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曰美男
三天後,省城。
難得一個下著小雨的清晨,連續多日的高溫退了不少,街路上漫步而過的花傘彩裙,又是一番讓人賞心悅目的景色。
上午九時,在省城黃金路段的一個高檔商鋪開門迎客的第一時間,李逸風帶著兩位鄉警兄弟從守候的車裡出來了,準備去接人。
所長安排的,他沒多問,反正所長神神鬼鬼的就他媽不像正常人。李呆卻瞅著商鋪招牌唸了句:「雅痞⋯⋯風少,地痞的痞,是不是也是這個字?」
「對,不過那不是一回事。」李逸風道。
「那這是咋回事?」李拴羊也在疑惑,說來說去還不都是痞?
「‘雅痞’是這個意思,就是代表一種有文化的,有修養的,渴望自由和個性的那種生活⋯⋯我也說不太清。」李逸風道。
「那不還是地痞,想幹嗎幹嗎?」李呆問,這似乎是相同的事。
「有文化的地痞,不一樣的。」李拴羊提了提褲子。李逸風不解釋了,訓著兩人整好衣服,繫好褲帶,別他媽進城了也跟個放羊的一樣,丟鄉警的臉。
三個人說著到了門口,穿著漂亮工裝的妹妹一拉門恭聲問候著「歡迎光臨」,嚇了兩鄉警一跳。李逸風世面可就見得廣了,大咧咧進門。服務員問時,他只說了句找你們老闆,服務員只說還沒到。李逸風卻是耍大牌似的揮著手:「趕緊叫來,我是他弟弟,有急事。」
這麼一說,服務員不敢怠慢,給老闆打著電話。
兩位閒逛的鄉警卻是好奇地這頭瞄瞄,那邊看看。驀地,李呆看到了什麼恐怖的事似的,緊張地招手叫著李拴羊。李拴羊一上來,李呆一指,立刻是齜牙咧嘴的表情。
——一個精緻的女包,標價九萬八千八。
李拴羊猛掐著心口,小聲說著:「這比進村換大米的奸商黑多了啊。」
「就是啊,十萬塊能拉好幾車糧食,在這兒只能買個包。」李呆痛道,實在看不慣這等宰人行徑。
兩人咬著耳朵,李逸風湊上來了,拉開他,小聲勸著:「別丟份兒了,城裡就這麼回事,有錢的人多,不給他們找花錢的地方,得把他們憋死。」
「哦,也是。」李呆心理平衡了不少。
「還是城裡的雅痞厲害,比鄉下地痞牛逼多了。」李拴羊讚歎道,不無驚羨的語氣。
李逸風樂得看兩人吃驚成這樣子,他笑著把兩人引到了休息區,教著一番到高檔場合裝逼扮酷的要訣。這倆貨學得也蠻快,不一會兒就會和服務員喊了:「來杯咖啡,藍山的⋯⋯別的山上產的不要啊,別糊弄我。」
三個貨把四個服務員逗得不斷地掩嘴偷笑,等看到一輛奧迪車泊在店門口不遠時。兩位迎賓的開了門,恭身問著好。李逸風不看呆頭的笑話了,一轉眼發現目標出現,笑吟吟地迎上來了。
「誰自稱我弟弟?」來人訝異道,飄飄而至,帥氣逼人。
服務員一指李逸風,那位更訝異了,根本不認識呀。
李逸風也不認識對方,此刻卻訝異了。以前有人稱他小白臉,不過和這位相比,他自慚形穢得厲害。那人雪白的襯衫熨得平平貼貼,身著筆挺的西褲和鋥亮的皮鞋,全身名牌包裹著,氣質逼人。最耀眼的莫過於那頭隨意的長髮了,微微蜷曲著,和他整個人顯得如此般配,帥氣裡又多了幾分藝術的味道。
李逸風像欣賞美女一樣,看著看著,不由自主地摸著下巴,笑上了。
「你誰呀?」對方問。
「警察!」李逸風臉色一整,收起了笑容,亮了證件。
一般情況下都要把人嚇一跳,卻不料那人根本沒反應,拿著他的警證掃一眼,然後不屑地扔了回去道:「鄉警,級別是不是太低了?就打秋風也輪不到你們呀。哎,你們怎麼來我店裡了?」
「哎喲⋯⋯」李逸風樂了,一伸手,「名不虛傳啊,果真是流氓有理、風騷無罪。」
嗯?那人一驚,這曾經是自己在警校上學時同學調侃的話,不過從不知名的警察嘴裡說出來,讓他好不納悶。他審視著李逸風,像在揣度來路,突然間,李逸風對暗號似的說道:「一賤傾人妞。」
「二賤傾人財。」汪慎修一拍額頭,恍然大悟道,「你笑得這麼賤,早該想到是餘賤人派來的。請請請⋯⋯聽說他到羊頭崖當鄉警了,可有一年多沒見過人了。」
這下熱情了,像見到了久別重逢的故人,邀著幾人上他的休息室坐坐。卻不料李逸風拉著汪慎修,直說著所長讓請他到縣裡辦點事。汪慎修直問是什麼事,李逸風附耳嘀咕著:「幫個小忙,有個小案子,需要汪哥您出馬⋯⋯不但要人,還得借點錢,別緊張,不多,有個二三十萬就夠了⋯⋯」
「不對吧?」汪慎修哭笑不得地看著三個鄉警,指摘道,「逸風,怎麼我就覺得奇怪呀,你們一句話,我就得連人帶車去,還得自備現金⋯⋯我怎麼覺得我有點犯賤呢?說清楚,不說清楚,我還真不去,顧不上,店裡忙,你們也看到了,生意需要照顧。」
「我們所長說了,不去由不得你。」李呆道。
「不去就銬回去,協查案情。」李拴羊道,扮著一個威脅的表情。
不過威脅不到不是一個層次的人,汪慎修笑著問:「什麼案情,我犯案了?」
「犯了,我們鄉連連丟失牲口,我們所長說了,你有重大作案嫌疑。」李逸風道。
「受害牲口,還都是母的。」李呆鄭重強調了句。
這把汪慎修氣得簡直哭笑不得了,一個不防,三個鄉警連拉帶拽,把汪慎修拖上就走。等出了門讓他和餘罪通了個電話後,李逸風看出來了,這位汪哥看樣子和餘所長的關係也不賴,對方還真是勉為其難答應了。
但李逸風知道,餘所長肯定沒告訴他要去幹什麼⋯⋯
五個小時後,汪慎修的奧迪車已經泊在縣城盤山公路的高處了。樹蔭下,車窗後傳來了餘罪稍顯訓斥的聲音:「記清楚了沒有?」
「記清楚了,別以為光你玩過這一手。」汪慎修翻著資料,扔回給餘罪。久別重逢,不過倆人沒有親近和熱情,只有滿腹疑問。
「汪哥,一會兒就靠您了,我們不能露面⋯⋯」李逸風在車後插了句。
餘罪要遞照片時,汪慎修懷疑地看著他問道:「等等,你們這事辦得不對,不是正常程式呀。既然劉繼祖有嫌疑,為什麼不直接提審他,而是從人家老婆身上動腦筋?」
「兄弟,要是能審出來,這個案子能沉沒十幾年?」餘罪道。
「對呀,既然已經沉沒了十幾年,你這小動作能抵什麼用?」汪慎修不解了。
「真相就像一個目標,我們走近一步,就和真相縮短一步的距離。」餘罪道。
「可你不能⋯⋯」汪慎修噎著了,對面這傢伙比以前更不入眼了。
「廢什麼話,拿好,這是照片⋯⋯箱子你交到她手裡,想辦法讓她收下,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錢別擔心,丟不了。」餘罪道,狗少把準備好的箱子遞上來。
汪慎修看著照片——一箇中年男、一個少婦和一個襁褓裡的孩子。他異樣地問著:「這男的是武小磊?」
「嗯,老駱電子模擬出來的。」餘罪得意道。
「可這女人呢?⋯⋯武小磊不是潛逃十八年了?你怎麼有照片?」汪慎修不解了。
「我沒見過⋯⋯可他們更沒見過,瞎湊了個唄。」餘罪笑了。
「那這小孩呢?你確定他潛逃期間生兒育女了?你知道是男是女?」汪慎修又驚詫地問道。
「所以才整了個抱在懷裡的,反正分不清男女。」餘罪道,連後面的李逸風也笑了。
汪慎修哭笑不得了,這不是演戲,簡直是一個荒誕劇。他覺得不妥時,餘罪又給他整整衣領,梳梳頭髮,直道:「你這風騷要撩不動那小老闆娘,才見鬼呢⋯⋯漢奸,你這張臉簡直就是為了詮釋‘高富帥’這個詞的含義啊,男女通殺,我都有和你發生點什麼的慾望了。」
「我也有。」李逸風舉手道。
「別別別⋯⋯我怕了你們了⋯⋯好好,那就這樣,我只負責送啊,別的我不管,回頭要丟了我的錢,我可不饒你。」汪慎修道,把試圖對他動手動腳的兩位請下車了。
又被交代了幾句,汪慎修自行駕車走了。餘罪和李逸風站在路邊,長舒了一口氣。李逸風有點眼熱地看著那輛奧迪,又看看所長,不太相信地問道:「哥,他真是你同學?」
「當然是了。」餘罪道。
「一屆的?」李逸風又問。
「啊,還一個宿舍呢。」餘罪道。
「那差別也太大了,人家開奧迪,還有那麼大的商鋪。這是身家幾百萬的主啊。」李逸風道,看餘罪的眼神不一樣了,潛臺詞就是所長您老啊,不入我眼了。
「人能跟人比嗎?和我一屆的,還有坐在家裡沒上班的呢。這社會上有些事就得想開點,要不得被氣死,你說是吧?」餘罪痞痞道,看著李逸風,「就比如像你,吃喝嫖賭,坑蒙拐騙,一無是處,都能當了警察⋯⋯這種事都能容忍,你說還有不能容忍的事嗎?」
餘罪一說,得意地揹著手向車走去。李逸風氣得跳腳大罵著:「他媽的,誣衊!太誣衊人了,我是遇上你才學壞的!」
兩個壞種鬥了一會兒嘴,算著時間,發動著車,慢悠悠地朝川味火鍋城駛來了,這個時間,多金帥氣的風騷汪哥,應該和千嬌百媚的小娘子碰撞出火花來了吧⋯⋯
明謀暗算
車窗外掠過矮山綠樹的影子,車裡響著輕柔愜意的鄉村音樂,不過只有身處其間才能領略到小城鎮的風韻,汪慎修甚至停下車來,泊在石橋上,饒有興致地看看橋下碧透清冽的水,看看瓦藍剔透的天空,似乎對餘賤人能生活在這麼好的環境有一種深深的羨慕嫉妒。
「兄弟,殺人嫌疑犯啊,潛逃十八年了。難道你不想把他抓回來?這樣的人留在社會上,那是多大的隱患,說不定又會製造幾起血案。」
「兄弟,你不要拘泥於是不是警察的問題,咱在警校的時候不都說了,要當了警察就替人伸冤,要不當警察就替天行道。」
「兄弟,為難什麼呀?沒讓人勾引她上床,只讓你勾引她上當⋯⋯」
「兄弟啊⋯⋯」
餘罪剛才那賤性一臉、醜態百出的臉在他視線中直晃悠。全校的學生都知道,這個賤人吵架一個人能獨擋一個宿舍,打架一個人能領來一群。他的風評極差,辦事之道就像這次請他,你要不答應,他非說得讓你覺得自己良知泯滅、無顏活在世上才算罷了。
汪慎修笑了,那些荒唐的青蔥歲月,在心裡留下的記憶是如此深刻和美好,他忍不住憧憬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該多好,他想自己一定會穿上鮮亮的警服,接受別人羨慕的眼光,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接受著大多數人審視以及仇視的眼光。
當然,也有例外的,比如這幾位沒把他當叛徒的鄉警。餘罪那賤樣子,讓他覺得好親切,不像曾經的同學,都是用一種另類的眼光看著他。
車停在川味火鍋樓前時,他心裡已經沒有了什麼掙扎,這些事很類似餘罪在學校那時候的胡鬧瞎搞,頂多算一個惡作劇,而並沒有突破自己的底線。他開車門時,又看了眼這家生意興隆的小店。
如果真和一位殺人嫌犯有牽連的話,那他根本不需要有什麼心理負擔。
於是他邁著瀟灑的步子,踏進了火鍋樓的迎賓門。店內隨即響起了老闆娘脆生生的聲音:「歡迎光臨,老闆幾位?」
汪慎修沒有急著說話,只等著沉浸在瑣事中的老闆娘。等她抬頭時,汪慎修眉色一挑,眼睛一亮,一臉驚豔的表情,像是稍有失態一般道:「一位⋯⋯」
啟齒間,目不轉睛。那小老闆娘被帥哥的眼神電了一下,眼前這位高大英俊、瀟灑文雅的帥哥,成功地和她少女時代無數次夢過的白馬王子形象接軌了。她一緊張,趕緊整著在吧檯上揉亂的袖子,直往裡面請。
喊著服務員點菜,又殷勤地給帥哥擦著桌子、倒著水。服務員來時,她又戀戀不捨地多看了兩眼。回到吧檯之後,老闆娘悄悄地低下頭,擦了層口紅,使勁地抿抿嘴,然後看鏡子裡漸老的容顏,開始自嘆薄命了。
「這是一個有慾望的女人。」
汪慎修看到了劉繼祖,他能想象到,兩人的婚姻基礎絕對不是感情,而沒有感情的一對在一起,那不叫生活,更多的時候叫湊合。
「這是一位強勢的女人。」
汪慎修瞥到了老闆娘訓著劉繼祖,那人唯唯諾諾的樣子,他馬上知道家裡主人是誰了。他想,這位花容月貌的老闆娘,一定在把老闆呼來喝去中發洩著自己對生活的不滿。
「這又是一位渴望著改變的女人。」
看到老闆娘描的眉、做的髮型,還有剛剛擦上的唇膏,汪慎修如是定義道。美麗的外表並不應該只為了迎合客人的心情,同時也是她心理的一種彰顯,她最大的財富就是臉蛋,這是她征服男人的武器。
不過估計都是空想,就像男人總試圖征服美女一樣,時間會證明被征服的只有你自己!
又一次四目相接,臨窗而坐的汪慎修給了老闆娘一個優雅的笑容,那老闆娘有點羞澀了,似乎不敢正視這位帥哥的眼睛。
此時,服務員端著火鍋上來了,擺著碗碟。老闆娘也來伺候了,提著新換的水、新泡的茶,把杯子也換成了新的,服務員都發現了,給這位沏的是老闆的茶,青青的水色,漂著嫩綠的芽兒,龍井。
「您慢用。」老闆娘露齒一笑,風情萬種。汪慎修輕聲道謝,那個中滋味比這川味火鍋飄出來的味道還要香濃幾分。
「繼祖,送孩子啊。」回頭的老闆娘在吼老公了。
劉繼祖應了聲。上樓去了,一會兒領下了一個揹著書包的娃娃,揉著眼睛,不情願地被拉著上學去了,出門坐上了一輛普通小貨車。
「這是一個外表幸福,卻內藏禍機的家庭,一旦慾望有了滋生的土壤,就會像很多並不是基於感情的婚姻一樣,很快分崩離析,這個誘因,或許是第三者,或許是⋯⋯錢!」
汪慎修看了眼她座位上的皮包,有點暗歎,餘賤人這眼光真毒!
送孩子的劉繼祖走了,午後時分食客已然不多,服務員有一搭沒一搭地打掃著衛生,悠哉吃著的汪慎修在想,該如何拉開這個荒誕劇的序幕呢?
——或許不難,他瞥了眼在吧檯後作勢算賬,卻偷瞟他的女人。美女和帥哥不一定要發生什麼,可誰也不會介意調情的。
對了,這個女人叫苑香珊,惹人遐思的名字。
「大姐,我有個建議不知道您想不想聽?」汪慎修賣了個關子,笑吟吟地開始了。
「啥子建議?」苑香珊一下子興趣來了,被主動搭訕,她開始相信自己風韻未減了。
「關於美容和生意怎麼樣?」汪慎修道,委婉地抓住了女人這兩個弱點。
這兩個弱點就像女人的命門加死穴,苑香珊既驚且喜,和汪慎修聊上了,不知不覺間,拉了張椅子,和汪慎修坐到一起了。
「神啊⋯⋯我知道汪哥這錢是咋來的了,全是女人倒貼的呀⋯⋯偶像啊,回頭得好好請教請教!」
很遠處,狗少在望遠鏡裡看到了談笑風生的兩人,這才見面多長時間就這樣了,實在讓他歎為觀止。餘罪卻是駕著車,駛離了監視點,這邊聊上了,那邊得絆住,否則老公回去就有點煞風景了。
「嗨,劉繼祖。」
袁亮出手了,手搭在劉繼祖的背後。他是一直等劉繼祖送完孩子,準備上車的時候才現身的。
「您是⋯⋯」劉繼祖眨巴著眼,不認識,袁亮亮著證件。一看證件,劉繼祖急於表白地說:「我沒幹啥呀?」
「哦,不是你的事,和你有關,上車吧,例行傳喚。」袁亮拍著這人的肩膀,很客氣,回頭又補充著,「你應該知道是什麼事吧?」
「我不⋯⋯知道。」劉繼祖難堪道,想到了什麼,可一剎那又覺得不可能,已經很多年沒有警察上門攪和了。
「真不知道?別以為沒事了⋯⋯對了,我們很講究方式方法啊,沒驚動你家裡⋯⋯怎麼?非要讓我大張旗鼓開著警車去家裡傳喚呀?」袁亮道。稍一動火,劉繼祖趕緊上車,袁亮坐到了副駕上。後面的車跟著,就這麼輕輕鬆鬆回了刑警隊。
等了一會兒,才見得餘罪拿著手機,摁著什麼回隊裡來了。他和袁亮點頭示意了下,直進了特詢室,關上了門。關門的一剎那,餘罪明顯看到劉繼祖哆嗦了一下,這一下看得餘罪有點不忍了。
「別緊張,就是點小事,舊事⋯⋯」餘罪先給人倒了杯水,放好,坐回到座位上時,他輕描淡寫地開始了,「說說武小磊的事,就當談話。」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這都哪年的事了,我真不知道啊。」劉繼祖苦著臉道,那是他一輩子都消除不了的噩夢。
「那說說你知道的⋯⋯從小時候認識說起,我們也瞭解瞭解,畢竟是懸了十八年的案子,又是命案。公安部規定命案必破,你不會不清楚吧?總不能他殺了人,就沒事了吧?說說,說說你知道的情況。」餘罪道,問得簡簡單單。
「我⋯⋯我們⋯⋯我們上初中的時候就是同桌⋯⋯」
劉繼祖開始了,斷斷續續說著,全是與案情無關的東西,那是一群搗蛋少年的故事,一起曠課,一起爬院牆、偷果園,這層關係在孟慶超和張素文嘴裡已經得到不少了,此時僅是驗證而已。不經意間,劉繼祖幾次驚訝地看著餘罪,很奇怪於他能知道武小磊和他這幫朋友的很多細節。
「不用看我,我當然是有備而來,說說那天晚上的事⋯⋯別告訴我記不清了啊,親眼目睹兇殺案,可不是誰都有機會碰到的。」餘罪欠欠身子,諱莫如深地來了句。他瞥了眼袁亮,袁亮一直沒有插嘴,僅限於摁著錄音,靜靜地聽著那段並不繁複的案情。
「⋯⋯我喝得有點暈,就站在路邊撒尿⋯⋯我沒看見陳建霆和他那個女伴,還沒尿到她鞋上,他上來就是一腳,還跺了我幾腳,素文和慶超奔上來一瞧,沒敢下手⋯⋯他可夠惡的了,我們都認了,直說對不起,他還是揪著素文和慶超揍了一頓⋯⋯小武實在看不過眼,就上來多說了幾句,他拉著小武的領子,噼裡啪啦來回十幾個耳光,臉腫得都不像樣了⋯⋯太過分了,太欺負人了,叫什麼屈呀,死了活該⋯⋯」
劉繼祖咧咧說著,這個被生活壓榨得已經圓滑的中年男,難得地露出了血性的一面。袁亮要糾正,什麼叫死了活該?不過被餘罪制止了。餘罪看敘述停頓了,提醒著:「後面呢?我是指案發後發生的事。」
「還能怎麼樣?那王八蛋一躺下,嚇得那女伴連滾帶爬就跑了,滿大街沒一個人去看他。除了嚇跑的,就是對著他吐口唾沫走的⋯⋯我沒吐,我也給嚇壞了。等我起來了,我知道出大事了,又看不到素文他們幾個人⋯⋯於是我就跑,跑到河灘,躲在橋洞下頭,一直哆嗦,半夜了才敢回家⋯⋯後來天沒亮就被警察帶到這兒了⋯⋯」
劉繼祖前面的話有點血性和快意,不過關於案發之後的事,餘罪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這和十八年前的話說得幾乎一字不差——我就跑,跑到河灘,躲在橋洞下頭,一直哆嗦⋯⋯
袁亮看著餘罪,他實在想不通,這麼簡單而直觀的案情,有什麼蹊蹺可言;而且明明就是一個追逃的案子,可他遲遲不往這個方向發展,一直在外圍兜圈子。
「嗯,很好,十八年前的筆錄,和今天的基本一致。」餘罪終於開口了,他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劉繼祖。基本一致的定論出來後,他看到了劉繼祖在微微地喘息,喉結動了動,像是釋然地舒出了胸口憋著的氣。緊張變得鬆弛了。
餘罪笑了笑,補充道:「不過我覺得你在撒謊。」
「人又不是我殺的,我撒謊有什麼意思?你們愛查就查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查了。」劉繼祖無所謂地道,看來被查得已經麻木了。
「那好,我問你個細節,你怎麼知道武小磊的臉腫得不像樣了?」
「我看到的。」
「當時看到的?」
「是啊。」
「那就不對了,連打帶殺人不過一兩分鐘光景,好像這麼短的時候還腫不起來吧?就腫也不會腫得不像樣了啊?理論上,瘀青最起碼得半個小時以後才能看到,難道你案發半個小時後又看到他了?」
「⋯⋯」
「還有,假如你說得對,殺人那麼血淋淋的場面,在那種情況下,你居然注意到武小磊的臉了?」
「⋯⋯」
劉繼祖似乎被噎住了,袁亮一笑,突然間他覺得面前這個人嫌疑很大,最起碼不像交代的這麼簡單。
僵住了,劉繼祖開始尋找說辭了,不過餘罪不給他機會,話鋒一轉道:「還有細節問題,你確定在橋洞下待了一晚上?沒有目擊,只有你一堆腳印?」
「真的,我確實嚇壞了,就躲在橋洞下面⋯⋯」劉繼祖苦著臉道。
「那你第二天發現身上有什麼變化了沒有?比如,什麼地方癢了?什麼地方起包了?」餘罪問。
「沒⋯⋯沒有啊。」劉繼祖愣了下。
「如果沒有,那你又犯了一個錯誤,就現在這個天氣,橋洞下面可是又溼又潮還長著膝高的雜草,別說你晚上待上幾個小時,就待上一個小時,渾身都要起包,你居然待了大半夜一點事兒沒有?難道你百毒不侵,蚊子和你是親戚?」餘罪笑眯眯地問,他自問自己可是撒謊集大成者,要有人編瞎話,還真逃不出他的賊眼。
劉繼祖像被卡住了喉嚨,凸著眼,那些用了無數次的託詞,他突然覺得全部失效,無法自圓其說了。
袁亮笑了,今天才體會到羊頭崖鄉這個所長絕對不是名不副實,幾句話把一個人問得張口結舌,而且是十幾年前無關的舊案。他看餘罪時,餘罪笑著又道:「你放心,你不是目標⋯⋯主要目標已經出現了,抓到他只是時間問題,不過到時候牽連到你,那麻煩還是有的⋯⋯難道你不想告訴我,武小磊是怎麼逃走的?」
「我真不知道⋯⋯我想起來了,那天我確實被蚊子咬了,咬了好多個包。不過當時心裡嚇得厲害,沒注意到這個。」劉繼祖補充說明著,腦筋反應慢了一步。
「沒關係,反正這都是無法確認的事,對吧?咬沒咬也沒法證實了⋯⋯不過,要是武小磊落網,您是不是該想想,你有沒有什麼後患?」餘罪問。
「我沒幹什麼,他殺的人。」劉繼祖苦著臉道。
「是啊,他殺人,難道沒人在那個時候拉他一把?」餘罪突來一句。
劉繼祖身形一定,一個剎那,又恢復了那蔫蔫的樣子。這時候就是審訊最關鍵的時候了,證據如果不足以突破嫌疑人心理那個坎,那就算說得再好也是徒勞。
於是餘罪不說了,他知道問不出什麼來,慢慢地從口袋裡掏了一張照片,直推到劉繼祖的面前。手離開時,劉繼祖一愣,隨即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像失聲了一樣。
連袁亮也嚇了一跳,那是一張火車站的監控畫面,可以很清晰地辨認出,畫面上一位挎著行李的中年男,就是潛逃十幾年的殺人嫌犯:武小磊。
此時,另一邊也漸入佳境。
風流倜儻的帥哥,不甘寂寞的少婦,絕配呀。汪慎修這張臉蛋,再加上從商一年多來的歷練,恐怕誰都架不住他的甜言蜜語。
「苑姐,您的皮膚真好,是我見過保養得最好的⋯⋯
「我覺得您開這麼小的店太屈才了,一座五星級的飯店才能勉強夠上您的身份啊。
「是不是?什麼?您兒子都十歲了?絕對不可能,騙我吧?
「不像啊,我看上去都比您老氣⋯⋯
「對了,苑姐,在服飾上我很有研究⋯⋯您這身材應該配個低v的t恤,色調最好濃一點,很符合您奔放的性格⋯⋯要有興趣啊,我陪您去挑⋯⋯哈哈,真的,就大哥在,我也敢說呀⋯⋯」
一句句恭維,一句句誘導,在眉飛色舞中,在暗送秋波間,娓娓道來。聽得苑香珊一會兒羞意滿臉、一會兒放聲大笑,轉眼又真和汪慎修請教上服飾和化妝類的知識了。
兩人談得越來越熱,一桌子飯卻是越來越涼。本來店員中午要在店裡收拾東西的,都被苑香珊打發走了,因為她呀,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體貼的異性知己。
時間差不多了,汪慎修抬抬腕錶看了眼,苑香珊知情達意,直道:「還有事吧?那你忙吧,回頭再來,也沒招待好⋯⋯別跟姐提飯錢,算我請你啊。到了省城我找你,你招待⋯⋯行不?」
「還真有事,苑姐,到您家裡說話方便嗎?」汪慎修臉色一整,進主題了。
「這個⋯⋯」苑香珊特別為難,甚至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覺得來得太快了。
「您別誤會,苑姐,我是真把您當我姐⋯⋯而且是專程從省城來找您的,是其他事,很重要,和我大哥,和您,和你們一家都有關。」汪慎修道。
「啥子事啊⋯⋯我們不今天才認識?」苑香珊異樣了。
「這兒不方便說話,要是您還防備著我⋯⋯就到包間吧。」汪慎修退而求其次了。
「不用,沒事,上來吧⋯⋯」苑香珊不忍了,直請著。
其實住的地方就在二層,為了做生意把生活的空間擠得很狹小。汪慎修跟著苑香珊進了起居的房間,苑香珊忙不迭地收拾著零亂的桌子,請著汪慎修坐下,有點緊張而興奮地看著汪慎修。
不過汪慎修只是嚴肅地開啟了箱子,拿著一張照片,遞給了苑香珊,那張陌生的一家三口照片恐怕把苑香珊難住了,她異樣地道:「不認識啊⋯⋯」
「我大哥認識⋯⋯而且我大哥在十幾年前幫過這個人一把,這個人是我生意上的夥伴,他現在在海外,他託我啊,一定找到你們家,把他對你們家的謝意轉達到⋯⋯所以,我就來了,我來了很多次,這一次看人少才敢進來。」汪慎修緩緩地把箱子口朝著苑香珊,一箱子紅彤彤的鈔票,亮瞎了老闆娘的美目鳳眼。
「這是真的?」苑香珊怯生生地摸著鈔票。她知道掙錢的辛苦,所以更知道這麼多錢來之有多麼不易。
「絕對真的,我就是專程來辦這事的。」汪慎修鄭重道。
「都給我?」苑香珊拿著錢,不相信地輕聲懷疑道。
「對,都是你的,我朋友感激不盡啊,如果你們願意,他還想把您全家接到國外。」汪慎修含情脈脈地道。
相視間,她又看到了汪帥哥那雙傳情的眸子,苑姐那小心肝哪能受得了這等金錢加帥哥的雙重刺激,嚶嚀一聲,幾乎幸福地跌倒在地。汪慎修趕緊去扶,於是她順利地倒在帥哥的懷抱裡了,手裡還緊緊攢著一摞錢⋯⋯汪慎修攙著老闆娘,慢慢地坐回椅子上,聽著她如此激動,他在想,這孽是不是造得有點大了⋯⋯
熱錢燙手
啪嗒,鑰匙掉地上了。
劉繼祖是恍惚著從樓上下來的,此時驚省,才發現他把車鑰匙插錯了,趕緊彎腰撿起來,開了車門,慌不擇路地出了刑警隊。車開出縣城好遠,他才想起來自己還要接孩子,還要做生意,還有一個家要養活⋯⋯
他無奈地停下車,痛苦地用手直拍打著方向盤,然後伏在上面,長長嘆氣。
「可以告訴你,武小磊已經出現在我們警方的視線裡了,抓住他是遲早的事⋯⋯」
「殺人確實和你無關,可這個殺人案,似乎和你有關啊。」
「劉繼祖,你想清楚,包庇雖然不是重罪,可判你三兩年一點問題都沒有,到那時候,你辛辛苦苦攢的家業,恐怕都要毀了。」
「想想你的老婆孩子,為了家庭,沒人會說你什麼。」
「好吧,如果有訊息,請你務必通知我們⋯⋯你可以走了。」
兩位警察一唱一和,每句話都諱莫如深,可每句都讓他心驚肉跳。他隱約地感到了,肯定是警察已經知道了什麼訊息,否則不會在這麼多年以後又找上門來。
可這個時候,已經是今非昔比了啊。劉繼祖嘆著氣,眼前掠過了每天扭捏不願上學的兒子,掠過了每天對他呼來喝去的老婆,雖然是平淡而窩囊的生活,可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波瀾不驚。武小磊如果真要落網,他不得不考慮,對自己可能造成的影響了。
我沒幹什麼⋯⋯我什麼也沒幹⋯⋯
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十八年前那青蔥的歲月,自己相攜幾位小夥伴,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這個小小的縣城。城裡的巷子衚衕,城外的小河果園,處處都留下了他們的貪玩的足跡。
不對,不對⋯⋯怎麼想這些⋯⋯
他使勁地拍著腦袋,不過十八年前的那一晚,依然如同夢魘一般留在記憶中。
「殺人啦⋯⋯」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是縣劇團那個女人的,前一刻她還在趾高氣揚,一眨眼她就連滾帶爬。他清楚地記得,這女人跑丟了一隻高跟鞋。然後他濛濛地看到武小磊時,驚得渾身哆嗦了一下。
——武小磊正持著刀,插在那位不可一世的痞子胸口。這時候,他也激動得熱血噴湧,就像看到了古惑仔砍死大佬一樣,那種逆襲帶給觀者的除了快感,還是快感。
不過那不是電影,而是血淋淋的事實,他看到一條街都亂了,沿街的果攤掀翻了一片,地上滾著水果,滿街的人都在跑,邊跑邊驚聲喊著。而殺人的武小磊也被眼前血淋淋的場景嚇傻了,呆呆地看著躺在血泊中抽搐的陳建霆,快意之後,是一片茫然。
「快走,小武⋯⋯」
他爬著起身,拽著武小磊。武小磊像個機械人,傻眼了,任憑自己拽著,在第一時間逃離了案發現場⋯⋯
「咚!」重重的一聲,劉繼祖拳頭又擂在方向盤上。他一直想忘掉這段往事,可想忘掉的回憶,過了這麼久,依然如此清晰。
人走了,就這麼走了,根本沒有問到實質性的東西。
餘罪和袁亮是在樓上看著劉繼祖離開的,此時袁亮對這個人也疑竇重重了。本來感覺案卷上的東西已經是無懈可擊了,經過這麼一問,反而覺得這些權威的案卷根本經不起推敲,漏掉的細節太多了。
「餘所長,你說是這傢伙?」袁亮道,實在有點不敢相信,這人是個敢擔事的主。
「那你覺得他有嫌疑嗎?」餘罪問。
「本來覺得沒有,可讓你追問,我倒覺得有了。」袁亮笑道,想起了那張照片,他好奇地問著,「餘所,你在省隊關係熟,不是真找到武小磊的下落了吧?」
「怎麼可能?找到還費這工夫?」餘罪苦笑道。
「那你兜裡那照片?」袁亮問。
「ps的⋯⋯嚇唬嚇唬他。」餘罪壞笑了。
「嚇唬嚇唬?能有效果?」袁亮一得悉實情,也哭笑不得了,怪不得餘罪什麼問題都不敢往深裡問,這種案子,如果有過硬的證據,早能抓人了。
「如果他一無所知,就沒效果。可如果他有所隱瞞,就有效果。」餘罪若有所思地道。他能看到這個人心裡顧忌的事情太多,可究竟哪一件能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餘罪卻無從得知。他想了想,看著袁亮笑著補充道,「今天就有效果,有些話問不出來,得他自己講出來。」
這麼神神秘秘的小所長,袁亮瞅了半天,愣是沒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唉喲,真是作孽啊⋯⋯」
汪慎修離開了川味火鍋樓,李逸風接到他驅車駛進了縣賓館。不過從接到人開始,這位汪帥哥嘴裡就一直重複著這句話。兩人到了監視點,汪帥哥不時地看著火鍋樓的方向,臉上帶著好深的愧疚。
又是一句「作孽」說出來時,李逸風突然問了:「汪哥,光作孽了,還做什麼了?」
汪慎修嚇了一跳,看李逸風那張笑眯眯的臉,簡直無恥。他趕緊解釋著:「沒有沒有⋯⋯你可千萬別胡說啊,我雖然不清白,可從不做壞人清白的事。」
「那你小動作肯定做了吧?比如擁抱了一下,撫摸一下,要不吻一下?你肯定做了,要不不會這個表情。」李逸風直視著汪慎修,嘿嘿一笑追問著。
哎喲,把汪慎修給氣得捶胸頓足,這小鄉警比餘罪當年還賤幾分。他有點火大了。
李逸風轉眼又說上好話:「對不起,對不起啊,汪哥,開個玩笑⋯⋯辦正事,辦正事,一會兒我們所長就來了。」
「你們所長這賤人,培養出來的沒什麼好貨。」汪慎修氣呼呼道。李逸風卻是嘻皮笑臉道:「所長是我的偶像啊⋯⋯不過今天看來,我的偶像又得加上一位。」
「什麼意思?」汪慎修問。
「您啊⋯⋯我在外面卡時間了,五分鐘搭訕,十分鐘坐一塊,然後就親密無間了,本來我覺得頭回見面你進人家家裡不可能⋯⋯嘿,您老還真辦到了。」李逸風驚訝地看著汪慎修,不過人家帥得這麼有氣質,實在是讓他拍馬難及呀。
又提到這個事了,汪慎修臉色像後悔一般,想了想,道:「這事不是我說啊,逸風,咱們有點坑人了。」
汪慎修此時才覺得處處不妥,閒聊間,他和李逸風講起了一個故事。話說古時某個慾求不滿的財主每天都聽到僱工幹活時唱歌,人家快樂,把他鬱悶得不行,於是他悄悄在僱工幹活的地方放了一大錠銀子⋯⋯結果,那一錠銀子成功地奪走了窮僱工的歌聲、笑容和歡樂。
一錠銀子,一點貪慾或惡念,都能奪走你心裡的坦然。汪慎修嚴重擔憂此事的不良後果。
「汪哥,您這真是閒吃蘿蔔淡操心。」李逸風沒聽懂,只是覺得汪慎修忒瞻前顧後了,他強調著,「這都啥時代了,至於還酸不拉嘰講什麼笑容、歡樂嗎?」
唉,媽呀,汪慎修吃驚地看著,突然發現這人的素質實在堪虞,怪不得餘罪那不學無術的貨在這裡混得風生水起呢。
他不說了,不過此時他看到那輛小貨車駛近了川味樓。劉繼祖回來了,那錠扔出去的銀子,不知道要出現什麼樣的結果⋯⋯
車門開了,嘟著嘴的兒子不肯下車,出校門沒買糖葫蘆串,路上也沒買奧特曼,撅著嘴給爸爸生氣呢。劉繼祖今天煩心事這麼多,哪顧得照顧小屁孩的情緒,揪下來,照著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兒子咧著嘴,去給當媽的告狀了。
「去去⋯⋯做作業去,明天媽給你買⋯⋯別哭了,一會兒吃飯叫你啊。」苑香珊明顯也顧不上照顧兒子的情緒,奔出來了,拉著卸菜的老公,撒嬌叫著,「來嘛,繼祖,我跟你說個事。」
「等下完菜⋯⋯」劉繼祖心不在焉道。
老婆喊著大師傅幹活,使勁拽著老公胳膊,直往樓上拉。劉繼祖此時才發現了,老婆穿得花枝招展,描眉畫眼,顯得比店堂裡的小服務員還年輕。他驚了下,緊張道:「珊啊,你犯什麼病了?」
老公向來實在,經不起她撩撥。苑香珊一下子笑了,平時可是呼來喝去,煩了也把他往床下踹,今天異樣了,她無比溫柔地貼著老公:「來嘛,有點其他事⋯⋯」
「什麼事?能有什麼事?不是又想離婚吧?」劉繼祖警惕道。
「你煩呀⋯⋯非跟你發火呀?」苑香珊真火了,放開了胳膊,溫柔消失,叱眉一呼,扭頭一命令,「上樓來!」
「哦。」劉繼祖老實了,跟著老婆上樓去了。
苑香珊把兒子打發到一個小包廂裡做作業,然後拉著老公,鬼鬼祟祟地關上門,先使勁地在老公腮上重重啵了一個,媚眼飛著,輕柔地附耳一句:「等著啊,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老婆興奮地拉上窗簾,彎腰從床底拉出了那位帥哥給的謝禮。回頭叫老公來看時,卻傻眼了,只見劉繼祖已經脫了上衣,解開褲子。她大驚失色地問:「你脫衣服幹啥?」
「⋯⋯還能幹啥?」劉繼祖心虛道。
「哎呀⋯⋯傻老公啊,來看來看⋯⋯看這裡是什麼?」苑香珊心情頗好,直招著手。等劉繼祖提著褲子上來,她猛地一掀箱子。
一箱子紅彤彤的鈔票,嚇得劉繼祖眼一滯,手一鬆,褲子掉地上了,傻眼了。
成這樣,把老婆逗得笑得那叫一個花枝亂顫。
「哪來的這麼多錢?!」
劉繼祖嚇得半晌才憋出句話,猛地省得自己的糗態,趕緊彎腰提起褲子,緊張地問著:「香珊啊,你給我說實話,哪來的錢?」
「那你也給我說實話,行不?」苑香珊止住笑了。
「我從來就沒說過假話呀?」劉繼祖道,有點懷疑地看著錢箱,緊張兮兮地問,「你⋯⋯你不是要跟我離婚吧?傍上個有錢戶了?你可以不在乎我,可你也得想想孩子呀⋯⋯孩子都這麼大了,爹媽都是我當,連你爹媽都是我管著,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去去去⋯⋯」老婆撇著嘴,打斷老公的話了。再要說時,苑香珊惱了,伸著腿踹了老公一腳。劉繼祖頓時不敢吭聲,老婆一發飆,砸起東西來,那可都是錢啊。
不過今天沒發飆,踹了一腳後,老婆反而喜色內斂地看著自己這個不起眼的老公。劉繼祖被看得發毛,緊張兮兮地問著:「香珊,你今兒是怎麼了?這到底是誰的錢?」
「啊喲,我的傻老公啊⋯⋯這是你的錢啊。你犯啥傻嘛?」苑香珊說道。
「啊?你不是把店賣了吧?這可是咱倆一輩子的心血啊。」劉繼祖臉一苦,說道。
「哎呀,氣死我了。過來,我告訴你。」苑香珊揪著老公,很順手,直拎到錢跟前,就跟他說了,「這的確是你的錢,是你以前一個朋友送的錢,至於是誰,他不讓告訴你⋯⋯」
這下劉繼祖心懸得更高了,懷疑地看著老婆。氣得苑香珊直接又扇了一巴掌,把下午的事告訴他了。
這一說,把老公可聽傻了。開著奧迪,腕上帶著勞力士,還絕對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對了,還說要把全家接出國外去,給孩子最好的教育。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苑香珊幸福地抱著老公抒發了一句:「繼祖啊,咱們要成外國人了,咱們要有錢了。」
越說越迷糊,劉繼祖打斷了老婆的話問著:「不對呀,我的朋友你都認識,來的不是蹭吃就是借錢,連你哥嫂來了都是要錢,不可能有送錢的呀!」
「你想想,你命裡有個貴人呀。」老婆沒介意老公的態度,提醒著。
「不可能呀,你嫌我這邊親戚窮,都快沒人來往啦,還貴人?」老公愣了。
「哎呀⋯⋯告訴你吧。」老婆興奮地摟著老公,附耳道了句。
這一句話,比這箱錢的威力還大,嚇得老公一個趔趄,差點鑽桌底。
劉繼祖緊張地摟著老婆問著:「不可能呀!武小磊不可能回來,他是殺人犯⋯⋯」
「對嘛,所以人家派了個人給你送錢來啦!」老婆幸福道,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
可劉繼祖嚇壞了,緊張地想著,一直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咧咧道:「不對,他憑什麼給我送錢,他根本不敢露面⋯⋯就算在國外,他也不可能讓人知道他在哪兒呀!」
「對嘛,人家沒說在哪兒,就是來感謝你了。」老婆道。
「感謝我什麼?我沒幹什麼呀!」劉繼祖強調道。
「不可能吧,你們不是好朋友啊?」苑香珊隨意地問了句。
「朋友歸朋友,可那時候才多大。」
「光著屁股的朋友才有交情啊。」
「交情是交情,可不至於⋯⋯難道?」
「你當初拉他一把,人家感謝不盡呀。」
「那算什麼⋯⋯他走的時候,我就給了他幾十塊錢,怎麼也不能拿人家幾十萬呀。」
「那有啥?分啥時候了,反正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誰還把那當回事啊。」
「不是,香珊你聽我說,這事真不能說出去,咱們當初開飯店的時候,人家媽已經借給咱三萬塊了,要沒人家媽幫忙,我現在不知道還在哪兒打工當大師傅呢,這錢真不能要,不管真的假的,給他送回去。」
「不行,送啥送⋯⋯我的錢,他是送給我的。」
苑香珊喜滋滋地數著錢,老公一說送回去,氣得她翻臉了,一下子面對這麼多錢,劉繼祖可是六神無主了。看老婆蘸著唾沫一遍一遍數,他越看越心慌,拉著凳子坐到老婆旁邊,苦口婆心勸著:「這錢真不能要,現在警察正在查武小磊的下落,萬一和他扯上關係,咱們就麻煩了。」
「胡說,十幾年了,現在還查?」老婆不信了。
「真的,下午還把我傳到刑警隊了。」劉繼祖道。
一說這個,劉繼祖想起了下午的事,看著面前的錢,突然覺得哪裡不對,疑惑和恐懼像蝨子一樣瞬間爬滿了全身。他一緊張,一扣錢箱,「刷」的一聲拉開了簾子,一下子呆若木雞,失魂落魄地頹然而坐,就坐在地上,像一下被人抽掉了脊樑骨一樣。
苑香珊伸頭一看,也傻了——店門口紅藍警燈正閃爍著⋯⋯她緊張地拿起錢箱,四顧茫然了。
沒地方藏了,乾脆放回原處,拉著老公道:「興許不是抓你的,老公,你別這樣,你醒醒。」
「不是都不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飛來的橫財⋯⋯傻婆娘呀,你可把老公害苦了。」劉繼祖失魂落魄道。
哎喲,老婆一下悲從中來,抱著劉繼祖哭了,忙不迭地問著老公,咋辦?
一剎那,藏了十八年的秘密藏不住了,劉繼祖反而釋然了,他和藹地、親切地撫著老婆的長髮,一點也沒有怨恨的樣子,只覺得這麼漂亮的老婆跟著他沒享幾天福,倒是他對不住老婆了。
趿趿踏踏的腳步聲傳上來了,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劉繼祖看著門被踢開,幾名穿警服的堵在門口。他看了眼錢箱,知道毛病出在哪兒,可現在為時已晚。他慢慢起身,攬著哭得抽搐的老婆,冷靜地看著一隊警察,恨恨地說了句:「你們真可以,在我老婆身上動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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