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級來邀
兩週後,羊頭崖鄉萬畝紅葉林扶貧專案啟動儀式正式召開。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羊頭崖鄉的父老鄉親們⋯⋯首先,感謝各位領導、各上級部門的親切關懷和大力支援,使我鄉的貧困幫扶工作又邁上一個新臺階,本次由縣委縣政府牽頭,縣公安局、縣畜牧局、縣林業局參與⋯⋯」
新任羊頭崖鄉長高軍明正聲嘶力竭地對著高音喇叭吼著開場白,因為一個刑警帶著幾個鄉警齊心協力抓賊的事,使羊頭崖鄉成為全縣千村萬戶扶貧工作中的重點。縣公安局把此事看作緩和警民關係的切入點,而縣委縣政府也把此事當作緩和幹群關係的切入點,於是就有了這一場相當轟轟烈烈的開幕式。
臺上紅旗招展,臺下群眾亂竄,臺邊小屁孩奔得不亦樂乎,即便是維持秩序的鄉派出所民警也管不了。新鄉長看這架勢,很是不悅,好在看著縣裡各位領導臉上並無慍色,他才勉強把鄉政府今年「一個目標,兩個突然,三個基本」的標題講了出來。
這些官面文章沒人注意,不少村民正翹首企盼著,不時地往鄉外的方向看,竊竊私語著。
一個說:「不是說給發牛嗎,咋不見牛呢?」
另一個說:「不是糊弄咱們吧?」
又有一個說了:「敢糊弄?往主席臺扔鞋底去!」
有很多人贊成了:「就是,扔,一會兒我帶頭扔啊,別扔咱村長,砸縣裡來的!」
於是一群抽菸打屁的糙漢子,一窩咋呼納鞋底的老孃們兒,悄悄地商量著計略。縣牲畜局的講完話,王鑌看不過眼了,對著話筒吼了句:「靜靜!誰再不講秩序,扣誰家扶貧啊。」
哎喲,這話說的,接下來要講話的縣局長都覺得有點過了。不過意外的是,下面的鬧鬨聲一下子低了,不少村民坐得規正,縣局顧局長看了眼在羊頭崖工作了一輩子的指導員,那眼神里,佩服還是有幾分的。
縣公安局高調加入這次扶貧究竟是怎麼整的,幕後的事恐怕無人知曉,不過在縣局長的講話裡,大說特說了一番羊頭崖鄉警民關係的協調以及發展,突出的代表就是警民攜手,擒獲了盜竊耕牛的犯罪分子,就這一件事,都足夠領導大書特書的,於是,講話又扯了半個小時。
接下來,縣財政局,一位長得像頭牛的代表發言了⋯⋯
再接下來,縣林業局,一位長得胖胖的發言了⋯⋯
再接下來,縣委辦的一位,滿臉坑窪像村裡鹽鹼地的,又發言了⋯⋯
話說三四月份的鄉下還是相當冷的,讓大夥在鄉政府等上半個上午,真沒點實惠,估計大多數得罵娘了。就在人群又開始慢慢騷動的時候,幾音效卡車的轟鳴聲隱約地響起,鄉政府大門前的聽眾齊刷刷側頭看去。當看到高幫的卡車,聽到卡車裡哞哞的牛叫聲時,不少人興奮得扔下講話的領導,拔腿就朝牲口去了。
「鳴炮!」鄉長喊著幹事。
「奏樂。」王鑌催著鄉樂團。
一剎那,鞭炮與鼓樂齊鳴,奏的是喜氣洋洋,那歡快的樂曲和鄉民臉上的笑容相得益彰。牛來了,群情激動啊。
話筒遞迴到鄉長手裡時,他喊出了這個時代的最強音:「鄉親們,授牛儀式正式開始,第一批魯西黃牛,優先配給丟牛戶、貧困戶⋯⋯」
「咣」的一聲隔板放下了,車上搭下一個長長的緩坡。李逸風一身警服鋥亮,爬到車幫上,順著踏板往下牽牛,邊走邊嚷著「讓一讓」。下車後李拴羊把準備好的紅花給掛在牛頭上,一挺腰一梗脖子吼著:「李大寨,四頭⋯⋯大寨哥呢?你要公的,還是母的?」
圍觀群眾鬨笑起來,有人起鬨著:「全要母的。」
餘罪從倒視鏡裡看到了那位最早的失牛戶,那位被王鑌指導員皮帶抽得渾身是血的漢子,此時卻像個上花轎的大姑娘,羞答答、不好意思地站在貧困戶的排頭位置。王鑌把牛牽到他手裡時,他臉上激動著,又要磕頭,不料王鑌劈頭就扇了一巴掌,一腳給踹走了。那漢子仍然樂滋滋的,摟著牛頭,哎喲,比婆娘還親暱!
這是縣裡幾個單位撥付的經費,除了一個扶貧專案,還籌措款項購置了三十頭優質種牛,讓派出所專程運輸回來。看到歡天喜地的村民,餘罪笑了,雖然還是那麼賤賤的,不過多了幾分欣慰,這個喜慶圓滿的結果雖然遲來了很多天,不過畢竟還是來了嘛。
他坐在車裡,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麼,看著青山,看著叢林,看著興奮的、群情高漲的群眾,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足以讓他也興奮的事,悄悄地下了車,在人群裡拽著正起鬨的李逸風,往派出所後牆根奔去了⋯⋯
在歡天喜地的派發儀式進入到高潮的時候,一輛suv警車也在風馳電掣地往羊頭崖鄉趕著。駕車的是孫羿,載著董韶軍和馬秋林。事情落幕已經有段時間了,幾人坐在車上,一路上說的還是這個轟動全省的盜竊耕牛案件,最終落實的案值有兩千多萬元。當然,沒落實的可能還有,但幾個大的、成規模的大團夥被端掉之後,餘孽已經很難再成氣候。
話題談到的很多,每每接觸案子,總能發現很多讓正常人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比如李宏觀的畜藥配製水平,幾乎堪稱專家級,那份配方的成分連送檢的農科院也很好奇,通過多方渠道要尋找配製它的人。比如賀名貴,這個慣於走捷徑的商人不但從傳銷上淘到第一桶金,而且是後來盜竊耕牛系列案的主要策劃人,旁觀者無法想象的是,這個層疊式傳遞的多層次盜竊銷贓案,其頗具規模的盜竊團伙的主謀和策劃都沒有直接參與過盜竊,可卻能從中獲取高額利潤,僅賀名貴一家,幾年間迅速崛起,幾乎成為周邊幾地飲食業的翹楚。
馬秋林的話很少,今天要不是邵萬戈派了兩位熟人生拉硬扯,他估計是不會來的。聽得前面兩人的議論,說到這些偷牛的王八蛋時,他笑著接了句:「當警察就是這樣,每一個案子都像一面鏡子,折射著人性的醜惡。每一次偵破,都是一次折磨,你不得不絞盡腦汁,去揣度那些陰暗險惡。」
「這話說得有哲理。」董韶軍回頭讚了個。
「在陰暗和險惡上,餘賤有相當優勢,我真該跟著你們去海南抓人啊,好事都讓你們攤上了。」孫羿後悔道,雖然也因為參與案子有了個功勞,可哪比坐著飛機押解嫌疑人回來風光。
「人家請吃請住,比你們哪次出外勤不舒服?」董韶軍也道。
「是啊,這賤人又不幹賠本生意,不但掙了個功勞回去,還捎帶著坑了咱們隊長好幾頭牛。好人都讓他當了。」孫羿道。
「不得不承認,賤人的智商還是有優勢的,我們在發愁偷牛案偵破的時候,他已經高瞻遠矚,想到從什麼地方找牛回來了。馬老,這牛真是我們隊長出的?」董韶軍訝異地問著,邵萬戈親口說的,隊里人都不太信。
「你們隊長也不是省油的燈啊。」馬秋林笑著解釋道,這確實是一個賭約,案子僵在翼城的時候,餘罪提議要麼鄉警抽身,留給二隊收尾,要麼鄉警繼續追查,找到這個幕後,不過失牛得二隊解決。邵萬戈自然不信,一口答應。
結果掉坑裡了,不僅讓二隊隊員陪著,回頭還得賠上牛。
當然,這個牛不是自己出錢,邵萬戈以省廳直屬重案隊長的身份和縣局交涉,縣局長又和地方相關部門協商,縣裡也正為當地的幹群關係發愁呢,於是乘了順風車,合力促成了此事,不但牛有著落了,還多了個扶貧的專案。
「坑了個皆大歡喜,有何不好?」馬秋林總結道,笑吟吟的眼神,滿是慈祥。此時峰迴路轉,他恰好看到了鄉中心村披紅掛綵、歡天喜地的場景,笑著補充道,「這是我參與的最有意義的一件案子,就為掙回幾頭牛,跑了大半個中國,路費都比牛錢貴。」
眾人皆笑,車駛近派出所門口時,宴席已開,王鑌指導員帶著眾鄉警,歡天喜地迎上這些稀客來了,見面二話不說,先給拉到喜慶的現場擺杯敬酒了。
「幹啥、幹啥?一會兒還吃呢。」
李逸風被餘罪揪著,直往派出所後牆根跑,他不悅地嚷著。到了後牆根,被餘罪往牆上一摁,那架勢嚇了李逸風一跳,驚呼著:「所長,大白天的,你不是好這一口吧?」
喲,餘罪這才發現不對了,自己兩手託牆,近距離看著眉清目秀的小狗少,誰瞅著也像非禮的架勢,他一笑道:「別緊張,你的節操早掉沒了,貞操更不值錢,我說其他事。」
「還有什麼事?我這段時間可是嘔心瀝血為人民服務啊,咱們可是省廳表彰的英模人物,我爸說了,沒白養活我。」李逸風樂滋滋道。慶功會上那張大照片,被他放大到五十多寸掛到家裡的客廳了,據他說,老爺子瞅著可哭了不止一回了,哭完就欣慰地喊一句:「李家有望了!」
餘罪實在看不習慣這傢伙上進的樣子,能膈應死你。他轉著話題說:「別打岔,我剛剛有個想法,咱們賺點錢怎麼樣?」
「你缺錢呀?別找我啊,別又坑我買牛。」李逸風道,緊張了,生怕所長訛他。
「不是,我是說,咱們賺點,有興趣嗎?」餘罪道。
「興趣當然有了,可是⋯⋯這窮地方,歌廳桑拿沒有,廠礦企業也沒有,收保護費也沒地方收呀⋯⋯」李逸風道。他之所以被扔到這窮地方,估計就是他家老爺子有打算,在這窮地方想出事也難。
「做生意呀!你這麼聰明,用腦袋賺錢。」餘罪提醒道。
「我、我⋯⋯我聰明嗎?」李逸風緊張了,有點不好意思。
「當然聰明了,要不你爸說李家有望了。」餘罪道。
「那倒是⋯⋯哎,我聰明也沒發現,有什麼賺錢門道?對了,所長,要不咱們到省城投資開個桑拿啥的,有人罩著,那來錢可快了,我有門路。」李逸風果真聰明,找了個最快的賺錢門路。餘罪苦臉了,趕緊讓他打住,乾脆直說道:「別想那些歪門邪道,我是說,現在這個機會,咱們就在羊頭崖做點生意,幹不幹?」
「這地方做生意?那你還不如直接扶貧呢。」李逸風嚇住了。
「錯了,別人看到的機會,那就不是機會了。別人看不到的機會,那才叫機會,比如我剛才想,馬上春耕了,化肥的需求量相當大,往年都是農技站配,他們沒本錢,加上運輸和費用,成本在這裡居高不下。外面的往村裡大量販運,積壓的話肯定不划算,量小成本高也不划算⋯⋯假如在這個時候,咱們組織幾輛重卡車,拉上百十噸,你說呢?」餘罪道,屬於奸商的「思維子彈」出來了。
「哎,對呀,這倒是這個好事情。」李逸風想了想道,「也不對呀,這地方窮得有些家戶根本買不起化肥,不是借錢就是賒賬,那咱們不等於扶貧了。」
「哎,真聰明,關鍵就在這兒,這兒的糧食多呀,沒錢好辦,拿玉米換呀,核桃也成呀,在這兒不值錢,一齣羊頭崖鄉,一斤玉米都一塊多錢了⋯⋯」
「等等,一塊多⋯⋯一塊多也叫錢?」
「蠢貨,收上十萬斤以上你試試,糧食加工廠自己就來拉了。咱們等著數錢就成了,坐那兒就掙了。」
「哎,你說的⋯⋯好像能幹,不過這兒有過販化肥的,還出過一回事,販他媽假化肥,後來村裡人只要是外面販的化肥他們就不敢要了,怕是假的。咱們成麼?」
「你傻呀!我,餘所長,現在的聲譽在羊頭崖那可是如日中天!他們就算不相信農技站,也應該相信我!」
「對呀,不信咱們,信誰呀?」
狗少動上腦筋了,這個絕對沒問題,現在羊頭崖鄉警的名譽可是如日中天,要想做這件事,肯定是分分鐘的小事。
兩人交頭接耳,大計方定,樂滋滋地往鄉政府大院跑去了。今天的宴請主廚都在這兒,政府會議室擺了幾桌,派出所裡也有幾桌,餘罪和李逸風卻是直接鑽到後廚裡。主廚的就是拴羊他爹。所裡領導來自然是優先招待。
李逸風從鍋裡撈了一盆羊肉,淨撿著好肉挑;餘罪端了盆紅燒肉加一份青菜,兩人坐在鄉政府後頭,咬開瓶酒開始商量細節了。哥倆說得興起,謀著發財大計,電話一概不理。
兩人一下子失蹤要放平時也正常,可偏偏把遠來邀人的孫羿、馬秋林一行給急壞了。今天又很亂,進門就被指導員帶著一干鄉警圍著,連吃帶喝,半天才說明來意,敢情是省裡召開刑偵會議,有這個案子的專題研討,要研討自然就少不了始發地羊頭崖鄉了,更少不了抓到李宏觀的餘罪了。於是二隊專程派人來接,要求今天必須趕回,可偏偏關鍵地方掉鏈子——人不見了。
吃飯的時候指導員就把李呆派出去了,李呆直接找上陪同縣領導的厲佳媛,喲,人家也沒見著。這段時間狗少淨為人民服務,不去纏厲村長了,還真不好找。
他想了想,把中心村狗少經常去看打麻將的地方、去看哪家媳婦水靈的地方尋了一遍,愣是沒找著人。
飯吃了一半,才發現電話也聯絡不上,指導員又派出了幾位鄉警,挨家挨戶找,還以為所長被哪家村民硬扯著去家裡吃飯了。尋了一遍,飯都吃完了,還是沒尋著人。
這下子指導員也急了,帶著市裡來人,匆匆出所尋人來了,還是張關平無意中問了在鄉政府做飯的媳婦一句,得,在後頭吃著呢。
眾人心急火燎地往鄉政府後頭的林子奔過來,一看,傻眼了。
只見兩人吃得滿地狼藉、喝得暈三倒四,你攬著我,我攬著你,互相往嘴裡倒酒。兩人醉眼矇矓一看諸人,李逸風得意道:「所長說了,今天高興,認了我這個弟弟啦⋯⋯是吧,哥?」
「去去⋯⋯」餘罪揉揉眼睛,站起來提提褲子,不好意思道,「喲,王叔,馬老,你們怎麼來了?」
眾人這才從驚訝中清醒過來,俱是哈哈大笑。孫羿和董韶軍拽著這貨,鄉警拉著李逸風,都往回走,路上說了個七七八八。餘罪一聽頭大了,直接拒絕著:「算了算了,案子都過去了,還研討個屁⋯⋯我最怕坐會議室開會,早幹什麼去啦?那研討能研討出什麼來呀?」
這傢伙大放厥詞,王鑌臉上不好看了,趕緊把他攙上車去,省得讓縣局長瞅見。還是馬秋林說話有威力,他攬著餘罪道:「餘兒啊,為什麼讓二隊請⋯⋯這是個面子問題啊,人邵隊可給你解決了這麼大的問題,你總得給人家一個面子吧⋯⋯去吧,又不是什麼壞事。」
這事兒還真是個面子問題,就算千般萬般不悅,餘罪也不忍駁馬老的面子,跟著上車了,那邊王鑌催著趕緊走。可不料變故又生,李逸風瞅著所長哥走了,再一聽是去市裡參加什麼會,心急火燎掙脫眾人,直鑽進車裡摟著餘罪,不下車了,他也要去。
「⋯⋯不能丟下我啊,我也是人民的功臣,我也是為人民做過貢獻,為事業拼過命、流過血的⋯⋯不能讓功臣只受苦受累,不準享受吧?」李逸風坐在車上,斥著眾人。
「你這德性⋯⋯我靠。」孫羿氣得無語了。
「喂喂,逸風,你⋯⋯你什麼時候為事業流過血了,沒這麼嚴重吧?」董韶軍笑著問道。
李逸風一愣,看看車裡車外眾人,又看看餘罪,一指自己道:「流過鼻血算不算?上回被嫌疑人打了一拳,流了好多鼻血⋯⋯所長能證明。」
車裡人笑著躺下了,馬秋林和藹道:「既然流過血,就一起去吧⋯⋯指導員,那我們走了。」
王鑌今天也是開心至極,關上了車門,趕忙送走了這倆貨,省得鬧心。
徒增笑料
「這次與會的主要是各地市主管刑偵的副局長、支隊長和部分刑警隊長,每年全省刑偵工作會議,基本也相當於全省刑偵領域的交流會議⋯⋯」
邵萬戈道,看看李逸風目不斜眼地吃著。那邊餘罪也吃著,邊吃邊不太舒服地看了眼董韶軍,董韶軍臉紅了,低下了頭。
——被蒙來的餘罪和李逸風骨子裡其實是一樣的,場下鬧得昏天暗地,上場就倒吸涼氣,指望他上進是相當難的。
「研討會在下午三點,到時候省廳和市局不少領導也要參加,本來今天中午就結束了,為了這個案子,又多加了一個研討會,到時候,在座的領導很多啊⋯⋯你們不會怯場吧?」邵萬戈又問。
「不會,我和軍區司令都在一桌上吃過飯,怯什麼場啊。」李逸風啃著雞骨頭,滿嘴流油地道。邵萬戈又問著餘罪:「你呢?」
「我曾經當著全校三千學員⋯⋯」餘罪躊躇滿志一甩筷子,正要說下去,那邊李逸風已經拍馬屁問道:「作過報告?」
「不,念過檢查。」餘罪道,賤賤一笑,又開始扒拉飯了。
完了,董韶軍直撫前額。邵隊長的臉色變了,異樣地看著餘罪,最終下了決心,一點頭道:「哦,那就好,那案情講解你們誰來?與會不夠三千人,頂多幾百。」
「噗」的一聲,餘罪一側頭,吐出來了。李逸風一噎,眼直了。兩人瞪著董韶軍,還以為和上次慶功會一樣,就是站出來做個樣子,戴個紅花什麼的,可要是對著全省數百刑偵上的人物講話,那豈不是⋯⋯要了親命了。
餘罪剛要說話,李逸風趕緊打預防針:「別別別,所長,我是你忠實的聽眾,我這張嘴就蹭點吃喝,其他那是絕對不行的啊。」
「別這樣看著我啊,研討會就是有研究有討論。」董韶軍趕緊澄清。餘罪氣得無計可施,再看到邵萬戈時,他這口氣才緩出來,稍有難色道:「邵隊長,不行啊,我沒講過話。」
「念過檢查也算呀。」李逸風補充著。餘罪一筷子把他敲到一邊,求著道:「真不行啊,邵隊,要不把馬老請出來?」
「馬老可沒念過檢查,我覺得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未必如你。」邵萬戈笑了,心想這傢伙也有怯場的時候。餘罪看樣子是真怯了,兩手亂抖,膽虛道:「那您上呀⋯⋯我當綠葉,您當紅花,我襯托您呀。」
「是啊,就得你這樣的綠葉解說呀,這可是王局長親自點名的啊⋯⋯你說,首例嫌疑人就在你們羊頭崖落網,一號嫌疑人又被你們從海南抓回來了,別人就想替你說,他也說不清呀。」邵萬戈道,不過話裡多有擠對餘罪的意思,看餘罪還在猶豫,乾脆來了句狠的,「得,別說我不夠意思,你要真怯場、真心虛,真是瞎貓逮死耗子,不難為你了,我給支隊和局裡說,餘所長膽小,不敢站到前臺講話,嚇得跑回羊頭崖鄉了。」
「誰怯場了?小看誰呀?你們二隊刑警都跟著我們鄉警混了一路。」餘罪叫板上了。
「那就好,快吃,吃完準備去吧。」邵萬戈不廢話,起身就走,不給餘罪反嗆的機會了。
餘罪可沒想到幾乎沒有通融的餘地,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想起來,揪住董韶軍,上敲腦袋下踢屁股,邊施虐邊罵著:「你小子夠奸的啊,一點都不告訴我,他媽的⋯⋯老子這樣上場,不是出笑話嗎?」
「不是不告訴你,我是想讓你們好好休息一天,萬一昨晚告訴你,怕你失眠。」董韶軍把餘罪拉下水了,卻是毫無愧意。揉著被踹痛的地方,看著心慌意亂的餘罪,笑著道,「餘兒,這還真是殊榮,每年省廳督辦的大案才有可能被當作專題研討,就平時邵隊都未必有機會站在那個舞臺上⋯⋯從那個舞臺上下來的,可都成警王了,最早的是王貴湘,後來馬秋林,之後許平秋,再之後還有一位痕跡追蹤專家,現在已經到公安部任職了,你看你這德性,要是人家解冰,早意氣風發地對著鏡子練習了。」
這下刺激得不錯,餘罪一剎那想起的,不是多大的榮耀,而是曾經在學校默默無聞看著別人牛逼、看著別人泡妞的自己,一想起這個他的好勝心就上來了。董韶軍示意著李逸風也火上澆點油,李逸風一抹嘴,豎著大拇指道:「對,所長,我覺得您有潛質,說不定就是下一屆警王。」
「夠資格嗎?」餘罪被撩得心裡蠢蠢欲動。
「沒資格有賤格啊,您不常一賤傾人妞、二賤傾人城嗎?」李逸風笑了。董韶軍沒料到這傢伙說話這麼欠揍,氣得抬腳就踢。
誰承想,還就這話起作用,餘罪重重一拍桌子,豪氣頓生道:「對,怕個鳥,不就開個會扯個淡嗎,好像誰不會似的。」
道了句,餘罪繼續吃著,不過再怎麼說也是劉姥姥進大觀園頭一遭,忍不住心裡有點發慌。餘罪吃了兩嘴胃口卻是不甚好了,直吼著李逸風:「去,弄瓶酒,先喝兩口壯壯膽,我怎麼覺得今天心裡老是空落落的。」
李逸風可不管那麼多,奔著就去了,董韶軍哭笑不得地看著,心想餘罪這賤性真上來,指不定會搞出什麼洋相,他現在倒真希望這傢伙膽小點兒給嚇回去呢⋯⋯
「滑鼠?怎麼了⋯⋯不是吧?鄉派出所的,參加全省刑偵工作會議?瞎掰吧⋯⋯」
安嘉璐在下午上班的路上接到了電話,驚訝和好奇凝結在她的臉上,似乎有一種衝動迴盪在她的心裡,她沒多想,直接往市刑偵支隊來了。
「什麼?羊頭崖鄉派出所所長⋯⋯那不⋯⋯」
劉星星隊長在上班後無意中聽到分局長和他聊起這件奇事,聽到之後,不知道有一種什麼樣的情緒在驅使著他,他風馳電掣地往那個地方去了。
「二冬,有事嗎?⋯⋯什麼?今年這期刑偵研討會,講臺上是餘罪?」
林小鳳手一哆嗦,手機差點拿不穩。反扒是個偏門,頂多和刑事偵查沾點邊,不過假如昔日的戰友已經站到了全省刑事偵查最高講壇上,那就不是沾邊的事了。她有一種類似於興奮的衝動,幾乎是奔著出了單位,撥著電話,找著昔日的同事,把這一訊息告訴了關心著他的人。
「歐姐⋯⋯我啊,逸風啊,哇,我說嘛,我這麼帥,絕對給您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就在市裡,在省廳樓後這個小會場,全省刑偵會議⋯⋯我們不是刑警?可我們是特邀嘉賓吶⋯⋯你來不來,晚上我請客⋯⋯那說好了,真的,小看我們派出所,好幾樁驚天大案都是我們拿下來的⋯⋯」
電話裡,這個訊息在飛一般的瘋傳,省廳後院的多功能會議廳,進進出出著警服鮮明的人。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李逸風正在電話裡邀著上次見了一面、念念難忘的歐燕子。說完了,他捅捅正捧著一堆會務資料臨陣磨槍的餘罪問道:「所長,我請到燕子了,晚上一塊兒吃飯⋯⋯你給撮合撮合,說不定能成就一段佳話啊。」
「你他媽就沒點長性,不想虎妞了?」餘罪問。
「這又不衝突。」李逸風坦然道。
哦,還真不衝突,餘罪翻了他一眼,氣得拿著資料本就扇了他一下,罵了句:「不要跟我說感情問題,正看案情呢,這看到哪兒了⋯⋯又忘了。」
「你記不住賴我呀。那有什麼好記的,不都是根據咱們乾的事捋出來的文字嗎?」李逸風撫著腦袋道。
「對呀,咱們乾的,幹嗎還跟著他寫的思路走,扯淡⋯⋯不看了。」餘罪氣呼呼一扔會務資料,揹著手走了兩圈。不過畢竟是個土專家,又不確定地彎腰撿起來,再看呢,可就更看不進去了。
李逸風哧哧笑著,和二隊來的幾位湊一塊了,這時候人逐漸到齊了,卻是臨陣磨槍的時間也沒有了。董韶軍和邵萬戈叫著餘罪進了會場,坐在了第二排。開場的聲音響起時,董韶軍發現了,餘罪翻著的資料還在第一頁⋯⋯
那一頁是目錄。
「⋯⋯同志們,今天是個補充會議,我拋磚引玉隨便講幾句話,不用記了⋯⋯」
王少峰清清嗓子,坐在主席臺的中央,這樣的專業會議,除了開場需要崔廳出面一下,之後的大部分議程均由本專業負責的領導主持。這一次跨及多市的盜竊耕牛系列案件偵破,老實說連王副廳也覺得其中有幾分意外的成分,他眼光掃了掃坐在右前方角落的二隊人員,笑著開始拋磚引玉了:
「今年年初工作會議上,大家可能已經討論到今年咱們省發生的這件很轟動的案件了,對,‘兩搶一盜’‘鐵拳行動’,這個案件雖然案值不是最高的,但卻是我省偵破的跨區最大、涉案人員最多以及動用警力最龐大的一次侵財類盜竊案件,相信在座的各位很多人參與過了,戰果嘛,我在這裡就不講了,肯定是斐然的,要提的是偵破,這件案子的偵破,我覺得戲劇性非常強⋯⋯」
王局長勾勒著框架——案件最初發生在五原市最偏的鄉鎮羊頭崖鄉,被當地派出所和群眾聯手擒獲了三個盜竊嫌疑人,二隊迅速跟進線索,和鄉派出所沿著蛛絲馬跡追到了省南部的翼城,在數十家牛頭宴酒店以及屠宰場裡,偵察員又戲劇性地、準確地揪出參與銷贓的商戶⋯⋯之後又根據這裡得到的線索,遠赴省北大同一帶,在鎮川抓獲了販制非法藥物的重要嫌疑人⋯⋯把這個作案遍及全省的團伙脈絡摸了個清楚。當然,最關鍵的一環當屬跑了幾個省、抓到一號嫌疑人李宏觀的事了。
王副廳笑著敘述完了,下面私語聲四起。這個案子著實蹊蹺,即便是看到了最終的案卷,對於很多不可思議冒出來的線索,仍然讓很多浸淫此道的老偵察員覺得匪夷所思。
對,確實有戲劇性,到今天為止,邵萬戈都沒搞清餘罪和馬秋林兩人是怎麼鼓搗的,硬是完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同樣坐在主席臺上的許平秋看著四下私語的刑警,瞥眼時,恰恰看到了王少峰副廳臉上那濃濃的笑意。以他刑偵加上官場的思維,他似乎在那笑容中發現了一些詭異的成分。他在揣度著王局此行的真實用意。理論上,既然已經把他扔到鄉下鍛鍊了,一般來說短時間內肯定不會有想扶植他的意思。那這樣的話,王局極力促成此次研討會,又強調把羊頭鄉派出所這位請來出席,應該不是殊榮嘍?
肯定不是,許平秋掃了眼,又看著與會名單,各地市分管刑事偵查的副局長,刑偵支隊長、政委,部分直屬刑警隊長,這些人⋯⋯對了,許平秋在看到下面諸人臉上帶著不屑的表情時,他突然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
把一個不屬刑偵範圍的派出所鄉警拉到這種場合,本身就如同拎了只貓扔到狗群裡,結果肯定有一場貓狗大戰,一群狗對一隻貓,然後始作俑者就可以坐觀笑料了。這幫子常年泡在刑事偵查上的老油條,天生就有一種排外以及不服輸的氣質,讓個鄉警拔了頭籌,誰能服氣?
「壞了,這個草包要出個洋相,那就成全警的笑料了。」許平秋看到了餘罪,還是傻乎乎四下張望的表情。
「好了,同志們,接下來就請出為本次行動立下汗馬功勞的團隊。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啊,我們領導班子將坐在下排,聽聽咱們刑偵二隊和羊頭崖鄉派出所為大家解說一下本案的全過程,大家有疑問的話,可以當場提出。」
王少峰局長說著,和許平秋、苗奇副局長、辦公室主任幾位起身了,內勤把臺上的座位移了下,換上了二隊提供的案情資料。接下來,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那個團隊閃亮登場了。
餘罪頭有點蒙,幾乎是機械地跟著邵萬戈的步子,等到了講臺上,放眼一瞧,齊刷刷的坐姿,不知道多少雙審視的目光朝他射來,他一下子回憶起了曾經在全校學員面前作的那次公開檢查。
原因是聚集同學夜不歸宿,喝多了還打了一架,公開作檢查的四個人,張猛、熊劍飛、滑鼠,加上他,那一次面對全校同學的鬨笑,也是這麼緊張。
媽呀,鐵打的神經也要緊張呀。餘罪一緊張腿一哆嗦,撞椅子上了,他吃痛彎腰揉了揉,不過馬上覺得不對勁,又趕緊站直了。可這手足無措的表情已經表露無遺了,全場爆發了幾聲不和諧的笑聲,而等餘罪坐下時,臺下更是鬨笑一片。
——連邵萬戈也笑了,餘罪直接坐在了居中位置,他倒沒地方坐了。偏偏這時候餘罪面紅耳赤,頭腦發昏,一點話筒直接大氣地來了句:「⋯⋯那咱們開始吧。」
下面鬨笑又起,邵萬戈這老臉掛不住了,他可沒料到餘罪連起碼的次序也不懂,不過這場合他可沒法重來了,只得坐到了餘罪旁邊。餘罪直問著:「邵隊長,從哪兒開始?」
鬨笑又起,邵萬戈一撫前額,拿著話筒,看來主座次沒法再分了,直入主題。
「各位領導,各位兄弟單位同仁⋯⋯這個案子最初的發生地在羊頭崖鄉,最早被捕的三位嫌疑人也在羊頭崖鄉,這樣吧,案情綜述大家手裡都有,大家有什麼疑問,直接提問,我們以提問的方式往下進行,時間是四十五分鐘⋯⋯」邵萬戈按部就班道。話音剛落,下面舉手站起來一位同行,敬禮,挺胸提著問題:
「邵隊,我是大同刑偵支隊的,類似的案件我們當地也發生過幾起,大多數情況下都因為案發地偏僻、報案延誤、出警延誤而沒有提取到任何證據,可在本案中,你們根據糞便分析取得突破,這個有依據嗎?」
這一問恰在意料之中,邵萬戈一笑,餘罪拿著話筒往董韶軍面前一頓:「你說。」
下面又笑了,董韶軍都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了。隨後他介紹了把人體排洩物研究嫁接到牛糞上的事情,根據路上糞便、未消化胃內容以及和養牛戶的對比,最終確定嫌疑人盜竊路線的事,排出了大量的提取證物照片,身後螢幕也在不停播放著。這個解說是相當有說服力的,各地市的同行不得不對二隊的痕跡檢驗水平刮目相看了。
從案發到確定偵破方向,到擒獲三位嫌疑人,剛剛進了一步就卡住了,又有一位同行站起來,提著問題道:「邵隊長,我是臨汾刑偵支隊的,我仔細看過這個案卷,對於在羊頭崖鄉設伏抓到三位嫌疑人,並找出追查方向一事,我有這樣一個疑問。你們是如何得知準確的案發時間、案發地點,進而在他們實施作案後人贓俱獲的?」
這是本案的一個謎,連許平秋也豎著耳朵聽上了,都認為這是個巧合,可「巧合」這個詞似乎實在不合適,如果一次也罷了,偏偏翼城、鎮川、海南幾地都有出彩表現。出現一個巧合可以理解,總不能都是巧合吧?
「這件事啊,到現在我還沒有鬧明白,羊頭崖鄉派出所究竟是怎麼樣判斷出準確的作案時間和地點的,這一點,讓餘所長來回答吧。」邵萬戈笑著道。
這可是餘罪最得意的一件事,他興沖沖、樂滋滋地對著話筒開口道:「我猜的。」
喲,全場鴉雀無聲,這話實在沒人敢信。
餘罪愣了下,補充道:「我想了好長時間,一下子就把他們來的時間、方式,都猜準了。」
場下譁然,鬨笑聲四起。餘罪本來也笑著的,不過臉漸漸由紅變白了,他突然發現,自己得意的事情,成了全場的笑料。
許平秋暗暗搖了搖頭,他知道這小子很不適應這個場合,笑話已經不可避免了。他剛一側頭,恰恰看到了王少峰局長投來的一瞥,那笑容的意味,足夠讓他揣摩很久了。這一剎那,他很不自然地起身,悄悄離開座位了,他想自己還是迴避一下好。
可迴避已經晚了,剛才那位提問的哧笑著道:「餘所長,要是猜的,回頭我得向您好好請教了,我們那兒好幾樁懸案呢,也幫我們猜一猜兇手。」
鬨笑聲更大了,餘罪的臉煞白了,他突然發現來自這些同行的眼神是如此不善,一剎那間,他心頭火起⋯⋯
今日證道
「好,我告訴大家是怎麼猜的,等我說完,大家覺得還是個笑話的話,我不介意就站在這兒,讓大家笑個夠。」餘罪沉聲道,手持著話筒一頓,全場立時寂然,不少刑偵上的同行面面相覷,心想這話可大了。要說服這些雞蛋裡都能挑出骨頭來的人,恐怕沒那麼容易。
許平秋一下子定住身形了,他靠著牆,看著準備發飆的餘罪。這個貨炸起毛來,誰也不認。這時他意外地發現了躲在會場入口一隅的馬秋林,於是他悄悄地順著牆根往馬秋林的方向踱去。
餘罪清清嗓子,面對著質疑和審視的目光,意外地平靜。他搜尋著電腦,找著相關的論據放到螢幕上。一剎那,他像一個久經歷練的偵查員,那份從容不迫足夠折服觀者了。
餘罪開始了:「在羊頭崖鄉發生兩起盜竊耕牛案後,我們現場勘察初步確定查詢方向時,遇到了這樣一個瓶頸,可能找到證據的地方都被大量無關的東西淹沒了,比如車輛轍印,比如可能提供飼草的地方,而且羊頭崖鄉山大溝深,想要天天設伏蹲守在零下十度的氣溫環境中守株待兔,明顯不可能。這個時候,我開始想一個簡便易行的辦法,於是,我根據案情,把有可能併案的所有盜竊耕牛案件相關資料放到一起,而這個時候,嚇了我一跳,這樣的案子在我省發生過上千例,還是不完全統計。
「一例一例比對是不可能的,簡單武斷地把某幾項併案也是不科學的,我當時想,這些盜竊嫌疑人在某些方面應該是有共通之處的,如果能理解他們的想法,或者捕捉到他們的思維方式,說不定我就可能判斷出他們下一次出現的時間、地點,於是我就做了。」
全場鴉雀無聲,這個說法太過匪夷所思,如果你試圖去理解嫌疑人作案時的真實想法,難道還算不上「巧合」?
眾人疑惑的時候,餘罪開始排證據,這是一組十分簡單的證據,就是刑偵內部立案的資料,幾乎任何一個普通刑警都可以查到的所有相關資料。但資料數是海量的,一一在螢幕上閃過。餘罪解釋著:「我大致看了全省一千四百多例盜竊案件,仍然一籌莫展。說實話,當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兩天兩宿都沒睡好。一閉上眼,就是村裡那些農戶丟了牛哭天搶地的樣子⋯⋯而且我手下的鄉警不多,已經累得疲憊不堪,我當時擔心萬一有個疏忽,再讓偷牛的鑽了空子,我這所長臉可就真沒地方擱了。於是我一遍一遍地看這些可能啟發我的案情,我總在想,不管他案子做得多麼精巧,總有破綻可尋,天網恢恢對於我們是個理想,可想做得天衣無縫,對他們同樣是一個妄想!」
這話帶勁,不少在場的刑偵專業人士,慢慢地被吸引住了。連許平秋也以一種異樣的眼光打量著餘罪,他有點想不通,這傢伙的成長速度,怎麼會如此之快?看來似乎不是巧合那麼簡單了。
當然不是,餘罪回憶起了自己靈光一現的那個剎那,那是豁然開朗的感覺,是如釋重負的感覺,即便此時憶起,也如此地清晰。他繼續說道:
「於是我就開始把大部分案子總結起來,找它們的共同點,發現了很多,一是大多數集中發生在冬季;二是多發生在警力薄弱、地處偏遠的地區;三是高峰期在年節時間;四是其中有很多案子,連起碼的現場勘察都缺失了,不是我們不做,而是接警後已經沒法做了⋯⋯這些共同點很含糊,羊頭崖鄉的案子和它們幾乎全部相似,可好像又幾乎全部不相似,這個時候,作為警察,思維又要進死衚衕了,因為你不知道這些條件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我想了很長時間,一直想不通該從什麼地方下手時,我換了一種思維,一換,加上我已經知道的這些案情,我突然發現,下手是個很簡單的事⋯⋯當然,我說的是換到嫌疑人的角度,下手作案啊。」
下面一笑,知道這思維置換是怎麼回事,模擬作案方式。
「其實一換,路就通了,我設想,假如我要組織這起跨區作案,我該怎麼辦?第一,我得考慮天氣因素,咱們北方冬季雪霜大,經常封路,總不能挑個雪天偷吧?第二,得考慮氣溫因素,簡單講,如果今天是零下十度的氣溫,而且是個陰天,農村人再傻也不會在這種天氣把牲口放出來,對吧?這是個最簡單的行為習慣;第三,現場沒有目擊是個大問題,可反過來,如果是作案者的話,如果我能不留下目擊,對我來講安全性肯定要提高很多,而這個做法也不難,已經知道是誘拐,提前把投料放到地方不就可以了?想到這些,我一下子豁然開朗了,於是把這些翻了無數遍都沒發現玄機的資料重新比對了一下,然後我發現⋯⋯真簡單!」
餘罪手一摁,案件的資料上加了標註。跨度五年的案子,發生的時候幾乎都是晴天,還有標註是相對時間裡溫度最高的一天。聽眾被這個異樣的思維方式吸引了,都在揣度著,似乎覺得從這裡說明問題,好像有可能,又好像簡單了點。
「接下來就更簡單了,我只需要看看天氣預報就可以了,羊頭崖鄉案子發生後,連續多日陰雪霜凍天氣,我想他們肯定不會來,他們長期偷牛,比我們更瞭解鄉下人的行為習慣,這種天氣正常不會把牛放出來。而且下了場雪,在那路上開車可不安全⋯⋯一直等了差不多十天,到臘月二十七前一天,天氣預報晴,氣溫零下四度到零上七度,久陰初晴這種天氣,一般情況下農戶都會把圈了幾天的牲口放出來讓它們透透氣,這是個相當好的作案天氣。於是前一晚我們鄉警守在村口,果然發現一輛不明車輛,車上載著的摩托車乘夜進入了我們鄉澗河村。第二天,那三個偷牛賊就全部撞網裡了。我承認,這是個巧合,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全員休息的數日里,他們沒有來,我們也沒有出警,這不是巧合。」
餘罪得意道,然後放下了話筒。
全場很安靜,即便有所不屑,也被這位小警的分析折服了,畢竟那樣的猜測是建立在大量收集情報的基礎上,試問一個鄉派出所能做到這種水平,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就在全場安靜的時候,剛剛那位出言不遜的同行率先站起身,敬了個禮,帶頭鼓起掌來,然後,掌聲一片⋯⋯
「這麼簡單?⋯⋯對啊,就應該這麼簡單,一群土賊,一群鄉警,能深刻到什麼地方?」
許平秋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結果,但很意外,也許是沒有想到真相竟如此簡單。
餘罪給他的意外向來太多了,不過每次遇到,仍然是讓人感到很震驚。案情分析介紹至追蹤到翼城的時候,又輪到董韶軍發言,依然是檢驗和分析手段,不過這次是採集了各屠宰場宰牛後的下水,足足提取了兩千多種樣本,一聽又是鄉警臥底取證,在場的同行除了肅然起敬,那股不忿的情緒漸漸消失了。
「馬師傅,您來了。」許平秋悄悄地靠近了馬秋林。
「來了。」馬秋林笑著道,目不轉睛地看著餘罪。
「表現不錯,剛剛那段,把不少眼高手低的壓下來了。」許平秋讚道。
「當然不錯,和他比,我當時都有點眼高於頂了。」馬秋林笑著道。
「這個案子辦得很漂亮。」許平秋側身又恭維了一句。
「許處,您這麼極力讚揚,是不是對他有什麼想法?」馬秋林直道。
「不,對他沒有,他已經失去作為特勤的基本條件了。」許平秋有點失望地道。今天之後,講臺上的餘罪,自然不可能再以另一種身份行走在黑白之間。他看了看馬秋林,小聲道,「我對您有點想法,不知道馬師傅肯不肯賞光?」
「對不起啊,許處,我已經接受其他單位的聘請了。」馬秋林回絕了。
「哪個單位?您這本事,除了咱們刑偵上,難道還有其他用處?」許平秋驚訝道。
「一個小學,課外法制與安全輔導員,怎麼樣?恭喜我吧。」馬秋林翻著眼睛,像開玩笑,聽得許平秋直咬下嘴唇,不知道該說句什麼,馬秋林笑著補充著,「我和不正常的人打交道太多了,以後我想過得簡單點,多和普通人打打交道。」
「嘖,馬師傅,您不必像這次一樣上一線,我的意思是,到刑偵支隊,給小年輕上上課、帶帶新人就行了。」許平秋道,估計不想放這個經驗豐富的老將,這一次漂亮的抓捕,把任何閒言碎語都擊得粉碎了。
「您沒理解,我說的不正常的人不是嫌疑人,而是警察。」馬秋林笑了笑,又給了許平秋一個堵。等他過會兒再回頭看許平秋的表情時,許平秋人已經不見了,噢,回到那群不正常的人中間去了。
此時,案情已經敘述到了鎮川的抓捕,那一次抓捕看上去是實實在在的巧合,不過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敢質疑了,從一條線索牽出一個銷贓地,從銷贓地大量的取證確定銷贓戶,再追著可疑線索不放,正是標準的偵查辦案方式,最終牽出了轟動全省的鐵拳行動。
也在此時,閒暇的餘罪用餘光掃到了安嘉璐、歐燕子、李二冬、滑鼠、周文涓等人,他們站在後排,在高興地向他招手。他得意了,給了同學們一個正襟危坐的領導表情,不料安嘉璐卻吐著舌頭還了一個鬼臉,那俏皮的、興奮的、燦爛的笑容,在餘罪的心裡激起了一道深深的漣漪。
他突然有點想林宇婧了,可眼前安嘉璐的笑容,甜得他心裡直癢癢。
董韶軍輕輕地踩了餘罪兩腳,餘罪這才發現自己失態了,趕緊收斂神色,保持著儀容。
邵萬戈在介紹「天香膏」的大致成分,以及配製人李宏觀的履歷,此時全場已經被這個一波三折的案情吸引住了。換位思考一下,因為一個不確定的線索跑遍全省牧場、監獄,這股子狠勁足夠讓同行折服了。
「⋯⋯具體的行動,大家都參與過了,關鍵是抓一號嫌疑人李宏觀,詳情還是由余所長解釋一下。」邵萬戈笑著,把發言權又交回到餘罪這裡。餘罪咳了聲,清了清嗓子。此時這位思路奇特、屢屢讓同行驚奇的所長已經無人敢小覷了,他先開口問道:「大家對於找到他下落這件事,沒有問題嗎?」
有人舉手了,餘罪示意了下,此人站起來,自我介紹加提問道:「餘所長,案情裡只提到你們在海南一家農場找到了他的下落⋯⋯是在他落網之後,才把他的同夥賀名貴繩之以法,並沒有反映出從哪裡得到了線索。像這樣刻意隱藏形跡的人,沒有準確線索,你們是怎麼找到他的下落的?」
這同樣是一個外人沒有窺破的謎,也是邵萬戈刻意留下的一個釦子。餘罪聽到此處,笑著開啟了一個檔案,說了句:「我說還是猜的,大家別笑我啊。」
現場還是有人笑了,不過是善意的笑聲。話音落時,螢幕上出現了幾個女人的照片,個個風姿綽約,一下子把大家看得好不納悶,餘罪邊放邊解釋著:
「我是以女人為線索猜的,這個說來話長了⋯⋯我先給大夥介紹這幾個女人,他們都是李宏觀在各個階段一起生活過的女人,當時最鬱悶的是,辛辛苦苦找到一個地方,只有女人,甚至孩子⋯⋯連追了三省七市,沒追到他人,把他幾個姘頭全刨出來了。後來才知道,案發之前他已經得到賀名貴的示警,在我們找到居住地之前溜了。」
全場皆笑,餘罪指點著這些女人的照片,笑著道:「在徹查李宏觀的履歷時,我發現了很多自相矛盾的事情。第一是他的原配妻子趙喜梅紅杏出牆,他坦然待之,而且還每年回家住幾天,並且兒子的學費也是他出的。你說他無情吧,好像有,說有情吧,好像也沒有;第二是在朔州找到的這位重婚女人張雪蓮,你說他有情吧,他連名字都是假的,最後都沒有告訴這個女人真相,可說他無情吧,他房子、車子、存款,都給妻兒留下了,雖然是非法的;還有第三位住在長安的紅顏知己,他差點娶了人家;第四位,特別是第四位,才二十一歲,還是個在校女生⋯⋯咱們不討論道德問題,單說女人問題,查到這兒的時候,我們頭都大了,辛辛苦苦挖出了一個大大的後宮,再往下查還不知道有多少女人⋯⋯」
笑聲,笑聲,連續不斷的笑聲,現在全場越來越覺得這位小警的偵破思路,比任何一個刑偵專家都讓人有興趣了,而且這麼風趣的非專業解釋,實在是讓人捧腹不已。
「在這個時候,我覺得這個思路還是要換一換,否則和剛開始一樣,仍然會走火入魔,或者走進死衚衕出不來。綜合這些找到的女人,我們追捕組當時泛起了幾個這樣的問題:第一是他年齡已經五十出頭了,就再天賦異稟,在女人上面的需求也應該不高了吧?養這麼多女人不應該光是滿足那方面需求吧?」餘罪道。
下面鬨然大笑,而與會不多的幾位女警,臉上有點發燒。邵萬戈剛要示意一句,餘罪卻是若有所思地豎著兩根指頭說下去了:
「第二是從大多數案例來看,嫌疑人出於防衛意識,在女人問題上,大多數是露水情緣,可這個嫌疑人就說不通了,居然敢在暫住地結婚生子;第三,退一步講,假設這是個特例,養小老婆、找紅顏知己這是一時興起,可最後一位,他包養四川這位蔡麗麗就又說不通了,根據我們和當地警方的詢問,李宏觀化名張勤多次到當地找她,兩人更多的時候是在租住的一處別墅裡花前月下,購物、逛街、遊覽,純粹一對老少配的情侶⋯⋯基本到這兒,他渾身都是矛盾,即便以人格分裂或者變態的思維來觀察他,仍然說不通。」
此時笑聲漸息,數百雙眼睛隨著餘罪揮舞的手指在動,彷彿那是指點迷津的航標,不經意間,都已經被這個帶著桃色的懸疑故事勾引出好奇來了,甚至就連坐在前排的局領導一干人,也饒有興趣地聽著。餘罪的關子賣足了,這才揭底了:
「到了這種現實需求不能說明他行為動機和習慣的時候,就不得不考慮心理因素了,在此我們追捕小組得感謝馬秋林師傅,是他把我們帶到這個思路上。」餘罪抬眼時,看到人群最後的馬秋林,他笑了笑,繼續道:
「他一直建議我用普通人的思路來推測嫌疑人的行為習慣,因為在任何嫌疑人心裡,哪怕是個變態的嫌疑人,他也會認為自己的行為再正常不過了。所以,我就試著用一個普通人的角度來考慮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我們從頭說起,嫌疑人李宏觀,八十年代在牧場工作,和一位同時分配到牧場的女同學感情良好,不過發展有點快了,女方未婚先孕,在那個年代,這是個嚴重的問題,最終導致女方回了原籍,之後李宏觀找了本縣一位女工草草結婚並生子成家。
「據我們瞭解,這位嫌疑人在專業領域非常優秀,和大多數懷才不遇的人一樣,他並不滿足於現狀,於是加入了當年的南下大潮,一直在外打工,這段時間的履歷是個空白,不過我相信他應該是吃苦受累過來的,否則後來也不會加入傳銷團伙,最終被判刑一年零六個月⋯⋯
「這件事使他的生活觸底了。對於懷才不遇的人,這樣的遭遇只有一個後果,那就是把他變得更加憤世嫉俗甚至反社會,於是就有了後來他回到咱們省,和曾經也是傳銷團伙頭目的賀名貴沆瀣一氣,開始策劃大規模盜竊耕牛作案。在這裡他終於找到用武之地了,曾經的專業知識,加上傳銷的組織能力,再加上多年混跡的經驗,於是咱們省就憑空出來了這麼一個沒有參加過盜竊的盜竊案第一嫌疑人。
「案情我不多說了,他終於得償所願,每月售天香膏就能給他帶來十幾萬的收入,在基本生存問題解決之後,還能想什麼?一般來講,自然要開始聲色犬馬、吃喝玩樂的享受了⋯⋯注意,根據馬斯洛需求層次論,從有錢之後,就開始進入心理需求的階段,我們共同來想一下,一個有錢的人,該怎樣滿足他這種二十幾年鬱郁不得志的心理需求呢?」
餘罪稍稍一頓,留下了懸念。下面的竊竊私語,已經有人在重新翻閱本案的案情綜述了。安嘉璐和歐燕子在交頭接耳著,不時地對著主席臺上的餘罪指指點點。而餘罪也眉飛色舞起來,彷彿是眉目傳情一般,讓安嘉璐眉開眼笑。喲,她們身邊又插進去一個湊熱鬧的李逸風,估計正賣弄著有他參與的整個破案經過呢。
「簡單點講,他有錢之後先娶了張雪蓮,化名購房,買了一輛普通的國產車,像一個小市民一樣生活了一年多。我想這件事,能反映出他對曾經的婚姻很不滿意,他渴望家庭的溫暖。之所以還保留著,無非是一種責任而已。再之後,他在長安市又遇到了他的紅顏知己,兩個人很快發展成了同居關係。而後他又通過在網上尋覓,包養了四川這位女學生⋯⋯可能很多普通人要講他道德敗壞,可這個道德敗壞的根子在哪兒?一面是道德敗壞,一面是有家庭感和責任感,這樣矛盾的心理狀態,又是如何反映在同一個人身上呢?」
餘罪動著滑鼠,點著螢幕,開始揭底了:「在排查這幾位女人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如果你不把李宏觀當嫌疑人,如果這些感情是發生在不同的普通人身上,你會發現,那都是相當美好的故事⋯⋯」
滿螢幕的合照照片——湖畔沉思的、樹蔭小憩的、憑欄而立的,就像一對對情濃意切的情侶,甚至生活愜意的夫妻。餘罪指著螢幕道:「他和幾個女人的故事,有的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有的是鏡湖臨風的邂逅,有的是相夫教子的溫馨。如果這是分別發生的四個故事,是不是都是極其理想的愛情故事?他為什麼這麼做?他在追求什麼?」
餘罪講著,刻意地放著李宏觀和幾位不同女人留下的照片,每一幅照片似乎都傳遞著浪漫和溫馨的因子,與這個會議探討的東西格格不入。他停頓了片刻,笑著問了:「現在誰能告訴我,答案是什麼?或者說,是什麼樣的心理動機驅使他這樣做?該怎麼找這個案發後就消失了的嫌疑人的下落?」
下面竊竊私語中,有人舉手了,在第一排,餘罪居然認識,是和許平秋一起到警校招募精英的史科長,他笑著站起來道:「我來個錦上添花啊,而且我沒有看詳細案卷⋯⋯說到這份上,應該還得從女人身上找線索,一個人心理發展畸形,應該是受到了某種心理傷害,如果找到這個誘因,就應該能得到他的線索,所以,是他年輕時候那位沒有發展成情侶的女同學的原因吧。」
「謝謝,這就是最終答案。李宏觀就生活在第一任女友謝晚霞後來落戶的海南省洛基鎮紅田農場,我們到了那個地方根本沒費勁就找到他了,農場的人都認識他,他化名黎大隱已經在那裡生活了十幾年了,直到謝晚霞因病去世。我相信,他是在一種憤怒、落寞、痛悔、嫉俗等等負面情緒的驅使下,最終走上犯罪道路的,但他仍然解不開心結,一直在尋覓一種他理想中的幸福生活狀態,直到被捕!」
餘罪長舒了一口氣,那長長的追捕之路,現在想起來,卻是覺得如此簡單。
史科長笑了,慢慢地,他不由自主地為這個精彩的故事鼓起掌來,眼中充滿著驚奇。這個年齡的小警用心理學的高深東西偵破,實在讓他驚歎。
講完了,餘罪起身敬禮,全場隨即掌聲雷動,久久未息⋯⋯
雄心難老
馬秋林在踏出省廳的後門時,聽到了會議室裡雷鳴般的掌聲響起,他閉著眼睛,臉上掛著幾絲淡淡的、久違的笑容,似乎在回憶著曾經他自己站在那個舞臺上的情形,即便時隔十幾年想起來,依然讓他心潮澎湃。
片刻,他像久寐初醒一般,回頭看了看,然後自顧自地笑了笑。馬秋林揹著手,剛要出門,警衛看到他後卻很意外地敬了個禮,親切地叫了句:「馬老,您這就走啊,下午有安排的聚餐您不參加了?」
「你⋯⋯你認識我?」馬秋林異樣了,面前這位精幹的大小夥,自己好像不記得。
「我原來在治安支隊,您給我們講過盜竊類案件的偵破範例。」小夥子笑著道。
「噢,呵呵,老了,看我這記性,還真記不得了,見過的同行太多了。」馬秋林不好意思地笑道。小夥子也笑著,出門時,下意識地攙了一把,馬秋林臉色稍變,不過馬上又釋然了,笑著和警衛告別。
轉身時,他卻不由地感慨了——再不服老也老了,曾經的意氣風發,曾經的躊躇滿志,離現在的自己已經很久遠了。
即便他知道總有一天要離開自己這奮鬥了一輩子的事業,可真到了掛冠歸去的時候,仍然無法放下那股深深的眷戀,所以才有了一次又一次的反覆。這一次,他真是拿定決心了。因為他覺得自己真的老了,追捕李宏觀工作強度並不大,代價卻是回來住了半個月醫院。同時如他今天所見,他看到了薪火相傳,自己曾經擔心的後繼無人,純屬杞人憂天了。
他今天的計劃很簡單,回到市局,到辦公室把東西收拾妥當,把鎖在抽屜裡很久的退休報告拿出來,連一串鑰匙和辦公室用品清單,交給了人事處。
然後回家,換下渾身不舒服的警服,穿上一身普通的休閒裝,像小區裡其他老頭一樣,漫步下了樓,揹著手,優哉遊哉地走了兩公里,乘上公交,坐了幾站路,在長治路附近的聾啞學校下了車。
初春的季節,乍暖還寒,樹上新抽的綠芽,校園裡新發的嫩草,潔白的樓宇,抬頭是一片自由的天⋯⋯這個無聲的世界似乎讓馬秋林無比痴迷,他一直立在護欄之外看著,一臉平靜的表情,偶爾露出會心的笑意。
一群小孩子從教室裡次第出來了,排著整齊的佇列在做操。笨拙的、調皮的、羞澀的,輔導的老師正用手語給孩子們講解著,雖然是無聲的世界,可全部的語言都在老師那張喜悅的、可親的臉上。
馬秋林笑了,他靜靜地看著,彷彿這裡有魔力一般讓他不忍離開,代課的老師也發現他了,兩人相視笑了笑。過了好久,等自由活動開始的時候,那位女老師奔上來,笑吟吟地問候:「馬叔叔,您怎麼來了?」
知道她身世的人不多,馬秋林就算一個,他笑著問候著:「我閒著沒事,來看看,慧慧,還習慣麼?」
「挺好。」楚慧婕點點頭——從曾經陰暗的生活中走出來,她用了很長時間。
「委屈你了啊,代課轉公辦難度可是不小。你要真想在這兒安頓下來,我再想想辦法。」馬秋林道。
「不用麻煩了,馬叔叔,我也有個文憑,如果真不想幹了,我自己能找到出路。」楚慧婕笑著道,兒時的手語在這裡派上用場了,只是出於好奇來試試,沒想到她有點喜歡上這份工作了。說話間她看到了馬秋林的表情,反而替他擔心了,直問著馬叔叔怎麼了,馬秋林把自己的事告訴她了:「我退休了。」
「噢,那可以好好歇歇了。」楚慧婕道,很替馬秋林高興。
「這個不好說,我又找了份工作。」
「您不有退休金嗎,至於再謀職業?」
「閒不住呀,真要休息什麼也不幹,會很難受的,我試過了。」
「那您找的什麼工作?像您這樣的人才,應該很多單位搶著要吧?」
「在學校當課外輔導員,安全和普法,義務的。」
「呵呵⋯⋯那我應該恭喜您嗎?」
「當然應該,我終於可以幹自己喜歡乾的事了。」
楚慧婕異樣地看著這位老警察,凝視間,她看到了馬秋林絕對不是開玩笑,而是打心眼兒裡喜歡的樣子。那喜悅是隻有小孩子得到心愛玩具的時候才有的那種表情。許是看慣了馬秋林滄桑的樣子,楚慧婕一下子好不適應,眉色一轉邀著道:「那您業餘時間也來我們這兒幫忙吧?反正您不要工資。」
「哎,成,我懂一點手語,而且我還真有這個想法,聾啞兒童也是一個弱勢群體,而且有過犯罪團伙利用他們天生殘疾作案的先例,進行一下普法和安全教育,是非常必要的。」馬秋林生怕楚慧婕不理解似的,嚴肅地道。
這麼嚴肅地來找吃力不討好的活計,楚慧婕又被老人的認真逗笑了,她奔著從門房出來,把這位毛遂自薦的老人請進了學校,介紹給了校長。
不一會兒,兩人樂滋滋地從校長辦出來了。看來結果相當不錯,楚慧婕帶著新晉職員馬秋林去熟悉學校了。對於不計薪酬,又有從警工作經驗的馬秋林,校方表示熱烈歡迎!
預期四十五分鐘的研討會,延長了一個小時,其熱烈的程度大大超出了預計,來自羊頭崖鄉派出所的這位掛職副所長,成了全場焦點。對於雖不兇險,但極端蹊蹺的案子,誰都知道偵破難度很大,偵破本身免不了有巧合的成分在內,在這個上面沒有神、沒有仙,一半靠仔細,一半靠運氣,本來大多數專業人士覺得派出所的運氣夠好,不過一番話聽下來,觀點大變,反而覺得這派出所水平實在夠高。
行內雖然有靠心理分析偵破案件的論述,但那僅僅是停留在紙面上,真正在實踐中找到一個例項何其難也。可誰知道今天發生在一個偏遠的鄉派出所了,實在是讓眾多刑偵同行汗顏,特別是在聽出這裡面沒有誇大的成分之後,大家的挫敗感更強了。
別人一挫敗,餘罪一定不會謙虛,反而會小人得志。於是這個小人得志、賤笑一臉的鄉警,讓全省來的同行印象非常深刻。晚飯聚餐,這幹心有不服的隊長,紛紛聚到二隊這一桌前,大杯敬酒,非把他灌倒不行。可誰知道餘罪今天如有神助,來者不拒,開懷痛飲,光這海量又一次震驚全場了。
「哇,沒發現這傢伙什麼時候這麼能喝了!」孫羿驚歎地問。董韶軍喝得面紅耳赤,筷子一點正和某地一位隊長碰杯的餘罪道:「你沒發現的事多著呢。」
「還有什麼沒發現的?」孫羿問。
董韶軍沒有說話,頭一側,眼光很八卦地示意著餘罪身側的兩位女生。只見餘罪剛放下酒杯,安嘉璐便遞著杯子讓他喝水,還關切地問一句:「還能喝嗎?別喝那麼多。」
這話問了好幾遍了,餘賤人得意地一拍胸脯:「沒事,這才多少,你看我像醉了?」
一問這話,安嘉璐總是又嗔又怨地給個好複雜的眼神⋯⋯一切都在眼神里了。
這時候孫羿也發現不對了,那眼神電得他小心肝一抽,張大了嘴巴。董韶軍筷子一動,直塞給孫羿一個雞塊堵住嘴了,小聲道:「觀棋不語真君子,亂嚼舌根是小人。」
孫羿這回真當君子了,不過,他很同情地看了眼和邵隊在一桌上的解冰,那一桌子隊長、指導員、分管刑偵的苗局長、支隊長等等,吃相相比之下要文雅得多。他看到解冰正襟而坐,相比這個吊兒郎當的餘罪,實在不能同日而語。
老天太不長眼啊,孫羿嚼著雞塊,憋不住了,小聲問著董韶軍道:「喂,燒餅,怎麼感覺有點⋯⋯有點⋯⋯有點⋯⋯」
「蹊蹺?對不對?」
「對,就是這個意思,怎麼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你看⋯⋯這賤人還不是一個,是一對⋯⋯」
董韶軍示意著,只見在杯來盞往中,還冒出來了一個忙碌的身影,李逸風。這狗少跑前跑後給大夥添茶加水,不過主要照顧的還是歐燕子,人家不時地和他說句什麼,能樂得小鄉警開懷好一陣子。說話間他又被餘罪揪著替了杯酒,拍著胸脯吹噓著:「我和我們所長,都是海量,這點酒算什麼!是不是啊所長?」
「完啦,賤人當道,世風日下啊。」孫羿哀嘆了句,埋頭吃上了。
董韶軍笑了笑,深以為然,不過此時連他也對餘罪刮目相看了,本來想著能勉強支撐下來就不錯了,誰可知道這貨還贏了個滿堂彩。
「哎,行嘍行嘍⋯⋯趙哥你別湊熱鬧,我可喝得不少了,我閃會兒,方便一下。」餘罪紅著臉,推拒了趙昂川的敬酒。趙昂川可不樂意了,擠對著你喝別人的,居然敢不喝我的?餘罪沒治了,苦著臉,硬灌了杯,瞅著空子往衛生間跑。
後面的齊齊推測,這傢伙肯定驢糞蛋外面光,吃不住勁,去廁所吐了。不但他去了,連李逸風也扛不住,趕緊往衛生間的方向跑了,惹得後面一堆人哈哈大笑了。
李逸風整個人暈三倒四,頭昏腦漲,進了衛生間對著馬桶,「譁」的一聲,吐出來了,輕鬆了,趴在馬桶上歇口氣。咦,眼睛的餘光居然看到了隔間的一雙腳,他知道是餘罪的,不過接下來的事匪夷所思了,只見溼乎乎的衛生紙直往地下扔。這個好事的鄉警奔出來,猛地一拉門,嚇得沒提好褲子的餘罪一緊張,褲子全掉地上了。
哇,一大坨衛生紙,李逸風緊張地問著:「所長,你也有大姨媽?」
「滾。」餘罪罵了句,趕緊提褲子。此時李逸風聞著一股酒味明白了,馬上又揭著老底道:「哇,所長,你喝酒也搗鬼!」
「不搗鬼行麼?得被灌個半死。」餘罪道,又把乾淨的餐巾紙沿著褲腰掖了老厚一層。李逸風訝異地問著:「這明明往嘴裡倒嘛,怎麼就倒進褲襠裡了?」
「絕招,兄弟,這招告訴你,你也學不會。」餘罪一整衣服,賤笑著示範了下,雙手捧杯,一飲而盡,一手亮杯,一手抹嘴,但在抹嘴的一剎那,大部分酒已經被抹進領子裡,順著流在褲襠處了。見李逸風又被鎮住了,餘罪得意道:「看傻了吧?」
「傻了,所長您喝個酒都得動用褲襠,這誰能喝過你?」李逸風崇拜地道。餘罪聽這話不對味,抬腳就踹。李逸風嬉笑著溜了,和剛進衛生間的人差點撞了個滿懷,他一看,來人好嚴肅的表情,本來準備道歉來著,結果一擦鼻子,沒理會就走了。
是解冰,餘罪笑著打了個招呼。出了衛生間,擰開冷水洗了把臉,抬頭時,卻發現解冰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了。他看著鏡子裡表情嚴肅又複雜的解冰,奇怪地問著:「解帥哥,怎麼了?」
「能和你說句話嗎?」解冰用奇怪的口吻問著。
「你不說著呢嗎?」餘罪愕然了。
「我不確定你是不是還清醒著。」解冰勉強一笑,確定餘罪沒醉,然後很紳士、很鄭重地伸著手道,「我得謝謝你啊。」
「謝我?」餘罪愣了下。
「謝謝你在翼城拉了我一把,否則這個案子我們根本拿不下來,也趕不上最後那一刻。別說,還立功了。」解冰正色道。
以餘罪的心思,得仔細地分辨了下解冰應該不是別有用心,這才伸著手,笑著握了握說道:「客氣話就不說了,謝意接受了,有沒有謝禮呀?」
「你想訛我點什麼?要不再給你一筆錢?」解冰哭笑不得地反問道。
「算了,不要了⋯⋯你這人小肚雞腸,學校那點事你還記著。」餘罪有點醉意,先反咬一口了。轉身要走時,解冰又攔了一把。餘罪愣了下,「怎麼了,解帥哥,還要謝?」
「我⋯⋯能問你一件私事嗎?」解冰客氣地道。
「問唄,你別這麼扭捏好不好?」餘罪一道,反而讓解冰更不好意思了。他定了定心神,直問著:「好,那我就直接問了,你和安安,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餘罪愣了,心裡咯噔一下。
「我問你們關係發展到什麼程度了?」解冰又問,好奇,迷惑,甚至有點憂鬱。
「還沒來得及發生關係,瞧你這話問的。」餘罪道,有點懷疑是不是滑鼠嚼舌根了。
「你不要誤解,我不是那種意思。」解冰解釋道,很紳士。
可紳士遇上賤人了,餘罪很小人地道:「你就不是那個意思,別人對安安也有那個意思,咱們警校百分百對她都有點兒意思。我說解帥哥,你問這話實在小兒科了,我這臉蛋要和你一樣,你就沒有競爭力了。」
「你一直就有競爭力,安安在貶低我的時候,你一直就是參照人選。」解冰自嘲道。
「是嗎?」餘罪眼睛一亮,興奮得直搓手。
「其實我們已經分手了,或者說,我們根本沒有發展成情侶關係,不過我一直想對你說一句話。」解冰客氣道。餘罪這時候芥蒂盡去,討好似的說:「你說。」
「我希望⋯⋯你千萬別傷害她。」解冰為難道。
餘罪愣了,實在不明白這位自詡騎士的帥哥說這話什麼意思。他想了想,很嘚瑟地道:「怎麼樣算傷害?如果她喜歡我,我卻拒絕她,算不算?」
「那種事可能不會發生的,咱們有個共同點,可能都自視甚高了。」解冰凝視著餘罪,他實在看不出對方有什麼優點,隨後舒了口氣,對著愕然不解的餘罪說,「她很單純,而你太複雜;她渴望一種理想的愛情,而你卻是個市儈;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童話宮殿裡,而你已經習慣行走在陰暗角落⋯⋯我真不知道她怎麼會欣賞你,只是我覺得,你這樣的人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只會對她造成傷害。」
餘罪愣了,有點火了,斜著眼,撇著嘴,一字一頓地道:「關⋯⋯你⋯⋯鳥⋯⋯事?」
「你這種態度我一點也不意外,我也知道你會不擇手段,我也知道你根本不懂得尊重。即便以後你和她在一起,也不會珍惜,你覺得這還不是一種傷害嗎?」
解冰道,看餘罪犯著愣,他輕輕地轉身而走。對自己不忿的人也保持著這麼紳士的風度。餘罪實在抹不下臉再爆粗口了,只是覺得心裡堵得厲害。
幾步回頭,解冰看著傻站著的餘罪,又說道:「忘了告訴你,她有潔癖,讓你懂得尊重很難,可讓她接受你,也不容易。」
潔癖?!——餘罪皺了皺眉頭,看著獨行而去的解冰。當他想清楚這個詞時,猛地倒吸涼氣,一下子想起了兩人在一起時安嘉璐那種種矜持的反應,根子在這兒,怪不得兩人一直彆扭著。
潔癖是什麼?就是那種對清潔有近乎強迫症似的追求,究竟到什麼程度餘罪無從揣度,不過他又無端以自己的陰暗思維猜測解冰的心態了,對嘛,這傢伙肯定是得不了手,才放手了,這麼說來⋯⋯老子有大把的機會?
這一剎那,他重重地打了個酒嗝兒,覺得耳根發燒。矇矓的眼中,似乎在場所有身著警服的人,卻都成了林宇婧。他使勁地擺擺頭,卻總是甩不開那個影子。
沒治,每每這個時候,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宇婧來,這種牽掛和心猿意馬,撩得餘罪心裡七上八下,猴屁股都坐不穩了。當他再回到座位上時,一邊看著安嘉璐羞花閉月的臉蛋,一邊和二隊的眾兄弟扯淡,但凡有同行來敬酒,依然是舉杯就幹,豪爽至極,甚至連自己最拿手的絕招也忘了。
於是剛剛成為神話的餘所長,如願以償地出了個大笑話,摟著要勸他走的李二冬、李逸風,一口一個「安安」、一口一個「璐璐」,極力地表白心跡:「安安,其實我心裡最喜歡你,一直沒來得及說出來⋯⋯別拉我,你誰呀⋯⋯安安呢?」
醉態可掬的餘罪,幾人都拉不走。其實安嘉璐在他開始飆胡話的時候已經面紅耳赤,拉上歐燕子跑了,剩下的可都是二隊曾經的這幹同學,都在逗著餘罪看笑話呢。他一直拉著的一雙潔白小手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李逸風。沒有比這次被當成女人還難堪的了,李逸風氣得一把推開餘罪,在眾警嘲弄的眼光中掩面而逃。
後面,餘罪踉蹌而起,摟著椅子腿,枕著椅子面,帶著幸福的笑容迷糊睡去了⋯⋯
浮生起落
三個月後⋯⋯
刑偵研討會議上的神話和笑話已經沒有了熱度,畢竟那個人在窮鄉僻壤,離這座城市太遠了。然而此時的勁松路二隊,卻被一個意外的訊息打亂了平時按部就班的生活,訊息很意外:張猛要走了。
幾乎毫無徵兆,隊裡紛紛議論著。只有董韶軍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像做了錯事一樣,一直保持著沉默。
這天上午,二隊隊辦,邵萬戈眼睛睜到了最大限度,一動不動地凝視面前站著的張猛,那眼神像在質問,像在疑惑,也像在惋惜。那複雜的眼神,讓張猛不敢直視。
最後,張猛把調令輕輕地放到了桌上,警證、手銬、臂章,他一樣一樣慢慢地解下,彷彿都有千鈞之重一樣,艱難地放到了隊長面前。現在他終於理解之前那些同事離開時猶豫不決的心情了,他感覺到彷彿身上最珍貴的東西被血淋淋地剝離一樣,每一樣都讓他不捨,每一樣都讓他看上半天。
邵萬戈有點痛惜,面前這位入隊僅僅一年、參加過三十餘次抓捕任務的張猛,在他眼裡,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外勤好手。他喜歡這位嫉惡如仇的性子,哪怕他捅下的婁子不少。他知道假以時日,這樣的人會成為警營中最堅強的戰士,可現在他要走了,幾乎是毫無徵兆地從市局來了個調令,這位二隊培養的干將,就要調到司法局任職了。
他看著張猛,生怕那剛毅的眼神用不了多久就會冷漠,從一名身手矯健的隊員,變成一位大腹便便的官僚。邵萬戈聽說他攀上了一門好親,或許人生的境遇就是如此吧,一步天堂,一步地獄,他很想挽留的,不過憋了好久,卻是一句冷冰冰的話:「想清楚了,真的要走?」
張猛怔了下,眼前掠過的是笑靨如花,是已經暗暗生長的情愫。同時,他開始沒來由地反感自己曾經的工作,那血腥的、罪惡的、無恥的罪犯,他受夠了。於是他一挺身道:「想清楚了,要走。隊長,您罵我吧,我是個逃兵。」
「確實是個逃兵,為了女人當逃兵的,在二隊也不少。」邵萬戈莫名地笑了笑,又說道,「警察是人,不是缺少七情六慾的神,愛情、親情,很多情都是我們身上掙不脫的鎖鏈,只是我有點意外,沒想到第一個走的是你。」
「對不起,隊長,我⋯⋯」張猛拙於表達,他看到隊長憂患的眼光,心裡幾乎就要動搖了。
「沒什麼對不起,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有所得,必有所失,沒有永遠不後悔的選擇,希望它是你心安的歸宿。」邵萬戈輕聲道,提筆簽上了名字,還給了張猛,擺擺手。張猛怔了良久,沒想到如此簡便,他莊重地向隊長敬了個禮,然後拿著調令,抹了把臉,逃也似的出去了。
「張猛,你要走了?」周文涓在辦公室門口,像等著他來。
張猛匆匆而過,落荒而逃。
「張猛,你真的要走?」老搭檔熊劍飛站在樓道口堵著,兩眼如炬。張猛想逃,幾次被堵住了,堵得急了,他強行撞開了熊劍飛,飛奔著下樓。背後熊劍飛氣急敗壞地叫罵:「牲口,你個王八蛋⋯⋯沒卵子的貨。」
「張猛⋯⋯」
「張猛⋯⋯」
「張猛⋯⋯」
聲音迴盪著,都是曾經親如兄弟的戰友,他無顏回頭,只能逃。他逃得心慌意亂,他逃得面紅耳赤,當他逃進巷口已經等了他很久的車上,再回頭時,他看到了大院裡奔出來的同學、同事,那麼急切地、那麼痛惜地,在看著他。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這些年在一起的汗如雨下、在一起的摸爬滾打。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這短短一年,和這些兄弟背靠背,哪怕是命懸一線,哪怕是生死搏殺。
那一刻,他突然心痛如絞,掩面而泣!
車走了,開車的是位女人,董韶軍認識,那是羊頭鄉的女村官——厲佳媛。
這是仲夏裡的一天,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不同的環境和心境,都在演繹著不同的故事。
二隊又流失了一位警員,許平秋知道訊息後還是像往常一樣喟嘆了好久。再崇高的事業也敵不過七情六慾和柴米油鹽,大多數流失的隊員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生活問題,而且二隊的工作壓力也確實大,在這裡的警員,一年接觸的案子,可能比派出所片警一輩子見過的都多,每個人的付出都是巨大的。在走的時候,不管是他,還是市局主管刑偵的苗局,或是作為隊長的邵萬戈,都不會苛求的。
「許處,去哪兒?」司機問著坐在車上沉思的許處長。
許平秋一驚,直說道:「哦,就到這兒。」
就到這兒?司機有點迷糊,現在是下班時間了,許平秋也不回家?這位刑偵上的大處長,全省的總隊長,外面聽起來威名赫赫,可待久了,司機發現他神經質的時候很多。這不,許平秋乾脆讓停到路邊,自己下車了,擺擺手打發著司機,看樣子是想自己走走。
司機一走,許平秋拍拍腦門,卻是想不起來自己剛才在想些什麼。他自嘲地笑了笑,只覺得或許是年紀真的越來越大了,很多年前的事記得很清楚,剛剛想的卻忘了,難道這是衰老的跡象?
對了,是二隊隊員流失的事,是張猛。他倒不驚奇於這個孩子攀上了什麼女土豪,只是有點驚訝,這調令是市局局長王少峰親自打電話安排的,從公安上調到司法上對於這位副廳當然不算什麼難事,可單單注意這麼位小警員就是怪事了。他思忖了好久理不出頭緒,乾脆不去想了,走到人行道上,倚著一家不知名單位的外牆,習慣性地點了煙,抽著,等人。
這是他從警多年來的一個習慣,在最早當刑警隊長時,他已經習慣於躲在暗處盯嫌疑人,以及自己人。用這種方式,他挑到了很多優秀的隊員,因為只有在不刻意做作的時候,才會反映出一個人的真實心態。
對了,他又想起一年多前,連夜追蹤那撥跨校打群架的壞小子⋯⋯他笑了,誰可能想到,在那撥壞小子裡,會有一位只用一年時間就走上全省刑偵研討論壇的人呢?盜竊耕牛案的餘威到現在都沒有結束,不少省份通過刑偵部門調取本省的詳細案情觀摩學習,省廳主導犯罪心理學研究的史科長仔細研究過後,正在編寫一例犯罪心理描摹的例項,據說幾次聯絡鄉派出所,那位「敬業」的所長都不在,讓史科長直嘆基層辛苦如斯了。
但許平秋幾乎能百分百肯定,這傢伙絕對不是敬業。但離得太遠,他也無從去了解餘罪在鄉下的世界,不過他相信,應該很精彩,或許還有利可圖,否則不會這麼樂不思蜀了。
正想著,他看到了今天要等的人,掐了煙,慢慢地跟了上去。
「一二一、一二一,前後對齊!」
「一二一、一二一,安全第一!」
幾聲慈祥的地方話,聽起來是那麼悅耳。一位穿著交通協管服裝的老人,舉著小旗,帶著一群小學生從學校出來了,他興致勃勃地走在最前,不時地喊著朝後看,偶爾嬉戲打鬧的孩子,他也忙不迭地奔上去拉開,一路護著這支特殊的隊伍走到人行道前,講著過路要點,然後揮著黃旗,帶隊過路。
車水馬龍,都在這支隊伍面前齊齊停止,像行著一個嚴肅的注目禮,不少人頭伸出車窗外,向這隊伍打著招呼。過了馬路,排好行列,那些小學生幸福地撲在父母懷裡,齊齊回頭很崇拜地招手再見。
馬秋林樂呵呵地招著手,一一回應著,直到把最後一位小女孩交到父母手裡,來遲的父母很歉意地和老師、和這位義務協管道歉。馬秋林逗著嘟著小嘴的女孩,終於那小女孩和他拉著勾,高興了。
「馬老,您還擠公交回去啊?」班主任問,是位年輕的姑娘。這位退休的警察已經在學校就職數月了,風評特別好,六個年級的小學生,都喜歡這位警察爺爺風趣的講課。
「哦,我估計今天有人請我吃飯了,您先回去吧,吳老師。」馬秋林笑著道,以他的眼神,早窺到躲在暗處的許平秋了。
老師告辭走時,許平秋便笑吟吟上來了,直喊著師傅。要握手時,馬秋林卻是端著架子,把手背起來了,許平秋詫異道:「喲,師傅,您對我怎麼這麼不客氣?」
「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我提前堵你一句,我現在工作穩定,想挖我牆腳,沒門。」老馬得意地揹著手,且行且說。許平秋笑著和他並肩走著道:「您不退休了嗎?還有什麼工作?」
「我喜歡的工作唄,還別說,一天走上幾公里,和孩子一塊玩玩,什麼腦神經衰弱,不治自愈,我現在好得很呢⋯⋯其實早該出來了。」馬秋林道。
「不是吧,我打電話師孃接了,好像她不是這樣說的。」許平秋笑道。
「她嫌我吃飽了撐的,呵呵,我還覺得她想不開呢,還想在崗位賴兩年,等著調工資⋯⋯對了,示範小學正式聘請我當課外輔導員,月薪六百。聾啞學校也開出了正式聘任書。」馬秋林道,似乎這個工資讓他很有自豪感似的。許平秋潑了瓢冷水道:「看門的都不止這些錢吧?」
「那是,我⋯⋯哎,你什麼意思?詆譭我的工作是不是?」馬秋林瞪眼了。
「不不不,我是覺得您老啊⋯⋯大材小用了,要不我也給您一份工作,返聘回去,薪水比照現在的退休金?」許平秋小心翼翼道。
馬秋林笑了,一臉的皺紋綻開了。許平秋也笑了,兩人相交多年,都知道彼此是可以肝膽相照的人,但絕對不是值得託付的那一種。馬秋林笑著一拉臉:「少來了,你這張黑臉上只要一掛笑,馬上就有人倒霉。我多掙上點工資,少活上十幾年,我划不來呀。」
「師傅,您看您說的,當警察的輔導員總成了吧?我是覺得您老擱小學,是不是太屈才了?」許平秋笑著道。
「錯,活得自由,比活得風光更重要,你不覺得咱當警察一輩子,陰暗面接觸得太多了點,陽光少了點⋯⋯所以我就打定主意了,我得在陽光下多待幾年,這兒最好,不用考慮那些勾心鬥角,不用分析那些小罪大惡。而且呀,我在這裡,還真比在警營有成就感。」馬秋林笑著道,說得很正色。
許平秋卻聽得好不懊喪,一位盜竊案的偵破專家,幾次沉浮,甚至因為降級降職,鬱郁不得志躺在病床上半年,現在淪落到這種地步,他覺得足夠讓他重新審視一下警營中很多弊端了,儘管自己很可能無力逆轉。
「我要想回去,你不用請我我也會回去的。不過如果我不想回去,您就別操心了,我對得起這份退休金。」馬秋林看許平秋怔了,表白了一句,像是請辭,又似勸慰。
許平秋尷尬地笑了笑,這已經是自己第三次來請了,卻依然失敗了。他輕聲道:「馬老,我沒別的意思,現在人不缺了,可很多學院培養出來的人才,單純依靠現代技術的思想越來越重。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講,抓捕是最低階,抓證據是中級,抓心才是最高階,能做到這個層面的,您是五原第一人了⋯⋯我實在不忍心看到,在這個領域我們後續無人啊。」
「錯,會有很多人。」馬秋林道,似乎不再為這個糾結了,他笑著看著愁容一臉的許平秋,反勸上了,「你像我當年躺在病床上那麼糾結,那時候我在想我的家庭、我的事業、我的付出、我的回報,很多是不對等的,很多有得有失的選擇總覺得能做得更好,甚至私心一點講,我自己覺得我應該走得更高⋯⋯在這種糾結中,你覺得一個人的心境會好嗎?」
「那您是怎麼走出這個困境的?」許平秋道,像有所明悟。
「放手。」馬秋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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