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消失的武小磊

「就像你動腦筋隱藏一樣,我們當然也得動腦筋剝去你的偽裝,請吧。」刑警裡,一位高個黑臉膛的說道。他認出來了,是下午見過的隊長。

「繼祖。」苑香珊氣苦了,一把摟住老公了。

「老婆啊,我得住兩年了,你要等不著,把孩子留給我媽,找個人嫁了啊,別再找我這麼窩囊的。」劉繼祖坦然掰開老婆的手,拿起襯衫披在身上,被警察前後簇著下樓了。

背後,是婆娘和兒子號啕的哭聲,劉繼祖看了一眼,一言未發上了警車。

不過那眼光中的柔情,真叫一個留戀啊⋯⋯

其情可諒

十八年前⋯⋯

那一刀正插在左胸上,插在離陳建霆心臟最近的一條大動脈上,出血的速度比思維消失得快。陳建霆低頭時,胸前血如泉湧,抬頭時,是一張稚嫩卻猙獰的臉,那個時候,他應該是一種後悔的感覺,以死亡為代價換來一分鐘囂張,只會給他這種感覺。

幾秒鐘後,他轟然倒地,抽搐著,全身躬得像一隻蝦米。他躺下的地方,迅速匯聚了一片血泊。

武小磊傻眼了,憤怒和快意之後,看到死亡是如此震撼,他的思維一片空白,待在原地,看著陳建霆越來越弱地抽搐,看著越來越大的一片血泊。他全身顫著,握刀的手抖個不停,直到「啪嗒」聲掉了。他看到人群亂了,聽到了此起彼伏的喊聲,而這一刻,彷彿靈魂出殼,身體不屬於自己,思維掉在一個深暗的、恐懼的黑洞裡,什麼樣的掙扎都是徒勞的。

「快走⋯⋯小磊。」有人在拉他,是被踹在地上爬起來的劉繼祖。

他還傻愣著,被劉繼祖連拉帶拽走了幾步才省過神來,跟著劉繼祖鑽進了糧食局的小衚衕,爬過一人高的巷子,又鑽進了百貨公司的後院,從側門隔離網的下面鑽了出來,到了街外的河壩邊上。兩個小夥伴跑啊,跑啊,奔下了河灘,跨過了小河,幾乎在不辨方向的晚上,他們跑進了碧峰山上的果園裡。

那裡一人高的蒿叢,連綿的果樹是天然的屏障,那是一群小夥伴翹課首選的玩耍地方,兩人鑽進草叢裡,大口地喘著氣,只覺得喉嚨裡火辣辣的,喝進肚子的酒都成了冷汗,後背前胸溼漉漉的一片。

「怎麼辦?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武小磊坐在草叢裡,癔症一般地重複著。半晌,一下子起身了,「我得回家⋯⋯我怎麼辦?」

「別⋯⋯別回去,殺人償命,要槍斃的。」劉繼祖急了,一把抱住他,摁進草叢裡。

此時,他們聽到了警笛劃破夜空的聲音。一剎那,武小磊剛聚起來的精神又頹下去了,他拉著劉繼祖,哆嗦著:「我怎麼辦?我殺人了,我怎麼辦?警察要槍斃我,我怎麼辦⋯⋯我回不去了,我可怎麼辦?」

武小磊哆嗦著,嚇哭了,他想起了南河灘每年槍決犯人的場面,那五花大綁和插著亡命牌的景象,成了他腦海裡此時唯一的畫面。他失聲地哭著,緊緊地攥著劉繼祖,生怕最後一個朋友消失似的。

「跑吧⋯⋯跑得遠遠的,就跟看的《縱橫四海》一樣,跑到警察找不著的地方⋯⋯」劉繼祖勸著,與其被抓,倒不如先跑了。

「我怎麼跑?我⋯⋯」武小磊六神無主了,黑暗裡,聲音裡透著恐懼。

「你等會兒⋯⋯就待這兒別動啊,我去給你找點乾糧,還有錢⋯⋯你等著啊⋯⋯」

劉繼祖安慰著小夥伴,他想起來了,港臺劇裡的跑路情節都這麼辦的,整點錢送兄弟上路,等著有朝一日再殺回來。

安慰住了武小磊,劉繼祖摸黑下了矮山,他沒敢去案發的現場,悄悄跑到了武小磊家裡,不過門前泊了一列警車嚇得他鑽在衚衕里根本沒敢露頭,於是他又回到了家裡,拿著平時攢的零錢,又從已經睡下的父母口袋裡掏了幾張錢,還打包了兩盒快過期的糕點,趁著夜色又鑽回了山上。

乾糧,兩包糕點;錢,一共85塊。他一股腦兒塞進武小磊的手裡,驚恐地說著自己的見聞:「千萬別回去了,警察把你爸媽都抓走了,說不定已經開始找我了,你快走吧,走得遠遠的,要被警察抓住,肯定要被槍斃的。」

「繼祖,那你⋯⋯你一定照顧我爸媽啊,還有我奶奶,我奶奶跟我最親⋯⋯我,我⋯⋯」武小磊一下泣不成聲了,抹著淚。

「我知道了,你別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快走吧,我可不想看著你死。」劉繼祖一下子忍不住了。

兩個小夥伴抱頭痛哭,一個捨不得走,一個趕著他走,灑淚惜別,武小磊一步三回頭地看著生於斯長於斯的縣城,大把地抹著淚,哭著,消失在黑夜裡。

從那一夜起,一走就十八年。

那一夜直到黎明時分,刑警隊才在縣城的橋墩下找到了瑟瑟發抖的劉繼祖,被帶進刑警隊,他語無倫次、渾身發抖,對著偶爾拍桌子詐唬的刑警,嚇得幾次小便失禁,這個樣讓刑警消除了對他的懷疑,他成功地瞞過了那些被命案熬得焦頭爛額的刑警。

那錢是偷家裡的,家裡知道實情後,沒敢追問兒子。

一年後,劉繼祖想當兵的願望因為此事通不過政審,於是他離開古寨,在五原市一家廚師班學習,畢業後就在省城打工,當大師傅。

六年後,他和飯店的一位服務員結婚了,兩人在省城打工一直勉強餬口,籌劃著回老家憑手藝開個小飯店。

又過了兩年多,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可是手頭拮据,盤不下縣城裡像樣的門面。這個時候,他逢年過節就去拜訪的武家兩口子出面了,李惠蘭和武向前找上門來,借了他開店的錢。

三萬塊,在當時是一筆鉅款了。兩口子憑著這筆錢終於開了個像樣的飯店,幾經沉浮,直到今天。其間警察傳喚過他很多次,可是都沒有懷疑這個連老婆都怕的貨。

這就是劉繼祖的所有交代,整整一夜,詢問了數次,每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知道瞞不下去了,那箱子的錢裡,藏著錄音器,不過他說出來之後,反而有一種釋然的表情,也許這塊大石頭壓在心裡的時間足夠長了。

畫面,定格的就是審訊室裡的劉繼祖,濃眉大眼,表情很決然,如果不是這麼胖的身材的話,一定也是個相貌堂堂的漢子。

餘罪腳搭在桌子上,像入定一樣看著這位包庇嫌疑人的男人,旁邊就擺著那一堆攤開了的案卷,裡面是血淋淋的照片和兇器,彷彿又把他帶回了十八年前,重歷了一次那個撕心裂肺的晚上。那一晚,改變了多少人的生活啊。

對五原的孟慶超和張素文來說,不斷上門的調查毀了他們正常生活的可能,而貌似風光的劉繼祖,這些年所受的心理壓力也不小,他交代完後面對可能的牢獄之災,反而是一種解脫的表情。

即便這個人不足以同情,那其他人呢?十字街上那對退休了還在含辛茹苦掙錢的父母;那位已經作古的受害人父親,已經駕鶴西去的嫌疑人奶奶,至死都沒有看到孫子回來。

一樁孽罪,需要多少人為它付出代價啊。

餘罪有點後悔接這個案子了,他不知道拷問他良心的事,還會有多少。

驀地,袁亮推門而入,一屋煙味讓他嗆了聲。開門開窗後,袁亮問著餘罪:「一夜沒睡?」餘罪只是反問著:「回來了?」

兩人都是一夜沒睡。

接著又進來一位,方臉高額、一身警裝,餘罪看著面熟,但一下子沒從案子裡出來,沒想出來是誰,袁亮提醒了句:「顧局長來看咱們來了。」

「哦哦⋯⋯」餘罪慌亂地收回了兩腿,站起身上,敬禮。顧局長笑著,握著手直讚道:「好,幹得漂亮,名不虛傳啊,真沒想到,淹沒這麼久的線索都能被你挖出來。」

「有點運氣的成分,不過價值還是不夠大。」餘罪謙虛道。

確實不夠大,只能證明他協助逃跑,但無法證實他包庇窩藏,而且嫌疑人的下落他並不知情,顧局長卻是不介意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他落網的時候⋯⋯我覺得這個時間不會很長了,怎麼樣,餘所長,這個案子,就你來辦,縣刑警隊全力配合,需要跨省協調,局裡幫你們出面,只要能把他抓回來,我親自給你請功。」

本來揭英雄榜的事,縣裡是冷處理的,縣裡這小廟沒人指望還有真佛,頂多出了李逸風這麼個笑話,不過昨天一下子揪出來重要知情人來,一下子讓縣局的領導班子重燃偵破此案的希望了。

看著領導那麼期待的目光,餘罪反而有一種不好意思的感覺了,為難道:「顧局長,這個案子淹沒太久了,我真不敢打包票。」

「謙虛⋯⋯在咱們這一行裡不是美德。我和王鑌指導員通過氣了,他也極力推薦你,這個案子壓得咱們夠久了,你不用考慮其他因素,有什麼事我頂著。」顧局長拍著小夥的肩膀,慣有的鼓勵方式。

「我盡力。」餘罪笑著道。

「不是盡力,是必須。」顧局長強調道。

「這個太難。」餘罪有點惶恐。

「正因為難,才證明你的過人之處。」顧局長道,又加重語氣說,「我再強調一遍,必須,無論如何,必須把他繩之以法。」

「這個⋯⋯真的太難⋯⋯」餘罪還在躊躇。

袁亮撲哧一聲笑了,顧局長瞬間也發現自己有點強人所難,哈哈一笑,攬著餘罪,鼓勵加鞭策,繞來繞去,餘罪還就只能變盡力為務必了。

送著局長下樓,這位年輕的局長看樣子很看好餘罪,不吝言辭地表揚著。餘罪這麼厚的臉皮都有架不住了,不過好在有比他還厚的,李逸風早在車前等著局領導了。他恭立局長車前,把司機的開門活搶了,顧局長一上來,他開了門,接著一個敬禮,然後鏗鏘吼著:「放心吧,顧局長,我們一定排除萬難,不怕犧牲,把兇手緝拿歸案!」

媽呀,把顧局長嚇了一跳。他臉色一整,指著李逸風道:「咱們縣局的後備幹部,就應該這個樣子啊⋯⋯辛苦了啊,逸風。」

「不辛苦,為上級解難,為領導分憂。」李逸風拉開車門,巴結到了赤裸裸的程度。

顧局長是大笑著上車走的,人一走,袁亮直笑得眉眼全綻開了。餘罪抿著嘴,李逸風卻是自鳴得意地跑上來問著餘罪道:「所長,下步怎麼辦?」

「你不給領導分憂嗎?你問我?」餘罪不中意地瞅著道。

「嘖嘖,你這態度不對⋯⋯是吧,袁隊⋯⋯哎,所長,你別走啊,這該怎麼辦呢?顧局長都說了啊,我馬上要進入後備幹部名單了,以我這工齡,絕對是年輕有為的幹部啊⋯⋯哎,別走啊。」

李逸風屁顛屁顛追上去,袁亮在原地笑著看,他估摸著,就這麼個貨色一天十幾趟追著,這案子也得繼續走下去。

不一會兒,餘罪從樓裡出來了,李逸風提著一箱子跟在背後,看來這是要去送「道具」。袁亮揮了揮手,把兩位打發走了。

起床、洗漱、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汪慎修揉著眼睛,不時地看著窗外,一夜沒怎麼睡好,又像做噩夢了。

任務圓滿完成,不過他可有點不自在,眼前老是回想著苑香珊那樣子,許是自己心真沒那麼瓷實,經不起這號折騰。

第三次洗臉的時候,他聽到了喇叭聲,便收拾起隨身的東西下樓。餘罪已經等在總檯了,結完賬,汪慎修進了車裡。餘罪原封不動地把道具給了他,強調一句:「包就不用還了,給你裝錢用吧。」

那包是特殊處理過的,夾層裡裝著竊聽器,不過肯定被取了,汪慎修沒搭理這茬,餘罪看漢奸兄弟表情有點萎靡,關切地問著:「怎麼了,漢奸?為什麼用如此憂鬱的眼神看著我?」

「光勾引了,沒下文,能不鬱悶嗎?」李逸風替他說了。汪慎修氣得一凸眼,餘罪也趕緊斥著讓狗少滾蛋。李逸風一看餘罪火了,忙不迭地溜回車上了。

人走了,汪慎修語重心長地對餘罪道:「餘兒啊,你為什麼就不能好好地,非要用這種矛盾和糾結的方式對待案子和嫌疑人呢?」

「有嗎?」餘罪愣了下,不知所謂何來。

「你看啊,武小磊殺人,罪不可恕;劉繼祖窩藏包庇,理應制裁;可我想來想去,不該這麼辦,人家老婆孩子無辜啊,這事從人家家裡下手,真他媽不地道!」汪慎修道,他做過了,知道了後果,才覺得很不地道,而且昨晚那案子他知悉大概了,感覺那知情人也情有可原。

「你真是坐著說話不腰疼,你以為憑什麼能突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線?」餘罪道。

「你這樣開脫啊,只能證明你這個人心理陰暗以及行為卑鄙。」汪慎修有點怨氣,全發餘罪身上了。

「你錯了,如果他們無辜,這隻會是一個鬧劇。現在之所以是悲劇,那是因為他種下了禍根⋯⋯我們只是把錢放到了她面前,這個事你覺得很沒底線嗎?」餘罪道,只要沒冤枉好人,當警察的誰還會介意扮個壞人。

「算了,不和你爭了。」汪慎修扭著鑰匙,要走了。

「我也沒和你爭,值得同情的嫌疑人多了,你才見過幾個⋯⋯謝謝啊,兄弟。」餘罪道,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汪慎修⋯⋯一年多的時間,從一個窮學生到坐擁旺鋪的小老闆,這其中的蹊蹺恐怕比案子還難解。

餘罪一念閃過,突然問道:「你這麼反感,可為什麼還要同意做呢?不僅僅是為了沒當上警察而耿耿於懷,想嘗試一把?」

「我說我想幫你,沒準什麼時候用得著你,你信嗎?」汪慎修沒回頭,用平和的口吻道。

「不信,就你不幫我,該找我的時候,你都不會客氣。」餘罪道。

「那你說什麼原因。」汪慎修道,回頭看著要下車的餘罪。

在照面的一剎那,餘罪笑著道:「那是因為你也覺得,兇手應該受法律制裁,不管他有多麼情有可原,漢奸,你不像個奸商⋯⋯我懷疑你從事的事有問題啊,你這臉蛋就再帥,也不至於帥到能換回個旺鋪來呀?人一闊,臉就變,也不至於變到你和市裡的同學都不來往吧?咱們去濱海招募的隊伍裡,不會還有什麼貓膩吧?」

「滾蛋!」汪慎修回過頭了,空踩了一腳油門。

餘罪狐疑地看了眼,拍上了車門。汪慎修一打方向,直接就走了。那貼著膜的車窗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也給餘罪的心裡,蒙上了不透明的一層陰影。

「所長,咋啦,汪哥不高興啊?」李逸風又湊上來了。

「沒事⋯⋯對了,以後別找他,去市裡也別找他。」餘罪笑著道,一眨眼隱藏起了自己的真實表情。

「為什麼呢?我正試圖和這位土豪做朋友呢。」李逸風不解地追問著。

「嘖,聽哥的,沒錯⋯⋯他剛才暗示我,他說他有點喜歡你,讓我私下給你透露下,能不能下回去市裡帶上你,只要你願意,他包養你⋯⋯你知道什麼意思?」餘罪賤性上來了,隨口就是一個瞎編的理由。聽得李逸風忙不迭地搖頭,緊張地說著:「哎呀,所長你不早說⋯⋯為事業獻身我沒意見,可不能失身給一個男人啊⋯⋯」

嚇退李逸風,餘罪開著車回刑警隊了,思想有點走神,越想越亂,往事如潮般湧來,雖然無法確定,可不知道為什麼,卻有著一種深深的擔心⋯⋯

此謎難解

時間還真像金錢,你需要它的時候,總覺得不夠。

從得到劉繼祖這條線索開始,餘罪帶著幾名屬下正式介入了案情,不過很遺憾的是,劉繼祖確實僅僅協助了武小磊逃走,之後再沒有聯絡過。也因為這件事的原因,餘罪判斷,武小磊的父母在劉繼祖開店時借了三萬塊錢,雖未明講,但彼此恐怕是心知肚明。餘罪也是藉此判斷,武小磊在潛逃後某個特定的時間裡,應該已經成功地聯絡上了家裡。

而十幾年前的通訊並不像現在這麼方便,書信肯定不可能,刑警隊對他們家監視居住持續了數年;電話當時也有難度,古寨縣通了程控電話還不到十八年,出走時,他家裡還沒有電話,即便後來有了,肯定也不會通過這種方式聯絡,否則恐怕早暴露了,要知道縣刑警隊沒少在他們家身上下功夫。

於是餘罪又藉此判斷,兩方聯絡肯定有一箇中介,這個中介可能是一種方式,也可能是一個人。按簡單的思維推測,在這個龐大的家族中,應該是有人扮演著這個角色,畢竟血緣關係是最親的一種關係。

於是調查的方向鋪向了武小磊家裡的七姑八姨和叔叔舅舅,幾個月來閒得慌的鄉警,終於有事可做了。

「瞎掰不是,我怎麼可能知道他?估計早死在外面了。」

一個叫宋鋼的親戚道,他是武小磊媽媽李惠蘭的妹妹李惠香的兒子,剛剛結婚。餘罪調查問了一句,便被拒之以房門外了。

「這麼多年啦,還查啊?我妹妹可是給陳家當了十八年孝子賢女了,連老陳死了都是我妹妹打發的,他家房子也是我妹妹出的大部分錢,他閨女都是惠蘭供出來的⋯⋯就他親爹親兒子在,也不過如此吧?你們警察有沒有點人性啊,你去打聽打聽,要有一個說我妹妹做得不夠好,有一個說陳建霆不該死⋯⋯我老太婆坐大獄去⋯⋯」

又一位親戚,是李惠蘭的姐姐李雙梅如是說道。雖然把餘罪和李逸風請進了家裡,可話實在難聽,聽得兩人屁股都坐不住了。可偏偏老太太不讓走,絮絮叨叨講了一番李家的事,說起來都是李惠蘭含辛茹苦,把陳家上一代送走,把下一代養大的事,說著就嘆著妹妹太苦了,一把鼻涕一把淚,把餘罪和李逸風聽得那叫一個難受。

查嗎?當然要查下去,李逸風幾次有點心軟,甚至都想放棄了。這時候他覺察出餘罪的心比一般人要強大多少了。

餘罪就一句話:查,殺人犯就是殺人犯,我最看不慣兒女闖禍、爹媽受罪的事,衝這一點,也不放過他。

於是就接著查,李惠蘭孃家的親戚李玉橋、李惠傑,下一代的張重、陳高峰、宋鋼,一個一個詢問過了。然後是武小磊父親的社會關係,弟弟武青青,妹妹武秀麗,下一代錢一民、梁爽⋯⋯一個一個挨著過,餘罪發狠了,拖著李逸風從古寨跑到五原、跑到大同、再到長安,連著兩週跑遍了幾個地市。

「早沒來往了,我姐神經病了,掙倆錢都填黑窟窿裡了。」李惠蘭的弟弟,一位退休工人道,明顯臉上一片冷漠。

「這事別找我,我哥和我早斷絕來往了,親哥哥啊,我買房居然不借給我錢⋯⋯有這樣的親哥哥嗎?」武向前的弟弟一肚子牢騷,在山大學校裡見到的,就這點計較小事的德性,餘罪都沒往下問。

「武小磊?呵呵,我知道,知道⋯⋯不就個殺人犯,我那時候正上學⋯⋯我舅家的孩子吧?都多少年沒提起過了,我舅和舅媽都有點神經了,和親戚來得很淡,這麼多年了還藏著?不可能吧,是不是早死在外面了?」

梁爽,武向前妹妹家的孩子,好不容易碰上一個健談的,卻說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雖然現在已經是大同煤焦電廠的技術領頭人了,不過那輕描淡寫的表情,給餘罪帶來的也是失望。

三十多個直系親屬,五座城市,最小的年齡二十六,最大的年齡七十一,同情者有之,冷漠者有之,淡定的有之,滿腹牢騷的有之,惜字如金的更有之。如果從懷疑的角度講,哪一位看著都像;可如果一一排除的話,又好像哪一位也不像。

兩週,當看到進入五原境內的標誌時,駕車的李逸風沒來由有了一種親切的感覺,他現在有點怕所長了,一瘋起來,沒日沒夜地跑。

「到哪兒了?」餘罪問,眼睛還沒有睜開,迷糊著呢。

「快到五原了,哎所長,今天回縣裡,還是住市裡?」李逸風道。

「住市裡吧。」餘罪道,正中李逸風下懷。

駕車的李逸風保持著平穩的車速,瞥了眼迷糊不醒的所長,徵詢似的道:「所長,接下來該咋辦?」

「查過一遍了,慢慢捋吧,在這些人裡面的可能性最大,否則沒地方找了。」餘罪道,睜開眼了,打著哈欠。

「我咋覺得誰也不像呢?對了,應該好好審審劉繼祖,我覺得就是他。」李逸風道。

「他交代完了。」餘罪肯定地道。

「你咋知道?」李逸風道。

「你想啊,協助殺人嫌犯潛逃,這罪名就不輕。如果是十年前抓住,我肯定懷疑他有所隱瞞,可現在抓住,我覺得交代到這裡,應該能畫句號了。」餘罪道,看李逸風不解,解釋著,「家裡有來錢的生意,還有老婆孩子,老婆還是個漂亮老婆,你說⋯⋯如果是你,知道下落,到這份上了,他能不講嗎?但凡有一點可能洗清嫌疑,他都要爭取的。」

哦,這倒也是,畢竟現在和曾經一無所有不同了,李逸風想了想,接受這個答案了。不過一想那位嬌滴滴的小老闆娘,他憐香惜玉的心思又上來了,邊咂摸嘴邊道:「所長啊,我咋覺得咱們辦的這事,有點缺德呢?」

「缺德?你說錯了吧,除了這事,你以前辦的事都叫缺德。」餘罪笑道。

「不是,我是給你講正經話。」李逸風駁斥道,把積在心裡多日的話噴出來了,調查了這麼多人,武小磊爸媽這些年又是資助陳建霆家裡買房,又是給他贍養老人,還幫著他撫養孩子,一路問過來,風評好得令人髮指,反倒是親戚裡怨言頗重,不但人情往來疏遠了,而且連兄弟姐妹間有事也不幫襯著,為了受害人家屬做到這份上,李逸風倒覺得保持現狀就不錯,真把那孩子抓回來,豈不是讓老兩口活都活不下去了?況且現在還未必能抓回來。

這話聽得餘罪異樣了一下,此時才發現李逸風是真的有點長進了。他笑著問:「我這樣回答吧,如果你身上長了一個致命的毒瘡,養著遲早要命,可剜掉有可能立即致命,也有可能治癒,這樣的話,你選擇什麼方式?」

喲,難了,李逸風想了想,無從選擇,只說餘罪給的命題太難了,餘罪追問答案的時候,他脫口而出,咬咬牙剜掉,否則遲早是大患。

這就對了,餘罪笑著道:「這件事就是他們心裡的毒瘡,不剜掉就一直滋養著,不管對於潛逃的武小磊,還是他父母,都是活著抬不起頭,死了閉不了眼,我們不顧情面地往下查,明似作惡,實則行善;要把這事繼續藏著掖著,明是幫人,實則害人啊⋯⋯你看劉繼祖成什麼樣子了,真要坐兩年,那可是毀一家子,你再看張素文和孟慶超,要不是這件事,他們的生活肯定會是另一個樣子吧?命案在咱們國家可是不死不休,他們遲早要經受這麼一趟的,就咱們不查,也有別人查,就沒人查,將來武小磊撞網裡,也要反查回來⋯⋯」

李逸風想了想,又覺得餘罪有道理了,轉眼又支援所長的想法了。不過支援歸支援,這從哪兒入手又成問題了,餘罪笑著直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快了。

不過別人不知道的是,他可能比誰都為難。

此時,車速慢了,到五原收費站了。

正值正午,兩人隨便找了小飯店,匆匆吃完,分道揚鑣了。

李逸風自然要先去洗個澡會歐燕子,沒想到在古寨人見人煩的狗少,居然和警花對上眼了,兩人來往得很膩歪,餘罪嚴重懷疑二冬兄弟這夢中情人的欣賞水平也實在不怎麼樣。

告別了李逸風,餘罪回到了公安小區那間單身宿舍的閣樓裡。因為是掛職的原因,這裡的房間還給他保留著。回了這個臨時的家,餘罪打掃了一遍灰塵,就著水龍頭衝了個澡,然後圍著浴巾,把攝像開啟,看著這些天見過的一個一個面孔。

姨姨姑姑叔叔舅舅,加上下一代的堂兄妹、表兄妹,這個家族實在不小。不過看過一遍才發現,所謂的血緣關係也不過如此,有些親戚冷淡得不如外人,他們中間大部分斷了聯絡很久了,正像一句老話講的,一輩親,兩輩淡,三輩過來吃不上飯。

這一點讓餘罪覺得很奇怪,那麼注重親情,甚至對受害家屬不斷施以援手的兩位老人,怎麼可能對親戚們都這麼疏遠,搞得大家都認為他們瘋了。

瘋是肯定沒瘋,餘罪皺著眉頭想著和李惠蘭、武向前的一次見面,那老太太算賬那麼清楚,瘋到那麼聰明的人可不多。

不對,這似乎是故意的?

餘罪靈光一現,這些天懷疑的點就在這兒,越來越覺得有問題。對比袁亮的介紹,案發初期也確實對他的直系親屬進行了詢問,不過之後沒有發現他們有什麼可能聯絡後就放棄了,這或許就是二老在外人眼裡「瘋」掉的原因吧。

他們其實是不想把麻煩帶給親戚。如果從這角度講,這種做法是相當明智的,最起碼沒有警察上門打擾親戚們的正常生活。

這個判斷,仍然只能間接證明武小磊尚在,而且二老知道他們的下落。

可這個中介是什麼呢?是一個人?還是一種方式?

餘罪被這個問題纏繞得頭疼欲裂,他現在感覺到當年接這個案子的刑警的難處了。你問輕了不管用,人家不理你;你問重了肯定要起反作用,人家敢告你。

難道直接從武小磊父母李惠蘭和武向前身上入手?這是一個很直接的辦法。

餘罪想了想,幾乎沒有思考就否定了。武向前曾因為此事被刑警隊關起來,據袁亮介紹,審了七天,老人昏了幾次,一醒就跪在地上,求著警察讓他替陳建霆抵命,至於兒子的下落,隻字不提。後來連預審也不忍再問了。之後實在沒招了,無法定罪,就給判了兩年勞教。

誰料他坐了半年就出來了,獄外還有一個更堅強的妻子李惠蘭,上訪告了半年,把當時的縣局長也拉下馬了。

從武小磊潛逃的那一刻開始,註定了他會把悲劇的命運帶給所有和他有關的人——他的父母,他的朋友。餘罪眼前掠過那一對白髮蒼蒼,還在一分一毛掙辛苦錢的父母,掠過那位為討生活在街上賣毛片的張素文,在夜市販化妝品的孟慶超,還有已經羈押起來的劉繼祖,每個人的命運都帶上了悲劇的因素,僅僅都是因為這一件和他們不相關的事。

「你在哪兒⋯⋯你在哪兒⋯⋯肯定用了一個新身份,隱姓埋名生活⋯⋯那你小子生活得快樂嗎?知道這麼多人為你受罪嗎?⋯⋯得找到你呀,否則別人怎麼解脫?」

餘罪也像神經質一樣,喃喃地道。錄影停了,他沒有發現;浴巾掉了,他也沒有發現。他在撥弄著手機,手指在電子地圖上沒目標地亂畫,他知道這個世界相對於警察的能力簡直太大了,大到無計可施。

突然餘罪的手指像灼了下,停住了,在地圖的搜尋欄,一個雙向的箭頭觸發了他的靈感。

對呀,如果有聯絡就應該雙向的,他們肯定有某種特殊的聯絡方式,武小磊肯定試圖聯絡家裡,家裡肯定也試圖聯絡他,聯絡成功之後,一個隱姓埋名,一方緘口不言⋯⋯可是要發生點什麼事,讓他們主動聯絡,可能嗎?如果這種假設成立,那隻要守株待兔,便可以找到指向他的線索,然後一切迎刃而解。

餘罪突然笑了,露出慣常的那種賤相,越想越樂,頭居然都不疼了。

正樂著,電話響了,餘罪一看怔了下,幾乎是心花怒放地接著電話:「喂,安安,你怎麼打電話?」

「什麼?我怎麼⋯⋯打電話?」安嘉璐奇怪地強調著問。

「哦哦,sorry,想案子呢,想迷糊了。」餘罪忙不迭地道歉。

「光想案子了?」安嘉璐問道。

「不不不⋯⋯還想你了,簡直是心有靈犀啊,我正梳妝打扮準備去見你呢,你的電話就催來了。」餘罪沒皮沒臉調戲道。電話裡安嘉璐被逗笑了,直問著:「那你梳妝打扮好了沒有?」

「好了好了⋯⋯你在哪兒,我馬上去。」餘罪忙不迭地道。

「哦,要打扮好了,那就歇著吧。我打電話告訴你,我今天要陪另外一個男人,沒空。」安嘉璐在電話裡得意地道。

「另一個⋯⋯男人?」餘罪醋意大發地重複了一句,馬上壓低聲音問道,「告訴我,是誰?」

「為什麼要告訴你?」安嘉璐問。

「我要跟他決鬥。」餘罪道。

電話那頭咯咯的笑聲不斷,餘罪追問半天,安嘉璐才鄭重道:「我爸⋯⋯你確定要和他決鬥?」

餘罪被調戲得一愣,同樣介面道:「哦,那就算了,要不給介紹下,我巴結巴結。」

「你又不想從鄉下回來,巴結他幹什麼?」

「可我想勾引他女兒呀!」

「什麼?勾引?」

「哦,不對,我喜歡上了他女兒,這個理由怎麼樣?」

「你你你⋯⋯你怎麼跟小狗少一樣,滿嘴大舌頭胡扯⋯⋯不理你了⋯⋯」

「哎哎,別不理呀,對了,我還跟你說件事呢。」

「什麼事,快說,我要接我爸去⋯⋯」

「也沒其他事,就是想,要不陪完那個男人,再陪陪我這位陽光男孩?」

「還陽光?光棍還差不多⋯⋯」

兩人電話裡膩歪了好長時間,卻是歐燕子和李逸風要約餘罪和安嘉璐一起吃飯,安嘉璐這才知道餘罪回到五原了,不過看樣子是真有事。

電話掛了,餘罪才發現自己的心情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變得好了,好得只想吼兩聲。他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褲子,飛奔著下樓,攔了輛計程車,直奔五原市技偵支隊下屬的資訊中心。

下一刻,他把駱家龍騙出來了。駱帥哥正在值班,見餘罪不請自來,有幾分驚喜,下樓抱著就親熱地問:「餘兒啊,聽說你贏了幾頭牛啊,兄弟都說你賤格漲了不少,連邵萬戈都贏了,警告你啊,別他媽從鄉下回來就想著宰我。」

餘罪卻是無心開玩笑,他拉著駱家龍鑽到了技偵樓的拐角,眼光閃爍,言辭隱晦,形跡鬼祟,極度類似在學校商量著糊弄新生贏零花錢的表情。聽了半天,駱家龍臉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愕然地看著餘罪。餘罪把想法說完了,期待地問著:「咋樣?幫兄弟一回,實在有難處啊。」

「給你句忠告。」駱家龍聽清楚了,一字一頓地噴向餘罪,「滾⋯⋯遠⋯⋯點!」

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駱帥哥掉頭就走,餘罪拉他,他也不理;餘罪攔,他生氣;餘罪追,他頭也不回,直往技偵樓裡回去了。

「嗨,真不拉一把?是不是兄弟啊?」餘罪最後的殺手鐧亮出來了。

「正因為是兄弟,才不幫你⋯⋯別說還是個警察,你說的那是人辦的事嗎?還是那句話,滾遠點。」駱家龍回頭斥了句,消失了,看樣子真生氣了。

這生什麼氣嗎?我辦的事就不叫人辦的事?

餘罪愣了下,看來駱家龍三觀太過正常,接受不了這種事。可是⋯⋯他抓抓腦袋想了想那幾位三觀不正、葷素不忌的滑鼠、孫羿之流,這些人肯定能拉動,可這幾個不學無術,實在用不上啊。

這可咋辦?

餘罪在技偵樓附近等了好久,直等到下班,他又覥著臉追著駱家龍要敘兄弟之情了,誰可知道駱帥哥一點兒面子不給,扔下餘罪駕車就溜,留給了餘罪一股子尾煙。

看來這事,的確不是人辦的事,實在難辦啊!

相識是緣

嚴格地講,每個人的生活圈子都不大,特別是當你想尋求幫助的時候,你會發現,這要比你想幫別人難得多。

回五原的當天,在駱家龍處碰壁之後,餘罪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損友滑鼠。他找到滑鼠時,這傢伙正和分局治安隊一干人在酒場上吆五喝六,喝得兩腮通紅、額頭見汗,餘罪算是明白這傢伙身上的膘怎麼來的了。不過當晚連他也沒跑了,被那幫熱情的治安拽著喝了個暈三倒四,要辦什麼事,反倒忘了。

次日醒來,他卻有點躊躇了,實在有點羨慕標哥這醉生夢死的工作,更何況標哥和細妹子已經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這個時候要打破標哥按部就班的生活,估計他也不願意。他枯坐在床上,又想起了二冬兄弟,稍加思索,便略過了。

張猛?不行。已經到司法部門工作去了,現在都躲著原來的同學呢。

熊劍飛?不行,那貨直腸子,還沒幹,他就敢先告訴別人。

孫羿?吳光宇?不行,這倆智商嚴重有問題,只認識車零件。

董韶軍?也不行,他現在鍾情於排洩物,其他事物恐怕引不起他的興趣來。

還有一個養狗的豆包,肯定也不行。這還真就把餘罪給難住了,清晨睜開眼,懶覺一直睡到快中午,也沒想出個能商量事的人來。

甚至他連汪慎修也考慮過了,不過因為心裡懷疑的緣故,他也不忍去打擾了。想來想去,還是駱家龍合適,可這傢伙,真不給面子。

等餓得不行的時候他才起床,已經十一點多了,餘罪穿戴整齊下樓,卻有點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鄉下待久了,在城市的高樓大廈裡很容易失去方向感。他無聊地出了小區,胡亂吃了頓不知是早飯還是午飯,中途的時候李逸風的電話來了。

請假,今天還想玩一天。餘罪順口答應著,你去玩吧。

這傢伙也屬於不能同謀一事的型別,特別是這事有些擦邊。

餘罪吃完想了好久,他心裡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可他卻不知道該不該去找他⋯⋯因為那位,也屬於餘罪很不想打擾人家清靜的。

他有辦法,他知道該怎麼辦,也許有用。可他不知道,該不該辦這事,也許會有反作用。

有句話叫吃一塹長一智,經歷過反扒隊那件事後,餘罪其實已經過得很小心仔細了,輕易不敢再越過界線。作為一名警察,被規則限制的程度要遠高於普通人,他斟酌著一個正確的目標、一個錯誤的方式,自己究竟承不承受得起!

他甚至想過放棄,積案無非還積著,懸案無非還懸著,可自己就是放不下,就像有一種強迫症一樣,冥冥中似乎有執念在驅使著他,讓他找到真相,找到兇手。

「去長治路,聾啞學校。」

餘罪終於下定決心了,坐上了路邊停靠的一輛計程車。

路程雖遠,可在思考的時候,餘罪覺得時間很短。到地方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來的不是時候,學校已經下課了,問著上次認識的門房,馬秋林卻是等下午才來學校。他要走時,不經意看到了那幢紅色的宿舍樓,卻又驀地心裡一動,想起了那個客套的邀約。

對呀,好像有地方打發無聊的時間。

他進了學校,穿過教學樓前的空地,沿著操場走了一圈,才下了決心,向宿舍樓走去。

省會城市居之不易,這裡的教工住得不少,餘罪估計大部分和自己一樣,都想住在單位過上幾年愜意的單身日子。不過這個教師隊伍要比當年的警察隊伍好看多了,漂亮的女老師不少,引得餘罪回了幾次頭。

四樓,就在四樓。踏上最後一個臺階時,餘罪躊躇了一下,似乎覺得這樣冒昧而來有點唐突了,而且兩人的關係尷尬,就這麼去,說什麼呀?

他停下來了,想了想,扭過身,打退堂鼓了。

不過轉身的一剎那,又有點不捨了,或許是男人看到美女總想親近親近。他自嘲地笑了,捫心自問一下,一直以來自己的臉皮是相當厚的,怎麼可能在面對楚慧婕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呢?難道因為她不普通,是個女賊?

不是,肯定不是,那是⋯⋯餘罪思忖著,他尋找著每每讓他尷尬的來源,那是從黃三去世後就開始了。對於找到那個嫌疑人,他意外地總是有一種愧疚的情緒,也許不去找,或許他的生活會是另外一個樣子,他會在小輩的欺瞞中溘然長逝,而不是像現實中這樣,揹著一個不屬於他的罪名,抱恨而去。

問題在這兒,餘罪找到了,他想起了,在初次見面的尷尬中,楚慧婕窺破了他的軟弱和他那點不值錢的憐憫,一個男人如果在女人面前無法戴起他堅強和勇敢的面具,那肯定是尷尬和心虛嘍。

餘罪拿定主意了,相見不如不見,又回身走著,不料剛下兩截樓梯,卻愣住了,樓梯的拐角處,笑吟吟地站著楚慧婕,一直看著他,沒有打擾。

四目相接的時候,她饒有興致地側頭看著餘罪,看得餘罪有點不好意思了,半晌才笑著問:「都到門口了,不進去就準備走?」

「你不是不在家嗎?」餘罪笑著掩飾道。

「我如果在家,你可就真走了。」楚慧婕笑了笑,抬步上樓了。擦肩而過時,餘罪看到她嫣然一笑,然後不由自主地,像心有靈犀一般,默不作聲地跟著她進了樓道,看著她開門放下飯盒,回頭很高興地喊著:「進來坐呀,地方小,別笑話啊。」

「不錯了,比我那閣樓好多了,你們單身職工的待遇不錯嘛。」餘罪笑著道。坐下時,楚慧婕彎腰從桌上拿了一聽飲料,揭開放在桌上,然後自己坐在床邊,隨手整整枕巾,笑著應道:「我屬於代課教師,暫時進不了編制,每年一度考試,我恐怕過不去。」

「嗯,知道,不好混,教師也是熱門行業。對了,你有學歷?」餘罪問。

「那個不用提了,三流學校實在不上臺面⋯⋯要不是懂手語的話,恐怕學校都不要我。」楚慧婕放低了聲音,悄悄告訴餘罪,似乎告訴他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餘罪笑了,他說:「那咱們就應該有共同經歷了,我上學的時候學習也不咋地。」

楚慧婕本來開玩笑的,不過被逗笑的卻是她,她看著餘罪一本正經的樣子,抿著嘴使勁地笑著,目光不離餘罪左右。餘罪訕訕地、無意識地躲避著,記憶中,每次和漂亮女人搭訕都沒得過好臉色,頂多是臉皮厚在撐著,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啊。」餘罪突然道。

楚慧婕十指交叉著,正以一種揶揄的目光凝視著餘罪,突然一句話讓她好不驚訝,奇怪反問著:「為什麼?」

「你這樣看著,會讓我產生錯覺。」餘罪直言道。

「會產生我很喜歡你的這種錯覺?」楚慧婕問道,眼光裡火辣辣的,根本沒有羞澀。

「那不是錯覺。」餘罪笑道,解釋著,「真正的錯覺是,會讓我錯誤地認為,我自己很帥、很有氣質,對任何年齡段的美女都有殺傷力。」

楚慧婕目光一滯,旋即被逗得哈哈大笑了,笑著直說餘罪確實很帥。

這也是餘罪的一個長處,總能用意想不到的語言逗得女人開心,這點本事估計是從小在水果店跟老爸學的,為了能兜售出自家貨物,那話說得肯定得沒臉沒皮了。

「喝,喝吧⋯⋯哎,對了,你抽菸不?我喜歡看男人抽菸的樣子,很帥的⋯⋯」楚慧婕笑著勸著餘罪,雖然開場很好,但兩人之間似乎仍然有生分的感覺,她也像有了點強迫症,總是在看餘罪的腮部——那個被撓過的地方,總讓她有點愧意。

「那我真抽了啊。」餘罪掏著煙,悠哉點上了。如果有別的美女在面前,他一定會為了保持形象不這樣的,不過現在他不介意,但他抽的時候,卻發現楚慧婕依然是那種欣賞的眼光,一點也不是裝出來的。這麼欣賞著,餘罪反而像作秀了,抽了半截,掐了。

「你有心事?」楚慧婕突然問著。

「什麼?」餘罪像被煙燙了下。

不用說,有。楚慧婕笑著道:「男人有心事了都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餘罪道。

「魂不守舍的樣子唄。」楚慧婕道。

「呵呵,也許是吧。」餘罪道。

「能跟我說說嗎?」楚慧婕問。

「案子,你確定要聽?」餘罪道。

「哦,那算了。」楚慧婕好不失望。

一剎那間,隔閡似乎悄然滋長出來了,畢竟是貓鼠兩家,餘罪想轉個話題,可腦子跟不上了。楚慧婕想說什麼,欲言又止了,兩人相視間,似乎在期待交流,可又在目光相觸時,不自然地放棄了先前的想法。

也許,這個隔閡很深了,楚慧婕想著,無聊地把玩著手指,低著頭,不知所想。

餘罪瞥到了她落寂的表情,那低垂的睫眉,那微翹的小嘴,讓她產生了一種憐惜的情緒,他轉著話題問:「說說你爸,想他嗎?」

這個問題似乎很不合時宜,再提起去世的黃解放,還有已經服刑的兩位哥哥,肯定是一分無法承受之重。楚慧婕驀地抬頭了,看著餘罪,她甚至有點忿意,畢竟那些都是她已經刻意開始忘卻的過去。

奇怪了,她發現餘罪臉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是一種沒有摻雜著任何色彩的明淨表情,她怔了下,輕聲道:「你好像也想他,也許你比我瞭解他。」

「想全部瞭解一個人,那是不可能的。我還真有點想他。」餘罪道,黃三那個老賊,給他的印象最深,說起來,那算是一個相當有氣質的賊了,甚至比濱海傅國生都還勝過幾籌。

沒有說話,楚慧婕異樣地看著餘罪,不知道這「想」從何來。餘罪半晌抬頭,兩人的眼光碰觸到一起,像彼此灼到了對方似的,驀地分開,餘罪笑了笑道:「你覺得他是好人,還是一個壞人?」

「這個⋯⋯我當然覺得他是個好人。不過在你們看來,就是個壞人了。」楚慧婕道。

「不不不,警察的眼光不會這麼單純的,一個誠實高尚的敵人,比一個卑鄙無恥的朋友,更容易贏得尊敬。」餘罪道,像是若有所思,他一下想到了很多值得尊敬的對手。

「謝謝⋯⋯他也欣賞你,贏了你一次,足夠讓他驕傲了。」楚慧婕笑著道。

「說說他的事,其實我對他所知不多,起碼那十幾年牢獄生活是怎麼過的,我就不知道。他出獄後怎麼過的,我也不知道⋯⋯我有點奇怪啊,他一個賊王,從巔峰落到了底層,是怎麼活的?」餘罪道。

「既然知道他是賊王,那你覺得他會怎麼生活?」楚慧婕笑吟吟地道,看餘罪迷惑,又加了一句,「還要養活我們四個。」

「不會還是重操舊業吧?」餘罪異樣了,還偷?對了,好像除了偷,他不會幹別的。

「我不知道,不過他總有辦法拿到我們需要的開支⋯⋯我們對他幾乎是敬畏如神的,我跟他的時間最長,後來我懂事後知道他是做什麼的,可意外的是,我並不反感,像他那樣的人,除了重操自己的舊業,你覺得還會有出路嗎?」楚慧婕道。她看著發怔的餘罪,從這位警察的臉上,她沒有看到厭惡和反感,這一點,讓她慢慢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半晌無語,楚慧婕突然問著:「你覺得他是個壞人嗎?」

「如果能以好壞定性,那事情就簡單了。」餘罪道,看著楚慧婕,仍然是那副心有所想的表情,說著他心中的困惑,「最可惜的是,壞人有時候良心發現會做好事,可他不管做多少好事,在別人眼中變不成好人;最可恨的,有時候好人做壞事,會做得很壞,可旁者總認為他是個大好人⋯⋯警察可以光明正大地抓壞人,可不能抓好人哪!」

「你碰上了一件棘手的事?」楚慧婕道。

餘罪異樣了下,這女人能聽懂他話裡的意思,揣摩到他的心思,很讓他異樣了。他笑了笑,點點頭道:「對,一個做了壞事的好人,我該怎麼對待他?」

「所以,你其實是準備來找馬叔叔的?」楚慧婕以問代答了。

餘罪點點頭,此時真正的尷尬出來了,不過說的是實話,餘罪倒沒有什麼心理負擔。而且楚慧婕知道這個實情,似乎並不失望,笑著道:「馬叔叔一定會告訴你,做你認為對的事。」

餘罪眼睛動了動,訝異地看著楚慧婕,楚慧婕笑了笑,解釋著:「他和我爸爸的恩怨我後來知道了點,其實我也奇怪,他們應該是生死仇敵才對,可是我爸爸一點也不恨他⋯⋯後來有一次我問他,他說馬叔叔是個好人,是馬叔叔最終讓他解脫的,如果沒有馬叔叔,也許他會陷得更深,死得更慘。」

「解脫?」餘罪不明白了。

「知道賊王的信條嗎?」楚慧婕問。

「盜亦有道?」餘罪脫口而出。

「對,看來你還是挺了解,這個道在他們的解釋,是底線,簡單地講就是說,這門手藝僅僅是為不時之需,而不是為了發家致富。他當年收了不少徒弟,走南闖北聚斂了不少財,又闖出了一個賊王的名頭,本身就偏這個‘道’很遠了,他說了,如果再幹幾年,下場就是刑場。」楚慧婕道,眼睛裡是濃濃的悲慼。

餘罪卻是聽得入迷,遇到這麼個對手也算是警察之幸了,他想了想,又問著:「老馬是個高人,可不算個好人,最起碼在對待你父親的這件事上,有點過了。」

「如果醫生為了救你的命,斷了你一條手臂,你會恨他嗎?」楚慧婕問。

餘罪愣了下,似乎這和自己糾結的事情如出一轍。

「馬叔叔雖然用不光彩的手段把我爸爸送進了監獄,可也把他拉出了孽海,你說應該恨他嗎?」楚慧婕又問,似乎看到了餘罪心事何在。

餘罪皺著眉頭,看著楚慧婕。本來是心中煩悶,想找馬秋林聊聊的,卻不料在這裡聊到了心事。他斟酌著,表情在慢慢地舒展著,看著楚慧婕笑了。這個曾經不會說話的姑娘,現在更懂得怎麼去揣摩別人的心思。

「謝謝。」餘罪吐了兩個字。

楚慧婕也笑了,兩人在彼此讀懂對方意思時,總是一種會心的笑容。楚慧婕笑著隨意問著餘罪道:「你一定遇到了無法用正常方式方法對待的好人,可又不得不針對他,對嗎?」

「對。」餘罪笑了,補充道,「你給的辦法很好,傷他,是為了更好地救他。」

「所以,這其實沒有什麼糾結的,要讓馬叔叔說,他就是這句話,做你認為對的事,如果可能是錯的,那就做你認為自己承受得起的事⋯⋯他就是這樣的,堂堂的偵破專家,到小學裡來代課,還義務服務,都認為他有毛病了,可恰恰相反,他因為以前當警察落下的焦慮、健忘、失眠等一些毛病,全沒了,現在每天高興得跟個孩子一樣。」楚慧婕笑著道。

「謝謝你啊,我發現你和馬老一樣了,也是高人啊。」餘罪笑了。

「是嗎?那我愧領了,不過餘警官,謝字不應該只停留在口頭上啊,需要有實際行動的啊。」楚慧婕笑著道。

「咦?你好像在給我機會啊,你認為這也是在做對的事嗎?」餘罪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楚慧婕,突來一問。楚慧婕嫣然一笑,卻笑而不答。

那笑靨如花,那香風襲人,那烏髮如墨,那一顰一笑,彷彿是一個個啟發餘罪靈感的符號。他突然發現了,自己幾乎忽視了一個絕佳的人選。

楚慧婕在如此近距離的凝視中並不顯得侷促,反而享受這種被關注、被欣賞的感覺。她迎著餘罪那貌似色迷迷的眼神,揶揄地道了句:「現在我覺得,你好像後悔當初把我扔在路邊不管了。」

餘罪笑了笑,點點頭,還真有點後悔,然後他起身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關門,拉上了窗簾,然後坐到並不顯得驚訝的楚慧婕面前,鄭重地說了一句:

「我想邀你做一件事,你一定不會扔下我不管的,對吧?」

餘罪很期待,不過他知道,在這裡絕對不會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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