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樁十八年前的懸案

豈甘人後

八月二十八日,古寨縣。

接近午時的時候,地處縣城丁字路口的縣公安局走出來一群警服鋥亮的警察,三三兩兩說著話,出了縣局大門,有的步行回家,有的走向自己的私車。縣刑偵大隊隊長袁亮和同事揮手作別,剛準備過馬路回家時,一輛白色的現代車「嘎」的一聲剎在他身側,嚇了他一跳。

一看這車,袁亮就像見到死不招認的嫌疑人一樣,又氣又無奈。

車玻璃搖下,袁亮又不得不勉強擠出點笑容來了,問候了句:「風少,又怎麼啦?」

「哥,請你吃飯。」李逸風親熱道。

「你嫂子她在家呢。」袁亮道。不料風少請客可不客氣,後面車門齊齊開,兩位身著警服的小夥一左一右挾著袁亮,直接把他「請」到了副駕上,給隊長關好門,再嘿嘿給個傻笑。袁亮那叫一個哭笑不得。

「風少,咱們拋頭露面影響不好,要不上我家吃去?」袁亮道,實在不想和李逸風一桌吃飯。

「家裡有啥吃的?新開的大骨頭不錯,咱嚐嚐去。」李逸風駕著車,討好似的一笑。

「下午還開會呢。」袁亮又道,為難得厲害。

「開會有什麼意思,整來整去還不就那兩下子⋯⋯」李逸風覥著臉道,後面的鄉警聽得哧哧直笑。袁亮閉上嘴了,不說話了。

自打狗少進入公安系統就是一個笑話,結果這個笑話隨著盜竊耕牛案子的偵破便成了一個神話,不過此時看來,傳言還是有虛,他發現這傢伙在鄉下修煉兩年根本沒什麼變化,真要找變化,估計是變得比以前更沒底線了。

但凡這種二代,普通人都保持著不走近也不疏遠的心態,袁亮就是如此。人家的爹說不定哪天就成了自己的頂頭上司了,這段時間自己不也正巴望著破件大案被提拔提拔麼。

縣城不大,幾分鐘工夫,車就泊在了大骨頭飯店門口。下車後李逸風請著袁亮上座,親自斟茶倒水。袁亮笑著問:「風少,您這麼客氣要幹嗎呢?」

「還不就那案子的事?」李逸風不好意思道。

問及這事,袁亮暗笑了,破案大會戰的浪潮可波及不到這個小縣城,縣局不過是應景發了個檔案,排了數件沉沒多年的舊案。可偏偏有人揭榜了,還全部兜起來了,此事已經成了縣局鬨傳一時的熱點。

說實話,袁亮也有看笑話的心思,很正色地道:「沒問題呀,我們縣隊全力支援。」

「那謝謝了啊⋯⋯我就問問,那該怎麼開始呢?」李逸風愕然道,看樣子是真不知道。

這句話把袁亮問愣了,想當然道:「還能怎麼開始,看案卷,找線索,尋訪知情人。」

「不會呀。」李逸風誠實地來了句。

袁亮撲哧一聲笑了,風少之所以還沒有被人厭惡,就是因為還有點小孩心性,骨子裡不壞。他提醒道:「這事得請教你們所長呀,他是高手,放著現成的不用,你找我有什麼用?你們所長可是出了名的神探,藏那麼深的偷牛賊都被他挖出來了。」

不說還好,一說李逸風臉上的難色更重,袁亮瞅著不對勁,好奇地問著怎麼了。李逸風嚅囁著,後面兩位鄉警咬著下嘴唇憋著,好不容易才說出來:「我們所長不來。」

「哎⋯⋯這才叫高手。」袁亮釋然一聲,感慨道。

此時菜上來了,話斷了,李逸風這好吃好喝的貨拿著筷子卻是無心下手,異樣地問著已經自顧自吃著的袁亮道:「袁哥,啥意思,怎麼不來就是高手?」

「這意思就是啊,高手一看,就知道這案子沒戲。」袁亮道,其實不用高手看,誰看也沒戲。他瞅著發傻的三人,解釋道:「省裡自上而下搞破案大會戰,主要是清理歷年的舊案、積案,還有部裡明文規定必破的命案,咱們縣裡掛上號的七例案子,最短的八年,一例強姦殺人案,拋屍在河裡,兩週後才發現,起碼的dna都沒提取到;最長的一例,那案子不用破,不過嫌疑人已經潛逃十八年了,歷年來已經換了多少任局長、副局長還有刑警隊長,但凡有一點可能,誰不想抓住兇手⋯⋯可現實條件上,有些根本不可能抓到啊。」

「有那麼難?」李逸風愣著看袁亮,那麼為難的表情,他覺得有點誇大了。

「風少,你可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這例強姦殺人案,你看過了,就在咱們縣城三公里外作的案,拋屍到青河裡,等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高度腐爛,而且距第一案發現場已經漂移了十幾公里。你說,怎麼查?當時咱們縣大隊和局裡出動了二百多警力,查了三個月,什麼也沒查出來,就這麼擱置了⋯⋯還有十年前的搶劫殺人案,貨車司機,莫名其妙就死在路溝裡了,腦後被敲了一傢伙,隨車的一萬多塊貨款丟了,就在咱們縣境和晉中交界地帶,兩地市的刑警當時也追查了半年多,放棄了,案發時正是下大雨的天氣,也是什麼證據都沒提取到⋯⋯」

越說越難,袁亮說得連他自己也鬱悶不已。外人看警察風光,其實舒服不舒服自己心裡清楚,千奇百怪的案子,有些已經大大超出普通人的認知程度了,作為刑警,受到最大挑戰的不是身體素質,而是心理素質。大多數情況下,長期接觸罪案的刑警本身,也會有這樣那樣的心理問題。

「那不是還有破了案的,為啥沒找到人?」李呆問了句。

「對對對,這個武小磊殺人案。」李逸風提醒道。

「這個呀⋯⋯」袁亮笑了笑,更無奈了,他筷子點著道,「沒錯,那件貌似最簡單的案子,武小磊殺人,九幾年發生的案子,案發後他潛逃了,從他逃後啊,咱們縣先後組織過七八次大規模的清網,還就沒找到他的下落,為了找他呀,還折了個局長⋯⋯」

「啥?」李逸風嚇了一跳。

「當時我還在學校,是個姓周的局長,直接下令把他爸媽拘起來了,當時武小磊潛逃時還不到十八歲,沒有家裡支援,可能性不大⋯⋯拘起來審了三個月,鬧得滿城風雨,他全家親戚奔走告狀,最後告到省廳裡了⋯⋯沒辦法,只能放人了。我前兩任刑警隊長都試圖追回這個逃犯,功夫下得大了,最長的一次,對他爸媽盯守了半年多,根本沒線索。我們甚至懷疑,他爸媽真不知道⋯⋯哎,逸風,不是我說喪氣話,要簡單的話,縣局能開出這麼優厚的條件?獎金最少都一萬,還能提幹?」袁亮道,幾乎把李逸風的激情給打擊得丁點兒不剩了。

李逸風撓著腮邊,臉上是一種極度難堪的表情,卻也是吃不香喝不爽了,反倒是袁亮放開了,笑著邀著:「吃吃吃,多吃點⋯⋯吃完回羊頭崖玩去啊。」

「怪不得我去接案,都他媽看著我笑,敢情是笑話我。」李逸風有點窩火地想著。

「也不是笑話你,這事確實難度大。」袁亮安慰道,李逸風看樣子快死心了,估計唯一的心結是沒有請動餘罪,可聽袁亮這麼一說,倒覺得所長的堅持還是有道理了,他催著李呆和拴羊道:「快吃吧,吃完回鄉下。」

「啊,風少,你不管我們啦?」李呆驚聲問。

「就是啊,真不辦啦?」李拴羊也問。

兩個傻樣,實在讓袁亮看不入眼,就靠這個團隊,他嚴重懷疑偷牛案的偵破巧合和運氣的成分太大。李逸風嘴裡吃著,含糊不清道:「算了,看來他媽的憑本事還是不行,拼爹吧。」

一說皆笑,不攪和了。袁亮倒放心吃這頓飯了,李逸風招待得也確實殷勤。幾杯下肚,親熱勁兒還沒敘完,風少腰裡的車鑰匙突然嘀嘀響著。他摸著一看,勃然大怒喊著老闆道:「嗨,老闆,看看他媽誰動我的車,颳了劃了算你的啊。」

扯著嗓子一吼,老闆豈能不懼,緊張地往外跑。一轉眼又奔回來了,指著外頭對李逸風道:「風少,有人在踢您那車輪子,不關我們的事啊,我不認識。」

「我靠⋯⋯正發愁沒事呢。」李逸風操著酒瓶子,一擺頭,李呆和李拴羊捋著袖子跟著衝出來了。袁亮攔也不及,氣得直翻白眼。三人在衝出門的一剎那,齊齊剎車,然後驚訝間,嘿嘿開始傻樂了。

是餘罪,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穿著一身便衣,正踢狗少那車。餘罪伏在車上一勾手指頭,三個人屁顛屁顛圍上來了。餘罪看著喝得面紅耳赤的三人,笑著問:「喲,出來三天了,就這麼辦的案?」

「沒辦,光吃了。」李呆道。

「還洗桑拿了。」李拴羊道。

餘罪哈哈大笑起來。那邊袁亮剛走出來,聽得鄉警答的這話,好不怪異。李逸風倒有點不好意思了,趕緊轉移話題道:「所長⋯⋯不不,哥,這位是咱們縣大隊隊長,袁亮,我哥們兒,認識一下⋯⋯」

「哦,袁隊,您好。」餘罪伸手握上來了。

「久仰,早想見見偵破偷牛案的神探了。」袁亮客氣道。

「千萬別客氣,運氣成分太大,當不得真的,你們天天泡在案子裡才辛苦。」餘罪道,對於這位高大黑瘦的刑警,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親切。

「那來,一塊坐會兒。」袁亮邀著,面前這位其貌不揚的餘所長可是名聲在外,他不敢小覷。

多了一人,加了一副杯筷,氣氛可就熱烈多了,狗少忙著敬酒,李呆忙著夾菜,拴羊忙著倒水,這招待得就差給所長捶腿捏腳了,看得袁亮好不異樣,所長和屬下的關係能處到這種程度也算是奇了。剛寒暄幾句,李逸風卻是喜出望外,直問著所長來意,餘罪嚼著菜,張口就來:「提幹來了,和你一樣,咱倆一塊提。」

「就是嘛,早說你不信,來,先祝咱哥倆提拔。」李逸風樂了。

這一唱一合的,聽得袁亮哭笑不得了。他還沒問,李逸風倒把剛才袁亮的想法說出來了,直說難度太大。餘罪撇嘴了,直斥著:「你看你這德性,有點難度就把你嚇住了?正是因為有難度做好了,才顯得你狗少卓爾不凡呀,對不對,袁隊長?」

袁亮笑了,不知道該不該點頭,敢直呼狗少的,估計也就餘罪一人。

「喂喂,所長⋯⋯」李逸風根本不介意自己被稱為什麼,又道,「剛才袁隊說了,以前好幾撥辦案的,都拿不下來,咱們成不成?」

「咱們其實是討便宜了,之前沒拿下來的,都等於給咱們提供了一個失敗的先例,你等於站在別人肩膀上,高度有了⋯⋯還擔心什麼?」

「我⋯⋯我就怕什麼也整不成,讓人笑話。」

「你看你,你一直以來就是個笑話,難道還會比這更差?」

「哦,那倒也是。」

兩人的對話聽得袁亮差點噴飯,可奇怪的是,即使感覺話裡有很損的語氣,李逸風反而能坦然接受,不但接受,而且還很誠懇又邀著餘罪:「你要幫我,就辦不成讓人笑話也不怕。」

「喲,關係這麼鐵啊。」袁亮笑著讚了句。

「不是,要笑話也先笑話他。」李逸風得意道,他察言觀色,估計餘罪準備上陣了。

吃了個七七八八,喝了個興高采烈,此時連袁亮也好奇,傳說中的餘所長究竟有什麼打算。快散席時,餘罪把問題又交給李逸風了:「狗少,說說,你想拿下哪個案子?」

「強姦案,他媽的,抓住先把他閹了。」李逸風喝得稍高,興奮道。

「你呢,呆頭?」餘罪又問。

「搶劫案⋯⋯那個殺司機的,搶錢就搶了吧,還把人殺了,這種人最該抓。」李呆並不缺乏血性,咬牙切齒道。

「拴羊,你呢?」餘罪再問。

「人口失蹤案吧⋯⋯倆初中小姑娘上學路上丟了,肯定是被拐賣了。」李拴羊道。

袁亮聽得心裡那叫一個怪異,看樣子想法很多的嘛。他看著問話的餘罪,難道就這樣開始?卻不料餘罪笑著一指三人對袁亮道:「袁隊長,我的想法很簡單,一般把這三個草包想幹的事一否決,嗨,就是正確答案。」

袁亮眯著眼笑得直打顛,三位屬下氣得直拍桌子。餘罪一揮手,笑著道:「不是你們想幹什麼,就能幹成什麼,誰要有站得住的理由,就聽誰的。」

理由呢?李逸風看看兩位鄉警,三個人面面相覷,自然是沒有的。

都沒有,餘罪就有了,直道:「我呢,比較傾向於這一例,武小磊殺人在逃案,而且我有充分理由。」

「喲,我們還剛說起這個案子了,怎麼?餘所長,你有想法?」袁亮奇怪地問道。

「我給你們證明一下,這個人還在⋯⋯⋯」

餘罪說著,放低了聲音,幾個腦袋不知不覺地湊到了一起,聞聽之後,一齊起身,李逸風結了賬,幾人窩在車裡,直往縣城中心的十字街開來⋯⋯

一家標著誠信五金水暖的商鋪,坐落在古寨縣的黃金地段,縣城不大,即便是黃金地段,午時來人也不多。守攤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不過看樣子身子健朗,幫工是一位戴著舊式鴨舌帽的老頭。偶爾來客人,總是他忙進忙出,把成件的鐵件、塑膠管子給客戶塞車上。

「這就是武小磊的爸媽,媽媽叫李惠蘭,六十二歲,以前是二輕局的職工;父親武向前,以前當過咱們縣農機局一任局長⋯⋯都退了,他爸今年六十六了吧⋯⋯」

車裡袁亮縮著頭小聲介紹著,他看著餘罪和幾位鄉警,有點奇怪:這兒怎麼能證明潛逃十八年的嫌疑人還在?

「狗少,走。你們等著。」餘罪招招手。兩人從遠處下了車,你扶我,我扶你。

狗少湊上來問:「成嗎?」餘罪含糊道:「差不多吧。」狗少又問:「咋整?沒帶銬子。」餘罪道:「整個毛呀,買點東西。」

說著到了店門口,老頭正就著一個顏色老舊的鋁飯桶吃著午飯,老太太在櫃檯後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這位曾經就是二輕局的會計。李逸風和餘罪進了門,老太太客氣地問:「要啥?不是喝多了,走錯門了吧?後面有廁所。」

「不是⋯⋯我們是警⋯⋯」李逸風嚷著。餘罪一把拉走,接著話道:「進⋯⋯進貨的。」

「哦,要什麼貨?」老太太算盤放過一邊,看著兩人,那眼神絕對是成精的生意人,餘罪對此深有體會。

餘罪一掰手指:「鑽頭,三個的、四個的、六個的,各三個;八個的、十一的、十三個的扳手各一個;十六、十八個的梅花扳各一個;三通十個,堵頭九個,鐵水龍頭,十一口的四個,塑膠口的九個,還有八號、六號鐵絲各十斤!」

餘罪一揚頭,說完了,李逸風早聽傻了,瞪著餘罪。更震驚的還在後頭,老太太的算盤噼啪一打,算出錢來了:「一百八十六塊四⋯⋯給一百八十五吧。」

「好,給你錢。」餘罪遞了錢。

老太太麻利地找錢,拿東西,提了一大袋子。餘罪晃悠悠提著,兩人瞬時離開,扔到車後,叫著就走。餘罪指示著方向開到了城邊青河路一處,下了車,給了個單子讓李逸風趴在車後數著。

沒錯,要的東西一樣沒錯。此時幾個人都愣了,不知道餘罪什麼意思。餘罪笑著道:「我背了半天才把我給她開的這張單背下來,你們猜怎麼著?他媽聽一遍,直接算盤拿貨⋯⋯六十多了啊,腦袋比咱們幾個加起來還好。」

哎,對呀,數了半天沒數清的李逸風有嚴重受挫感了,直翻白眼。

袁亮笑著道:「這證明不了什麼,他們家開五金店十幾年了。」

「這就是第二個疑點了,他爸的退休工資有多少?他媽呢?兩人工資有好幾千,在咱們這小縣城,絕對是小康生活,可你看那苦樣子,像嗎?武小磊是個獨子啊,袁隊長你算過沒有,這十幾年五金店能有多少收入?加上工資又有多少?」餘罪又問。

袁亮一吸涼氣,突然靈光一現了,指著餘罪道:「你是說⋯⋯他們的收入去向值得懷疑?」

「不懷疑都不可能。」餘罪道。接著一亮手機,照片上顯示的是武向前的家,還是二十多前的磚瓦房子,和之後興修的鋼混小樓對比明顯。餘罪又啟發著:「一年工資幾萬,開十幾年五金店,熬到現在,手裡不存個百八十萬都不可能。我就問一個問題,一個六十六了,一個六十二⋯⋯罪受成這樣,圖什麼呀?難道是錢不夠花?」

「兒子!」袁亮興奮道。

「所以我覺得,這個案子只要路子對了,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潛逃這麼多年,他們之間肯定有某種聯絡。老話叫兒女哭娘,哭三場;爹孃哭兒,哭斷腸。要是死了什麼的,這倆老的我估計活不到現在,就活著八成也得痴呆;要是杳無音信,也說不通⋯⋯簡單地講,這倆都快入土了,這麼拼命掙錢,圖什麼?給誰?怎麼給?只要解決了這個問題,答案就揭曉了。」餘罪道。

這話此時無人懷疑了,都興奮地鑽進車裡。袁亮駕著車直駛縣大隊,連他也被餘罪撩得蠢蠢欲動,要重啟這個追逃案子了⋯⋯

血色檔案

十八年前,八月二十一日。天氣,晴。

那天的天氣很熱。那個年代還沒有像今天這樣的娛樂場所,比較流行的娛樂活動就是等到黃昏日落,呼朋喚友,三五成群在街頭巷尾的飯攤前,叫幾個小菜,吆五喝六,猜拳行令,喝上一通冰涼啤酒,直喝到夜風習習,然後當街解褲,迎風放水,全身激靈,那股子爽勁一下子通透全身了。

那天武小磊就是抱著這個心思出門的,高考已經結束,對於五門考了不足四百分的他,在那個年代就意味著學生時代的結束。他心情不怎麼爽,騎著腳踏車,從家裡沿路吆喝上了和他臭味相投的幾個朋友出來玩。

三個狐朋狗友,一個叫孟慶超,另一個叫張素文,還有一個叫劉繼祖,四個人兩對劣生,騎了三輛腳踏車。因為學校已經放假,他們在昔日的操場玩得很不盡興,於是結伴遛到了十字街。舊縣城,那裡是最繁華的地方,一到晚上,啤酒攤、水果攤能擺一里多長,中間夾雜著幾個外地來烤羊肉串的小販,煙霧騰騰、酒令聲聲,不遠處還有舞曲朗朗。每晚總有穿著五顏六色裙裝姑娘的歡聲笑語,對於那些一身精力無處可洩的叛逆少年,是相當有吸引力的。

這四個人不知道是誰提議吃羊肉串的,估計兜裡的錢並不多,他們要了幾瓶啤酒,就坐在路牙上,羊肉串就著啤酒,胡侃著對將來的憧憬,有的想當兵,有的準備出去打工,還有的準備重新補習。四個人裡武小磊家境最好,他父親已經給他安排了工作,去縣裡的百貨公司,那是個國營企業,一想到馬上就要月薪好幾百,可以堂而皇之地像街上的大人一樣邊走邊夾著根菸,甚至被姑娘挽著逛街,他就很興奮。

是啊,總比在學校躲在廁所裡抽菸強吧?

羊肉吃得不多,酒喝得不少,都是不服輸的年齡,喝起來誰也不認,於是孟慶超又湊錢買了一捆十瓶,冰過的。喝到一半時候,酒量最差的劉繼祖不行了,跌跌撞撞,在同伴的取笑聲中提著褲子往遠處跑了跑,上面往外吐,下面往外尿,那三位看他的糗相,直笑得跺腳拍大腿。

驀地,一聲女人的尖叫傳來,三位看笑話的驚了一下。只見站在路拐角撒尿的劉繼祖把一位剛拐過路彎的女人嚇住了,紅裙高個子,是個讓人熱血沸騰的異性。

三個人使勁怪叫著,壞笑著。卻不料那女人身邊出現一個男人,飛起一腳,直把迷迷糊糊的劉繼祖踢得一骨碌摔到了路牙下⋯⋯那女人不尖叫了,開始放聲大笑。

張素文和孟慶超提著酒瓶子就奔上去了,不過奔了幾步卻退縮了,他們認出打人的是誰了,是縣裡有名的一個地頭蛇,叫陳建霆,電影院門口開錄影廳的。那個年代放的片子幾乎都是放給有古惑仔潛質的小孩們看的,拳腳上沒有三兩下還真鎮不住場子。而陳建霆是個很出名的人了,自己打出來不說,但凡學校裡幹群架的時候,吃不住勁的一方總是好煙好酒請這位出來說和,他出面總能鎮住縣城那個小小的江湖。

說時遲那時快,幾人矇頭蒙腦的遭遇到了陳老大暴風驟雨的拳腳耳光。估計他是氣極了,沒想到這麼大點兒的小屁孩都敢挑戰他的權威。張素文被踢飛了啤酒瓶子,腫了半邊臉,孟慶超更慘,直接被一拳幹塌了鼻樑,忙不迭地求饒。武小磊慢了一步,他衝上去時,被陳建霆撕著頭髮,左右開弓,噼裡啪啦連扇了七八個耳光,然後一腳踹出幾米遠去。

「小王八蛋,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是誰⋯⋯再讓我看見你,打折你們的狗腿!」

陳建霆瀟灑地甩甩袖子,向那位妖嬈的女人走去,剛勾搭上一位來跳舞,沒想到被這群小混蛋壞了興致,他像往常一樣教訓著這群不長眼的貨色,這個強勢的方式,在那個年代,總是能博得女人異樣的青睞。

不過他沒注意到,背後被扇了幾個耳光、嘴角流血的武小磊正兩眼冒火地看著他,這也是位不吃虧的人,好歹是局長家兒子,哪受過這種奇恥大辱?他知道打不過對方,他想躲著,可面對著幾十上百的圍觀群眾,在那些笑聲中,他沒有地縫可以鑽進去。

武小磊聽著旁觀的竊竊私語和笑聲,看著耀武揚威的陳建霆,一剎那按捺不住怒火了,起身操起羊肉串攤上的鈍刀,像野獸一樣嘶吼著,瘋狂地追上去了。

那位女人最先發現,她驚呼了一聲。陳建霆省悟稍遲,他轉身時,那滿嘴血的武小磊已經撲上來了,他急忙格擋,不料怒極的武小磊已經狀似瘋狂,持刀亂刺。陳建霆手被劃傷之後,氣急之下,欺身直進,兩手掐住了武小磊的脖子,這時候,他感覺到了前胸一陣劇痛,低頭時,那柄刀已經沒入了胸口⋯⋯慢慢抬頭,他看到了武小磊猙獰的面孔,在一字一頓地說著:「你打聽過,老子是誰嗎?」

那股痛苦蔓延在陳建霆英俊的臉上,他已經說不出話來,慢慢地,隨著武小磊手一放,他委頓在地上,抽搐著,蜷縮著。在他倒下的地方,一攤血跡緩緩漫開。

人群炸開了,只剩下女人驚恐的尖叫聲,和男人恐慌的腳步聲。混亂中,殺人的武小磊消失了。

自從他那天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之後,一直到今天,十八年過去了⋯⋯

這就是十八年前的「八二一」殺人案。

餘罪輕輕地放下了案卷,揉了揉太陽穴,閉上了眼睛,似乎目光被照片中怵目的血跡、屍體、刀具刺激到了,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兇殺案,他一直以為這個故意殺人案應該不那麼難,不過仔細看過之後,即便過了十八年,那些取證的舊照仍然能挑戰你的承受能力。

「大致案情就是這樣,當時派出所、刑警隊包圍他家時,離案發不到四十分鐘,不過已經沒人了⋯⋯警方控制了他們的父母,之後又把和他一起喝酒的這幾位同伴傳到了刑警隊,都是剛高中畢業的孩子,一見殺人都嚇傻了,審了幾次沒問出所以然來⋯⋯據當時經辦的刑警說,這個武小磊在同齡人裡就屬於刺頭角色,一般打架不吃虧的。」袁亮道。他看著餘罪,終於發現了這個奇人的一個不同點,就是看案卷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看得很慢,特別是那些現場照片,邊看邊閉著眼睛,像在回味那個驚心動魄的場面一樣。

「後來查過幾次?」餘罪問。

「不下十次,陳建霆還有兩個兄弟,他們的父親是一中的教師,以前每到開兩會就攔車告狀,說咱們公安不作為,幾任局長也下過狠心要把這件案子了了。表面上看確實不是什麼難辦的案子⋯⋯可辦法用盡了,就是找不到線索,這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袁亮道。

「把他爸媽抓起來,讓我們所長審。」李逸風道,對於餘罪審人,他有足夠的信心。袁亮笑了,提醒道:「抓一對老太老頭可不是我們刑警能幹的事啊,而且這招不是你的發明,曾經有人用過⋯⋯要是同夥的話有可能咬出來,可這是親生兒子呀,兒子出賣父母有可能,父母賣兒子,可能性不大。」

「先不要下定論,我們從頭開始。袁隊長,死者父親現在還告狀?」餘罪問道。

「不告了,前年去世了。」袁亮道,這也是此案掛起的一個原因。餘罪又問道:「他那兩個兄弟呢?」

「陳建霆是老大,死的時候女兒已經一歲了;老二陳建洛,印刷廠工人,早下崗了,後來到電業局當臨時工⋯⋯老三嘛,陳建崗,今年應該有三十八九了吧?」

「哦,您對他們家也這麼清楚?」餘罪問著,感覺語氣裡有問題。

「這一家就陳老師還是個正派人,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操蛋,老大是地頭蛇,被人滅了;老二是個賭棍,把老家的房子都輸光了;這老三更奇葩,遊手好閒不說,後來犯了個強姦案,被判了八年,現在已經出來⋯⋯陳老師去世後,這事就沒人追了。」袁亮道。

「這陳啥,是不是跟咱們那兒村霸一樣?一家弟兄仨怎麼聽著好像都是牲口?」李呆問。

袁亮笑了笑,又補充著:「看案子可不能帶感情啊,我再告訴你們,陳建霆這個傢伙不怎麼樣,可娶了個好老婆。他死後,他老婆一直沒改嫁,把老的送走,把小的養大⋯⋯去年咱們一中考了一個南開大學的,女生,叫陳琅,你們猜是誰?」

「不會是地頭蛇家的姑娘吧?」李逸風驚訝道。

「呵呵,還就是。」袁亮笑道,看著餘罪沉思,又加著料道,「你們猜,是誰送她上的學,而且供她唸了這麼多年書?」

眾人想當然一說,自然是陳建霆的父母了,袁亮笑而不答,輕輕地搖頭否決。

「難道是⋯⋯武小磊的父母?」餘罪愕然道。

袁亮不說話了,豎了豎大拇指,示意餘罪猜對了。

李逸風以及兩位鄉警可聽傻了,這受害人、犯罪的,全部攪和成一鍋了,而且對錯好壞,實在難以判斷了,袁亮知道得清,此時才把心裡的問題丟擲來了:「餘所長,你確定還要辦呀?」

「要不算了?我咋聽著不對味呢?」李逸風道。

「不要帶感情色彩⋯⋯他畢竟是殺人犯,他父母是一種贖罪的心態,這說明不了什麼,當然,賠償高的話減輕他兒子的刑罰也有可能⋯⋯不過他跑得不錯,要是當時抓住,肯定是直接一槍,沒後話了。」餘罪指著自己的腦袋,來了個槍斃動作,又拿起了案卷,突然問道,「袁隊,你們查了武小磊的那幾位小夥伴沒有?」

「查了,查了不止一回,一個在縣城,兩個在省城。」袁亮道。

「好,我要他們的詳細情況⋯⋯拴羊,從今天開始,你盯著那倆老頭老太太,把他們的生活規律給我描述出來,就跟你當初在翼城乾的一樣;呆頭,你多看幾遍案卷,所有涉及到的人,包括查過的他的親戚、朋友,凡詢問過的,一律背下來⋯⋯狗少,跟我去趟省城,把那幾個小夥伴認準嘍。」餘罪安排著。

袁亮詫異地看著李逸風,有點奇怪餘罪這麼舉重若輕地安排。李拴羊出聲問道:「所長,我咋盯,扮成啥樣?」

「你不用裝扮就是個鄉下山炮,直接本色上,誰相信你是警察才見鬼呢。」餘罪道。

袁亮和李逸風見李拴這髒不拉嘰、衣服皺巴巴的樣子,沒來由地笑了,氣得李拴羊抿抿嘴,不說話了。兩位鄉警起身離開,袁亮要問什麼,被李逸風拉走了。到了門外,李逸風才小聲說著:「袁哥,別打擾我們所長的思路。」

「思路?這還用思路,都是明的。再說他沒思考啊,玩硬幣呢。」袁亮指著餘罪道。

「不不不,我們所長一玩硬幣,那就是思考,上次玩著玩著,就把偷牛賊給逮回來了。哎,袁哥,感謝你的大力支援啊。」李逸風客氣道。

「免了,風少,你不是想擼了我這個小隊長,自己當吧?」袁亮笑著道,心想和這貨色實在難相為謀。他乾脆擺著手,逃也似的走了⋯⋯

尋路漫漫

每一個罪案慢慢揭開面紗之後,總會有許多挑戰你智商和邏輯認識的東西,有時匪夷所思,有時扼腕嘆息,有時怒火中燒,有時同情憐憫⋯⋯很多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即便放在若干年後的餘罪眼前,他仍然要受到這種負面情緒的影響。

十八年前的一樁血案,陳家長子陳建霆一命歸西,武家這個獨子潛逃在外,杳無音信,從那一天開始,兩個家庭就像遭到詛咒一樣,再也回不到正常軌跡。

事發後,喪子之痛的老師陳明德屢屢上訪,本縣數任公安局長都嚴令偵破此案。傳說確實是真的,在後來的增補案卷中,有一則剪報——縣公安局長因為非法拘禁遭停職處理,這是案發後第四年的事,下令的局長叫周任健,因為這個案子仕途止步於此。而被拘禁的是武小磊的父親,因為拒不交代兒子的去向被判勞教兩年,半年後又無罪釋放。

從派出所瞭解的情況也讓人啼笑皆非,因為這個案子屢屢擱淺,而家屬又執意上訪,於是案子又戲劇化地逆轉,派出所主要防控的物件從嫌疑人家屬最終轉向受害人家屬,每年的三幹會、兩會、人大政協會,派出所第一件事就是到陳建霆家裡,把陳明德老師接走,以防他見人喊冤,見車就跪。

這種情況止步於九年前,那一年,陳明德老師的三兒子陳建崗犯強姦罪被刑警隊逮捕,案發地就在陳老師執教的一中,受害人是一名高中女生。

據說那一年之後,陳老師再未上訪,直到去世。

或許是無顏出門,或許是心有所繫,雖然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不成器,可卻有一個伺候床前的兒媳,還有一個很爭氣的孫女。陳建霆被殺十八年後沒有再變成一條好漢,可他女兒陳琅卻以全縣狀元的成績考上名牌大學,也著實讓觀者大跌眼鏡。

還有更匪夷所思的事,據袁亮講,陳建霆的妻子不但未改嫁,而且和殺死自己丈夫的武小磊父母相處融洽。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兩個生死敵對的家庭開始來往,據說陳明德老師的集資房武家出了大部分錢,連陳老師去世的時候,喪事都是武前進和李惠蘭夫妻操辦的。

兒子作孽,父母贖罪。

不管怎麼樣,餘罪的心情受到了很大影響,他的眼前總是縈繞著那幅畫面——白髮蒼蒼的老孃、身佝背駝的老父,就那麼日復一日地在那種愧疚、期待和恐懼中活著,恐怕他們比潛逃在外的兒子好過不到哪兒去。

十八年過去了,這對偉大的父母在艱難中做得比想象中要好。他們成功地改變了很多人對殺人犯的看法。最起碼在這個不大的縣城裡,知道實情的人都覺得就算陳建霆在世,也未必能做到這種地步。

對了,案發那晚,陳建霆相攜的女人不是他老婆,而是縣城原劇團裡一個臉蛋長得很不錯的女人,叫王麗麗。

於是這個案子也就擱淺在這兒,冤主不再喊冤,死者已成黃土,只餘下罪案系統裡這樁血淋淋的未了之案。

厚厚的一摞案卷,等全部看完吃透已經到第三天上午了,整整一天多餘罪一言未發,表情很陰鬱。李逸風回家舒舒服服睡了兩覺,來接餘罪準備一起到省城。

他心裡由衷地自嘆不如,雖然所長這個人平時不太認真,可認真起來,真你媽不像人!

「哥,咋樣?」李逸風道,看著餘罪陰著臉從樓上下來了。

「我覺得他肯定在,不過可能超出想象的東西太多,咱們就從他的小夥伴查起吧。」餘罪道,看樣子有點疲憊。

「什麼叫超出想象的東西?」李逸風不太懂了。

「比如有人殺了你爸,你和殺人的這個家庭會是什麼態度?」餘罪問。

「不共戴天唄。」李逸風道。

「恰恰相反,這兩個應該不共戴天的家庭,通過這十八年的磨合,反而像親戚了,你說怪不怪?」餘罪問。

「那武家有錢唄,陳明德是個窮老師,收買了唄。」李逸風道。

「錯,要是兒子出賣老子,我相信,比如你出賣你爸⋯⋯可讓父母出賣兒子,不可能,要賣早賣了,何必等上訪若干年以後呢?我想其中說不定有什麼變故。」餘罪說不清楚,但他覺得這個詭異的變化,似乎和要查的事有某種聯絡。

餘罪回頭時,突然發現李逸風就那麼看著他,生氣了。一瞬間餘罪明白了,笑了,趕緊道歉。李逸風罵咧咧上來了,直強調著:「不能誣衊我啊,雖然我爸常揍我,但是要出賣他我還是捨不得的。」

「哦,感情這麼濃?沒發現啊。」餘罪道。

「那當然,我犯事全靠我老爸兜著,要沒個老傢伙,我拿什麼跟人拼去。」李逸風道,聽得餘罪又是笑了好大一會兒。

「風少⋯⋯餘所長⋯⋯」

有人喊了,把剛要上車的餘罪和李逸風叫下了,是袁隊長,他從辦公室奔了出來,到了兩人面前,好奇地問道:「這就走?」

「啊,去碰碰運氣。」餘罪道。

「對,前天下午開會顧局長提到了,要我們給你做好配合。對了,你們從五原回來,找時間去看看顧局長,他對你很好奇,散會後拉著我問了半天呢。」袁隊長道,對這位偵破偷牛案的鄉警他從來不敢小覷,雖然表面看不出過人之處來,不過名氣實在不小。

「我屬於見面不如聞名那一類,怕領導失望呀。」餘罪謙虛道。

「看我哥多實在⋯⋯確實是啊,我之所以遲遲沒帶你見我爸,就怕我爸失望呀⋯⋯哎,所長,別走啊,等等我⋯⋯」李逸風說著,就把餘罪氣走了。袁亮笑著,看著這一對活寶,就這麼草草踏上征程了。

車進了市區離中午還早,不過大夏天的,北方這乾燥加悶熱的天氣著實不好受。兩人在車裡開著空調,聊天打屁。在晉立分局門等了半個多小時,才見到一輛警車駛來了,餘罪趕緊下車,李逸風看到了,是一位穿著警服的漢子,能到配專車的級別,估計是分局長類的人物了。

——沒錯,是劉星星。他上來先給了餘罪一個擁抱,捶捶胸前,捏捏臉蛋,又使勁地搓搓他的腦袋。一個鬍子拉碴的大老爺們兒對所長這個小爺們兒這麼動手動腳,實在看得李逸風一陣惡寒。

相互介紹,一聽是分局副局長,李逸風倒不敢小覷了,從小耳濡目染,在待人接物方面狗少是沒什麼問題的,客氣、寒暄,加上得體的稱呼,把本來面目掩蓋了。劉星星驚訝道:「餘兒啊,這小夥不賴啊,你們鄉警?」

「嗯,我們派出所鄉警,劉隊,您是不是覺得我們鄉警的素質現在已經有大幅提升了?」餘罪笑著道,給了李逸風一個眼色。狗少這俊臉,沒來由地一陣發燒。

「不錯,不錯⋯⋯得,坐你的車吧⋯⋯我說餘兒啊,你們要查的這兩人,沒有什麼大案底呀,只有過治安罰款,什麼事呀?怎麼能和你們羊頭崖鄉派出所扯上關係?」劉星星坐到車裡,對給他開車門的李逸風投去了好感的一瞥,三句就進正題了。

這是託劉隊查的戶籍,已經遷到五原市的兩位知情人,當年和武小磊一起喝酒的小夥伴。問及此事,餘罪乾脆把大致說了一遍,兩人一唱一和,倒把劉星星給聽愣了。半晌他看看後面的李逸風,又看看駕車的餘罪,那眼神複雜得像看到了移情別戀的前妻,好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

「咋了,劉隊,怎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餘罪嘻皮笑臉問道。

「真是不務正業,吃飽了撐的。」劉星星給了句意外的評價。

「難道不應該把潛逃的兇手抓捕歸案?」餘罪納悶了。

「當兵吃糧,當差拿餉,這倒沒錯,不過不能總操的是老爺的心吧?」劉星星道,有點鳴不平的意思。盜竊耕牛案轟傳一時,可在他看來,追獵數省,人要遭多少罪,就更難以想象了。

「劉副局,您這什麼意思?」李逸風道,他沒太明白兩人的對話。

「意思就是啊,現在不是沒有人願意奉獻,而是願意奉獻的人得不到起碼的回報和尊重,久而久之,這心怕是就要涼了。餘兒,你知道馬老幹什麼去了?」劉星星問。

「哎,對呀,好長時間沒見到馬老了。」李逸風興奮了,又想拖個人下水。餘罪沒吭聲,劉星星已經接下去了:「馬老去小學當義務安全輔導員了。」

「什麼是安全輔導員?」李逸風員。

「就是舉著小黃旗、領著小學生過馬路那種老頭。」餘罪道,看來他知道。

李逸風啞然失笑了,劉星星卻是感嘆道:「赫赫有名的盜竊案偵破專家,就因為一兩起案子的失誤,愣是被一幫小人打壓得分局位置都沒上去⋯⋯這個破案大會戰,我們這兒也有冒頭的,不過餘兒啊,你挑什麼不行?挑個兇殺案?還挑個潛逃十八年多的嫌疑人?你辦不了,你可就是一醜煞百美,以前乾的都不算;可要辦了,又要成大鍋飯,一人攪一勺,攤到你名下,估計就剩下點涮鍋水了。」

「可要不辦的話,那不是連大鍋飯也沒了嗎?其實吧,誰也有怨氣,總覺得自己的付出和得到的回報不成正比,我也覺得是這樣⋯⋯可劉隊,不知道為什麼,每每我想脫下警服,撂下不幹時,我總是捨不得。您有這種感覺嗎?」餘罪問。

這問話把劉星星聽得怔了下,也許在他滄桑的臉上,那種感覺出現過的頻率要遠遠高於餘罪。他嘆了句道:「呵呵,有,這天下啊,有捨己為人的,是少數;有坐享其成的,也是少數;大多數都是各顧各人的,咱們沒有成為少數派的能力,也不想落入大多數人的俗套,久而久之,恐怕連自己究竟是什麼人都說不清了。」

「劉隊,三日不見,刮目相看啊,您都快成哲學家了。」餘罪笑道。

「到我這樣想幹什麼都縮手縮腳的年紀,也只有耍嘴皮子哲學比較適合我們了。」劉星星自嘲地笑了笑。

走了三營盤、永樂苑兩個派出所一趟,劉星星在警界混跡多年,人頭人面是相當熟,一趟便找出了要到五原查的兩個人:張素文、孟慶超。

兩人相關的戶籍資料,關聯的銀行、手機、社會關係以及案底資料資訊,已經被片警挖了個七七八八,全部交到了餘罪手裡。中午又邀了反扒隊幾位成員一塊吃飯,大家一聽餘罪又要涉足兇殺案和追逃了,驚得齊豎大拇指,一頓飯都吃得消化不良了。

一忙乎,大半天就要過去了,送走舊友,再進車裡,李逸風正想和餘罪商量下排查這事,兩個人實在勢單力薄,他估計該去拉幾個刑警兄弟充門面了,卻不料餘罪不急,把資料往後一扔,直接問:「記住了嗎?」

「記住什麼?」李逸風愣了。

「姓名、年齡、長相、門牌號、經常出沒的地點,片警不是給你標明瞭?」餘罪問,這是當刑警的基本素質,而餘罪從小鍛煉出的奸商眼光,再加上濱海的磨礪,這一方面肯定是異於常人。

狗少就不行了,一伸手又去拿資料,翻開道:「我再看看,沒記清。」

「不急,慢慢記,下午我準備去會幾個人,就不帶你了,你試著盯盯張素文和孟慶超,先認準人。」餘罪道。

「哎,成。」李逸風高興了,這可算是頭回把他當人使喚了。

「那好,下車,各忙各的。」餘罪道。

「哎!」李逸風一高興,一應聲不對了,回頭瞪著餘罪,「怎麼讓我下車?這是我的車!」

「沒說不是你的車,我辦點事,帶著你礙事。車借用了。」餘罪道。

李逸風愣了片刻,看著餘罪,好不氣惱地迸出一句來:「你不會把我攆去幹活,你去泡妞吧?」

「你看你,幹什麼不能總黏在我背後吧?再說這是給你獨立辦案的機會,你說我要抓到人送給你請功去,你好意思呀?」餘罪反問著。

「那有什麼不好意思?兄弟嘛⋯⋯你泡妞都不帶我,才不夠意思呢!信不信我告訴安安,你丫和禁毒局那林什麼有一腿?」李逸風梗著脖子不樂意了。

「我靠,找刺激⋯⋯」餘罪勃然大怒,氣得要揪人,這下管用,李逸風拉開車門就跑。

狗少就這賤性,不抽不走。嚇跑了李逸風,餘罪駕著車上路了,慢悠悠地開著,甚至遠遠地看了曾經上學的警校一眼,每每回來市裡的心境都不相同。回來前總謀劃著要辦很多事,可回來後卻又發現無事可辦,就像今天中午,他總不忍打擾那些同事、朋友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畢竟離開的時間久了,再熟悉也會多上一份陌生。

在想見的人中間,最讓他沒有心理羈絆的就是馬秋林了,而自己第一個想見到的人也是他。

餘罪打電話聯絡了下,直往那所聾啞學校駛去。這位老人是給他教誨最多的一位,在餘罪看來,馬秋林無疑是那種既有本事、又辦正事的警察,這樣的人,足夠讓同行抱著仰視的態度觀瞻了。

這一帶不算很繁華,車可以直接泊在校門口不遠,看了看時間尚早,餘罪不敢直接進校打擾。不過他有點好奇,這聾啞學校,可怎麼當安全輔導員?那個無聲的世界在餘罪看來只有一個結果:會被憋死。

按捺不住這種好奇心,他在學校門口轉了一會兒,便直接到門房了,報著身份,意外的是門房對警察很客氣,特別是聽說找馬老的,更客氣,直接出了門,給他指著教室的方向。餘罪道了謝,心裡暗道馬老的工作還是有成效的。

天氣很悶熱,校舍很安靜,這個特殊的學校恐怕聽不到琅琅書聲了。走過一扇窗戶時,他看到了一位男老師,在教著學生手語,嘴裡發著普通人的聲音,而下面的學生跟著發出來的,卻都是變調的聲音。剎那間,餘罪似乎對馬老的選擇又有了幾分贊同,幫助這些殘疾人,或許比抓上一個兩個嫌疑人,更有意義吧!

對,肯定有。在二層,他看到了教室裡的老師手把手教著學生寫字,能從那些稚氣的臉上看到會心的笑容,這個時間,難道誰還會覺得他們的生活是殘缺的?

餘罪繼續信步向上走著,他有點欽佩馬老了,儘管他達不到那種境界,可他看得出,這不是一個工作,而是一種尋找存在感和成就感的方式,畢竟在這個溫飽無虞的物質時代,大多數人缺的是心理慰藉,警察也不例外。

馬老的教室就在三層,餘罪信步走著,帶著一種溫馨的笑容。他有點喜歡這個地方了,稚氣未脫的臉龐,牙牙學語的孩子,灑滿陽光的校園,能激起人心裡的善念,而不像那些齜牙咧嘴目露兇光的嫌疑人,每每總讓他有拔刀相向的惡念。

驀地,他停下了,退了兩步,因為在視線中似乎閃過一個熟悉的臉龐。退回去後,餘罪透過剛剛掃了一眼的窗戶,看到了一幅同樣溫馨的場景,一位清純漂亮的女老師,用白皙的纖手在打著手語,無聲的手語因為她豐富的表情,像有一種魔力一般,吸引著餘罪的視線⋯⋯

餘罪在片刻的驚愕之後,笑了,他認出那人是誰來了⋯⋯

山轉水轉

形容女人漂亮的話很多。不過真要特定用在某個美女身上,總覺得都沒那麼適合。

現在餘罪的心裡就是這種複雜的心態,總也找不到適合的詞。他是一種愕然、驚詫、欣喜,甚至還有一種淡淡的綺念夾雜在一起的複雜情緒,讓他無法名狀。

講臺上那位女教師,很年輕,隨意披散著如墨的長髮,一雙纖細、白皙、修長的手,在眼花繚亂地打著手語,似乎不只是她的手會說話,她那雙明亮的眸子、挑起的眉睫、薄厚均勻的紅唇,以及一顰一笑,從表情裡透露出來的語言,都讓滿座三十餘位學生出神地盯著她。那個場面是如此莊重、嚴肅,而又溫馨。

——是楚慧婕,那個女賊,是那個他不忍銬走、放了一馬的女賊。即便餘罪一直在提醒自己這是位女賊,他仍然無法控制心裡升騰的綺念。

餘罪對她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冽冽冬日,一個一身縞素哭泣的女人,楚楚可憐。他那時候很狠心,把她一個人丟在墓園外的馬路上,他認為自己做的沒錯,最狠的才是最同情的,那是給她重生的機會,而不是任由她自暴自棄。

現在,她像不經意綻放的玫瑰,如此地鮮豔奪目;又像不被人發現的空谷幽蘭,讓人如此地心生神往。

她依然是個賊,能一瞬間把男人的目光和心都偷走的賊!

餘罪笑了,他如是想著,想邁步時,又稍有不捨,對著講臺上那位女人多看了幾眼,那婀娜的身姿、瀟灑的長髮、燦爛的笑容,像對他有某種魅惑一般,此時竟意外地憑空生出了難捨難分的感覺。於是餘罪又退了兩步,看得更清了。

驀地,楚慧婕發現了窗外的人,手勢滯了一下,眼睛凝了一下,然後全班的學生都看著窗外,又回頭不解地看著老師。一剎那的驚訝後,楚慧婕反應過來了,向著學生做著什麼手勢,然後那些稚氣一臉的孩子都在向餘罪笑著,做了一個很奇怪的手勢。

是手語⋯⋯餘罪沒看懂,不過他感覺到孩子們眼中的喜氣的善意,笑著招了招手,敬了個禮。

這個無聲的氣氛不知道為什麼活躍了,楚慧婕在用手語向學生講解著什麼,不時有小孩子扭頭看著餘罪,那是一種帶著崇拜的眼光。餘罪有點尷尬了,悄悄地招招手,躲開到了樓角沒人的地方,帶著竊喜,慢慢地消化著這份猝來的受寵若驚。

帶著感應燈的鈴聲響了,嚇了餘罪一跳,他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手足無措。等好不容易壓住心裡的蠢蠢欲動時,終於看到了自己這次來要找的人。

馬秋林笑呵呵地從教室出來了,他就在楚慧婕的鄰班,後面跟著一位年輕老師,兩人一前一後,帶著學生下樓。看到了餘罪,馬老笑著和同事說了句什麼,小步慢悠悠地上來了,伸著手握住了餘罪,然後又親切地撫了撫餘罪的腦瓜,笑呵呵問著:「又翹班溜號了?」

「哪呀,中午和劉隊他們在一塊呢⋯⋯來看看您老人家⋯⋯」餘罪笑著道。

「我這兒怎麼樣?」馬秋林笑著問。

「不錯,非常不錯,我都想來跟您作伴。」餘罪道。

「喲,是嗎?知道的都說我有病,放著返聘回來的幾千工資不拿,來這兒當孩子頭。你不會是也有病了吧?」馬秋林自嘲道。

「當警察的多數都有心理疾病,不過我發現您找到心藥了。」餘罪笑道。

「哈哈⋯⋯好好,咱們不愧是一個戰壕裡出來的,等你以後也病了,我給你準備好心藥啊。」馬秋林爽朗笑著,攬著餘罪,邀著他下樓去參觀一下他引以為傲的傑作。

就在操場邊上,沿著跑道的矮牆上,是一幅幅歡天喜地的運動畫,被栩栩如生描繪出來了。百米的長廊,已經快畫滿了。馬秋林得意地介紹著,這是兩個多月的工作成績,多虧了當年有過刷標語和描嫌疑人的功底,畫得還不賴,校長非常滿意,準備讓馬老把學校外的圍牆也像這樣美化一下。

要是同齡人這樣,一定會讓餘罪笑話不已,即便是馬老,餘罪也有點忍不住。他走了幾步看了看,不得不承認,畫得還蠻像回事,不過閒情逸致到這份上,可真難得。

他幾次笑著看馬秋林,馬秋林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出聲斥著:「臭小子,怎麼了?畫得不好?」

「挺好⋯⋯呵呵,這個有報酬嗎?」餘罪笑問道。

「沒有,人家原來都不願意讓我亂畫,說了一大堆好話才答應讓我試試的。報酬嘛,我問你啊,難道你就為了兩三千工資穿這身警服?」馬秋林反問道。

「以前吧,是。」餘罪道。

「那現在呢?」馬秋林問。

「現在嘛,我還真不知道為什麼。」餘罪笑道。

「這不就是了,你都沒目標,活得連我老頭都不如。」馬秋林得意道,看了看餘罪,孤芳自賞地瞅瞅自己的每幅傑作,邊瞅邊得意道,「知道我為什麼要幹這個?這叫追求,其實我的理想是當畫家的,要不是入錯行,說不定現在都成名家了。現在吧,退休了,終於有施展抱負的機會了,等你發現你真正追求的是什麼的那一天,哎,那才是最幸福的⋯⋯咦,小余兒?」

走了幾步發現聽眾沒了,馬老頭異樣地左右一瞧,喲,自己早被拉開一大截了。回頭時,他看到餘罪正痴痴地盯著什麼,他順著餘罪的視線往遠處看——操場入口處,倚著圍欄的楚慧婕,也在看著他,兩個人像泥塑木雕一般,你看我,我看你,卻都不邁步上前。

「哎喲,看把我糊塗的,年輕人和老頭的追求怎麼可能一樣。」馬秋林笑著拍拍自己的腦門,回過身來,走到餘罪面前,伸著手,晃了晃指頭道:「喂喂喂,你看異性得有點風度,不能看得這麼下作。男人可以度量少點,但風度絕對不能少。」

「我很少嗎?」餘罪不認為自己下作了,不過一愣神間,下意識地做了個抹口水的動作,看得馬秋林哈哈大笑。餘罪小聲問著:「馬老,她怎麼在這兒?我看著好面熟,是不是?」

「裝!」馬秋林斥了句,餘罪笑了,對於老馬可不需要下作了。馬秋林一招手,「慧慧,來,給你介紹個男朋友。」

「哇,馬老,這麼直接啊。」餘罪心狂跳了。他看到楚慧婕奔上來了,那奔跑的樣子像只小鹿,窈窕身姿的曲線在陽光中是那麼優美。馬秋林回頭看著他道:「反正你這樣也不咋的,比我年輕時候差遠了,你們倆的可能性,基本為零,倒不如大度點。」

靠!餘罪臉上的表情一抽搐,差點罵出來,不過一想也是,要說氣質,還沒身邊這位老頭有氣質呢。

說話間她奔上來了,笑著問候馬秋林。看到餘罪時,像是羞赧一般,欲語又止。馬秋林卻知道兩人的心結何在,他介紹道:「重新認識一下,這位是羊頭崖鄉派出所掛職副所長餘罪同志,我的戰友⋯⋯這位是聾啞學校外聘教師楚慧婕女士,我的朋友⋯⋯你們年輕人應該有共同話題啊,你們聊聊⋯⋯慧慧,你不是一直想認識他嗎?」

「馬叔,瞧您說的。」楚慧婕似有不悅,帶著幾分羞怯道,看得餘罪好一陣心跳。

「你呢,小余?有興趣陪慧慧聊聊嗎?要沒興趣的話,搬上顏料跟我走。」馬秋林笑著道。餘罪此時厚臉皮發揮功效,嚴肅道:「馬老,您那追求我看不懂,我陪慧慧吧。」

楚慧婕撲哧一笑,馬秋林卻是哈哈大笑著,揹著手,忙自己的事去了,把這個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走了很遠,馬秋林下意識地回頭,看到了餘罪和楚慧婕還是那麼尷尬地站著,他搖了搖頭,心裡暗道:

這老鼠和貓搭一塊,是不太和諧啊!

確實有這種不和諧的成分,最起碼餘罪就覺得怎麼樣開口都不合適。楚慧婕也體會到這種尷尬了,畢竟兩個人曾經那麼激烈地面對過,她甚至帶著點歉意看著餘罪的臉頰,似乎那裡還能看到被她撓過的痕跡。

「你⋯⋯你⋯⋯」餘罪呢喃著,找著話題,突然靈光一現,想起了那幾個動作,他學著剛才的手勢問著楚慧婕,「你剛才在講臺上,講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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