崢嶸再現
根據對藥物以及排洩物樣本的檢測結果,再加上羊頭崖鄉案發地的實地拍攝和描述,案情很直觀了。以往盜竊耕牛的案例都是嫌疑人趁夜進村實施作案,可沒料到還有這樣大白天誘拐的。而且從羊頭崖鄉案發地聯絡到幾百公里之外的銷贓地,還有反向幾百公里外的組織地,跨度之大,基本覆蓋全省了。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經初步檢測,在堡兒灣牲畜市場繳獲的這種叫‘天香膏’的藥品,和在羊頭崖鄉盜竊嫌疑人身上搜到的藥品成分一致,甚至連包裝都一樣⋯⋯」邵萬戈負責介紹著案情,他把兩地的贓物照片放在同一螢幕上對比著,「主要成分是碳酸氫鈉,富含硫酸銅、碳酸鈷、氧化鐵、碘化鉀等微量元素。我們的檢測人員向省農科院畜牧專家請教後得知,藥物中還新增了某種中藥成分,產生了一種類似於在飼料中新增複合酶的效果,也就是說,味道很獨特。對於冬季以秸稈為主食的農村耕牛,非常具有誘惑力,這也是他們成功實施遠距離誘拐的關鍵所在。」
頓了頓,邵萬戈聽到了省廳在座幾位領導的笑聲。能放在這裡講的案子,哪一個說出來都是名動全省,像這種農村地區的偷牛案件,恐怕也入不了人家的法眼。邵萬戈換了種口吻,指著今天繳獲的贓物補充著:「這一袋子淨重有五百克,足夠一到兩頭牛的舔食量⋯⋯一車八百多袋,要真用出去,可能又要發生幾十甚至上百起盜竊耕牛的案子了。據我們罪案資訊庫不完全統計,從去年到今年,一年時間裡,我省類似案件發案一共1689件,被盜耕牛2214頭。在全國同類案件橫向比對中,我們的案發率最高,偵破率最低。如果以盜竊案值來計算,應該以千萬為單位了。」
會議室嗡聲四起,可能對於這些習慣坐在辦公室裡的高階警官,有點兒無法理解那些發生在窮鄉僻壤的案子,有點兒出乎意料了。
晦暗的光線中,許平秋一雙利眼四下打量著:市局來了王少峰局長、苗奇副局長、刑偵上的支隊長再加上邵萬戈這個重案隊長,能坐到一起,他知道這個案子終於走上正軌,剩下的,只是一個會議形式的確認而已,而且在確認之前,他相信省廳王少峰已經和廳長通過氣。
——當然,沒和自己通過氣。這樣的案子,以許平秋的瞭解,身兼副廳和市局局長的同學王少峰是不會假手於人的。不過他並不介意。看向苗奇副局長,兩人仍是會心一笑。
「這是我們前期對已經抓捕到的幾個嫌疑人的審訊記錄⋯⋯羊頭崖鄉被捕的盜竊嫌疑人牛見山,認識在翼城捕捉到的另一嫌疑人,叫陳拉明⋯⋯而據翼城被刑事拘留的秦海軍和於向陽交代,丁一飛、陳拉明等四人,是他們供貨的長期客戶⋯⋯今天被捕的這個嫌疑人,更簡單,他的通訊工具裡就有丁一飛的聯絡方式,根據技偵的初步調查,伺服器留存三個月的記錄裡,他們之間的通話有六七次。」
許平秋聽著邵萬戈介紹,慢慢地走神了。他眼睛看著螢幕,那些重要的嫌疑人、重要的證物、重要的贓物幾乎都被他忽略了。但是當螢幕上餘罪在鎮川縣繳贓的現場畫面一閃而過時,他笑了,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在搜尋的是什麼。他想起了在濱海,好像也是這個樣子,每每在自己將要絕望的時候,餘罪總是能尋找到絕處逢生的機會——他甚至想重歷一次那種焦慮的感覺。
不過一切都不可能了,許平秋想,在那一次他準備放棄李二冬、吝於施以援手時,恐怕今後再也不可能指揮得動這個人了。當餘罪義無反顧地選擇到羊頭崖鄉後,他無數次惋惜過,不過現在看來,他覺得自己是錯的,也許那個人比他更懂得怎麼去當一個警察,在任何情況和任何條件下。
「啪」的一聲,燈亮了,介紹完畢。許平秋抹了把臉,又恢復了不苟言笑的表情。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出於保密考慮,前期的工作一直由重案隊牽頭偵查,直到現在,我們的幹警還有一組人在冰天雪地裡潛伏⋯⋯我覺得,是該償還這筆債的時候了,我們欠下社會治安的債已經太多了。」王少峰局長憂國憂民地道了句,很誠懇,也很鄭重。作為承上啟下的位置,他知道,接下來已經沒有懸念了。
崔廳長聽罷彙報,掃視了一眼眾人,問著許平秋道:「許處,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沒有,王副廳長已經講得很透徹了,這筆債該到償還的時候了。」許平秋笑了笑,附和了王少峰一句。
崔廳長一拉話筒,片刻的思忖後,開口道:「好,既然他們敢把手伸向五原,那就讓他們在這裡覆滅。之前我們領導班子正商討春季破案大會戰的事宜,我看呀,就可以從這裡打響。我建議各地市成立專案組,專門針對本地區盜竊耕牛案件,集中偵破。省廳派出一位班子成員出任領導組長,負責各地區的資源共享以及警力部署,必要的時候,全省大會戰,也要把這幫蟊賊掃除乾淨⋯⋯下面,大家民主選舉一位領導組組長,我要開始壓擔子了,完不成任務,工作會上作檢討。」
掌聲和善意的笑聲響起,王少峰躊躇滿志地一笑,一切也正如他的判斷,領導組組長人選,正是他。
王少峰局長那句「在冰天雪地裡潛伏」是煽情的話,不過也許連他也沒想到,出警鎮川縣的幹警,現在的的確確在冰天雪夜裡行走著。昏黃的燈光下,荒野的積雪中,一條上凍的路,不知道延伸到什麼方向,不知道還有多長。
原來覺得白天冷,不過大家現在才知道,白天那算暖和的了,夜晚這裡零下二十多度,夾著呼嘯的北風,即便坐在車裡也是凍得發抖。卓力格圖隊長這個時候遞酒再也沒有人推拒了,即便不常喝的董韶軍也狠狠來了一口,享受著火辣辣的感覺,身上好歹有點暖意了。
「同志們,再堅持一會兒,還有三十公里。」卓力格圖隊長鼓舞著士氣,下午一場群毆,讓他對這個團隊的認識深刻了幾分,知道這群小夥子心很齊。
「卓隊,下午那嫌疑人,叫什麼來著?」孫羿遞著酒問。
「阿爾斯愣,蒙語裡是獅子的意思。」卓隊長解釋道。
「哦,怪不得比牲口厲害,原來是野獸。」孫羿開了個玩笑。張猛沒搭理他,因為他這回真有點丟面子。卓隊長卻解釋說,看那人的架勢就是從小練過摔跤的,蒙古式摔跤千萬別讓他近身,近身不管你是武術高手還是拳擊高手都要吃虧的,這摔跤法子本身就是平時嬉戲的方式,再加上長年勞作,那臂力,比鍛鍊過的運動員絲毫不差。
那人有多兇悍大家都見識過了,但最後折在餘罪手裡,讓大夥不能理解了,連卓力格圖隊長遞酒時也下意識地多看了不起眼的餘罪一眼。其實大家都有這心思,吳光宇回頭問著:「餘賤,你下午手裡藏的什麼暗器打在野獸那眼睛上的?你後來回頭遍地找了不是?」
「這個。」餘罪一翻手,從兜裡掏出來了一枚硬幣,滴溜溜在手裡轉了個圈,劃了道銀光,又消失在手裡。
得,大夥知道了,還是在反扒隊跟賊學的那兩招。匕首做幌子,反手硬幣襲擊眼睛,那部位在照面的情況下,估計沒人防得住。再加上鄉警那一繩套子,擒住這個悍人還真不是偶然。餘罪賤賤地笑著和同學道:「這個主要是卓隊長提醒,我不得已才用這辦法⋯⋯你們呢,就不要嫉妒了,反正刑警大多數時候,是不如鄉警的。」
嘚瑟了一句,眾人在他面前豎了一圈中指以示鄙視。不過這樣的表情,唯一的效果只能讓餘賤嘚瑟得更厲害而已。
前一段路靠烈酒支著、中間的路靠厚大衣裹著,快到目的地的時候,一個個腿麻胳膊僵。到下車的時候,又是一瓶烈酒傳著,一人一口,市局二隊的刑警和鎮川合兵一處,卓隊長照著地圖,指著行進的路線,目標興蘇木,隸屬於土貴烏拉旗的一個小村,相當於行政區劃的小鎮,這是阿爾斯愣交代的窩贓地。
交通和通訊的不便,雖然易於藏身和逃匿,但同樣讓實施犯罪的嫌疑人失去了很大的機動性。凌晨二時,這一幫刑警和鄉警組成的雜牌隊伍衝進了目標住所,未得到準確訊息留守此地的四位嫌疑人統統落網,窩贓點繳獲了大量「天香膏」的成品和半成品。一夜突審,嫌疑人的名單又增添了數人。
早晨八時,「兩搶一盜」專項工作指導意見尚在王少峰局長桌上等待簽發的時候,捷報又來⋯⋯
昨夜,根據鎮川抓獲的嫌疑人交代,他們曾數次專程到省南安澤一帶送過這樣的天香膏,而這個小縣城恰是嫌疑人丁一飛的籍貫地。這個交通要塞正是聯絡南四市的必經之路,前方判斷可能在此地藏有一個窩贓銷贓的中轉站。邵萬戈協調兩地刑警突襲送貨地,在毗鄰公路的一個廢棄修車站裡,起獲了因為雪天封路未來得及運走的耕牛二十八頭,抓獲嫌疑人三人,其中一人正是已經進入警方視線、遍尋不著的陳拉明,據他交代,這個團伙的頭目就是丁一飛。
前期艱難的偵破和取證到了收穫的時候,王少峰局長以他的職業敏感判斷出來,這個困擾公安部門兩年多的懸案,一直拖「兩搶一盜」工作後腿的短板,將要在他手裡作一個大總結了⋯⋯
先知先覺
「咚!」重重的擂桌聲,嚇了邵萬戈一跳,他隨即聽到了馬秋林爽朗的笑聲,這個時候,他也掩飾不住臉上的喜色了。
「馬老,您今天的氣色相當不錯啊。」邵萬戈推門而入,正貼著案情人物關係標籤的馬秋林回頭一笑道:「你的氣色,比我更好。審訊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頭目丁一飛確定無疑,據鎮川方面的訊息,每年消耗的這種天香膏要有幾百公斤,按這個計算呀,我看偷的牛不在少數⋯⋯光丁一飛家裡就修了兩幢樓,詳細還在挖掘之中,通緝令已經申辦了。」邵萬戈道,他看到了在關係樹的頂端,仍然空著一個大大的問號,不禁有些走神了,似乎在想著馬秋林的偵破思路。
「他應該是個小頭目,這是個層層遞接式的多層次組織⋯⋯你看,製作原料的、單售原料的、然後拿上原料實施作案的,而丁一飛,是坐享其成、專事銷贓的。你試著想一下,怎麼才能把這樣一個鬆散的組織領導起來,讓它高效運作呢?」馬秋林道。
問到這個,邵萬戈撫撫腦袋笑著道:「馬老,您明顯知道我腦瓜不好使嘛,要是個持槍逃犯,我對付他們還差不多。」
「他們比持槍逃犯的危害可一點兒也不遜色。」馬秋林指著關係樹道,「我大致捋了下,牛見山、楊靜雲一夥,也就是羊頭崖鄉落網的一夥,他們屬於最底層,直接實施作案;往上,就是以丁一飛為代表的這一夥,他們手裡有藥物的來源,而且有作案經驗,只要給下面提供原料、傳授經驗,開枝散葉,他直接可以坐收漁翁之利。這次咱們赴鎮川的調查組陰差陽錯地抓到了直接制販藥物的嫌疑人,正說明了這兒就是全省盜竊大牲畜系列案件的起源地。策劃這個犯罪模式的人,就在這裡。」
「您是指阿爾斯愣交代的那個人——李宏觀?」邵萬戈異樣地問。
「對,這個人可能就是真正的‘牛魔王’。」馬秋林道,遞過幾張技偵剛剛排查到的資料。
邵萬戈翻閱著,臉上喜色越來越甚。李宏觀,男,出生於鎮川縣,一九六四年生,八十年代在天鎮示範牧場當過技術員,之後停薪留職下海,警務網中查不到記載,再一次出現是在廣西,因為組織傳銷被當地公安局拘役了六個月,再之後又銷聲匿跡了。
「哦,又是一個久經考驗的對手啊。」邵萬戈道,然後馬秋林又遞給了他另一張紙。那紙上標註著幾個特點:第一,團伙作案,而且是多團伙大範圍作案;第二,人員龐大,從製作原料、盜竊、接應、銷贓,分屬不同團伙;第三是這樣的團伙有一個靈魂人物,因為這種異地盜竊、異樣銷贓能跨越幾市的手法,在盜竊案例中不多見;第四是主要及次要嫌疑人應該有過前科;第五,盜竊、銷贓團伙和翼城專事經營牛肉生意的商人有某種關係;第六,這個靈魂人物有過飼養或者獸醫類專業經驗,有一定的組織能力,不排除已經變換身份隱藏行跡的情況,不排除已經得到內部訊息的情況⋯⋯
一條一條,思路極其清楚,邵萬戈看看日期,是幾天前,那時候還因為能不能關聯在一起發愁呢,已經有人做出這麼超前的推想了。他以為是馬秋林想自傲一下,不過剛要恭維幾句時,卻又愣了下,馬老的字寫得工整漂亮,而這一張,簡直就是塗鴉,好像不是馬秋林的手筆。
「您是說,已經有人推測到今天的格局了?」邵萬戈揚著手裡的紙張,笑著問。
「對,他們出行前一夜,餘罪坐在我這兒,隨手畫了這麼幾條,除了最終的這個‘牛魔王’還沒有找到,其他的已經印證不少了。」馬秋林笑著道,很欣賞的口吻。
「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確實有點與眾不同。」邵萬戈輕輕放下紙張,對馬秋林道,「馬老,領導組在市局要召開第一次例會,您是不是出席一下?九地市聯合辦案要開始了,說起來,您是促成者之一呀。」
「不必了,我的興趣在於找到這位‘牛魔王’,你們要抓的小魚蝦,我還真沒興趣。」馬秋林笑著坐下來,又痴痴地看著關係樹,不時地對比著電腦上即時出現的案情通報,一會兒喜色稍現,一會兒又是愁容滿面,他用電話聯絡著技偵,提供著幾種查詢、檢索的特徵,不過多數時候,還是失望的表情再次浮現。
馬秋林一直顧著埋頭幹活,不知道什麼時候,邵萬戈已經悄無聲息地走了⋯⋯
「省廳的指導意見已經傳達下來了,這是九地市聯合辦案,咱們縣是案發地,又是重災區,專案組就設到你們刑警中隊⋯⋯卓隊長,市裡來的同志一定要招待好,全力配合他們偵辦,能把這夥偷牛賊掃個七七八八,對咱們以後工作也是一個促進。」
鎮川刑警中隊,縣局長吳為踏著未消的春雪走進中隊,邊走邊說著,卓力格圖隊長一夜未眠,不時應承著。領導是剛剛參加電視電話會議回來,帶回來了一堆指示。
進了中隊,和一線的同志見了面,佈置了幾句,又和市裡剛剛審訊下來的同志打了個照面。寒暄一番,吳局長又想起了什麼,拉著卓力格圖隊長問著那撥抓捕隊員。卓隊長笑了笑,指指幹警宿舍道:「都睡了,一天一宿沒休息,咱們這兒氣候冷,他們可有點頂不住。」
「哎,好同志啊,這麼好的同志,真不多見了⋯⋯辛苦他們了,一定轉達我的問候,晚上把市裡來的同志都請請。」吳局長安排著,卓隊長剛應承一句,宿舍門毫無徵兆「嘭」的一聲開啟了,一個穿著秋衣秋褲的人驚聲尖叫地奔了出來,邊奔邊驚恐地大喊著:「啊⋯⋯有蝨子、有蝨子啊,咬了我一身紅包⋯⋯哇,不會有傳染病吧?」
邊走邊撓、邊撓邊跳,驚恐之餘喊著卓隊長幫忙。哎喲喂,把卓力格圖隊長給氣得直翻白眼,領導來檢查了,這不是給添堵麼。吳局長愣了下,忍著笑,一擺手道:「卓隊長,你負責處理啊。」
「是!」卓力格圖敬了個禮,把領導送走了,回頭瞪著李逸風。那眼神好毒,李逸風卻是不服氣了,直道:「真有蝨子,卓隊長,我說你們也太不注意衛生了⋯⋯嗨,怎麼走啦,你們走了我怎麼辦呢?」
真就那麼走了,把李逸風氣得直想罵娘,可不在地頭混又不怎麼敢,站了會兒才發現外面冷得厲害,又急匆匆奔回去,「嘭」的一聲關上了門。屋裡才睡了兩個小時的眾人都被嚇醒了,張猛白了他一眼又躺下了,閉上眼咧咧罵了句:「就你狗日的事多。」
「至於嗎?那蝨子能咬死你?」孫羿道了句。
「基層就這條件,你以為你家啊?卓隊長容易麼,咱們睡覺他還得忙著,你還指責人家不講衛生,你昨天跌糞堆裡,還是人家給你找的衣服。」吳光宇數落上了。
基層就這個樣子,這裡還不算最差的,大家對此都抱著理解態度,可沒人像李逸風這麼噴出來。就這李逸風還覺得委屈呢,直拍著大腿氣嚷著:「不能這樣吧?不能讓功臣又吃苦又受罪,又流血又流淚吧?」
「你什麼時候流血了?」董韶軍異樣地問。
「你看你看⋯⋯抓了個蝨子,喝了我多少血呢。」李逸風誇張地道,還真抓了一個。
「哦,因公負傷了,這得授獎呢。」孫羿也給了個誇張的表情,不料李呆會錯意了,直問著:「蝨子咬也算負傷?風少還被狗咬過呢!」
「真的?那可真是功臣了,得授啥獎?」孫羿問。
「犯賤功、有病獎。」吳光宇笑著道。
這些人一損起人來,得把你損得一無是處才會閉嘴。李逸風氣得渾身哆嗦,打不過,罵不行,犯賤也處於下風。他奔到餘罪床前,惱不自勝地指著這幫數落他的人告著狀:「所長,他們欺負你屬下我,你看著辦啊,你要是不給我做主⋯⋯」
「我就死給你看。」孫羿一尖嗓子,替他說了。李逸風一拍腦門,頹然而坐:「氣死我了。」
「走,不跟他們搭夥了,桑拿去。洗洗漱漱搓搓,好好睡一覺。咱們功臣不能這待遇不是?」餘罪起身了,一句話說得李逸風樂了。狗少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褲子,嚷著李呆和拴羊跟上,然後這四位鄉警真在餘罪的帶領下準備走了。
一聽這好事,不去怎麼行。孫羿和吳光宇一激靈都起來了,穿上衣服賠著笑臉道歉,一個要給鄉警開車,一個要給餘所長開車門。董韶軍也湊熱鬧上來問著:「我給大夥搓背總行吧?」張猛也沒落下,邊穿衣服邊嚷著:「我也得去,我得監督你們,免得你們思想境界不高犯錯誤!」
一群人擁著出來了,餘罪笑著一指眾刑警對李逸風道:「逸風,看見沒,這些賤人的臉說變就變,你跟他們置什麼氣?」
「就是嘛,餘所長說得真精闢。」孫羿道。
眾人哈哈一笑,連李逸風也板不住臉了。上車時,他一看人多了,多了個心眼問著:「所長,那誰請客呢?」
「你覺得他們會請嗎?」餘罪來了個反問句。
當然不會,李逸風看著餘罪,又懷疑了,不確定地問著:「所長,我咋覺得您也不是請客的人啊?」
「是嗎?我人品很差嗎?」餘罪愕然問,眾人齊齊鄙視。李逸風緊張道:「您上次說請我們吃牛頭宴,結果吃了一頓,沒給人家飯錢也就罷了,還把人家老闆秦海軍給坑進去了。」
眾人一愕然,齊齊笑得前俯後仰,話說餘罪請客肯定沒好事,特別是翼城請的那頓,現在連孫羿和吳光宇也後悔當時沒參加了。不過今天意外了,餘罪的臉色很平和地道:「今天是真請啊⋯⋯兄弟們,實在對不住了,大正月天的奔波了幾個地市。哎,剛才沒睡著,我都有點想我爸了,你們說,這人有時候也真賤啊,在學校咱們的理想都是混吃等死,怎麼到現在都成累死累活的了⋯⋯」
或許真是有感而發,餘罪說這話時,卻是沒人再笑了。這個玩笑式的話題,不能用嚴肅的答案總結。這一切似乎和責任、榮耀、操守都沒關係,畢竟他們曾經都不是那樣自律的人——可也好像都有關係,否則就說不清是什麼在驅使著大家了。
一路沉默,在大家笑意已失的臉上,有了更多更復雜的東西。反倒鄉警比較簡單,他們就是真的有點想家了⋯⋯
春寒凜冽
「⋯⋯要充分發動群眾,走群防群治路線。堅持宣傳群治、發動群治、組織群治、依靠群治,充分挖掘和利用社會資源參與社會治安工作⋯⋯」
王少峰副廳長的話響徹在翼城市公安局的電視電話會議裡,解冰、周文涓、李昂川以及省城支隊後援的隊員作為客座是受邀而來的。
解冰靜靜地聽著,數日的無所事事,讓他看清了,也想清了很多事。他知道,這件事醞釀到了噴發的程度了,儘管他無從知道是從哪裡開啟了突破口。當然,很多表象可以說明這件事:比如翼城市局這邊的態度趨冷了,比如對專案組的調查阻撓不是那麼明目張膽了,比如作為嫌疑人的屠宰場和牛頭宴的經營者開始公然抵制了,想傳喚不像先前那樣隨叫隨到了。
這一切都能證明,省裡要動真格的了,而作為此案的重災地區,這裡涉足其中的人,不得不考慮自身的安危了。
螢幕上,王少峰局長意氣風發,鬥志昂揚,手指夾著一支筆,侃侃而談。那張白淨的臉龐和一絲不亂的髮型,讓他頗有儒將的氣質,就連解冰也抱著欣賞的眼光看著。在他潛意識裡,似乎等他到那麼大年齡的時候,也會是這樣一位有氣質的老男人。
有人在做小動作了,是周文涓,她在檔案上重重地畫了幾道,胳膊碰碰解冰,遞過來了。被畫的是這些話:整治銷贓市場。摧毀地下銷贓市場和整治銷贓集散地的工作要與偵查破案同步開展、相互策應、重點整治。針對我省盜竊耕牛犯罪突出的情況,治安部門要加強對牲畜交易市場、屠宰市場的管理和檢查,對多次參與買贓銷贓、窩贓的,依法追究直接責任人刑事責任;對無照經營的,堅決予以取締、關閉。
黑線劃過後,周文涓重重地加了一個問號。解冰看一眼,又異樣地凝視著周文涓。其實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位在學校就暈槍的女生,可成為同事後才發現,這位默不作聲的姑娘,身上的閃光點還是相當多的。思忖片刻,他從周文涓疑惑的眼睛裡看到了問題,她是擔心這些話又落在紙面上。
他笑了笑,拿著筆輕輕地劃去了問號,寫下了一個驚歎號代替。隨著他手中的筆繼續刷刷寫著,檔案上多了一句話:上游盜竊團伙偵破取得重大進展,下游銷贓坐不住了。
寫完,解冰和周文涓粲然一笑,彼此都知道,盪滌汙濁、揚眉吐氣的時候,很快就要來了!
「⋯⋯要加強串併案偵查,打擊團伙、系列犯罪。各地刑偵部門發揮破案主辦軍作用,組織打擊盜竊耕牛犯罪的小分隊、便衣偵查隊等專業隊伍,在案件高發時段和區域開展蹲坑伏擊,細緻蒐集犯罪證據,跟蹤追查犯罪窩點,集中行動一網打盡,通過抓現行、打團夥,破一起、帶一串⋯⋯」
全省警務聯網的電話會議通過影片、音訊在傳輸著,很多已經走上崗位的參案人員,從車裡的警務頻道里,從無線的廣播裡,即時關注著這次公開會議的內容。
從最北的大同、懷安到省城五原,到最南的雲城,馳騁在高速路、國道上、二級路上的各色警車,都在播放著現場會議的內容,車廂裡是神情肅穆的基層警員。交、巡、刑警三大警種聯合行動,這個後來被冠之以「鐵拳」的行動拉開了帷幕。
在懷仁,高速路口的大型牲運車排成了長隊待檢,檢查站在比對車輛證件以及人員資訊,檢查站的一旁是暫扣的嫌疑車輛,從早晨開始已經有六輛了,其間呼嘯的警車來來去去,載走了嫌疑車輛上的人員。
在朔州,剛剛得到了嫌疑人丁一飛落腳此地的訊息,一隊刑警便撒開網在手機訊號出現的地方蹲守。這是通過已落網的陳拉明來誘捕,誘捕地是一所三星級快捷酒店,三臺監視鏡、五個盯梢點,要從人來人往的客流中辨認出嫌疑人。
突然間,賓館外很多普通模樣的人下意識地手撫著耳廓,那裡面傳來了監視點的訊號:動手。
頓時,這個安寧和諧的街區像炸了窩一樣,十餘人從賓館裡、從街外、從停車場飛奔著向一位戴著大墨鏡的男子衝去,「不許動」「壓住他的手」「搜身」「打上銬子」,短促而悍猛的話此起彼伏,那人被一群大漢死死地壓在身下,轉眼間被反銬著,壓著頭塞進了車裡。
在晉中,接到高速交警的報訊後,一隊警車飛馳而至,在一處尚未啟用的服務區截留了四輛臨時停泊的車輛。那種車型,正是省廳剛剛下發要求各地密切注意的牲口運輸車。遭遇戰很快結束,兩位試圖逃竄的司機被串蘿蔔似的銬了回來。「咣」的一聲,車後廂鐵門大開,檢查的刑警晃著電筒,照到了數頭在黑暗中咀嚼著乾草、瞪著一雙雙迷茫眼睛的動物——牛!
突審時,發現嫌疑人牲畜販運證、檢疫合格證、產地購入證明一樣都沒有,再往下問,這司機簡直是奇葩,車是套牌的也就罷了,司機本人連駕照也沒有,直把審問的刑警也氣得哭笑不得。
在雲城,檢疫、牲畜、公安三處聯合的封條封上了數個屠宰場,處在市郊的數個無證交易市場,當日即被取締。
大運、大陽、五翼等數條高速路以及國道運輸幹線上,數不清的幹警在忙碌著,數不清的警車在穿梭著,從翼城、從鎮川、從安澤,省二隊技偵已經排查到的嫌疑車輛成為重點查詢物件,這個以點帶面、全線聯動的行動方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鋪遍了全省數個案發的重災區。
「⋯⋯要大造宣傳輿論聲勢,形成嚴打氛圍。各地公安機關與宣傳部門密切配合,加強與新聞媒體的聯絡,大張旗鼓地開展宣傳教育活動,努力營造專項行動的聲勢和氛圍⋯⋯」
省廳電視電話會議室裡,王少峰局長一個多小時的發言接近了尾聲。在他看來,這是一場準備相當充足的行動,就像他的發言稿子,是三位秘書連夜字斟句酌敲定的。講話間,他掃視了一眼在座的同仁,莫名地有一種成就感充溢在胸間。
是啊,這是一個上一屆領導都未必觸及的層面,今天要在他的手中顛覆了。
會場裡,許平秋坐在後排,坐在影像傳輸照不到的角落裡。他在翻閱著曾經讓刑事偵查頭疼的案卷,其中就有各地頻發的盜竊耕牛案件。他識得此案的難度,他曾經指示地市刑警隊在這種案子上下過死力氣,從蹲點、盯梢到走訪,辦法用過不少,不過都收效甚微,一直以來沒有找到一種切實有效的方式,來防控此類案發地偏遠、作案迅速、異地銷贓的案件。
怎麼樣設伏抓捕到嫌疑人呢?——這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再次浮現在腦海。而在羊頭崖鄉的案子裡,這個問題的解決是最精彩的地方,也是讓他最疑惑的地方。因為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鄉警可能從內部就知道他們要動手的訊息,前一天牛見山、楊靜永三位嫌疑人還在異地,可偏偏就撞進了鄉警設伏的包圍圈子。
他知道是誰幹的,他也知道這傢伙肯定用了一個看似複雜、實則簡單的方式,就像在濱海摸到女毒梟一樣。可偏偏這個簡單的方式,案發後這麼長時間,他愣是沒有想明白。
「妖孽啊⋯⋯」他看到牲畜糞便的分析時,又忍不住讚歎了一句。許平秋眼神迷離著,回想著把那個純樸的孩子送到第四研究所的情形,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扛過來的。此時他心境掠過一絲涼意,回憶起了濱海初見的樣子——那是一群滿臉陽光的大男孩。是他親自把這些陽光男孩連哄帶騙送進了滿是沉渣汙垢的環境。他真想象不到,過上幾年,他們會成為什麼樣子。
驀地,掌聲雷動,許平秋驚醒了,看到了王少峰副廳長意氣風發地結束講話,看到了同仁們在熱烈地鼓掌。
「同志們,我補充兩句啊⋯⋯」
崔廳長在掌聲中拿過了話筒,王少峰親自遞的,不知道領導又有什麼安排。此時看樣子崔廳長心境頗好,不過話出口卻意外了,就聽他對著話筒道:「其實王副廳這個講話啊,純粹都是馬後炮。」
下面笑聲一片,王少峰也笑了笑,知道崔廳慣常的先抑後揚開始了。
「其實他們的工作早就開始了,最早在年前吧,兩個偵破小組已經深入到案發地和銷贓地做了大量的工作,否則就沒有今天的鐵拳行動了,這些都是好同志啊,從臘月天到現在,過年都是在招待所過的,還有昨晚在省境上抓捕到重要嫌疑人的隊員們,那裡現在可是零下二十度的氣溫啊⋯⋯我提議,我們省廳和市局全體領導班子,起立,向各地參與行動的指戰員、基層幹警,向仍然奮戰在追逃路上的同志們,敬禮!」
一個個整齊、莊嚴的警禮,從省城到地方、從地方到現場,顯示在各地的電視會議螢幕上。
會議,即將結束。行動,剛剛開始。
大勇若怯
坐著說話的和站著幹活的,大部分時間不是一路人。對於基層幹警來說,他們無從去了解和理解自己做的工作有多麼重大的意義,更多的時候,是工作的壓力。
「真他媽的,那個阿爾斯愣真兇,隔著這麼厚的衣服,打得老子現在還疼。」張猛撫著自己的膀子,吃疼地道。孫羿和吳光宇眼巴巴地看著他的裸體,張猛趕緊一捂下身重要部位,翻著白眼,走過一邊去了。
兩人偷笑著,此時已經半躺在熱乎乎的水池裡了。一下子來了七八個人,大眾浴池的老闆破例給開火加熱水了,熱騰騰的水一泡,對於這幫疲憊的兄弟,那滋味真叫一個愜意。
李逸風感觸頗深,迷茫地問著大夥道:「各位兄弟,你們說這應該是光榮的事,對吧?」
「對呀。」眾人答道。
「要是對的話,就不對了,」風少看著幾位裸體兄弟痛不欲生地說道,「你們看我過的日子啊,所裡被指導員訓,被所長訓,被嫌疑人打,還被你們調戲,我好歹也是個官二代啊⋯⋯跟你們受這罪。我咋就覺得自己有點犯賤呢?」
狗少說得聲情並茂,表情裡的迷茫絕對不是裝的。眾人愕然看著李逸風,跟著撲哧撲哧沒心沒肺地笑了。
不光他,其實大夥兒都有點犯賤。李呆說他爹喚了他好幾回了,李拴羊更是心繫著家裡人。連被停職後準備散散心去的張猛,也沒想到這比他在二隊接的案子還鬧心。
「放心吧,逸風,這事已經提上程式了,各地參案的越來越多,咱們就能歇會兒了。」孫羿安慰了李逸風一句。吳光宇也和鄉警說著,差不多就能回家看爹去了。自從支隊派專員趕赴鎮川提審幾位嫌疑人,在座各位衝在一線的,都知道可以歇口氣了。
半天沒見餘罪說話,董韶軍撩了把水,問著餘罪道:「哎,餘兒,安慰安慰呀,你們鄉警隊伍,軍心快不穩了。」
餘罪此時才把熱騰騰的毛巾從臉上揭下來,舒了口氣,看著澡堂裡赤誠相見的同事們,說道:「其實我正在考慮,是不是把犯賤進行下去。」
「啥,還有犯賤的事?」李逸風嚇了一跳。
「當然有,主謀還沒有抓到。」董韶軍道。此時他離餘罪的思路最近。
「就是老糞阿爾斯愣交代的,李什麼?逸風本家。」孫羿道。
「李宏觀,笨蛋。」吳光宇糾正道。
張猛接上話茬兒了:「在陽原市,地方上肯定早開始圍捕了。」
李逸風左看右瞅,來了句總結:「是啊,那就沒咱們的事了,等著立功授獎就行了。」
「獎是肯定的了。」董韶軍道,看了眼餘罪又補充說著,「不過,這個人未必好抓呀。」
「一上通緝令,沒跑。」孫羿道。
「你信通緝令那玩意兒?放草原上,你看認識字的能有幾個。」張猛道。
「也是啊,他要是躲在草原深處,和牧民一塊兒過,還真不好抓。」吳光宇道。
「那牧民全身味道,一般人還真受不了啊。」李逸風深有體會地道。
眾人樂不可支地摁著李逸風腦袋,這傢伙又開始說胡話了。董韶軍笑了半天才發現餘罪又把熱毛巾貼到臉上了,他起身順手一把揭了問著:「有話說完,知道你有心事。」
「那我就說了,這個人如果抓到,咱們的任務立時結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不過我判斷,應該抓不到。」餘罪道,眼睛裡光彩熠熠,似乎這種較量才能喚起他心底的鬥志。
下面的可不服氣了,張猛不屑道:「就你行啊?」
「是啊,就你行啊?」孫羿也道。
「就你行,也不行啊。」吳光宇道。
大的行動都是有統一指揮、統一規劃的,你就行,也未必能放在那種位置。
餘罪笑著道:「你們可以侮辱我的人品,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暫且假定阿爾斯愣交代的這個李宏觀是主謀,他也是現在我們發現最適合當主謀的一位。第一,有養殖的獸醫經驗,配製出誘拐牛的藥物;第二,有牧場工作經驗;第三,和盜竊團伙上線的那個草犢子關係密切,老糞正是通過草犢子認識的他;第四,有過前科,在廣西傳銷被判了一年零六個月⋯⋯」
「這又能說明什麼?」李逸風沒聽懂。
「你簡單把他的經歷歸納一下。在牧場停薪留職下海,鬱郁不得志,最後走上了傳銷的路子,被打擊後,他痛定思痛,又從他的專業領域找到一個致富的捷徑:偷牛。有過犯罪的經歷,嚴格地講,傳銷這種犯罪很能培養人的組織能力,於是他靠著專業技術和混跡的經驗,組織起了這種團伙式跨地市的盜竊和銷贓作案方式⋯⋯你們想想看,偷牛的、運輸的、銷贓的、製藥的、聯絡的⋯⋯一級一級相當嚴密,幾乎就是傳銷的翻版嘛。我們要不是無意中發現了草犢子這條線,抓草犢子又陰差陽錯逮住了老糞,這個模式恐怕到現在我們還看不清楚,還得在原地打轉。」餘罪道。
「對啊,據阿爾斯愣交代,李宏觀是以經營這種天香膏非法藥物為主,價格奇貴,一袋一百,一次提百袋以上直接是批發價;而且介紹新客戶,直接從新客戶消耗的產品中提走一部分利潤⋯⋯這樣的話,很能刺激這種偷牛方式的傳播啊。」董韶軍思忖道。
「噢,還真有點像傳銷那幫貨。」孫羿道。
「可是,餘兒,這和咱們有什麼關係,嫌疑人已經露面了,等著他的就是通緝了。」吳光宇道。
「通緝能管用,咱們網上就沒有那麼多逃犯了。」餘罪道,他看看眾人,不確定地徵詢著,「我說兄弟們,這個人要抓在咱們手裡,那可露臉了⋯⋯只是我不知道這個人的含金量有多高,要光幾千塊錢獎金就算了,還不如兄弟們回家睡覺呢。」
「那⋯⋯多高才算高?」李逸風好奇地問。
「能評個集體功勞吧?」吳光宇道。
「要集體功勞幹什麼?我們鄉警,和你們又不是一個集體。」李逸風嗆上了。
「要是值幾頭牛就成。」李呆興奮地道。李拴羊有感觸了:「肯定值好幾頭牛,要是給咱所裡配槍就好咧。」
鄉警哥一開口,話題準進行不下去。眾人一笑,興趣都被撩撥起來了,李逸風期待著,要是整個功勞啥的,是不是提拔有望?孫羿和吳光宇商量著,如果有希望也要試試,他媽的在二隊當司機,都把自己當小孩看,就解冰牛逼得不得了。張猛無所謂,對停職一事還耿耿於懷呢,不過他對於餘罪的話深表懷疑:「跨市區執法抓人,難度可比想象中大得多,咱這一行人除了鄉警就是司機,抓個屁呀?」
眾人被潑了瓢涼水,稍微安靜下來了,不過董韶軍卻發現餘罪嘴角翹著,在觀察著每人的表情。他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感覺這傢伙肯定是已經拿定主意了,只是需要有人幫他而已,就像在警校邀人打架一樣,明明是他想鬧事,他一定會激起別人的憤慨來,然後再群策群力開始群毆。
董韶軍笑了笑,沒揭破,他倒是巴不得繼續下去,這是他從警以來第一次幹這種事情,他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呢。
「簡單點,賭一個如何⋯⋯我賭地方上他們抓不到這個人,因為最瞭解這個人的,現在除了我,還有一位,是馬老。」餘罪道。他一吹牛,大家都表示不屑。於是餘罪趁熱打鐵,開出賭注來了:「行動已經開始了,要抓到,咱們返程,一切開銷算我的;要是抓不到,還是現在的陣容,聽我指揮,繼續深入往下找,如何?」
「賭了,回市裡我要一條龍服務啊。」李逸風一拍手,下注了。餘罪一笑,起身了,光溜溜地踏出水池,悠哉地躺在床上叫搓背了。李逸風驀地發現,周圍人沒音了,兩鄉警眼巴巴看著他,其他人卻是賊賊地看著他。他愕然地問著:「怎麼了?怎麼沒人敢跟他賭,勝負五五之數啊。」
「不是不敢賭。」孫羿很嚴肅地強調著,「而是自從認識他後,就沒賭贏過。」
眾人笑了,李逸風強自鎮定著,不過此時心裡卻有些惴惴不安,在考慮著何去何從了⋯⋯
不見疑蹤
十四時三十五分,作為專案組的指揮核心,勁松路二隊技偵室的技偵員把從廣西、陽原幾處警方提供的嫌疑人資料標上了密級和定位的時間軸,分門別類放進資料夾,又按照邵隊長的命令,把其中一份列印了出來。
「列印這麼多啊?」另一位同事訝異道,幾十頁的內容,可得翻一會兒呢。而且現在的資料比對都是通過電腦完成,很少再勞心費力、一頁一頁翻紙質案卷了。
「往樓上送。」
「哦,那位老頭⋯⋯什麼來路啊,邵隊長還親自給人家送飯去,好幾天沒下樓了。」
「不太清楚,邵隊長一直稱馬老。」
兩人迷惑著,旁邊一位在分屏比對嫌疑人面部的同事插進來了,笑著道:「我認識,這個人十八歲當警察,現在五十三了。馬秋林,你到內網上查查。」
「媽呀,三十五年警齡,我要到這個警齡上,工資得調到多少啊?」
「我覺得悶在這裡三十五年,我一定會變成自閉、強迫以及變態人格症候群患者。」
「哈哈⋯⋯」
一個猝來的玩笑,讓緊張的空氣輕鬆了幾分。不料「嘭」的一聲門開了,邵萬戈進來了,一下子打斷了全室的笑聲,他問了句資料情況,隨後看著一干笑著的隊員,怔了下道:「怎麼了?我很可笑嗎?」
沒人敢笑隊長了,一個一個低著頭,做著鬼臉,技偵把列印出來的資料摞好,交到了邵萬戈手裡,風風火火拿著奔上樓了。
此時,誰也不懷疑樓上那位馬老的身份了,這種密級上升到四星的案卷資料,就算很多參案人也未必能看到。
「馬老⋯⋯更詳細的資料來了,這個李宏觀還真是個人物,根據廣西警方的資料,這個人當時被抓到的時候是化名,而且在他的案子裡,並沒有繳到傳銷非法資金,所以只能以普通傷害罪判了他一年零六個月。」邵萬戈道,把東西遞給馬秋林。
確實是抓到了傳銷團伙,但傳銷的罪並不重。這種案子,恐怕是地方派出所就能辦的案子,馬秋林粗粗瀏覽過,筆錄、指紋、照片,以及此人的履歷。另一份陽原市傳來的資料卻沒有多大價值,只有李宏觀在示範牧場工作過的幾幅照片,檔案裡留存了他的工資記錄以及牧場自己的考核表,那表格對此人的評價是:工作細緻,為人正派,吃苦耐勞,能圓滿完成場裡交辦的各項生產任務。
「呵呵,這就是體制的弊端啊,從中你發現不了好人,也會隱藏得住壞人。」馬秋林把資料表扔過一邊了,對他來說,有些東西基本就是驗證一眼而已。
「據鎮川被捕的阿爾斯愣交代,李宏觀是直接上線,剛剛被捕不久的丁一飛,也指認這個人是他在鎮川販牲畜時候認識的。而且據現在的情況看,這個在盜竊耕牛市場上聲名遠揚的‘老七’,是他們故意製造出來的噱頭。因為所有販牛到翼城、雲城一帶的,都有自稱是‘老七’的人。據陳拉明交代,在發展新人入夥的時候,都要刻意給他講一番‘老七’靠天香膏發家致富的故事,甚至有時候還親自帶他們示範一遍,如何把散養的牛誘拐到方便盜竊的位置。」邵萬戈笑著道,這些嫌疑人的手法和故事,給外人講起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了。
「這個是傳銷上學來的本事,最終的‘牛魔王’看來八成是他了。」馬秋林狐疑道,似乎仍然有不放心的地方。
「專案組的意思是,翼城這一組暫且不動,查詢地方上可能與這個李宏觀有牽連的人,特別是賀名貴這幾家屠宰大戶,不排除他們和盜竊嫌疑人有沆瀣一氣的可能。」邵萬戈道。
看仍然沒有消掉馬秋林的疑心,邵萬戈乾脆直接問道:「馬老,您還有什麼擔心的?再過幾個小時,差不多就塵埃落定了,等著他們一批一批落網就行了,您老可以休息一下腦筋了。」
是啊,窩案串案最難介入的是開頭,可一旦介入就不難了,從羊頭崖鄉落網的嫌疑人牽出了翼城市的銷贓案子,從陳拉明、丁一飛的落網,又牽出了當地從事這項職業的不少黑戶,省北鎮川已經開始整頓牲畜交易市場了,用不了多久,這些千絲萬縷聯絡著的大大小小團伙,會被各地的警方挖個七七八八,全省性的大行動,都得拿出點兒像樣的成績上交這份作業呀。
「那抓捕由誰負責?」馬秋林問。
「是大同、陽原兩地刑警組成的行動隊,分了三組。陽原一組,那是嫌疑人的籍貫地;渾源去了一組,那裡是他老婆的孃家;還有堡兒灣以北的和林格爾去了一組,據阿爾斯愣交代,李宏觀在那裡也有個落腳地。」邵萬戈道。在他看來,從阿爾斯愣被捕到現在不到二十四小時,訊息還沒來得及傳出去,三地同時動手,抓到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我有一句話,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得進去。」
「瞧您說的⋯⋯」
「那我就直說了,抓不到人——如果抓到人,那可能李宏觀背後還有人,他不是主謀;如果他就是主謀,這次行動絕對抓不到人。」
「這⋯⋯」
邵萬戈果真被潑了一盆涼水,有點聽不進去了,他愕然地看著古井無波的馬秋林,相處的時間愈久了,反而覺得越來越看不透他了。
「這個案子,前期一直是鄉警和你們力撐著,工作做得並不紮實,也不完善;得到的嫌疑人資訊並不多,所以有了現在的局面,亂成了一鍋粥。這個路口在徹查販運牲口,那個地方在大張旗鼓宣傳動員⋯⋯今天封的屠宰場不少吧?」馬秋林很嚴肅地問道,不過邵萬戈撲哧一聲笑了,實在對這位老警的獨到眼光佩服得緊。
其實大的行動不能避免地出現這種後遺症,當然,成績是主要的,在這種強大攻勢的威懾下,甚至都有嫌疑人投案自首了。
「王少峰我比你瞭解,他要是不好大喜功,就坐不到現在這個位置了。以你的專業角度看,你覺得抓捕時機成熟嗎?我們得到這個人的嫌疑資訊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出沒的地方、他的行動軌跡、他的個人愛好、他可能的藏身之地、他和銷贓地那群富商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這些,你都掌握了嗎?」馬秋林反問著。
這倒把邵萬戈問住了,他反駁了一句道:「馬老,我覺得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是巧合,從羊頭崖誤打誤撞抓了一窩賊,到翼城端了牛頭宴,再到鎮川抓草犢子,陰差陽錯抓了阿爾斯愣。把這個案子送上正軌的過程,幾乎都有巧合的成分⋯⋯說不定這回,李宏觀也跑不掉啊。」
「呵呵,我不否認抓捕和緝兇有運氣的成分,但如果你過分相信運氣,運氣就該結束了。既然你已經判斷出李宏觀很可能與翼城的銷贓窩點沆瀣一氣,他怎麼可能按兵不動等著你們去抓?簡單地講,如果你的判斷成立的話,李宏觀很可能在第一組到達翼城的時候已經聞訊逃走了,否則就無法解釋為什麼翼城這些銷贓戶還坐得住。」馬秋林說完放下資料起身了,邵萬戈機械地起身跟著,愕然問著:「馬老,您去哪兒?」
「我該休息了,有訊息告訴我就行了。」馬秋林慈祥地道了句,揹著手,慢慢地走出了這個困了若干天的愁城,臉上也像放晴一般。
「哎,馬老,馬老,您等等,案子還沒完呢,中午吃飯時候,許處還說來看看您老呢⋯⋯要不,我給您安排住處。」邵萬戈追著上來了,他心裡隱隱地感到行動可能要出問題,這老傢伙慧眼如炬是出了名的,要不也不至於許平秋一直和人家師徒相稱了。
「終結他的人已經上路了,你很快就會有訊息的。」馬秋林神秘一笑,揹著手出了樓宇。邵萬戈趕緊叫司機送人,不料等他和司機出了衚衕,馬秋林已經乘了輛計程車走了。
還別說,活到這境界的人足夠讓人肅然起敬了,幾乎是沒日沒夜幹了這麼多天,就這麼兩袖清風地走了。邵萬戈看著車離去的方向好久都回不過神來,他實在想不通要去終結李宏觀的人是誰。
他嚴重懷疑,老馬這好勝心被撩起來了,想親自出手。
十六時三十分,預先到達和林格爾的一組人員,從監視中發現了嫌疑目標。一幢單體瓦房,四十分鐘沒有人員出入,抓捕組派隊隨即潛入。而院子裡厚厚的一層積雪,屋子裡厚厚的一層落灰,說明很久沒有人來過了,這裡不是藏身地⋯⋯⋯
十八時十分,大同追捕組到達陽原縣,在地方刑警的帶領下,趁著暮色化裝潛入了縣城北關的示範牧場家屬樓。在得知李宏觀回來過時,著實讓刑警們興奮了一下子,不過目標302房間一直沒有燈光,抓捕請示後,設點監視,沒有驚動。
同一時間,到達渾源的抓捕組卻傳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監視發現天黑前有一男子進入李宏觀妻家之後再沒有出來。此嫌疑人家屬名趙喜梅,據地方提供的訊息,兩人育有一子,已經上大學了。趙喜梅孃家在渾源,父母亡故,留有一幢房產,每年有多半年時間住在孃家。
監視的即時影像傳回來了,是一幢臨街的住宅樓,肯定是刑警隔著街區遠距離拍下來的,影像上客廳亮著燈,能看到一男一女正熱乎乎吃著晚餐,喝著小酒。指揮部裡幾次催著比對嫌疑人面部特徵,卻不料那倆吃飯的膩歪在一起了,你餵我,我餵你,偶爾還「啵」一個,導致遠距離監視一直對不準焦。好不容易等到兩人膩歪差不多,女人起身了,卻不料人家走到窗前,「刷」的一聲拉上窗簾了。
現場監視的,還有在五原指揮著觀戰的,俱是心裡一咯噔。什麼也看不到了,更鬱悶的是「啪」的一聲,燈居然滅了。
通過步話傳來前方請示的時候,負責此次行動指揮的市局支隊長石更生斬釘截鐵吐了一個字:「抓!」
五分鐘後,門被物業管理人員敲開了,理由是衛生間滲水了。
一開門,女人驚叫聲起,黑暗裡不少人直衝臥室,把一位褲子已經脫了半截的老男人壓在床上,打上銬子,封閉著這個小空間,突審迅速推進。
「警察,叫什麼⋯⋯」
「莊成。」
「和她什麼關係?」
「我老婆。」
「再說一遍。」
「我⋯⋯相好!」
抓捕隊員傻眼了,知道錯抓了,比對著臉部,確實不是一個人。在那人提供出身份證後,帶頭的一擺手,手下趕緊躲進衛生間請示去了。
這時候,後方步話傳來了現場對李宏觀妻子的詢問,沒怎麼問人家就破口大罵了:
「找李宏觀,你找我門上幹什麼,那死鬼在外面早有小老婆了⋯⋯他有小老婆,就不許老孃有相好,憑什麼給他守活寡⋯⋯啊?你們誰呀,闖進我家裡,我告訴你們啊,你們這是侵犯人權⋯⋯」
聲音掐了,女人氣急敗壞的聲音消失了。支隊長重重一拍桌子,氣得離開了。觀戰的、即時彙報進展的一干警員,偷偷地笑著,都在小聲討論著:「這都五十多了,給老公戴綠帽還戴得這麼有理,真強悍。」
邵萬戈也在現場,他默默地點燃了一支菸,眉目帶著笑,一副作壁上觀的作態。今晚還要開會,估計上級領導要先開罵了。
這個時候,他的電話意外響了,一看是馬秋林的電話,他趕緊掐了煙,出了甬道接起電話。哪知一接就驚訝地道了句:「什麼?您老已經到了朔州了?⋯⋯呵呵,沒錯,沒抓著,抓到他老婆的姘頭了,呵呵⋯⋯我說馬老,我今天才發現為什麼許處一直稱您師傅,以後我也得拜您為師啊⋯⋯好好,不廢話,您說⋯⋯」
邵萬戈聽著電話,先是驚訝,接著慢慢的喜色一臉。他扣了電話後,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離開的時候,剛剛設立的領導組所在的指揮中樞仍然亂作一團,遍及全省九地市的行動已經展開了,案情如雪片般地往回飛,這個紛亂的表象下掩蓋住了什麼,他也慢慢地開始看清了⋯⋯
兄弟心連
「什麼?你已經往朔州插進去了一個行動組?」
王少峰局長乍聽邵萬戈的彙報,臉一下子拉長了。
是啊,正上火著呢,上層敢大幹,下面就敢胡來,今天已經出了幾例把販牛的當偷牛的抓到刑警隊了,雖然是瑕不掩瑜吧,可影響總歸是不好。他剛剛嚴令各地注意工作方式方法,又出了重要嫌疑人李宏觀漏網的訊息,這不是給領導臉上抹黑嗎?晚上的例會之前,王少峰剛訓了支隊長一通:「啊,你幹什麼吃的?抓頭目你去抓姘頭?長本事了啊。好好反省一下。」
現在估計該訓邵萬戈了,對於先斬後奏,沒有哪位領導會喜歡,那是對他本人權威的一種挑戰。王少峰摔了手裡的筆,正要罵出來的時候,許平秋插上嘴了,替他訓著:「無視上級,擅自出警,越來越不像話了⋯⋯王副廳長,我建議,領導組把重案隊排除在外。」
許平秋像是真生氣了,看著站在圓桌會議末尾的邵萬戈,斥責著。不過這個提議把王少峰局長嚇了一跳,然後發現不對了。這個黑臉誰都可以唱,但自己不能唱,二隊是整個行動的發起單位,幾乎是整個案件的靈魂,大部分案情都是直接從二隊出來的。他現在倒覺得自己的態度不對了,馬上換了一副徵詢的口吻道:「什麼情況,你詳細說一下。」
邵萬戈定了定心神,看了在座的上級一眼——從省廳直接佈置下來領導組,彙集了市局、支隊大部分刑偵專業的人物。他正式彙報道:「不是插進去了,而是從鎮川退下來的追捕小組⋯⋯就是最先發現線索追到鎮川,抓到重要嫌疑人阿爾斯愣的那一組。我想,如果主要嫌疑人李宏觀和翼城的銷贓窩點有某種聯絡的話,他可能已經得到訊息,逃出我們的視線了。所以,我命令他們在中午之前離開鎮川,尋找這個主要嫌疑人的下落。」
王少峰想了想,這哪是抗命,這簡直是給領導救命啊,他一拍桌子指著邵萬戈說:「好,幹得好,料敵於先機,不愧是全省刑警的風向標。」
「他在外很辛苦,已經連續追蹤半個多月了,急需地方的支援。」邵萬戈道。無人能獨自成功,特別是警務這個專業,需要大量的外圍支援。
「那沒問題,現在前方缺的就是準確情報。咦?怎麼追到朔州去了?」王少峰局長問,對於刑偵,他已經很多年不參與了。
「可能不光在朔州,要去很多地方⋯⋯他們正在根據嫌疑人留下的形跡,確定可能的藏身地點。」邵萬戈打了個馬虎眼。
「勝算有多少?」王少峰直接問。
「很大,已經初步定位了幾個地點,就等著核實了。」邵萬戈仍然是吊著胃口。
這個會議上,除了市局局長兼副廳長,還薈萃了省廳刑偵處和支隊眾多精英,王少峰局長知道在這個會議上,沒人敢胡扯亂講。他笑了,示意著邵萬戈坐下來,接著不吝溢美之詞,把重案隊在本次案件中的作用大講了一番,然後討論著一個決議:將重案隊組織的這個追捕小組納入領導組統一指揮,賦予等同省廳直屬的行使權力,並直接向領導組負責。
這等於給了外勤一把尚方寶劍,有點破格了,也不符合組織規程,不過領導提議,當然沒有不通過的道理。於是這一號決議很快成文,只不過在敲定的時候,許平秋似乎是無意識地看了邵萬戈一眼,兩人的眼中都有濃濃的笑意。
——沒有人發現,笑意有淡淡的陰謀味道。
「嘎」的一聲,車剎住了,後面一輛幾乎是首尾相接,停在同一側。
站在臺階上的馬秋林笑了,他看到了跳下車的餘罪,看到了在羊頭崖鄉跟著的那幾位愣頭愣腦的鄉警,也看到了新晉警隊的董韶軍,一行人長途跋涉,在朔州會合了。
「嗨,老爺子。」
「馬老。」
「馬老。」
一群大大小小的小夥子,簇擁上來了,馬秋林一手攬一個走進酒店,邊走邊道:「啥也別說,餓了是吧,咱們邊吃邊說,飯菜已經訂好了,房間也訂好了,今晚好好休息,知道你們這段時間可是夠辛苦了。」
「不辛苦,上午泡澡堂子,車上睡了一路。」李逸風道。
他一說,開車的不樂意了,捅著李逸風訓著:「你狗日的坐車當然舒服了,我們開了幾百公里呢。」
「我說我開開吧,你們不讓。」張猛道。
「算了牲口,你那簡直是開過山車,兄弟們不敢坐呀。」董韶軍道。
這些打趣聽得馬秋林也哈哈大笑了,和年輕人在一起,頓時也覺得自己心境年輕了好多似的。等在二層的餐廳坐下來,喲,個個狼吞虎嚥,吃得風捲殘雲。馬秋林看得愕然不已,比看到任何一例懸案都要驚愕。
「小余,你不能把隊友餓成這樣吧?」馬秋林埋怨上餘罪了。
「冤枉啊,他們就這個吃相啊。」餘罪笑意盎然道。
滿桌草包,這吃相著實不怎麼雅觀,何況一路遠行,也確實餓了。最文雅的反倒是李逸風,細細地剝著一塊魚肉上的魚刺,聞聽餘罪此言,得意地一揚頭道:「馬老,這個吃飯最能說明教養問題,咱們這一組,我有些話不能不說啊,實在是素質有問題⋯⋯」
切,餘罪翻了一白眼。李逸風正待要解釋,一低頭,卻是發現一雙筷子把他好不容易挑完刺的魚肉搶走了。這時候狗少沒素質了,大嚷著:「孫羿,能這麼不要臉?」
「素質素質⋯⋯你應該說,孫哥,我再給你挑一塊,這才符合你的身份。」孫羿笑道。李逸風撇嘴斥了句:「你想得美。」
說了句不解氣,狗少又翻著白眼嗆了句:「噎死你!」
眾人又笑得岔氣了,不得不說,也許最終凝聚在一起的原因,也包括這種輕鬆的氣氛在內,一幫子年齡相仿的,很容易就能拉近彼此的距離,變得親密無間。
馬秋林一直笑吟吟地看著,等大家吃得飽嗝連連,這才開始清嗓子說話了,他開口道:「同志們,首先我要給你們一個喜訊,從現在開始,你們這個追捕小組將由嶽西省打擊‘兩搶一盜’專項工作領導組統一指揮,有相當於省廳直屬的執法權力,各地市包括外省,都會由各地刑警提供一手支援。」
哇,董韶軍結結實實給噎了一傢伙,孫羿和吳光宇驚得差點咬了舌頭,這種事對於基層警員來講,可是一種殊榮了。
有人不解,李呆納悶地問:「所長,這啥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管吃管住,發票有地方報銷了。」餘罪直截了當地說。李逸風趕緊插了句:「所長,能多開嗎?咱們多報點,回頭把虧空補上。」
那幾位驚愕的刑警又氣得哭笑不得了,馬秋林卻說:「沒問題,盡最大努力提高報銷金額。不過同志們,公家這錢可不好花啊,怎麼樣,心裡都有譜沒?」
「有沒有得試試,咱不幹就罷了,要乾的話,總不能幹半吊子事、虎頭蛇尾吧。」餘罪道,表明態度了。馬秋林這才掏出pda,裡面有剛剛從朔州警方那聯絡到的各地彙總的案情,以及抓捕失利的訊息。馬秋林自己已經知道了個七七八八。
董韶軍看了眼,直接遞給了餘罪,而其他人根本沒在意,還是吃著。餘罪仔細看的時候,馬秋林已經清楚這個小團體公認的靈魂人物是誰了,他笑著問道:「喲,看來大家公認餘罪是領導嘍。」
「公認什麼呀,打了個賭,他要是找不著,全部吃喝拉撒都算他的。」張猛道。
「還得在市裡請我全套。」李逸風得意地道。眾人鬨笑一片。孫羿直摁這傢伙腦袋,讓他在馬老面前少胡扯。
馬秋林卻瞭解這幾位的性子,反問著:「那要找著呢?」
「找著功勞是俺們的。」吳光宇得意地道。
「找著請客也算他的。」董韶軍道。
「啊?這太不對等了吧,那豈不是讓餘罪裡外都虧了?」馬秋林驚訝地道,這個賭打得餘罪好像虧大了。
「他以前就沒虧過,讓他虧一次唄。」孫羿說道,一點同情也沒有。
眾人邊笑邊吃,餘罪邊吃邊看,看完遞給董韶軍,異樣地問著:「這上頭是說,抓李宏觀結果把他老婆和他老婆姘頭給拘住了?怎麼能犯這麼大錯誤?」
「哎,兩人體型差不多,又過於親密,外勤以為是兩口子,直接就衝進去了,抓到才知道不是。」馬秋林笑著道。李逸風腦回路奇特,話鋒一轉,開始討論老婆這樣子,說明老公很成功,扔下黃臉婆外面養小的了,兩個人各管各的,也不多囉唆。
餘罪大手一揮道:「停停停,現在討論得有點章法啊,都別胡扯了⋯⋯就剛才的話,我覺得李逸風說得相當有道理⋯⋯據他老婆趙喜梅說,李宏觀一年半載難得回一次家,大部分時候都在夏天,而且回家的時候都提前給她打個招呼讓她回陽原。這麼規律,所以獨守空房的老婆才敢養漢子⋯⋯而且呀,不管你們信不信,這老婆居然說,他老公對她在外面有相好是知情的!」
一室皆靜,隨即奸笑聲一片。馬秋林也在慈祥地笑著,似乎並不介意這些葷素不忌的話,其實很多真相,就在細微到輕易被人忽視的地方,比如這種姦情。
還是董韶軍發現走題了,他攔著餘罪道:「喂喂,餘兒,說正題,別扯這個。」
在老人家面前老扯這個,總覺得不對味,不過餘罪笑著揶揄道:「我剛才講的就是正題,咱們查李宏觀,就從姦情開始,就從他泡到的小情人開始⋯⋯有興趣嗎?」
咦,李逸風脖子一直,興致來了,孫羿和吳光宇眼睛大了一圈,明顯也興奮了,張猛和那倆鄉警也樂了,這跟偷窺村裡大姑娘小媳婦一樣,多來勁。甚至就連馬秋林也露出饒有興致的表情。
他在想,還是餘罪有辦法。從現在開始,看來又是最符合大家口味的查案方式了⋯⋯
目不暇接
行動發起的第二天,鎮川縣刑警隊。
伴隨著有節奏的腳步聲,兩名法警押著一位年屆五十的嫌疑人進了預審室,帶到了椅子前,放好隔板,然後面無表情地站在嫌疑人的身後。
預審員翻開了筆錄本,打量著這位剛剛從內蒙押解回五原的重點嫌疑人穆宏田,綽號「草犢子」,是盜竊耕牛案子列出的第三號人物。不過這個人實在不入眼界得緊,半禿的腦袋像個不規則的土豆,顴骨格外突出,許是塞外風大的原因,那張臉也被風化得坑坑窪窪,再配上一副乾瘦的身材,這人怎麼看也有五癆七傷大煙鬼的氣質。
「認識麼?」預審員戴著手套,把一號嫌疑人李宏觀的照片亮出來了。
「認識,認識。」嫌疑人不迭地點頭道。
「把你先前交代的,重複一遍,主要是這個人,姓什麼、叫什麼、怎麼認識的,詳細一點。」預審員道。
「⋯⋯他叫李宏觀,我在陽原示範牧場做飯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他是牧場的技術員⋯⋯」
穆宏田開始滔滔不絕交代了。那位一號嫌疑人李宏觀,三十年前還是一個風華正茂的牧場技術員,卻因為和一位女職工有作風問題一直在牧場抬不起頭來,之後停薪留職,隻身下海。據穆宏田講,他後來也離開了牧場,在鎮川一帶做牲口皮毛販運生意。不過在數年前的某一日,突然碰到了這位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故人,不但請他胡吃海喝了一通,還教授了他一套如何快速致富的方法。
其方法就是後來造成無數起失牛懸案的下藥盜竊手法,藉助穆宏田在鎮川一帶混跡數年的人脈,這個方法經試用後很快推而廣之,並被偷牲口的同行譽為「神藥」,穆宏田也因此賺了個缽滿盆盈。據他保守估計,光賣這種藥,最多的時候,一個月就能掙十幾萬。
「你和李宏觀最近聯絡是什麼時候?」預審員問,回到了這個主題。
「年前,臘月二十九。」
「因為什麼事聯絡的?」
「我想借點錢,整套房子,他說年後給我答覆,王八蛋,後來就沒理我。」
「那你最近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去年冬天,十月底吧。」
「每年都是這個時候見他?其他時候呢?」
「其他時候他不知道忙什麼,要見面當然是冬天,偷牛戶這時候開工啊,他不知道從哪兒就出現了。」
「難道你不知道上司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我們相互都不知道,反正出來混的,還沒準哪天就出事了,少一句嘴,多份安全唄。」
穆宏田揚著腦袋說著,聽得預審員有點火大,又問著嫌疑人道:「他妻子趙喜梅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他離開牧場後才結的婚,後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再見到他都是十幾年以後了⋯⋯」
「再想想他可能在什麼地方,這對於減輕你的罪行很有用處。」
預審員又在誘導著,這個沒有直接參與盜竊的關鍵人物已經成了各專案組爭相查詢的重點,不過迄今為止,仍然沒有得到確切的訊息。
想了很久,這個愁容滿面的嫌疑人搖了搖頭,緊張地看著警察的表情,他不但看到了失望,還看到了厭惡。
行動開始的第三天,從各地反饋的訊息漸漸地匯聚到鎮川,匯聚到那個神秘的製藥人身上。
從省廳領導組看到的名單,前期涉案嫌疑人已經增至四百餘人,除了像丁一飛領頭這樣的大型團伙,還有像牛見山那樣,三五人臨時組合的小團伙。這些人的落網帶來一個最直觀的後果就是各地盜竊耕牛懸案,幾乎是以批次的形式紛紛定案。僅丁一飛這一團夥涉嫌的盜牛案就落實到一百七十二樁,這夥人作案時間長達四年之久,盜竊的總案值高達六百多萬元。
在安澤縣看守所,省廳專赴此地的辦案人員藉著嫌疑人未到的機會,看著讓他們皺眉的案子,有人掩飾不住驚訝感嘆著:「真是不敢想象啊,光偷牛都能偷成百萬富翁。」
「最終他們還得自食惡果,丁一飛的直系親屬裡面,現在被抓的已經有二十一個人了,都參與了盜竊。他的老家旺上村,是這支偷牛隊伍骨幹力量,全村四百多戶,涉案一百三十七人,幾乎動用了一個縣局的全部警力才把這些嫌疑人緝拿歸案。」另一位辦案人員道。
那件事發生的前一天,動靜頗大,幾乎是封鎖著村子抓捕,幾乎是家家有嫌疑人。另一位笑著總結道:「呵呵,整個一‘偷牛村’⋯⋯都是錢害的啊。」
腳步聲起,他們收起了玩笑的話,正襟危坐著。二號人物丁一飛,被法警押解著到場了。
這是一個相貌堂堂的漢子,瘦高個子,剛毅的臉龐,有一雙像哈姆雷特一樣憂鬱的眼睛,此人履歷上曾經有過四年入伍的經歷,誰可能想到,退伍卻做上了偷雞摸狗的勾當,而且還一度發展壯大,把全村人帶進火坑。
「丁一飛,認識他嗎?」辦案人員拿著李宏觀的照片問道。
「認識。」
「說說這個人的情況,詳細點,從怎麼認識的開始說。」
「草犢子介紹的,前幾年退伍,我和拉明他們到鎮川往回販牛,草犢子介紹的他。」
「那時候,你們已經開始盜竊耕牛了,是嗎?」
「對,草犢子給的天香膏,那玩意兒挺好用,後來我就找他要這東西,他就把上家介紹給我們了。上家說了,讓我幫他推廣,以後每份藥直接銷出去的我提十塊錢,別人銷出去,也給我算錢,每份八塊。別人如果發展下線再銷出去,也有我的分成,我一想這事情挺好,也能幹,就答應了⋯⋯」
丁一飛侃侃說著,眼神里帶著深深的疲憊,這個類似於傳銷的拓展方式已經明瞭。只是讓辦案人員想象不到的是,這位嫌疑人把生意做得太大,不但建立了分銷非法藥物的網路,而且組織起了盜竊團伙,踩點的、望風的、接應的,使用的還是他在部隊學會的戰術小隊格局。
「這個人,據你講,他叫老七⋯⋯叫祁國慶?」
「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反正就‘老七’‘老七’的叫。」
「你最近一次和他聯絡,是什麼時候?」
「去年冬天,十一月份吧⋯⋯年後我聯絡他,一直聯絡不上,我擔心可能出事了,就把生意停了一段,想出了手裡的貨不幹了。不過,還沒出完,就出事了⋯⋯」
「那依你看,這個人可能在什麼地方?想一想,想想你們平時的交往,如果有確切訊息的話,對減輕你的罪行有好處。」
「說不準,我們見面次數不多,一般都是電話聯絡,有時候直接就通過草犢子他們聯絡,後來貨量大了,他們直接就送到家裡了⋯⋯嘖,他挺像雁北那地方人。」
「不要像,準確一點。」
「不好說,這人⋯⋯我只見過兩次,一般都是和草犢子聯絡。」
丁一飛眼神迷茫了,似乎他此時才發現這個難題,根本沒有注意對方的身世。他講了很多有關化名為祁國慶的人的事情,據說他們初見是在內蒙和林格爾一處單幢的大房子裡,丁一飛一直以為,他和當地很多富戶一樣,是販賣牲畜的大戶。
這一次訊問沒有突破,不過多了一個關於李宏觀的化名。
關押在五原市的秦海軍、於向陽也接受了相關的訊問,不過意外的是,兩個人給出了不同的答案。秦海軍指認這個人就是聞名遐邇的「老七」,之所以記得很清楚,是因為老闆賀名貴親自安排他招待過。而賀名貴的小舅子於向陽居然也認識此人,他是在某次和姐夫的應酬中見過的,不過他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只知道姓李。
幾地的訊息經過彙總、分析、梳理,在幾個關鍵的地方還卡著殼,不過翼城是盜竊案的主要銷贓地已經確認無誤。
這一日,滯留在翼城的調查組按照部署,在市局成立的「兩搶一盜」專案組成員陪同下,正式詢問賀名貴。因為取證的問題,領導組對於翼城這些涉嫌銷贓的商戶,還遲遲沒有處理。
賀名貴是自己來的,仍然駕著他那輛車牌為8888的奧迪。即便在刑偵支隊的大院裡下車,他仍然保持著一方名流的派頭,下車先整整衣領,抬腕看看名錶,然後再邁開步子。解冰在窗戶上注意到了,這個人像是支隊的熟人,那輛車進支隊,連值班室的招呼都不用打。
他回頭看看同伴,周文涓、趙昂川,還有省支隊後續派駐的同志,大部分都是新人;而另一方是地方刑警陪同的三位年屆四旬的同志,嘴上說經驗豐富,可如果用豐富經驗動其他腦筋的話,解冰估計那應該薑還是老的辣。
「請!」支隊的通訊員把人請進來了。
就在支隊會議室簡單的環境中,賀名貴抱拳向幾位老刑偵問好,彪哥、劉隊、陳老弟寒暄了幾句,頗有江湖大佬的風格。
其中那位叫劉隊的臉上稍有不悅,直斥著道:「賀老闆,今天是公事,我們只能秉公辦事。」
「公事也得講交情嘛,要不衝幾位的面子,我可以拒絕被詢問的嘛,這個權利,我現在是不是應該還有啊?」賀名貴大馬金刀一坐,對省隊那幾位小年輕,基本忽視了。
「有。」叫彪哥的刑警,笑著反問道,「那賀老闆如果要行使這個權利,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別別⋯⋯老彪,別寒磣我,你知道我向來遵紀守法,別人問我還裝個樣子,你們問我是有問必答。」賀名貴道,衝著幾位省隊來的笑了笑,揚了揚手。劉隊介紹著同行,賀名貴不知道是真心讚揚還是故意刺激,直豎著大拇指道:「年輕有為啊,來幾天就把翼城的牛頭宴攪了個底朝天。呵呵,佩服佩服!」
「那這和賀老闆標榜的遵紀守法,似乎有出入嘛。」解冰笑著坐定了,示意著自己周圍的同志開始詢問。
「唉,這自己打自己臉的事啊,不用各位挖苦我了,我認,我這個合夥人秦海軍呀,什麼都好,就有一點,貪小便宜,還有我這個小舅子,被他父母寵壞了⋯⋯各位,我態度已經很明確了,該抓抓,該判判,該罰罰,就是傾家蕩產,我也毫無怨言,誰讓人攤上這倒霉的合夥人和坑姐夫的小舅子呢。唉⋯⋯」
賀名貴連嘆兩聲,又絮絮叨叨一番自己長年在外、對生意多數不知情的話,特別強調對窩贓銷贓的事情絕對不知情,並且極力地表達自己深惡痛絕的態度。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如果不知道詳細案情,解冰估計自己也會被矇蔽過去,他打量著這位作秀的老闆,心想如果不是董韶軍和餘罪那麼攪合一下子,也許到今天為止,還到不了這種稍佔優勢的境地。
可即便有優勢所在,解冰也感覺到處理地方事情的棘手程度了。那幫盜竊嫌疑人好處理,可這幫銷贓的就不好處理了,都是長期業務,又是現金交易,現在核實大部分案情,商戶不是根本不認就是極力抵賴,還有像賀老闆這種的,一句「不知情」就推得乾乾淨淨。
「老賀,放寬心,我們警察辦案也講證據的,不會無緣無故懷疑你。」一位地方刑警道。
「對,商戶就應該是你這種態度,爭取一個好的處理結果嘛。」另一位補充道。
剩下的一位,沒說話,不過起身給賀名貴倒了杯水。
氣氛在詢問中變得很異樣,最起碼周文涓幾位覺得省隊依然被排除在外,每每看到地方刑警同行似乎都有一種敵對的情緒,她悄悄地把記錄本往解冰跟前挪了挪,那上面有一行提示的字:他在撒謊。
當然在撒謊,已經身居高位的富商,似乎不必和這幫辦案的小警說實話,解冰笑了笑,從公文包裡拿出來照片,推到賀名貴面前,直問道:「認識這個人嗎?」
「嗯?」賀名貴稍稍一怔,然後像不認識似的拿到手裡,仔細看看。
這是一個試金石,解冰以他接觸嫌疑人不多的經歷判斷著對方的心理活動,眉頭皺著,表情凝重,像是在斟酌有些話該不該說。解冰脫口而出一句:「如果拒絕回答,也可以,您有這個權利。」
「噢。」賀名貴驚醒了,又把照片放下了,直道:「好像叫李國慶,還是祁國慶來著,我記不清了。」
「那您怎麼認識他的?」
「他自己找上門來的,想開牛頭宴分店,我直接打發給秦海軍招待了。」
「據我所知,您小舅子於向陽也認識他。」
「應該認識啊,他要做牛頭宴,得直接從屠宰學起,翼城的牛頭宴第一個手法就在屠宰上,銅鼎砍頭可是古祭祀做法,別的地方做不來呀。」
「那您見過他幾次?」
「兩次,還是兩年多以前,後來這事都沒下文了,我一忙起來,就把這事忘了,你不說我都想不起來。」
「那賀老闆,您日理萬機,怎麼可能想起兩年前謀面的一個陌生人,而且還記得他的名字?」
「呵呵,這個原因我可以告訴你,幹我們這一行唯一的優點就是對人過目不忘,我通訊名錄裡有上千張名片,如果你有興趣,把照片擺出來,我基本說得錯不了⋯⋯想試試嗎?」
一個小小的試探,把解冰置於尷尬的境地了。解冰知道,姜確實是老的辣,想從他嘴裡的細節套出點實情,恐怕很難。
「賀老闆看來是高人。」解冰默默地收回照片,訕然一句。
詢問繼續進行著,但都是細枝末節,省隊那些人的興趣不大了,這個案子最終的處理恐怕會釘住賀名貴的合夥人秦海軍以及他的小舅子於向陽。
可即便釘住也不是重罪,至於面前這位身家千萬的富商,恐怕只有破財之虞了。
詢問完畢後,地方刑警送走了人。人前腳剛走,趙昂川憤憤道:「他媽的,奸商比賊還可惡,一件案子也對不上號。」
「省裡也棘手,打擊面太大,又是一個地方產業,我聽說翼城市長專程上省廳找咱們領導去了。」省隊的同志提醒著。
「可總不能放任他們胡來吧?前腳銷贓,後腳數錢,還沒他們什麼事了?」趙昂川道。
「一年消耗上萬頭牛,銷贓畢竟只佔很小的一部分嘛。這個事呀,我估計將來就是罰點款了事,最重的頂多一緩刑。」省隊同志道,看著解冰,他問著,「解組長,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耗著,等新訊息唄。」解冰道,收起照片,多少有些狐疑。周文涓心細,直問著:「組長,怎麼了?你有發現?」
「好像不對,我總覺得賀名貴和這個李宏觀之間有什麼貓膩。」解冰道。
「肯定有啊,一個組織盜竊,一個負責銷贓。」周文涓道。
「不是這事,如果僅僅是這種關係,他完全可以推託不認識,或者時間長了,不記得了⋯⋯他面無表情地看了好長時間才說話,你們說,他在斟酌什麼?」解冰問道。
這個上面也有貓膩?其他人異樣了,半晌解冰安排著:「聯絡一下隊裡,把賀名貴和李宏觀兩人的履歷軌跡交叉比對一下,看看他們在某些地方是不是有重合的可能。」
一個偶然的發現牽出了更多的事,雖然履歷上沒有發現什麼,但在對於向陽的重新提審中,卻反映出了這樣一個情況:賀名貴是近幾年才發的家,而十年前,此人卻是個在全國各地跑動的生意人,服裝、電器、水產很多生意都做過,而李宏觀,似乎也是這樣一個人。
可是偏偏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們曾經有過交集⋯⋯
繁不如簡
行動發起的第四天,朔州市,商業步行街。
「到底哪兒錯了呢?」餘罪揪著腮幫子,極其鬱悶地想著。
「不錯,味道不錯。」李逸風在吧唧著嘴。
「哎,不錯,好吃。」孫羿大嚼著。
「就是有點辣。」吳光宇籲著氣道。
一干人圍在街頭一個攤前,搶著吃烤兔頭。還別說,這地方小吃比飯店吃食還要有味道,那兔頭烤得嫩嫩酥酥,連骨頭都咬得動。吃完了就用前門牙再刮刮骨頭,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狗少,看,所長咋啦?」李呆問著,有點看不過眼了。
「就是啊,所長這兩天跟變了個人似的。」李拴羊也道。
「哎,這個我就得給你講講了。」李逸風啃著兔頭道,「我爸就經常教育我,做事要高調,做人一定要低調,否則你吹得大了,然後,啪,摔地下了,完了,之前不管你有多英明,之後也得成傻逼啦。」
兩鄉警沒聽太懂,不過其他人就笑得樂不可支了。作為領導組後進的一個追捕小組,餘罪排出了幾條查詢嫌疑人蹤跡的線索,不過好運不會永遠眷顧著他,這一次就遭遇滑鐵盧了,朔州刑偵支隊二十多名技偵,連續奮戰四十八個小時毫無所獲。接下來只能有一種結果——定位有誤!
於是把餘罪愁得呀,不知道該咋辦。
於是把其他兄弟幾個樂得呀,就喜歡看餘罪這為難樣子。
董韶軍站在攤前,搶了個新出爐的兔頭,拿著奔向餘罪了,和他一起蹲到了街邊,遞了上來,嚇了餘罪一跳。餘罪看清遞上來的東西,下意識地接住,放在嘴邊,卻是忘了啃了,還在喃喃地說著:「到底哪兒錯了?」
「不一定就是你錯了,興許這個地方錯了。」董韶軍提醒道。
「地方不會錯,我和馬老交換過意見。」餘罪道,「這個地方反查的通訊記錄從去年冬季就有,從這裡到鎮川、到和林格爾都是直達列車,一年四季通行無阻,如果作為嫌疑人的落腳點和中轉點,是最佳的選擇。關鍵還是那個手機號碼,我訛詐秦海軍、於向陽和賀名貴通話之後,賀名貴這個號碼隨後就消失了,當時這部手機的主人就在這裡。」
「可交費記錄根本查不到交費人的監控啊,除了交費卡就是一家沒有監控的代辦點。」董韶軍道。
「恰恰是這個原因,更讓我覺得這個機主是李宏觀的可能性更大,什麼人才可能連手機交費都卡得這麼準,沒有一次到營業廳交過。」餘罪反問道。
在分析上,董韶軍的彎彎腸子明顯不如餘罪,不過他抱之以無奈的態度,攤手道:「那沒辦法,確實查不到。」
「是啊,錯在哪兒呢?」餘罪又怔了。
董韶軍哭笑不得地看著像患了強迫症一般的餘罪,手裡兔頭根本啃也沒啃。餘罪站起身來,下意識地在這條街道上游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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