名字,而且是升任副科級別,加上個主持工作在行內就了不得了,那說明組織要啟用這樣的新人了。
「絕無僅有,絕無僅有啊。」
劉星星兩眼發亮,擦乾了水跡,來來回回看了幾遍,掛職下鄉的指標,一般都是本職工作上已經有所建樹,組織上準備提拔的後備幹部才有的殊榮,而餘罪從警不到一年,能得到這類殊榮,自然是絕無僅有。相比李二冬和嚴德標提拔個副隊長,含金量自然高了不少。
「羊頭崖鄉……在哪兒呢?」劉星星興之所至,翻了張地圖,居然沒找著。他乾脆在辦公室的電腦裡搜尋著電子地圖,笨拙地輸入了這個地名。喲!一下子驚得他差點把舌頭咬了。
衛星地圖,距離市區直線距離79公里,最近的路程134公里,和呂梁山區交界,從衛星地圖上就能分辨出是個群山連綿的地區。
不對呀!這好像不是殊榮!
劉星星愣了,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種不可抑制的憤怒,憤怒地重重摔了茶杯。他知道小余不是升了,而是降了,你越有本事,可能就會把你扔得越遠。而這件事,連他也數不清觸動了多少人的敏感神經,他想這一次,怕是有去無回了。
他想幫一把,卻無從下手。想了許久,他頹然而坐。每天所見的不平之事很多,他大多數時候選擇沉默,久到已經成了一種漠然,可這一次,卻是按捺不住心裡的不平。他起身摔上辦公室的門,出了杏花分局,駕著一輛警車,直驅醫院而來。
他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可他總覺得自己該乾點什麼。半路上,他的電話直接撥通了許平秋處長的電話。
醫院裡,匆匆而來的駱家龍很意外地碰到了幾乎是前後腳到醫院的滑鼠和李二冬,駱家龍著急地揪住兩人,急促地問著:「看到內網上的通知了沒有?餘罪被調到羊頭崖了。」
「看到了,我們這不急著來了嘛。」滑鼠道,這貨還樂滋滋的樣子。李二冬解釋著他倆是聽周文涓電話上告訴他的,兩個官盲沒搞清楚情況,看樣子彷彿是恭喜來了。駱家龍拽著兩貨罵著:「別一臉堆笑了,這不是什麼好事。」
「啊?這相當於直接提副科,而且是主持工作,當所長啦!還不是好事?」滑鼠愣了。
「就是啊,咱們同學裡,大部分還在實習期沒轉正呢。」李二冬,濱海那一撥堅持下來的,都沒有工作實習期,直接入籍,但提拔,要數餘罪最快了。
「哎喲。」駱家龍苦不堪言地道,「你們知道羊頭崖鄉是個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滑鼠愣了下,一怔道,「哎,對呀,在哪兒呢?」
「這兒……」駱家龍手機上找著電子地圖,給兩人一看,哎喲媽呀,把兩人看得倒吸涼氣,最近的車程都需要三個小時。駱家龍解釋著,「知道為什麼讓副職主持工作?」
「為什麼?」滑鼠和二冬愣了。
「那地方是省城最偏的一個警務點,在和呂梁山區交界處,四年換了五個所長,到最後是死活沒人去,所長位置都空了一年多了。」駱家龍道。
「那難道不開展警務工作了?」滑鼠覺得異樣了。
「那為什麼換得這麼勤,當地找一個不就成了?」李二冬也問道。
「具體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覺得這是找事,不當不正往裡面插個人,可能有好嗎?對了,我還聽說,今年那地方,連撤三個鄉長。」駱家龍又道。
「那又為什麼?」滑鼠越聽越覺得那地方簡直比濱海的深牢大獄還兇險了。
「護林防火……老百姓燒麥秸引起火災,把鄉長撤了。抓了幾個縱火嫌疑人,結果犯了眾怒,人家村裡又燒了幾回麥秸。咱們公安一去抓人,都是七老八十的老頭出來認罪,敢把人家抓回去,等於給人家養老……咱們最後一任派出所長,就是因為抓人被老百姓石頭塊砸傷了,死活不敢去了。」駱家龍道。看來因為關心餘罪,他把羊頭崖的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不過這詳細情況可把滑鼠和李二冬聽得哭笑不得了,而且傻站在大院裡,不知道這該不該去恭喜。躊躇時,又來人了,二隊的兄弟孫羿、張猛、周文涓都來了。張猛這單細胞動物,嚷著要餘罪請客。等了這麼些天終於有結果了,估計是替他高興得不行。可一聽真實情況,他也傻眼了。不一會兒劉星星、林小鳳、苟永強還有反扒隊的幾位同事陸續都來了,意外的是連難得一見的馬秋林也出現了,這位盜竊案專家一進院門,可算是眾人的前輩了,連劉星星和林小鳳也一口一個「師傅」稱呼著,問著怎麼來醫院了。
「那你們怎麼來了?」馬秋林笑著道,微微有點訝異。
眾人一說這情況,馬秋林擺擺手,安慰著道:「我找他談談,要是他不願意去,說不定還有轉機……喲,二冬,傷好了吧?」
「好了。」李二冬笑著道,馬秋林一手攬一個,直向病房而來。
咦,沒人,病房裡空空如也,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眾人正納悶著沒聽說出院了呀,門「咣」的一聲開了,提了個行李包的餘滿塘進來了。一看這麼多來人,異樣了:「咦?咋都來了?後天才出院呢。」
「哎,叔,餘兒呢?」滑鼠問道。
「呵呵,好像找小女友約會去了。」餘滿塘得意地道。
哦喲,這訊息,把火急火燎來的眾人聽得下巴齊刷刷掉了一地,駱家龍哭笑不得問著:「和誰呀?」
「我也搞不清楚,好幾個姑娘來看餘兒。我覺得都有那麼點兒意思。」餘滿塘比自己談物件還得意地道。
眾人不少喉嚨直噎,李二冬的反應最強烈,餘滿塘一瞅不對勁了,拉著二冬問著:「你咋啦?叔跟你說啊,打光棍不丟人,可你要打光棍連小姑娘也不敢去找,那就丟人了,回頭讓餘兒教教你。」
眾人被雷,又齊齊笑著。李二冬面紅耳赤,不敢搭腔了。滑鼠卻是掏著檔案,給餘滿塘說著結果,這個在眾人看來很悲催的結果卻讓餘滿塘喜出望外,拿著檔案,狂喜道:「我兒子提副所長啦?」
一問,眾人點頭,他又問:「還是主持工作?意思是我兒子說了就算?」
眾人又點點頭,餘滿塘一陣眩暈,把檔案捂在心口,差點淚奔了,然後火急火燎地在屋裡轉圈,邊轉邊嘟囔著:「哎呀,我兒子咋就這麼出息呢?所長啊……大官啊……哎喲喲喲,比他爸強多了,我的一輩子可就當過家長。咦?居然培養出個所長來……哈哈哈……不行,我得大請三天,在場的,都算上,都去啊……咦,你們咋啦,你們不高興啊?」
他的喜出望外和眾人的一臉愁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問,滑鼠反應最快,苦著臉道:「我們難受啊,就提拔他了,沒提拔我們。」
「對,我們替餘兒高興呢。」周文涓靦腆地笑了笑。
上面說話,下面小動作不斷,李二冬手直伸張猛腋下撓了撓,張猛哈哈大笑起來了,一笑覺得好尷尬,他馬上介面道:「高興,我們這不來喝喜酒來了。」
一說皆笑,小同志圍著老餘說長問短,馬秋林和劉星星、林小鳳、苟永強幾人,也挨著說了幾句恭喜的話。反正老餘早樂暈了,拽這個拉那個,淨聽誇獎他兒子的話。
於是一件「愁事」,在這個老爸這兒,成了一件喜事,大喜事。只不過喜事的主角不見了,一直沒回來,連電話也打不通。餘滿塘卻是不介意地道:「咱們不能打擾年輕人談物件,這要是領回個小姑娘來,咱趁年節把喜事辦了,那叫雙喜臨門啊。」眾人一陣鬨笑。
中途馬秋林告辭離開了這個熱鬧場面,推說有事,劉星星送他,也藉故離開了。怎麼說呢,是有點不忍心打擊孩子家長吧,能當件喜事,倒也罷了。
「不用送了……你忙你的,我是個閒人。」馬秋林下樓就推拒著劉星星要送他一程的提議,自顧自地出了醫院大門,回頭時,看著劉星星、林小鳳兩人還站著。他笑了笑,上了輛計程車。
事情到這裡已經塵埃落定了,脫離指揮的反扒隊全部被打散重建,最後,那個帶頭的被扔到了最偏遠的一個鄉派出所……本來馬秋林不願意出面的,不過等了兩天等到這個許平秋不幸言中的結果時,他又按捺不住,想站出來了,作為當了一輩子警察的老人,他知道這一紙公文的厲害,能把你託上天堂,同樣也能把你埋下地獄,永不見天日。
他在車上閉目養神,在猜測餘罪此時身在何處。走了不遠,他突然睜開眼,輕聲告訴計程車司機:「去傅山墓園。」
這個不合情理的地方,卻是他此時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法外之罰
沒有名字,沒有地址,只有一個指尖上硬幣的圖案。餘罪映入腦海的第一印象就是黃三,那神乎其技的玩法不但讓他歎為觀止,也讓他對心境的認識高了一個層次,不過他得到的卻是個黃三已經去世的訊息。這個供認不諱的嫌疑人,入獄半個月才被看守所確認為胰臟癌患者,而停藥的黃解放病情已經惡化,看守所以火箭的速度辦了取保候審手續,最後的時間據說是在醫院度過的,大部分時間昏迷。
這種癌據說對肉體的摧殘很重,很多患者是在哀號中死去的。冥冥中像有一種報應,但餘罪一直覺得報應不該應在這位老賊身上。
從墓園的管理處出來,他查到了新進墓園的方位和名單,確認有黃解放的名字。買下墓地的人姓楚名慧婕,他嚴重懷疑是那位撓了他一把,把他撓進這個江湖來的女賊。
奇怪了,他在想起那個偷東西的女賊時,卻發現自己此時一點也不恨她。他想,頂多揪住她扇她兩個耳光,把丟的面子找回來,而不會給她戴上銬子。
這個奇怪的心態鬱結在餘罪的心裡,他說不清、道不明,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想了很多。他有些恍惚,分不清誰是蟊賊,是這些偷雞摸狗以求混跡的草根,還是那些道貌岸然、冕服加身,卻活得蠅營狗苟的人?
他下意識地停了腳步,思維在這一刻停止了,他看到了半山腰處,一處坐南向北的墓地,墓碑前佇立著一位白衣賽雪的女人,雪白的裙裾隨著寒風起舞,更增加了這個環境的凜冽感覺。他想了想,信步而上,走近了,沒錯,是黃解放的墓地,三尺見方,碑身上嵌著他的照片,應該是很多年前的,笑容可掬的樣子。
餘罪輕輕地蹲下身,把一束潔白的花放在墓前,站起來,淺淺地鞠了一躬。
僅僅出於生者對死者的尊重,無他。
而且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彷彿黃解放已去的世界他也觸控過似的,很真實。他默唸著,在那個世界裡,老黃千萬別再做賊了。
「謝謝,你終於來了。」白衣女人輕輕地道。餘罪回頭時,看到她凍得白裡透紅的臉蛋上,尚餘著淚跡。沒錯,就是她,就是在塢城路撓了他一把,讓他念念不忘的女賊。
「你知道我是誰?」餘罪問。
「你是第一個找到我父親的人,他告訴我,你和馬叔叔一樣,雖然面惡,可都是心裡有真佛的人。」女人道,很悲慼,不過卻很釋然,似乎自己的父親並不孤單。
一個老賊,找了大小兩個知己,還都是警察。餘罪異樣笑了笑,反問著:「楚慧婕是你的名字?」
「對。你叫餘罪?」楚慧婕問。一點也不奇怪,別人查不到,可瞞不過這些警察。
「對,活有餘罪,死有餘辜的餘罪……」餘罪道。他知道黃三和馬秋林關係非同一般,知道他的訊息並不難。
「你在說我爸?」楚慧婕聽得出話不中聽。
「前半截說我,後半截說你爸。」餘罪道。
「你說得很對,既然你能找到這兒了,我也沒準備跑,我想我們的恩怨可以了結一下了。」楚慧婕側過臉,鄭重地看著餘罪,那含淚的雙眸如一泓秋水,讓餘罪微微怔了下,他知道自己那點很賤、很不值錢的同情又被喚起來了。這個時候,彷彿他像做錯了事一般,在迴避著楚慧婕的目光。
「爸看得沒錯,你一點也不夠狠。」楚慧婕突然又笑了,微微地、帶著淚笑著。餘罪哼了哼,有點受刺激了,舒了口氣問著:「他是你養父?」
「對。我們四個小孩子從福利院跑出來,根本沒跑多遠就已經開始餓肚子了。風哥最大,他帶著雨辰偷東西,偷到了就領著我們去吃,偷不到就一起餓肚子,後來碰上了爸爸,我們就成了他的兒女……很多年後我才知道,他是刑滿釋放出來的賊,而且是五原當年的賊王。」楚慧婕道。
餘罪手慢慢地伸進了口袋,「叮」的一聲,彈出來了一枚硬幣,直飛向楚慧婕。楚慧婕像下意識動作一樣,雪白的纖指繞著,那硬幣一下子像注入了生命力,圍著她的手指翻繞,耀著絲絲光芒。一聲輕響,硬幣飛起待落下時,又在她的手背上飛快地旋轉著,像一曲優美的舞蹈。她像見到了父親一般,釋然地看著旋轉的硬幣笑著:「這是他當小把戲教給我的,那時候逗我們玩……後來我才知道,手指的靈活度,反應速度的練習,是當賊的基本功,等知道的時候,我已經是一個出色的扒手了……我想,爸爸一定覺得我是一個女孩子,生怕他身後我再流落街頭,才把這些都教給我的……」
女人哭了,收起了硬幣,抹了把淚。
「你要是迫不得已去偷,他不會介意你的。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是。」餘罪道,他印證著自己的判斷,心知那位老賊果真是洗心革面了,他又問著,「後來呢?」
「後來,他給婁雨辰、郭風,也就是被你抓走的我的兩位哥哥,在福利院做了新的身份,資助他們學了點其他手藝,就在五原安家落戶了。」楚慧婕抹著淚道,「他帶著我和另一位在另一座城市生活,也有了新的身份、名字,他其實想給我們一個新的生活的,不像他當了一輩子賊……他看到我們,就彷彿看到他的新生一樣……嗚。」
「那你為什麼又重操舊業了?」餘罪問。
「錢!幾個月前,我知道了爸爸患了癌症,千里迢迢趕回來了。我們想帶他去大醫院治病,可他堅持要落葉歸根,就回到五原了,就在腫瘤醫院附近找了個租住地……我們雖然都走上了正道,可都沒攢下什麼錢,只有老四開公司混得還不錯,可偏偏這個白眼狼捨不得白拿這幾十萬給爸爸治病……我和風哥、雨辰就自己想辦法,反正我們偷過,幹這行是輕車熟路……」楚慧婕說著,凝視著餘罪,有點歉意,正是在肆無忌憚地扒竊時碰到這位警察,讓她心生恐懼,讓她知道了父親所說的那句人外有人的話。
「偷幾十萬填醫院的胃口,難度不小啊。」餘罪道,反問著,「黃三知道嗎?」
「他不知道。他除了養我,對其他幾個人很嚴厲,小時候,誰要是偷東西讓發現,會被綁在門樑上抽一頓鞭子。」楚慧婕道,那些毛病,就是在鞭子下矯正過來的。
「那怎麼會去偷外賓的行李?誰攬的生意?」餘罪問。
「老四攬的,他知道我有這一手,就慫恿著我去。我一說,風哥和雨辰都同意,所以就幹了……後來我爸知道了,我沒敢回去,直到閉上眼……他都不肯原諒我……」楚慧婕一下子又悲慟了,熱淚長流著,拉著餘罪的胳膊道,「你相信我嗎?我真的不是故意氣他……我真的就是想盡點孝心,總不能他養著我們,到送終的時候,我們連送他去醫院都送不起吧……我也不想偷,可我還能幹什麼?」
悲慟擊潰了楚慧婕,她哭著,在看到餘罪根本沒有同情的眼光和安慰的話語時,她放手了,黯黯地坐在父親的墳前,抽泣著,抹著淚。
餘罪慢慢地坐下來了,坐在了楚慧婕的身側,坐在黃三的墳前,他伸著手,要那個硬幣。楚慧婕扔給了他,繼續哭著,不過在她無意中看到餘罪的動作時,聲音一下子哽咽著停了。她看到餘罪在舉輕若重地操控著硬幣,硬幣倒立著,在他的臂上、手指上、手背上,慢慢地移動著,而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在他的胳膊上轉了個彎,沒倒,隨後繼續向回滾動。
時間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漫長得像餘罪那次昏迷中的感受,那是自己離死亡最近的一次,在那個漆黑的世界裡,超脫恐懼之後,就是一種置之度外的寧靜……他知道,黃三和自己身份雖然不同,但觸控過的世界,是相同的。
硬幣像有了生命,在他寧靜的手指尖上,穩穩地站立住了。
楚慧婕噤聲失言了,那是父親一輩子追求的高度,是她覺得永遠不可能達到的高度。她愕然地看著餘罪,忘了哭泣。
「你爸教我的,我和他還有差距,我本來做不到,不過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發現訣竅了……在你心裡根本沒有自己的時候,你就能操縱這些身外之物了。」餘罪道,說話間,硬幣依然未動。他側眼看著楚慧婕,把想說的答案告訴她了,「黃三心裡根本沒有自己,他怎麼會在乎身上那點病痛……他唯一在乎的,就是你們,我想他一定把你們看成了他生命的延續,而你們卻在最後毀了他的希望……說實話,我看到黃三萬念俱灰把自己送進監獄,我恨不得掐死你們幾個白眼狼……別說是個把你們領上正道的養父,就是當賊把你養大的爸,也不能讓他帶著病痛去替罪吧?」
「叮噹!」硬幣掉了,清脆的一聲響,餘罪默默撿起來,他知道,心亂了。
楚慧婕這次徹底放聲痛哭了,她在扇著自己的耳光,頭磕撞在墓前,失聲地哭著喊著「爸爸」,那情形,讓餘罪也難過地閉上了眼。他慢慢地起身,像是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一樣,慢慢地踱步走著。他想,這樣的懲罰對一個人足夠大了。
驀地,哭泣著的楚慧婕站起身來,抹著淚,幾步追上來,攔在餘罪面前。餘罪停下了,看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楚慧婕,不知道該說什麼。有很多人辦的事自己都能給對方一個評價,叫活該!她也是,沒有直接扇她兩個耳光,已經是餘罪人品發揮最大的極限了。難道還期待給她同情和安慰不成?
「帶我走吧。」楚慧婕抹了把淚,像是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心。
「去哪兒?」餘罪異樣了。
「我是個賊,把我抓起來吧,我去坐牢,和我哥哥們一起坐牢,哪怕是出不來,我也認了。」楚慧婕道,淚眼眨著,看著餘罪,慢慢地啟齒又道,「你一直在找我,不是嗎?抓我吧,我們兩清了。」
「我還真恨不得把你抓起來痛毆一頓。」餘罪睥睨地道,接著伸伸手,想撫一把那淚眼矇矓的臉。不過伸出來又僵住了,然後又縮回來了,嘆著道:「你選的路又錯了,黃三是舍了身家換了個結案,他想保什麼你難道還不知道?他想保著的是讓你們別再像他那樣過半輩子深牢大獄,別像他那樣遭人唾棄,他拼了命把你們領上正道,你又想回到老路上去?」
「可是我……」楚慧婕胸前起伏著,悲慟不能自已。
「你丟掉的,比你偷到的更多,這個懲罰看樣子足夠了。」餘罪輕輕地道,默默地走著,隨即又回頭道,「我已經不在反扒隊任職了,漏網一兩個蟊賊,不是我的責任。」
一言已畢,信步離開。走了不遠,餘罪回頭時,發現楚慧婕抽抽答答地,就那麼傻傻地跟在他背後,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到了門口,一輛天藍色的豪車,車門開啟,下來了一位拄著單拐的年輕人,在喊著「慧慧」,一瘸一拐地,向楚慧婕走去。餘罪一下子明白了,這是照片上唯一沒有見過的最後一個人。那人也在同一時間驚得怔住了,似乎被餘罪兇狠的眼光灼到了,驚恐地站在原地,像被人卡住了脖子,兩眼直凸,喘息深重。
「哦,這是小兒麻痺的那位吧?」餘罪又走兩步,左左右右圍著這人打量著。那人緊張地看著餘罪,哆嗦地道:「餘警官,我……」
暗地工作做了不少了,他知道面前這位惡警是誰,果真很惡,餘罪轉了一圈,笑著道:「黃三真是瞎了眼了,養了你這條白眼狼。」
「餘警官,有話好說,我是信遠招投標代理公司的經理,申鈞衡。」那人掏著名片,恭恭敬敬遞給了餘罪。
餘罪拿著名片,隨手一扔,名片飄然而起。對方嘴角一抽,臉上的肌肉顫著。就在申均衡覺得手足無措的時候,只聽「呸」的一聲,他下意識地去抹臉,餘罪口水唾到了自己臉上。就聽餘罪惡言道:「披上張人皮,你他媽也是個畜生,別犯老子手裡。」
囂張至極的揚言,壓得申鈞衡尷尬地撫著臉,未敢招惹。他側過頭,走向楚慧婕,關切地叫著「慧慧」,卻不料楚慧婕此時失魂落魄,對他恍若不識,只是痴痴地,傻傻地,跟在那個惡警的背後,遠遠地看著。那惡警又回頭恫嚇著什麼,楚慧婕掩面而泣。
申鈞衡搖搖頭,上車走了,他知道,最親的小師妹也不會原諒他了。
沒人注意到的是,馬秋林在暗處看了很久了,直看著眾人皆走,他慢慢地踱步到了黃三的墳前,那麼複雜地盯著已成石碑的故人。最齷齪和最高尚的品格都在這一個人身上,而且最後都是以坐牢的方式流露出來。即便已成黃土,他仍然不知道對黃三該有一句什麼樣的定論。
「黃三啊黃三,下輩子我不當警察了,你也別做賊啊……」
馬秋林喃喃道,手輕輕撫過石碑,黯然地沿著來路回去。在路上他斟酌著等會兒該對許平秋說句什麼,他本來想勸來著,可現在他又覺得沒什麼可勸的。他活得就是一個本真的自己,活得像大多數人那樣畏畏縮縮,才是一種悲哀。
妖孽成群
12月6日,晨曦微露的時候,勁松路刑偵二大隊按慣例集合、出操、訓練,所不同的是,今天從大門口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個單薄的身影,站得筆直,神情很肅穆,像在等什麼。
是李二冬,同學裡的解冰、周文涓、孫羿不時地看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直等到訓練開始,邵萬戈才踱步到門口,李二冬莊重地敬禮吼著:「報告隊長,李二冬奉命報到。」
「你是二隊出去又回來的第一個人,我還沒想好是不是接收你,你確定要回來?」邵萬戈問。
「是,我確定。」李二冬,支隊徵求過他本人的意見,回這裡,就是他的意見。
「給個能說服我的理由。」邵萬戈目光直視著,很難通融似的。
「我要佩槍,沒有槍不算警察。」李二冬道,很堅定地看了邵萬戈一眼,以前有點畏懼這個隊長的,現在無所謂了,他補充道,「如果再碰到襲警的,我可以直接將其擊斃,就沒有後來的麻煩了。」
邵萬戈笑了,笑著問:「你不會還跟我講人權吧?這兒的工作強度很大,減員率很高。」
「我知道,我要求到一線去,別把我當菜鳥。」李二冬挺著胸膛說。
「你已經不是了。」邵萬戈慢慢抬著右手,莊重地敬禮道,「歡迎歸隊!」
門開了,李二冬走進來了,和他的同學們,擁抱在了一起。
自那一天起,據說他的射擊成績突飛猛進,已經隱約有了他在射擊遊戲中的風範……
12月9日,遠赴西北抓捕一例制販槍支嫌疑人的小組傳來捷報,他們和當地警方聯合,在白銀市端了一個窩點。據說突擊的時候,張猛和熊劍飛聯袂衝進了窩點,手最快的一個嫌疑人剛拿起槍就被張猛撂倒,剩下的兩人被熊劍飛一手一個,提麻包似的拖出來了。兩名悍警讓當地同行直咂舌不已。
12月15日,外線傳回了追蹤數月的一個機動車盜竊團伙的資訊,全隊出動,在省城五原布了四道關卡,追捕這個團伙的頭腦張四海時,卻被嫌疑人繞過沖關逃逸。
不過這位屢屢脫逃的車賊碰上對手了,孫羿、吳光宇一組,兩輛改裝車,跟著嫌疑人車輛狂追四百公里。期間嫌疑車闖了五道設卡,二級路上速度一度飆到二百以上,不過仍然甩不脫追兵,直到被兩車夾擊,擠進了麥地,車輛翻滾了十幾米,冒起了滾滾濃煙。
此時案件已經跨了兩個省,孫羿和吳光宇把車裡的嫌疑人拖出來時,那人已經嚇尿了一褲子。就連和孫羿他們同乘一車的,也被車速嚇得腿軟。
12月17日,省城五原破獲一起黑彩外圍賭博案。涉嫌金額上千萬元。負責偵查本案的是東陽分局,據說最初找到收籌和賠碼方式、渠道的是剛剛調入該分局的民警,叫嚴德標。
12月25日,邵萬戈親自找到市刑偵支隊,要求調餘罪到二隊,那個反扒隊員給他的印象太深了,深到他捨不得忘掉。不料他被告知,他要的人已經赴羊頭崖鄉上任,不屬刑警編制內了。
12月30日,邵萬戈攜同隊指導員李傑遠赴鄰省長安市,執行一個秘密任務。
車上,邵萬戈梳理著一個月的工作摘要,他仰頭嘆了句道:「妖孽啊,一屆學員裡的妖孽,全讓老隊長慧眼挑出來了。」
「呵呵,在識人之能上,老隊長還是有一套的,要不是他,我現在還在郊區派出所裡查戶口呢,至於隊長您嘛,是不是該被開除警籍了?」指導員笑著道。邵萬戈也笑了,他奇怪地問著指導員:「李傑,上次咱們去濱海,你見到了幾個?」
「沒幾個,德標、孫羿,還有就那個襲警案的餘罪……對他我印象比較深刻,可惜喲,給扔羊頭崖了,那鬼地方要翻身,怕是難嘍。」李傑道,二隊經手的襲警案,其中的貓膩,彼此心知肚明。
「也未必不是好事,性格太強,能力不夠,會受傷的……我是說啊,老隊長到底物色了幾個人?怎麼在長安還有給咱們準備的人。」邵萬戈問。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接一個人,老隊長千叮萬囑,讓二隊兩位當家的一起去,以示重視,這種情況也算很少見了。
「不知道,老隊長的思路我可跟不上,他在濱海用人,是現培現用,我想一般人沒他那膽量。」李傑笑著道,又想起什麼來似的掏著手機遞給邵萬戈解釋著,「儲存卡里有老隊長剛發來的資料,上車時候才發的,學痕跡檢驗的,我們確實也需要這類人才呀,就二隊的這情況養不住有真才實學的大學生,幹上幾天都受不了就跑了。」
「這個我不擔心,老隊長挑的人,跑了還有回來的。呵呵,」邵萬戈笑道,說的是李二冬。二冬這次回來可是心性大變了,跟著趙昂川已經開始接案子了。他翻查著手機,看著那個簡短的資料,還是警校時候的資料——這個人姓董,名韶軍。
照片上的人長得很文靜,看看各項成績還可以,邵萬戈好歹長舒一口氣,終於有個正常的了。
路上行駛了六個小時,到長安市這個市局下屬的痕跡檢驗研究所時,已經是下午二時了,所長姓喬名磊,一個五十開外的老頭,很不悅,一直嘟囔好不容易碰見個好苗子,學個半瓶醋就拉到一線,荒廢了。邵萬戈和李傑多方解釋,表示實在需要類似的人才。那老頭倒也沒有阻攔,直嚷著還在樓上的董韶軍。這時候,邵萬戈終於看到要接的人了,週週正正的國字臉,濃眉大眼,見面敬禮,很客氣,看來已經接到通知了。在此之前,他的手續就一直放在二隊。
「你到二隊就好了,我們痕跡檢驗上就缺人才。」李傑拍著小夥的肩膀。邵萬戈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封閉式的研究所,好奇地問了句:「韶軍,你是四月份就被送這兒來了?學什麼來著,就用了大半年時間?」
「主要是人體的排洩物研究,汗漬、血漬、體液、精液、毛髮等等一類,我學得還不夠,離我的老師差遠了。」董韶軍笑著道。看樣子,已經學有小成了。
「這個很難嗎?搞得這麼神秘?」邵萬戈不太相通道。
「不神秘,歡迎參觀,這裡是開放式,全國每年都有來觀摩學習的,而且是各類排洩物樣本收集最全的地方。」董韶軍笑道。
邵萬戈還真有點好奇,揹著手進研究室了,李傑也好奇地跟進去了。
董韶軍笑了,很有先見之明地站在門口,把門口的不鏽鋼垃圾桶擺正了位置。果不其然,一眨眼的工夫,指導員李傑奔出來了,正好趴在他擺好的垃圾桶上,乾嘔了幾聲,沒吐出來,一會兒愕然地看著董韶軍。董韶軍卻是奇怪了,隊長居然沒出來,他伸頭進去看時,邵萬戈早彎著腰,捂著眼睛,艱難地乾嘔著,虧是路上沒來得及吃午飯。
「人體排洩物主要就是大便,大便屬於被汙染過的證物,能從中提取出證據是一個重要的課題,所以這裡的大便樣本也最全。很多都是新鮮的。」董韶軍道。裡面琳琅滿目的貨架上,全是培養皿以及大便。
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指導終於「呃」的一聲,吐出來了。
「這個不是妖孽,是個變態的妖孽。」
邵萬戈和李傑遠遠地躲到了大門口如是想著,看著董韶軍面色如常地進出研究室,收拾東西,和老師平靜地告別……
同樣在這一天,餘罪駕著一輛越野警車停在了三岔路口,一條窄窄的路指引著他人生的下一個驛站:羊頭崖鄉。
命運這個流氓一直就在不斷調戲著鍾情於她的人,想當片警,結果被打成蟊賊;想當正常警察,結果在濱海當了臥底;想找個輕活幹,不料又苦又累抓了幾個月蟊賊。當他萬念俱灰,想脫下這身警服的時候,卻糊里糊塗升職,當所長了。
不過是掛職的,帶個「副」字。
沒什麼行裝,就幾身換洗的衣服和這輛從孫天鳴那裡贏來的警車。塢城反扒隊換人了,很照顧他,沒留這輛車,孫隊長又不好意思要回來,餘罪也就開上來了。
其實他不想來的,不過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最好的結果,在瓶刺刺向自己的時候,他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他覺得是監獄生活的影響,讓自己總是在無計可施的時候,狠狠心,就能豁出去。可迴歸到正途,又覺得豁不出去了,因為提拔所長的時候,老爸樂得合不攏嘴了,逢人就吹噓,你說要不當這個所長,連老爸吹牛的資本都沒了,那得多失落不是?
就是嘛,好歹也是所長,副科級!
餘罪一踩油門,飆上了鄉路,這段路足足駛了兩個小時,路面坑坑窪窪,年久失修,一看就是窮鄉。所過之處,遇到了兩輛拖拉機、四輛三輪車、七輛畜力車,他判斷出來了,是個很窮的鄉,像樣的機動車估計都沒幾輛。漸漸地看到坐落在群山環繞的鄉中心村時,自己的判斷一下子全被證實了,環村皆樹,樹周圍是麥地,晴空一片,白雲朵朵,這要放到春夏季節,肯定是山清水秀。
環境保持得這麼好,那也肯定窮透頂了……
一點也沒錯,餘罪轉悠了一圈才找到了鄉派出所大院,有點傻眼,居然是在一座廟裡。雖然已經刷成了藍白相間的統一標誌,可它就是個大廟,半尺厚的圍牆,全是石塊壘成的,中間還有神龕供著不知名的小佛,大門倒是新裝的鐵門,不過看著有礙和諧,是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高度結合產下的怪胎。
他明白為什麼縣局領導都不來送他上任了,這地方,管頓飯都困難。估計經費都被壓縮到極致了。
輕輕推了推門,門是開的,裡面隱約響起了吆五喝六的猜拳聲,喲,喝酒呢。餘罪看看時間,已經下午四時多了,媽的,真舒服啊,這個時間還有酒場。
進門,果真是大廟,修葺過的房屋還能看到舊廟的影子,東偏房裡在喝,餘罪踮腳到視窗,敲了敲窗,出聲問道:「同志,這是羊頭崖鄉派出所嗎?」
「是啊,找誰?」歪戴帽子的一位出聲問道,一看是同行,愣了下。
「找你們呀!上班時間喝什麼酒啊?」餘罪沒來由地有點生氣,好歹是警察,怎麼活得比老子還差勁,喝成這德性。
「你誰呀,沒事一邊去。」一個叼著煙的,不屑了句。
有幾位喝酒的,感覺到不對了,果不其然,外面的餘罪吼了句:「老子是新任羊頭崖鄉派出所所長,都滾出來,集合。」
幾個人起身了,互視一眼,奔出來了,不過一看這樣子,大部分是協警,而且人數差了很多,名冊上有十二人,而面前只站了五個。餘罪第一回當領導就這麼失敗,有點失望,他憤憤不已地問著:「其他人呢?」
「午休,還沒來呢。」
「請假的兩個。」
「還有兩個到市裡了。」
幾個協警怯生生地道,本來知道要來新所長的,不過看餘罪年紀小,個子低,又多少有點膽量了。
這時餘罪發現屋裡還有一位呢,便側過頭嚷了句:「出來!沒聽到集合呀?」
「拽,你拽個毛呀,一副所長,還是掛職的……」裡面那個起身了,穿著警服,一扣帽子,掉下幾顆骰子來。餘罪看清了,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出了門一站,一副吊兒郎當的德性。
「你叫李逸風?」餘罪問。
「喲,知道我是誰?那就好辦。」小夥樂了,一張嘴,滿嘴酒氣。
李逸風是來時縣局領導特意交代的,縣武裝部部長的兒子,退伍轉業,安排到警隊裡的,背後人稱「狗少」,據說是因為家裡老爺子管不了,又怕他生事,才把他打發到遠遠的羊頭崖鄉。
一見餘罪臉色緩和,眾警都以為餘罪被狗少的家世嚇住了,都面露微笑。反正這地方,有沒有警務都一樣,沒有所長已經很多年了。
李逸風也笑了,問道:「所長,我一般不來上班,偶爾來一回請請兄弟們。嘿嘿,你來了,得,一起請。」
餘罪也嘿嘿笑著,不過笑著笑著一下子變臉了,惡言惡聲道:「你什麼東西?有資格請老子嗎?」
「嗨!我操,還罵人。」李逸風一瞪眼,上火了。
「聽我口令!立正!」餘罪吼道。
李逸風不理會,一側臉,可不料馬上捱了一耳光,清清脆脆的一耳光。
「聽我口令,稍息!」餘罪又吼道。
李逸風還沒反應過來,又要嘚瑟,不料「呱唧」一聲,另一半臉又捱了一耳光。
他怒從心頭起,吼著就撲了上來,整個一拼命架勢。不過剛撲上來,又急速地後退,咕咚坐地上了。
是餘罪抬腿,順勢在他小腹上蹬了一腳。餘罪憤然道:「警容警紀沒有,立正稍息不會,你他媽什麼東西?」
「我操……」李逸風伸手亂抓著,找板磚呢,找了半天沒找著,一解褲帶,嗷聲揮著就上來了,「啪」的一聲,抽在了餘罪的肩上。緊接著他蒙了,被抽的餘罪,就那麼惡狠狠盯著他,彷彿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一般。他手一哆嗦,第二下抽不下去了,不料他一停,餘罪一伸手,順勢揪著人,「咚咚咚」照小肚子上就是幾下狠捶,等對方一彎腰,照背上就是一個肘拳,直接把李逸風打趴在地上直哼哼了。
「呸!真他媽差勁,打架都不會!」餘罪呸了口,回眼一瞅,哎喲,威勢立現,那幾個協警戰戰兢兢,一個個挺得筆直。
「你等著……你等著,我告訴我爸去,開除了你狗日的……敢打我……哎喲喲……」李逸風邊罵邊爬起來,罵的後果是屁股後又捱了兩腳,忙不迭地捂著臀部跑了。
連狗少都打跑了,可把眾協警嚇得不輕,狗少不咋地,可人家爹好歹是武裝部部長,又是縣人大常委裡的人,就打狗也得看主人面子吧,何況是個狗少。
不過餘罪不管那麼多,挨個兒看過,警容不整的,一耳光;喝得迷糊的,踹一腳;耳朵上別根菸的,又是一耳光……雖然不重,可就如當年一幫劣生站在訓導主任面前一樣,教訓你都不需要費嘴皮子。
收拾了幾個人,餘罪挺著胸吼著:「從今天開始,老子就是羊頭崖鄉派出所所長,無故曠工的,滾蛋;不服從命令的,滾蛋;通知今天沒來的,不想來,都他媽滾蛋!都滾蛋,派出所正好也解散!」
這話說得快意,餘罪得意地一瞅,走了幾步,回頭時,那些協警眼光迷離著,向院門外看,那是狗少駕車回城了,餘罪笑了笑道:「想幸災樂禍沒那麼容易,他要能開除了我,老子得好好謝謝他。」
這把眾人給雷得,面面相覷。只見得這位新所長進了酒場,不一會兒拿了瓶未啟封的杏花村出來,就著牙一口咬掉了瓶蓋,仰頭猛灌一口,咂吧著嘴,又加了一條新命令:「以後誰上班時間喝酒,滾蛋!」
說罷,大口喝著,一腳踹開了所長辦公室,進去了。眾鄉警迷瞪著眼,心生凜然之後,又齊齊哭笑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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