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牛魔王」的蹤跡

耳邊,是汽笛和商戶的促銷聲;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車流,是來去匆匆的行人;抬頭,是高聳著的樓宇和視線被阻礙的天空。這個環境兩天裡來了不下五次,每一次的感覺都一樣,彷彿嫌疑人正躲在暗處對他嘲笑,似乎所有的景緻都在對他嘲笑。

就差那麼一點點,可是思維偏偏被阻隔住了。餘罪糊里糊塗走了不知道多遠,直到眾隊友開著車追他時也沒發覺。還是李逸風跳下車,把他往車上拽,邊拽邊說著:「馬老回來了,你別發神經了。」

這句話像是靈丹妙藥,餘罪一下子又來精神了,上了車,後座笑吟吟的馬秋林慈祥地問著:「被難住了?」

「可不,我一直找不到錯在什麼地方。」餘罪道。馬秋林又笑了笑。餘罪不悅道:「馬老,您不能也等著看我笑話吧,他們這兩天把我數落得快不像人了。」

「哈哈,所長,你自己吹噓的,怎麼能賴我,中午飯還是你買單啊。」李逸風道,和孫羿嘚瑟地一笑。

這個餘罪沒治,認賭服輸,不過他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在實踐中無法驗證自己的想法。再看馬秋林時,馬秋林笑著道:「我能教你的東西不多,第一句就是不要太過剛愎,否則你會碰壁的。」

「這個不用教了,已經碰了。」餘罪笑著道,吐了吐舌頭。

「第二句是不要太相信運氣,否則你會止步不前的。」馬秋林又道。

「這個我也懂了,沒有比現在更難堪的了。」餘罪又道。可不,省廳領導組寄予厚望了,在經費、車輛以及人員上全部滿足,可恰恰這個時候掉鏈子,餘罪非常擔心回去後還好不好意思和邵隊長說話,畢竟和邵隊長還是有私下協議的。

「第三句嘛,我正考慮教不教你,這玩意兒像個不良嗜好一樣,有時候會很折磨人的,而且,好像也沒有什麼教的,就像‘與有肝膽人共事,從無字句處讀書’一樣,需要一種意會。」馬秋林道,表情嚴肅了。

餘罪整整衣領,正襟而坐,第一次誠心向一位前輩請教,他鄭重地道:「那讓我試試,我必須得找到真相。」

「好,咱們從你的定位說起。」馬秋林直截了當道,「你給出的篩選條件,一是在電話之後的二十四小時,通過鐵路、機場、客運中心出站的人。」

「對,有什麼問題?他應該在這個時間段出走。」餘罪道。

「你沒有考慮可能給技術支撐形成的壓力,春運即便到了末尾,每天的客流量也會有數萬甚至上十萬,面部比對就即便電腦分析也需要時間,根本不充裕。而且,你怎麼就知道他要通過客運出走,而不是自駕,或者租車,更甚者他簡單地一化裝,就很可能騙過捕捉面部特徵的監控。」馬秋林道。

一下子餘罪咧嘴了,只顧著第一次當領導嘚瑟了,已經失去曾經的縝密思維了。

「第二個排查條件,你判定嫌疑人就住在這條街的周圍五公里,重點查詢當天的計程車,依據呢?」馬秋林問。

「當時秦海軍和於向陽通話的時間是午後,而這裡又沒捕捉到行人影像,我想他們當時肯定在監控畫面裡的某輛車內,而這裡是他臨時落腳的地方,乘計程車的可能性比較大。」餘罪道。

「可能正確,也可能完全不正確。你得考慮到實情,如果他坐的是租來的黑車,就閃過去了;如果他僅僅是來此逛街,你也大錯特錯了;如果他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驚弓之鳥,聞訊就逃,你就錯得更離譜了。同意我說的話嗎?」馬秋林道。

「對,需要考慮到的因素太多了。可這麼多因素,怎麼取捨呀?」餘罪為難道。這些話聽得李逸風和孫羿也肅然起敬,一位老偵查員幾十年的經驗總結,對於後進者是彌足珍貴的。

「庸手的做法往往是變簡為繁,就像讓咱們操作那些難度相當大的儀器,我這輩子恐怕是學不會了;不過高手的做法是變繁為簡,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的。」馬秋林道,他看到餘罪和李逸風都痴痴地看著他,笑了笑,很平穩地說,「一個警察,最讓犯罪分子恐懼的不應該是你手裡的銬子和腰裡的槍,而是這裡⋯⋯」

他點了點腦袋,李逸風不明白了,張嘴想問,還沒說出來,馬秋林便繼續說道:「是你的思維,思維有時候也是一顆子彈,這顆子彈射出去如果準確著靶,將是所有犯罪分子的噩夢,因為他們將無所遁形。」

「思維的子彈?」餘罪聽著這個新鮮的詞,好不崇敬,他知道眼前這位前輩讓人景仰的地方在哪裡了。

「對,這顆子彈⋯⋯就看你的悟性了。」馬秋林道,開始就案說案了,直問著,「你覺得李宏觀這個人如何?」

「卑鄙,無恥,下作,狡猾。」餘罪定性道。

「錯了,你已經加進了你的個人情緒,那樣會誤導你的判斷。」馬秋林道。一下子聽得餘罪愕然了,李逸風介面說:「馬老,這人是夠無恥的,停薪留職就是因為生活作風問題在示範牧場待不下去了,而且老婆紅杏出牆,他都能坦然,這種人是奇葩啊。」

「所以你們依據這個理由,要徹查朔州的娛樂場所,想找到李宏觀的蹤跡?」馬秋林問。這正是餘罪從女人身上下手的思路,而且得到了大家的首肯。

「是啊,男人誰不喜歡到那地方去?」李逸風道。

全車一笑,李逸風尷尬了,不吭聲了。馬秋林卻笑道:「你們忽略了一個細節。生活作風問題的確導致他丟掉工作,可你們注意到沒有,在他之前,同他有生活作風問題的對方也離開了;還有一個細節,他和趙喜梅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可他每年還回去一次,這又說明什麼?」

「有個兒子嘛,已經成家了。」餘罪道。

「是啊,真要是無恥之徒,何必還顧及那個黃臉婆呢?現在底線很低的人多得是,一離婚扔下老婆孩子就尋新歡去了,何必再回來?兒子都成人了,還有必要再給錢嗎?」馬秋林問道。

咦,這麼一說,餘罪愣了,這個無恥的人,似乎又成了還有點兒責任感的男人。

「這個細節最起碼反映出,他的家庭觀念還是挺重的,至於老婆紅杏出牆嘛,我想那是因為⋯⋯」

「他另有感情寄託了?」

「對。根本不在乎了,或者他倒願意成其好事,那樣離開才放心。更或者,他對這個草草娶的老婆,感情不深,等有錢後,基本就同床異夢了。」

餘罪釋然了,人性這玩意兒,你真揣摩不透。

「好,回到主題上,你判斷他就在這個地方出現過,你確定嗎?」馬秋林問。

餘罪想了想,點頭道:「確定,第一,這個手機號使用了兩年,其間和包括賀名貴在內的眾多嫌疑人聯絡過,交費地都在朔州市;第二,我詐出賀名貴隱藏的手機號之後,這個號碼就停機消失;第三,這裡是通往鎮川、和林格爾、翼城、五原幾地的交通樞紐,不管是作案還是逃離,作為臨時落腳點,沒有比這兒更方便的地方了。不過,我現在還說不清這個地方的價值到底有多大。」

「越難找,價值就越大。」馬秋林道,很讚賞地看了餘罪一眼,以他的年齡能想到這一層已經很不容易了。他把話題往深裡引道,「在這種沒有任何實物證據和線索的支援下,你就得靠自己的思維來尋找他的蹤跡了,我提醒一句,你在羊頭崖鄉判斷他們的作案時間、地點就非常成功,就是那種思維方式。簡單,簡單到極致,就是真相。」

咦?餘罪倒吸涼氣,一下子凜然了,他感覺眼前開始豁然開朗了。

「再提醒你一句,你以一個正常人的思維去判斷他⋯⋯同樣把他放到一個正常人的位置,不要帶感情色彩,不要急於抓住他,因為在暴露的一剎那,他不是嫌疑人,而是普通人。」馬秋林又道。

餘罪臉上慢慢越來越開朗了,他知道,思維上蒙著的一層霧,開始冰消雪融了。

對,思維的阻隔來自於你的個人情感,不能對嫌疑人強加任何個人感情色彩,這是當警察的必備條件,而他犯的是一個最低階的錯誤。

「我還要提醒一句,一個人苦苦追求著什麼,他恰恰就缺乏著什麼。比如他缺乏家庭溫暖、缺乏安全感,他一直在把自己變成普通人,好融入身邊這個環境,你從他的化名可以找到痕跡,李宏偉、祁國慶、高宏光,所有的名字在戶籍網上,都是高頻重複名字⋯⋯你再從一個普通人的角度考慮,如果在未知自己已經敗露的情況下,作為一個普通人,他應該幹什麼?」馬秋林問。

餘罪沒有回答,笑了,眼前豁然開朗。

馬秋林也笑了,直問著:「你現在應該知道怎麼查了?」

「不用查,他根本就在逛街,我想那天應該是好天氣。」餘罪急不可耐地翻開手機,聯網,除錯城市,反查著天氣,一下子樂了,直道,「氣溫零下五度到零上八度,果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停車。餘組長要釋出新命令。」馬秋林故作姿態來了句。孫羿停車,餘罪拉開車門跳下車了。

他看著街道、樓宇,看著依然鉛灰色的天空,豁然開朗的心情讓他覺得這一刻好不舒爽,他閉著眼睛,像在重溫著那一天,那個自己並沒有經歷過的一天。

——難得的好天氣,適合出來遊遊逛逛,他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兩個人,在這種暖冬的天氣裡,逛逛商場,挑點新的衣裝,走走超市,看一看琳琅滿目的貨架,給家裡添點什麼東西⋯⋯這才是正解,而不是倉皇出逃。這樣的隱瞞,當然要難住查詢的技偵人員了。

眾人圍上來時,餘罪已經想通了,直下著命令:「韶軍,你聯絡一下朔州支隊,楊隊長,修改一下反查條件。

「第一,查詢方圓五公里內的商場、超市監控。時間點卡在當天下午十五到十七點之間,不,再縮一個小時,到十六點為止。

「第二,把方圓五公里內泊車點的監控加進去,這個人應該有購車能力,如果從方便出行的角度考慮,很可能有車,反正他是化名,已經經營不少時間了,根本不怕查。

「第三,重點注意以情侶出現的,一對一對的,年後這節氣不偷牛、不製藥,就得休閒休閒了。」

連著幾條命令,董韶軍飛快地記下了,打著電話,聯絡著地方技偵。餘罪回頭時,看到馬秋林笑著在車窗內望向他,他喊了聲:「謝謝馬老給我這把槍。」

「謝什麼,你自己想出來的。」馬秋林笑著道。兩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了。

在朔州耽誤了三天,省二隊已經催了幾次了,再拿不出準確的線索,恐怕得被召回去了,眾人忍不住討論著,餘罪再一次射出的這顆子彈究竟準不準。誰料討論尚未結束,董韶軍的手機已經響了,他緊張地接了電話,剛聽一句,興奮地把手機一扔,抱著餘罪就親:「你太牛逼了,當天十五點十分⋯⋯宏信商廈,還真就是一對,面部對上了!」

團隊沸騰了,人人摟著餘罪,贏了是吧,不吃地攤了,請大餐!

一行人樂得直往支隊趕,等到了地方,發現根據嫌疑人的出沒畫面,已經確定了這位和他在一起的女人的身份。一個確定的資訊馬上牽出了海量資訊,兩人的姓名、居住地、車輛牌照、銀行卡以及手機號碼資訊⋯⋯果真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根本沒有隱藏。

只不過稍有意外的是,化名王國強的嫌疑人,不但在這裡有一個合法妻子叫張雪蓮,而且兩人還生有一子,剛剛一歲半⋯⋯

可憐妻小

朔州市三環外新苑小區,警車進進出出,小區十八幢三層一戶,房間裡警察的身影來來回回。這些是來自朔州市技偵中隊的警員,因為有女知情人的緣故,還專配了兩位女警配合詢問,其餘的都在檢驗著房間裡留下的物證,偶爾舉起相機,對著可疑地方拍照。

已經確認無誤,這裡就是省廳列出的一號嫌疑人李宏觀的又一落腳地。意外的是,他並不像想象中那樣躲藏著,而是化名為王國強,在這裡娶妻生子安家落戶,一股腦兒把該辦的事,全給辦了。

女方是一個恬靜的少婦,三十六歲,比嫌疑人整整小了一輪還多,毫無意外的是,她不但不知道丈夫的真實身份,連真實年齡也不清楚。

孫羿和吳光宇幫著地方同行的忙,畢竟是省廳列出的重點嫌疑人,地方上不敢不重視,把精幹的警力都調來了。只不過這做法實在讓董韶軍大搖其頭,再怎麼小心,此事之後恐怕當事人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生活中了。剛來的李逸風倒是悠閒,還瞅空和地方的女警搭訕,後果是女警直接把孩子交到李逸風懷裡了,李逸風苦著臉,扮上奶爸的角色了。

陽臺上,女人還在哭啼,一直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女警顧忌著她的情緒,詢問進行得很慢。

趁著這個時間,餘罪在屋裡踱來踱去,尋找著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此時他對馬秋林的佩服又深了一層,這老頭幾乎是過目不忘似的,隨便看了一眼,就把需要查的地方都列給了技術中隊的人了。

臥室是淡綠色的,床頭上掛著兩人的結婚照,床對面牆上是一幅海景的裝飾圖,一位女人揚著手臂,面朝大海,碧藍的顏色和這個房間的色調搭配起來,讓人有一種很清爽的感覺。童床就在大床邊上,灑滿陽光的窗臺上是一副椰子殼、小貝殼做的玩具,擺放著小孩子的照片,做著擰鼻子調皮的表情。

這麼溫馨的地方,餘罪也難得開朗了不少,他踱出了臥室,又進了查證的地方——李宏觀,或者叫王國強的書房。這裡一面牆全是書櫃,而書籍型別大多數是醫藥和畜牧類的,這和他省農校畢業的身份相符。唯一能吸引眼球的東西恐怕就是書桌上那個古色古香的筆架了,沒錯,這個人書法相當了得。牆上那字餘罪瞅了半天不認識,好像是「不如婦女」,又覺得不對味,把董韶軍叫進來,才知道這龍飛鳳舞的字叫「不如歸去」。

被人斥了一番文盲,餘罪也不惱,其實他現在很後悔當年沒好好學習,刑事偵查是個相當寬泛的學科,特別是像這種從蛛絲馬跡中尋找可能忽視的線索,需要你對嫌疑人作一個全方位的瞭解。可偏偏很多嫌疑人並不如他想象中那樣和他一樣不學無術,很多人在某些領域都是佼佼者,很多的行為習慣透著濃濃的文化氛圍,一遇到這種情況,他就沒來由地羨慕解冰、駱家龍那種家世和學識。

比如此時,醫藥、書法,甚至⋯⋯感情,就算是個嫌疑人,外面那位女人對他愛得還死心塌地,兩個多小時了還在哭哭啼啼,這要有多深的感情才能到這個樣子?而且據他所知,李宏觀的髮妻和警方也是嚴重不配合,同樣在護著這位已經杳無音信的變心丈夫!

「警察同志⋯⋯他不是那樣的人⋯⋯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們結婚三年多,他一直對我很好,有了寶寶,他幸福得做夢都能笑出聲來⋯⋯雖然不常回家,可他在外面也是省吃儉用,說將來要給寶寶一個好環境⋯⋯嗚嗚⋯⋯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女人還在哭著,從警察找上門到現在,眼睛已經哭腫了,可無法否認的事實是她現在已經無法聯絡上心愛的丈夫了,而且關於女警提出的幾個時間點的答覆,恰恰能證明這位模範「丈夫」不在朔州——當然在策劃製藥和偷牛了。

這是個不算漂亮也不算醜的女人,餘罪看著她,痴痴地想著。斷斷續續的詢問中,女人回憶起了他們的初識,是在公園的一次邂逅。女人是公園管理處的,某次她發現一位臨湖而嘆的男子,以為他要輕生,便好心地去勸,卻不料他不是輕生,而是在湖邊沉思,兩人談得頗合得來,於是一場邂逅成就了一段姻緣。說著的時候,女人淚跡未乾的臉上,甚至還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餘罪痴了,他在一瞬間,有點意外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那時候自己也像李逸風懷裡那個孩子一樣,傻傻的,什麼也不懂,不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已經改變了。他嘆了口氣,回頭時,看到馬秋林不知道什麼時候去而復返,向他招招手。

細節留給朔州的技術中隊慢慢查,餘罪悄悄走出來了,李逸風、董韶軍、孫羿、吳光宇,各自跟著出來時,都是一臉喪氣的表情。

一嘆這王八蛋,真是作孽;二嘆這傻女人,真是沒治。

「呵呵,你們當警察都不合格,不能給任何一個案子帶上感情色彩,否則影響你的判斷。」馬秋林笑著道。他看向餘罪時,發現餘罪平靜的表情下諱莫如深。

「不帶感情色彩,可能嗎?就是這些傻婆娘,一點防範意識都沒有,孩子都有了,居然不知道丈夫有問題,連年齡都不清楚。」吳光宇嘆道。

「偽裝得太好了。」董韶軍道,「購房遷戶到朔州,原籍又在撤鄉並鎮的窮地方,一條煙就能在鄉里開個證明,回頭就到派出所遷戶口⋯⋯你們別不信,羊頭崖鄉都有一輩子不出門的老百姓,連身份證都沒有的。」

眾人哭笑不得,李逸風道:「不管怎麼說,夠損的啊,老婆孩子一扔,他媽的,自個兒逍遙去了。哎,我懷疑呀,這傢伙不會在外面還娶了好幾房老婆吧?」

「有一房就查了這麼久,再有幾房,得把咱們累死。」孫羿道。不過他的觀點似乎又稍有不同,糾正道,「我覺得他也不是那麼差,房子、車子都給老婆了,走前還給老婆留了十萬塊,就正經八百兩口子,也不過如此吧?」

幾個人討論著,一層樓下去了,馬秋林一攬餘罪問著:「小余,你該發表下意見了,直接點,在哪兒找他?」

「應該在一個他留戀過的地方,在他認為是歸處的地方,不過很可能比這裡更難找。」餘罪道,說了幾句大夥都沒明白的話。

「我猜,應該離這兒很遠。」馬秋林道。

「可我們離他這兒,已經很近了。」餘罪敲敲自己的腦袋道。

這話也就馬秋林理解,他繼續問著:「你認為他是個濫情的人嗎?」

「不是,恰恰相反,我覺得他是一個很有責任感,而且很專情的人。」餘罪道。

「那你覺得他是個喪心病狂的人嗎?」馬秋林又問。

「不是,好像是一個很自律的人,我猜想,說不定因為鬱郁不得志,轉而採取這種極端、另類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人活著都是需要點成就感的,就沒有成就感,也需要點存在感的,特別是像他這樣,能配製出天香膏的人。」餘罪道,腦海裡閃過居住地的景緻,有些地方豁然開朗。

「那你說,接下來,應該怎麼找他?這個留戀的地方、歸處的地方,可是個寬泛的詞。」馬秋林問,似乎故意難為餘罪一般。餘罪停步了,就在樓梯的拐角。幾位同學聽出點兒味道,也都停下來了,他們現在明白,面前這位盜竊案專家不是徒有虛名的。

「女人。」餘罪突然道,眼睛一亮,補充著,「一個模範丈夫、一個自律而專情的男人,恰恰是通過重婚被咱們發現的,這太不合情理了⋯⋯癥結所在,應該就是答案所在。」

董韶軍長吸一口氣,好像聽懂了,不過答案卡住了,他一下子反應不過來。馬秋林笑了笑,繼續走著,邊走邊來了句欣慰的嘆息:「可能是正確的,也可能是不正確的,前妻、重婚妻子,還有已經去世的舊情人⋯⋯恐怕還要有啊,有咱們忙的了。」

馬秋林微笑而去,餘罪追著請教上了,董韶軍也來勁,圍著馬老問東問西。

後面幾位不學無術的就傻眼了,你瞪著我,我瞪著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行人回到了下榻的賓館,又過了兩天,根據反查到的李宏觀以假身份出入車站和機場的資訊指向,這一行人重新踏上了漫漫的尋人之路⋯⋯

魔長道消

2月28日,「鐵拳」行動發起第十二天⋯⋯

清晨,在「啪啪啪」的敲門聲響起時,賀名貴睜開了眼睛,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七時了,這個時候能這樣敲別墅鐵門的,除了那幾位生意上的朋友,怕是沒人了。他信步到窗前,掀著簾子看時,正看到了劉晌等一行三人。

「名貴,我弟弟的事怎麼樣了?」他披起衣服時,聽到了妻子迷糊地說著。這數日失眠良多,主要還是這件心事放不下。

「快有眉目了,放心吧,劉晌他們來了,我下去一趟。」他坐到了床邊,撫過髮妻的亂髮。他要走時,胳膊被一雙軟軟的手挽住了,妻子輕聲道:「要真不行,就彆強求了,別太為難自己⋯⋯咱們跌跌撞撞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我真怕又像以前那樣朝不保夕的⋯⋯」

「呵呵,看你說的,那麼難都挺過來了,這麼簡單,反而擔心了?」賀名貴笑了笑,撫著妻子的手輕輕吻著,消瘦、鬆弛的手,讓他暗自嗟嘆,不知不覺就過了這麼多年。

套上了鞋子,輕輕給妻子蓋上被子,對於生意上的事,老婆從來都是提個建議,從不參與。外界很奇怪,這位身家千萬的賀老闆從無緋聞傳出,而知曉內情的卻知道,賀名貴的名以及貴,一半要繫於這位賢內助。

信步下樓,保姆已經把眾人領過來了。這幾日來,翼城整個牛頭宴餐飲行業風聲鶴唳,日子都不好過,看樣子今天有轉機了。劉晌快步迎上來,樂滋滋地把報紙遞給賀名貴,賀名貴邊看邊坐下來,慢慢喜上眉梢了。

《是辦案還是作案:一位職業經理人至今下落不明》,大幅的標題,在醒目的第二版,配上了數幅照片。當天賀府牛頭宴事發,監控已經被公安局封存,但110接警處理後,經理秦海軍隨即被帶走,這件事即便合理也不合法,何況到現在,家屬沒有接到任何通知⋯⋯這些事實,加上家屬尋訪的渲染,加上牛頭宴倒閉的烘托,再加上地方公安的推諉,能讓人聯想到的事情可太多了。

「就這些?」賀名貴問。

「還有,我沒買全,主要在省城,報道轉載了十幾家,網上亂七八糟的就更多了。」劉晌道,徐胖子翻著手機:「我有,我有⋯⋯看,賀叔⋯⋯」

賀名貴接過徐胖子的手機,草草一看——《翼城地方牛頭宴產業遭受重創,一半屠宰場被各種理由封停》《是銷贓,還是巧取豪奪?》《翼城首例民告官事例,牛頭宴業主家屬狀告公安局》等等之類的大標題滿滿一屏。他把手機遞回去,深靠在沙發上,笑了。

「賀總,您說這能管用麼?」高小成持懷疑態度。

「怎麼不管用,我都好幾天沒見著上門找麻煩的了。」徐胖子道。

「應該管點用,省裡調查的,有幾天沒出門了。」劉晌道。

三個人商議著,這個事到現在幾乎到臨界點了,進一點點,就是商戶全軍覆沒,退一點點,就是調查組拍拍屁股走人。在這個時候,攻守同盟相當重要,當然,肯定是有地方上的默許,否則商戶哪敢和政府叫板。事實上,這個策劃本身就是賀老闆通過官面上的朋友辦的,要掩蓋的,自然是這個產業不光彩的一幕。

商議的時候,他們都看著賀名貴。這位並非牛頭宴產業出身,卻後來居上成為了整個產業的領軍人物,比如哄抬食價,比如壓低收購,比如搶奪貨源,數次商戰後,麾下已經聚集了翼城牛頭宴行業大部分有頭有臉的人物。賀名貴若有所思地說道:「快了,現在是比耐心的時候,誰能熬得住,誰就能笑到最後。」

肯定是這樣,可熬得住嗎?眾商戶最擔心的就是那些警察陰魂不散,和你核對很久以前的收購事宜,一個不慎,收購就成銷贓了。偏偏這事誰的屁股也不乾淨,生怕被警察盯住。

「你們擔心什麼?」賀名貴看著三人,出聲問道。

「不會出啥意外吧?萬一警察動真格的,兄弟們可吃不消啊。」徐大胖臉上肥肉抖著,有點恐懼。

「要是人贓俱獲,那沒說的。可你們想想,現在很多賊都是事後被抓,頂多也只有單方面的人證,說賣給誰誰誰了,單憑這一點,在法律上是不能定罪的⋯⋯當然,除非你們願意承認。徐胖子,怎麼?你想進去蹲幾年?」賀名貴笑著問。徐胖子嚇得趕緊搖頭。

眾人笑時,劉晌小心翼翼地問道:「老賀,海軍和向陽還被他們拘著,這事⋯⋯」

「秦海軍知道點內幕不假,可他連這事都沒參與過,拘著吧,不超期羈押,都沒借口找事呢。哎,我這個小舅子嘛⋯⋯」賀名貴很頭疼地想了想,然後帶著幾分決然說道,「他要出不來就讓他蹲幾年吧,也好歷練歷練,省得一天到晚遊手好閒,什麼正事也辦不成⋯⋯我現在強調一點啊,誰要是真吃不消了,就躲遠點,風頭過了再回來也行,這個關鍵時候,儘量避免和省裡來的警察接觸⋯⋯言多必失啊,徐大胖,特別是你這張大嘴巴。」

「哎,知道,反正只要不是強行抓人,我他媽就不理他。」徐大胖撇著嘴道。

「我保證他們不會,現在呀,估計上面得想想怎麼消除負面影響了吧。」賀名貴得意地笑了,安排著保姆端上來早餐,一行人邊吃邊說,看這表情,形勢越來越好了⋯⋯

形勢就是此消彼長,一邊越來越好,另一邊就越來越差了。

沒到中午,趙昂川又見到了回返的兩輛車,還是鄭忠亮帶著的,一問,不出意外,還是沒找著人,氣得他有揪住誰痛毆一頓的衝動。

「忠亮,你過來。」他看鄭忠亮要走,招手道。

「趙哥,您說。」鄭忠亮屁顛屁顛奔上來了。

「我說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趙昂川氣憤道。

「什麼故意的?」鄭忠亮心裡咯噔一下,生怕被看出來了。

「找商戶,你能找錯門;查銷贓,你找不著人。欺負我們省隊來的人生地不熟是不是?」趙昂川斥道。鄭忠亮一拍巴掌,苦不堪言地說道:「趙哥,話不能這麼講!客客氣氣上門問人家買沒買賊贓,誰敢承認呀?再說人家一年收購多少頭牛呢?就是賊贓也未必就記得清吧?」

「你,你等著⋯⋯」趙昂川威脅了一句,氣得叫上省隊來的人,掉頭就走。

鄭忠亮顛兒顛兒上了車,一溜煙趕緊跑了。

回到了技偵大樓的臨時辦公室,一組人氣咻咻地往那兒一坐,扔記錄本的,摔手機的,個個情緒極差。本來案情已經漸趨明瞭,但恰恰在最簡單的一環上卡住了,各地抓捕到的盜竊涉案人員不少,交代的案情越來越多,但銷贓一環成了難點。以往的情況,警笛一鳴直接抓人就行了,可不料這回省領導組對於謹慎辦案強調得很重,三天兩頭電話會議,最後甚至把大部分詢問和排查的流程都交到了地方公安局的手裡。

這明擺著就是地方保護,交到地方能有結果嗎?肯定是不了了之了。

「真有種啊,我們車剛到店門口,一盆髒水就潑出來了。」一位辦案人員道。

「不錯了,我們只要到一家,馬上就來十幾號親戚準備群毆,那架勢,別說問案情人,人家不罵咱們一通就不錯了。」另一位道。

「現在在節骨眼上,省裡怕出事,咱們又成了標靶,悠著點。」旁邊的一位補充道。

周文涓在列,她幾次想插句話,不過還是忍住了。趙昂川卻是無聊地把腳搭在桌上直問著:「文涓,收到歸隊的命令沒有?我看這樣,咱們支撐不了幾天了。‘鐵拳’行動快結束了。」

「還沒有。」周文涓笑了笑。

「那有什麼新訊息?」趙昂川問。

「秦海軍超期羈押的事,被一位人大代表捅到檢察院了,可能要查咱們二隊辦案程式上的問題。」周文涓道。

「誰操縱的?能量挺大啊。」

「賀老闆唄,這傢伙關係直接通到省裡了。」

「我估計這個人咱們弄不住啊,就銷贓這麼點小事,和整個牛頭宴產業比起來,肯定不算個事,用劉局的話說,這是市裡的利稅大戶,要保護的。」

「呵呵,他們想把矛頭指向二隊,那他就瞎眼了。」

「那就不是咱們二隊抓的人,是一撥鄉警抓的,是不是趙哥?」

討論時,後來的隊員問到趙昂川,趙昂川笑道:「我現在都有點想餘罪那小子了,當時我們都不敢動,他直接帶著鄉警把秦海軍和賀名貴的小舅子抓走了⋯⋯哈哈,我估計現在他要在啊,敢直接抓賀名貴去。」

眾人一愣,愕然之後都說不可能。趙昂川趕緊提醒著他們餘罪是個什麼人物,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紛紛點頭。於是話題轉移了,都到了餘罪這個傳奇人物的身上,比如獵扒,一個月抓多少多少賊;比如抓捕,敢直接把一位區長級別的官員拉下馬;更比如這次對涉案人的執著。哪像大家這樣循規蹈矩,一大堆證據,反而不敢抓人了。

「安靜一下。」

有人說話了,是解冰。他扔下看得他心煩意亂的新聞,說道:「各位,我們是執法者,如果我們連執行的法律也不遵守,那法律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這句話沒有引起共鳴,卻引起了好大的鬱悶,正是因為不敢擅越雷池,才顯得縮手縮腳。周文涓輕聲插話道:「解組長,他們就是開開玩笑,並沒有準備幹。」

「這個節骨眼兒上,省廳領導組都在頭疼。」解冰皺皺眉頭,把摘要出來的情況給每人發了一份,然後有條理地說道,「我們到這裡已經二十八天了,現在的情況,一是翼城市委已經單向行文,向省府彙報了牛頭宴產業遭受重創的事;二是地方上數位人大代表聯名,對我們前期工作挑刺,重點就是抓捕秦海軍和於向陽程式不合法的問題,還有後期超期羈押的問題,省檢察院已經介入調查了;三呢,各地‘鐵拳’行動的戰果不菲,但工作重點都卡在銷贓的確認上,如果這一項工作進行不下去,將來對嫌疑人定罪,也會有很大問題,很可能只能處以簡單的行政拘留或者罰款了事⋯⋯大家討論一下,我們負責的翼城是個銷贓的重災區,現在呀,我們需要一個突破口,怎麼樣開啟這個口子,只有這個口子開了,後續的工作才會跟進⋯⋯」

這個討論又冷場了,本身就是作奸犯科的事,偏偏要文明禮貌地去詢問人家,怎麼可能辦成事啊。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噤聲了,趙昂川半晌接了句道:「我有提議。」

「什麼提議?」解冰問。

「打電話,讓餘所長帶鄉警來,先抓幾個,突破一下。」趙昂川笑著道,然後一幫子同行都哧哧笑了。

解冰也笑了,他沒有再發言,不過作為組長他知道一部分隱情——餘罪和馬秋林一直在追一號人物李宏觀的下落,現在已經第十一天了,還沒有訊息,看樣子可能性越來越小,領導組從上游開啟突破口的想法,估計要流產了⋯⋯

此去路遙

3月6日,「鐵拳」行動發起第十八天。

入夜,滿天繁星,朗朗明河,餘罪從列車上看到這個陌生地方的星空時,繃緊了許久的腦筋好不容易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孫羿和吳光宇兩位車手走了,是被二隊的緊急任務召回去的,之後連張猛也被隊長召回去了。線索越來越少,希望越來越渺茫,估計後方對這一寄予厚望的小組已經失望了。

他關上了窗,把新鮮的冷空氣關在窗外,看了眼已經鼾聲如雷的鄉警,又開啟了旅行包,翻看著嫌疑人李宏觀的資料。

十一天,從朔州追到鄰省的長安市,又追到寧夏、四川,奔波了三省七市,蛛絲馬跡時斷時續,帶回來的,卻是一堆女人的照片。

對,是沿著女人的蹤跡找這個人的。每每暴露一地,通過銀行卡、通訊記錄、出入場所,總能牽出多條線索,而跟著線索追下去,往往意外地,又追出另一個女人來。

這個傢伙不僅在朔州結婚生子,而且在長安還有一位紅顏知己,一位大學女教師。在調查組找到這位女老師時,她居然還痴痴地等著心上人回來娶她;這也罷了,在四川找到的線索更令幾人大跌眼鏡了,居然在這裡還有一位和他兒子年紀相當的女人,也是化名包養的。令餘罪很驚訝的是,這個人根本沒有急著逃跑,而是在知悉訊息後,從容地和每個女人深情告別,留了一堆線索,大搖大擺地銷聲匿跡。

「還在看他?」有人說話了。餘罪抬眼,是馬秋林,剛在列車上的水龍頭上洗了把臉回來。餘罪笑了笑,點點頭。

一路追了這麼長時間了,仍然沒有結果,隊伍計程車氣已經低到了冰點。馬秋林替李呆掖了掖被子,坐下來,緩緩地說著:「這個人的重要性越來越高了。」

「又有新案情了?」餘罪問。如果有,邵萬戈肯定要知會馬秋林的。

「對,各地在往深裡挖,據丁一飛交代,每次作大案之前,他都會得到一份完整的行動路線,包括注意事項、準確時間,基本照章施法就能大獲全勝,開始的幾次都是這樣做的,贓物全部被李宏觀收購⋯⋯後來他們膽子越做越大,李宏觀索性全放開了,專心經營這種非法藥物,之後才有了那些零星的散戶跟風作案。他的交代和雲城、大同被捕的幾個嫌疑人相互印證,李宏觀正是通過草犢子穆宏田招募了一幫子偷牛賊,通過他的親身示範,把這個盤子做到今天這麼大⋯⋯他只需要出售自己配製的天香膏,就可以賺得缽滿盆盈。翼城這條路子,也是李宏觀提供給丁一飛他們的。」馬秋林道,說的時候,明顯看到了餘罪臉上的難色。

這份難色來自何處,身處其間的人最清楚,如果案情聚焦點在某一處,而這一處卻無從下手,那種感覺簡直就是無法忍受的煎熬。

「不管是不是壓力,還有些情況我得告訴你,這個人可能是成為解開這個系列案子的關鍵所在了⋯⋯」馬秋林緩緩說道,又把在翼城、雲城、臨汾發生的事草草一說,蟊賊好抓、銷贓難查在這個案子體現得格外突出,特別是在證據缺失、主謀跑路之後,如果涉案銷贓的商戶拒絕配合,形不成完整的證據鏈,那恐怕連偷牛賊的罪行也要降一級了。

餘罪沒有說話,讓馬秋林覺得自己似乎對這位小警的期待值有點過高,畢竟這是自己幾十年的經驗總結,而餘罪不過是入職一年而已,他笑著問:「如果壓力太大,就放鬆下⋯⋯現在看這個情況,領導組對咱們的期望值越來越低了,而且呀,看來這個人,我們想得還是有點簡單了。」

「不,想得複雜了。」餘罪道。

「複雜了?難道還不夠複雜?」馬秋林異樣地問。

「是,複雜了,我們在朔州,查到了他的重婚小老婆張雪蓮;然後由朔州牽出來的線索,就是那張廢棄的手機卡,聯絡到了長安,在長安又找到了他的姘頭梁菲,那位大學講師;在她的居處,我們又根據所購書籍的地方找到了他在寧夏的臨時居所,然後又追到了四川,找到了他包養的另一個姘頭蔡麗麗。你看這些女人⋯⋯」餘罪排著幾位女人照片,馬秋林笑了笑道:「我對女人真不擅長,我實在想不通,和跟自己女兒一般大的小姑娘上床,有什麼樂趣可言。」

「這叫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一方面說明他確實有點魅力,一方面也能證明,這傢伙在咱們省賺得確實不少,可能牽出來的東西更多,但我覺得,我們走上了一條歧路,跟著這樣的線索,根本找不到他。」餘罪道。

「為什麼?」馬秋林問。

「既然他捨得扔下,那自然在他心目中已經沒有價值,您說呢?」餘罪道。

馬秋林全身一顫,倒吸著涼氣,突然間發現自己忽視了一個重要的細節,捨得扔下,自然不準備再回頭,否則就沒有朔州給小老婆存錢的事了,他凜然道:「往下說。」

「您看這幾個女人的照片,張雪蓮,是在公園認識的,那可是個情侶出沒的好地方;長安這個梁菲,據她所說,兩人是在校園裡邂逅的,好像還酸溜溜地說了段雨中共用小花傘的故事對吧?最後這位最年輕的蔡麗麗,還是在校學生,兩人的租住地在成都西郊湖畔別墅⋯⋯有山、有水、有女人,哪一個地方都是談情說愛、風花雪月的佳地。」餘罪笑著道。

「沒錯,他可能沒有像普通人那樣領略過正常的戀愛,所以在這一方面特別渴求⋯⋯蔡麗麗不是說了嗎,他們相處過幾個月,真正的上床次數並不多,主要就是玩、購物,她挺滿意那位‘老公公’的。」馬秋林笑著道。

「一方面有責任感,一方面又不斷換女人,這種性格您覺得是不是有點矛盾?」餘罪問。

「也不算很矛盾,人的性格本就具有多樣性,特別是對於男人,很多回家當模範丈夫,出門找小姐,挺正常。」馬秋林笑著道,這一方面老人家雖不擅長,但也懂世情。

「如果他年輕二十歲我可能理解,是生理需求的原因,可年齡這麼大了,應該有五十出頭了,還這麼孜孜以求地換女人,那您覺得是不是應該是心理上,或者人格上有某種缺陷,導致他如此怪異的行徑?是怪異,不是怪癖⋯⋯據咱們詢問,他在性生活上是傳統的,沒有其他怪癖。」餘罪道,壞壞地笑著,查得真夠細了,但結果還是讓人失望。

馬秋林笑了笑,對於警察,不用避諱這些,只是他不願意想此中的齷齪細節而已。此時餘罪提起,他手指點點腦門想著:「應該是這樣,如果去掉生理需求的因素,反映在心理上、性格上就很正常了。這些天你學得不少啊,開始用心理分析的手段了。」

「我是現學現賣⋯⋯我這樣勾勒一個故事情節您看合理不合理。」餘罪道,閉上了眼睛,若有所思地說,「我出身農村,在改革開放的頭一年考上了大學,跳出了寒門,在大學我拼命地學習、上進,到畢業的時候學有所成,而且被分配到了一個國營示範牧場,美好的生活向我張開了它的雙臂⋯⋯絲毫不用懷疑,以我所學,在這裡將會有一個大展宏圖的機會。」

這是李宏觀的履歷,馬秋林從來沒有嘗試過這種思維方式,把自己變成嫌疑人。他看著餘罪臉上享受的表情,有點兒覺得這孩子走火入魔了。

「在這裡,我愛上了一個女人,一個和我同齡,而且是同學的女人,我們一起畢業、一起分配到牧場,每天對著朝起夕落,我們有時候訴說理想,有時候討論未來,有時候喁喁私語,有時候海誓山盟⋯⋯不過無情的現實是,那時候的社會道德標準並不認同這種兩情相悅的感情,我心愛的女人懷孕之後,連人流都沒法做⋯⋯於是這件事敗露,那個女人有了個名字叫‘破鞋’,而我有了個綽號叫‘流氓’,女人不堪輿論壓力,悄悄出走,而我也不堪周圍人異樣的眼光,在女人走後不久,離開了牧場,找了一位工廠的女工,草草結婚成家⋯⋯」

還是嫌疑人的履歷,那個最初的舊情人在警務檔案中顯示已經死亡,那是一條廢棄的線索。馬秋林聽進去了,他覺得餘罪說的基本就是事實,可要說明什麼,卻無從發現。

「接下來,我離開了自己擅長的專業,理想上一片空白,與一個不喜歡的女人生活久了,我想應該是一種痛苦,而且我也無法忍受這種清苦的生活,於是我想改變⋯⋯趁著八十年代後期的潮流我南下淘金去⋯⋯幹過很多活,打工、當保安、做服裝生意,都不怎麼樣,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進了傳銷團伙,幸運的是,曾經在學校學到的知識讓我在這個團伙中脫穎而出,很快成了一個小頭目⋯⋯而且,賺到了一點錢。雖然和上層相比少了點,可畢竟賺到了點⋯⋯」

馬秋林安靜地聽著,在尋找餘罪要表達的意思,不過餘罪好像入魔了,越走越偏。

「不過好景不長,在這裡栽了,被警察抓住了,不但沒收了非法所得,而且還蹲了一年多監獄⋯⋯更鬱悶的是,那一次沒有抓到上層的組織頭目,我成了替罪羊,當我出獄的時候,我發誓改變自己,改變現狀,我要變得有錢,而且,我不會再做別人驅使的物件,於是我最終選擇我最擅長的專業⋯⋯」

餘罪說著,他以一個在監獄生活過的心態敘述一個苦逼成長的故事,幾乎是信手捻來,他相信差別不大,就像他走出監獄的時候一樣,如果沒有警察這身份,他估計會和那些坑蒙拐騙的人走到一起,這一點,不會有意外。

「有了傳銷組織的功底,有了監獄生活的鍛鍊,也有了曾經在農校的孜孜求學,於是這個偷盜大牲畜的奇葩就出來了,不但實現了他的理想,而且成功地躲過了很多次警察的追捕⋯⋯這和他的選擇有關係,他出身農村,知道在這裡作案的安全係數相當高⋯⋯好,略過這一段,講講發跡以後的事⋯⋯⋯」

餘罪娓娓道來,馬秋林似乎聽出什麼來了,在眨巴眼想著。他覺得餘罪話裡有故意誤導他的成分,就像追捕被線索誤導,這個想法促使他仔細斟酌著餘罪的每一句話。

「我有錢了,我橫跨盜竊和銷贓兩個團伙,一手賣資訊、提供畜藥,一手銷贓收錢⋯⋯當我有錢後,我不忍心扔下那個髮妻,畢竟一起生活過,還有兒女,於是我每年夏天,不作案的時候,回去看看,至於她在外面有相好,我覺得可以理解,這麼多年獨守空房難為她了⋯⋯何況我有錢了,我在外面也有了⋯⋯」

餘罪似乎說到興處了,笑著看著馬秋林。馬秋林有點不懂為什麼餘罪要把第三人稱的犯罪事實,用第一人稱講出來。餘罪卻是越講越有興趣,笑著繼續說:「我在朔州待的時間最長,偶然的機會,我邂逅了張雪蓮這位溫柔的、離過婚的、被男人傷害過的女人,她觸動了我心裡最軟的地方,我有點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了她,於是我用假身份和她結婚了,每每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讓我覺得有一種幸福的感覺,而且有了孩子,那是一種家的感覺⋯⋯」

馬秋林眼亮了亮,意外地插了一句嘴:「可我總覺得還缺少點什麼。」

「於是我就不斷地尋覓,也許我也不知道我缺的究竟是什麼,當我四下尋找醫藥類書籍,完善我的天香膏配方時,無意在長安大學遇到了梁菲,她是教化學的,我們在圖書館聊了幾句,發現很談得來,一起離開圖書館時,那林蔭道上的漫步、那校園湖畔的小憩,讓我彷彿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於是我發現我愛上了她,我瘋狂地追求她,最終我如願了⋯⋯」

「可她畢竟是梁菲,她無法取代我心裡那個女人的位置,於是我仍然沒有得到滿足,我被愧疚、希翼、嚮往、苦悶等複雜的情緒困擾著,這種情緒驅使著我,不停地尋覓⋯⋯」馬秋林接上話了。老人說出來的話,更具專業水準,已經觸控那種情感的真實性了。

「某一次,在交友網上瀏覽到一張女人照片時,一剎那間,我的春心又萌動了⋯⋯我找到了她,蔡麗麗,發現她很像我曾經的摯愛,於是我帶著她,住在租來的別墅裡,陪著她聊天、看湖、逛街,就像回到了我曾經的青蔥歲月⋯⋯」餘罪繼續說道。

「或許,如果不是知道事情敗露的訊息,我仍然會這樣生活下去,可我只能面對現實。我無法給她們幸福,可我也不忍心毀了她們,於是我盡我所能,給這些女人金錢,然後,踏上了我早就準備去的地方。那是一個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的地方,我不希望別人找到我,不僅僅是畏罪!」

馬秋林眼睛亮了,心開朗了。餘罪笑了,排出了一張照片,是四川那位蔡麗麗在網上釋出的交友照片,托腮凝眸,背後是一片湖水。他笑著道:「蔡麗麗可能都不知道,她什麼地方吸引了李宏觀。記得朔州的張雪蓮嗎?他們的邂逅也是在公園湖畔。」

「好像陽原的示範牧場,也有一個小水庫,很像湖。」馬秋林笑著道。

「說不定在五原上學的時候,花前月下,山巔湖畔,有過不少風花雪月的事。」餘罪道。

「我們可能前期太武斷了些,就放棄了那條線,不過那可是最後一條線了⋯⋯餘罪,我不得不提醒,自信和堅持是好事,可要過了,就成了自大和固執了,我以前就犯過這樣的錯誤。」馬秋林道,知道餘罪下一步的打算了,他要查那個和李宏觀交集的第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已經去世,在案子前期就被放棄了。

「這和成王敗寇一樣,不管是堅持還是固執,都是旁觀者的評述,有必要在乎嗎?即便我們無法抓到人,也能為後期的通緝提供很多種失敗的參考方式。」餘罪笑著道,收起了照片,很自信地補充著,「況且我們已經沿著他的蹤跡走了三省七市,離他可能只有一步之遙了,他就算能逃出法網恢恢,也逃不出情網深深,沒有人能逃出這萬丈紅塵。」

餘罪開了個玩笑,馬秋林笑著道:「那好吧,算我一個,找不到就當旅遊了,費用咱們自負。」

「也算我一個。」上鋪有人說話了,餘罪一抬頭,看到了董韶軍憨厚的笑臉。董韶軍說道:「分析得很精彩,如果是我,我也忘不了第一個深愛的女人,哪怕她已經去世了。」

「哼!你研究排洩物的,知道情為何物?」餘罪翻著白眼,原形畢露,側過身去看他那本普通心理學概論了。

董韶軍氣壞了,一翻身不理他了。馬秋林哭笑不得了,側身躺下。雖然他覺得餘罪的思維水平在與日俱增,可這人品,一點長進也沒有⋯⋯

法網難逃

3月12日,「鐵拳」行動發起第二十四天,天氣晴。

一大清早,鄭忠亮不時地看著車上的時間,邊摁著喇叭,邪了,平坦寬闊的大馬路,你一有事它就堵。好不容易等路開了,他趕緊一路狂飆往技偵業務樓方向駛來。

「嘎」的一聲剎車,開門的一剎那,鄭忠亮正好看見周文涓把一摞資料往車上放,他喊了句,不過周文涓像沒聽到,自顧自地又回去了。接著他又看到了趙昂川,他又喊了句趙哥,得,也沒理他,還翻了他一白眼,又回去了。

完啦,自己這人品算是埋坑裡了。鄭忠亮明白,都是當警察的,彼此心知肚明,這些日子的小貓膩大家豈能看不出來?坦白講還是地方上勝了一籌,現如今調查組要撤走,賀名貴仍然未能撼動,不但他沒事,翼城市所有的屠宰戶、商戶,仍然是鐵板一塊。

他在車下想了想,有點難以啟齒了。可又不能不說呀!於是追著搬東西出來的周文涓說道:「文涓,咱們是同學,你不能給我臉色看吧?」

「我的臉一直就沒有什麼色。」周文涓勉為其難地笑了笑,不過反詰道,「是不是你的眼睛有點變色啊。」

「哎⋯⋯我⋯⋯」鄭忠亮一噎,周文涓走了。他又攔著省支隊的一位剛認識的小劉說話,那人根本看不起他,理都不理。等趙昂川過來到自己身邊,「吧唧」一巴掌,把他的警帽扇得釦眼睛上了,他抬起來,趙昂川卻是笑眯眯地盯著突來一句:「小子,玩得不錯啊,兩頭落好,這回滿意了?」

「我滿意什麼呀?」鄭忠亮愣了。

「我們已經得到歸隊的命令,你不用這麼跑來跑去打小報告了,累不累呀。」趙昂川斥了句。

「我就是為這個事來的。」鄭忠亮道。

「你不一直就為了這個事麼?」趙昂川道。

「啊,是啊⋯⋯不是,什麼呀?」鄭忠亮吐詞不清了,誤會也更深了,他要進去,也被攔下了——無關人員不得入內。

誰都知道地方上配的這個小屁警,兩頭說胡話,有他,估計調查就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了,頭天剛安排,第二天門沒出就露餡兒,走到今天終於走到盡頭了。行動開展整整二十幾天,盜竊案落實不少,可銷贓一直拿不下來,省領導組也不可能把人都耗在這兒,只能暫行撤回,把銷贓往下查的工作交到地方上了。

不用說,查來查去,又是一個不疼不癢、不傷毫髮的處理結果,然後是皆大歡喜。

當然,除了這些矢志找到真相的人。解冰合上了筆記本,收拾起了電源線,背上包,有點落寂地看了一眼臨時工作的地方。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兇殺、追逃、販槍種種惡性案件他也經歷過不少了,可偏偏在這件不起眼的小案子上寸步難行。

在這裡他上了很有意義的一課,出門時,鄭忠亮攔著解冰,解冰笑著道:「告別就不用了,鄭大仙是不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天了?」

旁人笑了,鄭忠亮有點尷尬了,他追著解冰道:「解組長,聽我一句話。」

「我已經要走了,不管是忠告還是良言,對我都沒有用處了。」解冰道。

「別在這兒煩著啊,信不信一會兒踹開你啊。」趙昂川插上來了,身子一挪,把鄭忠亮擠過一邊了,這個沒皮沒臉的貨每天就這麼纏著,以前吧,勉強接受,現在吧,心情實在不好。

「嗨,他媽的老子大老遠來說句話,這點面子都不給是不是?」鄭忠亮火了,吼出來了。

一吼大家都怔了,解冰可沒被嚇住,很紳士地道了句:「好,那你說吧,說完請便。」

「聽我說一句,先別走,再等一會兒,命令可能有變。」鄭忠亮道,看了看時間。

咦?這口氣大了,解冰和眾隊員相視了幾眼,歸隊的命令是領導組親自下的,難道可能會變?就可能變,也不是鄭忠亮一派出所民警可能知道的呀?

「這王八蛋是不是消遣我們啊。」趙昂川省得不可能,氣著了。

「你怎麼知道的?」周文涓異樣地問了句,連她也不能相信了。

「稀奇了啊,你阻撓辦案有可能,可你要左右辦案,我怎麼覺得不可能呀?」解冰笑著道,話裡多有諷刺。

「我以人格擔保,這事情有變化,如果你們現在上路,可能一會兒還要折回來,或者這件事就落到其他人的手中,守這麼長時間了,這個你們不願意看到吧?」鄭忠亮道。

「究竟怎麼回事?」周文涓突然覺得,似乎根本沒有看透鄭忠亮。

「你拿人格擔保這事有什麼意思?再說,我沒發現你有人格啊?」趙昂川說話難聽了。

卻不料鄭忠亮笑著道:「人格在我們這裡的正確解釋是,人品賤格,這個我確實沒有,不過有個賤人有,他擔保。」

這話說得其他人聽不懂了,周文涓一下子凸眼愣住了,她知道說的是誰。解冰稍一思索脫口而出了:「你是說餘罪?」

「是啊。夠分量了吧?」鄭忠亮道。

「衝你這段時間乾的,餘罪要在,得把你揍趴下。」趙昂川道。

「他要揍,一定會揍得我心服口服,不像你們,分不清好賴呀!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嫌我兩頭說小話,可我沒辦法呀,我得在所裡混啊,你以為誰都跟餘罪一樣,捅一傢伙,直接就捅個所長出來啦⋯⋯」鄭忠亮說著,好似自己被誤解一般,說不出的凜然大義。解冰卻是覺出不對來了,攔住了話頭問著:「到底怎麼回事?就他也不能左右我們這個調查組啊。」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負責傳話,我知道的不多,不過比你稍多一點,他們一直在找李宏觀,可能已經有下落了⋯⋯」鄭忠亮說了句,很欣賞眾人被驚得目瞪口呆的樣子,他賤賤笑了笑,又道了句,「所以你們再等一等,那個賤人習慣在最後一刻才亮底牌,往往以為能贏他的對手,經常要連底褲都輸掉的。」

這貨看自己的話奏效了,賤笑著奔上車,一溜煙跑了,要回所裡覆命去了。

他一走,調查組震驚了好大一會兒才有人說話,是趙昂川,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吧?這個通緝令已經發出去了,就有訊息,也不應該是餘罪知道的。」

「是不可能啊,要有訊息,咱們的調查早調整部署了,解組長不是分析過了嗎,這個人可能和賀名貴有直接關聯。正因為他的消失,才讓賀名貴穩坐翼城。」某位調查組成員道。

周文涓沒有加入討論,不過她對餘罪有信心,笑著道了句:「那就等等吧,他說不定能給我們帶來好訊息,他們這個小團伙成員之間的信任基礎還是挺牢的。」

解冰不猶豫了,撥著電話,直接問上邵隊長了,幾句話電話一扣,眉頭舒展了,對著期待的眾人道了句:

「邵隊長也在等,還不能確定⋯⋯咱們也等!」

五原市公安局,苗奇副局長急匆匆地從三樓往五樓奔著,沒擠電梯,一路碰上打招呼的,意外地都沒有理會。上了五層,又撐在樓道口上,放平了呼吸,調整了心態。

這事把老人家激動得,沒病也快急出高血壓來了。

局長辦裡,王少峰局長正看著秘書連夜加工出來的「鐵拳」行動的工作總結,全省聯動的戰果是相當斐然的,打掉了盜竊團伙一百餘個——但這個數字是有水分的,下面為了擴大成績,一般把結夥三人以上都稱為團伙;查實了歷年來的盜竊耕牛案件一千九百三十六件,這個戰果就有點難以服人,捉姦不成雙,抓賊不見贓,成就感少了一半;總結上沒有提到的是,這個大行動帶來了相當多的後患,銷贓查實進展困難,認罪率低,有些經年的案子,已經無法落實了。最關鍵的是,他抱以厚望的重案二隊並沒有把那個一號嫌疑人找到,本來那個匪夷所思的盜竊手法,很可能會成為指導全警偵破工作的一個亮點,而且那個嫌疑人很可能也是銷贓案子突破的關鍵所在。

局長這麼長時間一言不發,秘書有點汗流浹背了,他看到局長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撇嘴,一會兒托腮沉思,忍不住心下惶恐,擔心文字哪裡又有錯誤了。

這個時候聽到敲門聲,王局長本來心煩意亂,一下子氣得摔了稿子,嚇了秘書一跳,尷尬地站著。王少峰隨意喊了句:「進來!」

話音剛落,苗奇當場就進來了,一看秘書,毫不客氣地揮手:「去去去,迴避一下。」秘書如逢大赦,掩門而走。人一走,王少峰稍有不悅地盯著這位年齡比他還大、正喘著氣的副局長,哭笑不得地問道:「苗副局,這是怎麼了?來我這兒健身來了?」

「王局精神不大好啊,我得給您打針強心劑了。」苗奇道。

「是嗎?你們刑偵要把這個李宏觀給我抓回來,比什麼強心劑都強⋯⋯全省幾千警力圍追堵截,全國通緝這麼長時間,多地的盜竊團伙都能指認這個人,投入的效果反差很大啊⋯⋯首惡必除,這個作案模式是從他這兒出來的,他要漏網,有可能還要為害一方⋯⋯而且呀,我敢說,這個人和集中銷贓地的商戶有某種不可告人的聯絡,他現在在全域性已經是個棋眼了,動了它滿盤皆活,找不到他,只能這樣收場了。」王少峰道,畢竟也是從警營基層上來的,形勢看得很透徹了。

平時提到這個人,苗奇副局長總是支支吾吾,不過今天意外了,他笑著壓低了聲音道:「王局想不想聽最新訊息?」

「難道⋯⋯」

「對,我們最早的行動組,已經咬住這個人了。」

「什麼時候的事?」

王少峰一驚,興奮地手一哆嗦,把茶杯撞翻了。苗奇要收拾,他忙激動地攔著副局長的胳膊追問著,嚴重失態了。

「是昨天的事,為了保險起見,他們還沒有驚動,今天已經確認身份,請示我們下一步⋯⋯」

「什麼下一步?抓!」

「好,我馬上通知。」

苗奇電聯著邵萬戈,訊息回傳後。王少峰卻是興奮地想著,問著苗奇道:「在什麼地方找到的?這傢伙夠狡猾了啊,通緝令出了十幾天了,二隊的、省廳直屬大隊的、特警隊的追蹤好手都摻和進來了,愣是沒有一點訊息。」

「在海南。」

「啊?跑了那麼遠?」

「王局,我覺得您驚訝的地方應該在於,跑了那麼遠,居然還被我們五原公安刨出來了!」

「對呀,哈哈⋯⋯好,我得親自為他們請功啊。對了,誰帶的隊,萬戈看來有接班人了啊。」

「鄉警,羊頭崖鄉派出所掛職副所長,餘罪!」

苗奇把這個名字在最合適的時候吐出來了,他看到了王局臉色陡然一變,陰下來了,不過馬上又換回了笑臉。在這個時候,把心裡的私怨放在第一位,有失這位局長的身份了。他笑了笑,手指點點苗奇,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王局,這事沒來得及詳細彙報是我的過錯,他們鄉里丟了幾頭牛,這小子瘋勁上來了,非要帶著鄉警把失牛找回來⋯⋯一找二找,一直找到李宏觀這兒,後來他們處處碰壁,我都放棄了,誰知道這傢伙運氣真好,居然找到了。」苗奇圓著場。

「好事啊,這麼大個單位,還真需要幾個能幹的人。抓到這個主謀,‘鐵拳’行動增色不少啊。」王少峰笑著道,似乎根本沒有介意。

如果有人給單位的榮譽榜上錦上添花了,領導當然不介意,一點都不介意。

時間,指向上午十一時,海南。

距省會二百七十公里,一個叫洛基的小鎮——準確的位置是距離鎮上還有十公里,在處處茂林修竹的包圍中,隱約地能看到一輛國產的小麵包車。

又一聲清脆悅耳的唳聲響起,李逸風伸出脖子看時,恰恰一堆鳥屎從天而降,腮幫子上被打了個正著。他苦著臉撥拉下來,要發句牢騷,不料被餘罪瞪了一眼,不敢吭聲了。

「別鬱悶,這地方的鳥糞都比大城市的蔬菜乾淨。」董韶軍小聲道。一旁馬秋林也讚歎了句:「好地方啊,我都想在這兒養老了。」

這話很有共鳴,自從兩天前到這兒,大家都被當地的奇景驚呆了,環境好得令人髮指,除了幾條屈指可數的公路,幾乎全是山林綠地,偶爾能看到幾層樓高的大榕樹,樹冠寬闊婆娑,讓這些喧囂都市來的警察觀之驚歎不已,賞之心曠神怡。這還不算最奇的,到了黃昏時分,更有漫天的白鷺排著人字形飛回到棲息的榕樹,把這個奇景迭出的地方變得壯觀無比。

這一帶就叫「白鷺天堂」,是餘罪一行查到與李宏觀相戀的第一個女人謝晚霞的歸宿,她在離開陽原牧場之後到去世之前,就一直生活在這裡。

事情其實相當簡單,在詢問廣西傳銷案涉案人員時,這些已經走到正道的人員還能記得起李宏觀這位營銷經理,他曾經數次到過海南。在五原省農校,他們翻閱了當年的招生檔案,謝晚霞母親的祖籍就在海南,是以從軍家屬的身份落戶到嶽西省的;這一切又和李宏觀身邊的那些女人聯絡到一起,海景、椰子、貝殼,都能證明在這個作奸犯科的人的骨子裡,恐怕有一處讓他魂牽夢繞的地方。

查詢非常順利,在謝晚霞生前所在的紅田農場,有人一眼就認出了李宏觀的照片。讓餘罪瞠目結舌的是,農場這些樸實的人極力證明,他就是謝晚霞的老公,結婚證肯定沒辦,不過他們的證婚人居然還健在,而且這個遍尋不著的嫌疑人,在這裡斷斷續續生活了長達十年。

換句話說,這裡才是他的家。他在這裡叫黎大隱。

大隱,簡直是對警察的嘲弄。餘罪看到這個名字時,想到跑了那麼多冤枉路,有點哭笑不得。

「你說的對,一切確實很簡單,我們在處心積慮找他,而他並沒有處心積慮去躲藏。真相往往就在我們眼皮底下呀,謝晚霞的戶籍資料我一看是死亡,當時就略過了。」馬秋林自嘲道,眼睛盯著竹林後的房舍,從那個角度,能看到農場全貌。

「他一直就在逃避世俗,可又想得到世俗的認可,文化人的通病。」餘罪道。

「你是指,他在謝晚霞去世後,回五原大幹一場那事?」董韶軍問。

「一般沒錢要講宏圖大志,有錢了才講清心寡慾,就像生活在這地方。對不對呀,所長?」李逸風道。跟著馬老,狗少也感染了點分析的毛病。

「對,這傢伙窮慣了,也窮怕了,所以才有了這種近乎變態的作案手法⋯⋯」

「注意,目標來了。」

眾人瞬間噤聲,只見車門緩緩開啟,李逸風、李呆、李拴羊,這三個鄉警像狗兒一樣爬下車,撅著屁股鑽進林子裡了,餘罪下車若無其事地往前走,董韶軍和馬秋林守在車裡,在他們看來,這是個不具威脅性的嫌疑人。

嫌疑人出現了,並不像照片上那麼風流倜儻,而是一頭花白頭髮,穿著一身工作服,肩膀上扛著一張鍬,像是要下地幹活。

再近點,餘罪看到了一張眉清目秀,並沒有許多滄桑的臉。也許是保養得體的緣故,這張臉稍加裝飾,可以把年齡減少五歲、十歲,甚至更年輕一點都有可能。絲毫不用懷疑,如果不是境遇特殊,這傢伙和現在坐在辦公室裡的那些專家教授會是同一類人。

表面上道貌岸然,內裡卻是作奸犯科,知道快出事,又回來清心寡慾了。

人才啊,讓那麼多人跟著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餘罪終於笑著喊了句:「黎大隱。」

「哎⋯⋯咦?」對方一愣,怔住了,他看到面前從樹後走出來了一位小年輕。不過他馬上反應過來對方的口音了,扔下鐵鍬,掉頭就跑。

「嗖」的一聲,一個繩套子飛出來了,套住了剛掉頭的黎大隱。他一掙扎,套在腰部的繩索一拉緊,一下被拽地上了,然後兩個人影飛掠出來,一左一右,直撲上來。

這種人難找,可不難抓,反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哈哈,逮住你了。老子立功了。」李逸風樂歪了。

「還我們村的牛。」李呆火大了,呱唧就是兩個耳光。

「別打別打,這重要嫌疑人,能換獎金呢。」李逸風樂顛顛地道。

「他媽的,因為你,我們年都沒過上。」李拴羊又踹了兩腳。

此時才響起了警笛聲,地方上支援的民警來了。餘罪趕緊攔住了鄉警,幾人胡亂給嫌疑人擦了擦臉,裝模作樣地帶上了車,銬上了銬,打著指模,邊往回傳邊招呼著地方民警,生怕出什麼意外。接著警車帶著這些遠道而來的同行,先行上路了。

三分鐘後,二隊技偵傳回資訊,指模對上號了,這人就是李宏觀。

馬秋林笑了,長舒了一氣。董韶軍笑了,躊躇滿志地笑了。李逸風和眾鄉警都笑了,此行終於圓滿了。只有餘罪還在賤賤地笑著,回頭問著嫌疑人道:「黎大隱,你不會否認你就是李宏觀吧?咱們神交已久啊,我可找了你好多天了。」

「為什麼要否認?名字不過是個代號而已。」後座的嫌疑人意外地開口了,以一種懷疑、審視的眼光看著眾警,似乎很不入眼,詫異地問道,「你們怎麼找到我的?這地方沒人知道。我在這裡已經生活了十年以上了。」

「我們不但找到你,還把你的幾個小老婆全部找到了,哈哈。」李呆哧笑道。

「無恥。」嫌疑人罵了句,好像根本不覺得自己是嫌疑人一樣。

「不信是吧,朔州的雪蓮、長安的梁菲、四川的麗麗,還有在陽原的老婆喜梅,哎,我說大隱兄,同時在這麼多女人之間周旋,應該比和警察周旋難多了吧,這點兄弟們得請教請教你啊。」李逸風葷素不忌道,惹得董韶軍一陣好笑。

卻不料嫌疑人表現得相當意外,像看到世風日下一樣鄙視道:「下流。」

嘿,把倆鄉警氣得說不出話。餘罪回頭瞪著眼,威風凜凜地訓著:「你們兩個草包,不要這樣和李先生說話,他雖然是嫌疑人,可在學術上,他是有成就的人;在感情上,他是個很負責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曾經的戀人。」

嗨,李逸風懷疑所長變態了。李呆驚住了,心想所長神經質又發作了。

可也奇了,嫌疑人看餘罪的表情卻緩和了,那目光是如此的幽怨,那表情是如此的羞赧,就差來一句:知音啊!

董韶軍從鏡中看到了後面,他壓抑著要笑的衝動,心知餘罪已經成功地和變態的思想接軌了。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嫌疑人道。看來這個心結很深。

「我剛才已經把答案告訴你了,是因為你的責任心,因為你的痴情,所以我們才能在這裡,在這個謝晚霞曾經生活過的地方找到你。其實你根本沒有躲避,是嗎?」餘罪笑著道,是一種平和的笑容,就像遇到了老友。他看著戴著手銬的嫌疑人,又補充道,「對不起,我很欣賞你,不過我是警察,必須這樣對待你⋯⋯對了,順便提一句,我們是嶽西省廳直屬的行動組,在全省,有數千警察在尋找你的下落。」

和變態的人說話,只能是變態的思維。別說同情,他們自視甚高,同情是侮辱他們;也別貶低,否則他們會視你為仇。這些話無疑在傳遞一個資訊,那就是——你是相當重要的,上面很重視你!

果然,嫌疑人意外地笑了笑,露著一口潔白的牙齒,似乎對於餘罪的回答非常滿意,而且還坦然地享受上戴著手銬的境遇了。

「對了,李先生,我還想問句話,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告訴我?」餘罪客氣地問。

「什麼話?那配方我是不會交給你們的。」李宏觀先打了預防針。

「不,那玩意兒太高深了,我可學不會⋯⋯我是說,翼城那撥人到底和您什麼關係?我就覺得他們都是一身銅臭的奸商,您不應該和他們同流合汙啊⋯⋯比如,那個什麼賀名貴。」餘罪問。

「噢,以前直銷的總裁。」李宏觀隨意道。

「就是廣西您入獄那次?」餘罪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一干警察更是驚得心跳加速。

「對,出事後他就卷錢跑了。那幫笨警察抓不到主謀,拉我抵罪了。」

「那後來⋯⋯你們怎麼又到一起了?」

「噢,後來我也沒門路,只能搞獸藥了,他知道我以前的專業,又找到我了,就一起商量著搞這個生意了。」

「那在廣西犯事的時候,您為什麼沒交代出他來,而現在卻告訴我呢?」

「說了,那時候他不叫賀名貴,用了個假身份,警察查不到,回頭就收拾我,認為我是帶頭的⋯⋯你們警察的辦案方式有嚴重的問題啊,太野蠻、太低階、太粗俗了⋯⋯剛才誰打我來著,你得道歉啊⋯⋯」

「行行,回頭讓他們寫檢查⋯⋯李先生,這些問題咱們隨後討論,這幾個人,您認識嗎?」

嫌疑人說得輕描淡寫,餘罪心裡一陣狂喜,其他人都戰戰兢兢不敢吭聲了,只盼著嫌疑人一直這麼變態,好把那些蹊蹺的案情,都抖摟出來⋯⋯

揚劍出鞘

「集合,馬上集合⋯⋯」

解冰放下電話,一臉肅穆地喊道,自省支隊、二隊來的十名隊員,排成了一列。

哪怕因為等待誤了午飯,也沒人有怨言,大家都看著領隊的解冰。這時候,解冰臉上的愁雲已經散去,他深呼吸,調整著激動的心態,用鏗鏘的語氣說道:「有句話叫天不藏奸,說的就是今天⋯⋯」

「有句話叫地不納垢,說的也是今天。」他兩眼興奮著,壓抑不住心裡的衝動。

「我們之所以堅守到今天,是因為我們相信,真相總有大白的一天,作惡者終有伏法的一天,說的也是今天!」解冰道,喜色明顯地露在臉上了,他笑著對熬了一個多月的同伴說道,「來自省‘兩搶一盜’領導組的最新命令,我們將和翼城武警支隊行動組會合,抓捕賀名貴!」

一下子,群情高漲了,興奮幾乎衝暈了頭腦。敬禮時,解冰卻謙虛地道:「應該感謝前方的同志,他們已經抓到了一號嫌疑人李宏觀,今晚解押回五原⋯⋯而且突審已經突破,賀名貴是廣西傳銷案漏網的大魚,當年傳銷案的發起人。」

訓話間,四輛武警裝備車已經開到了門外,一聲令下,眾人上車。呼嘯著的警笛張揚地從大街上駛過,滿大街的警車都在嘶吼著,從省裡下來的命令是封鎖各個路口,把聲勢做到最大。

這是一個威懾,就是向所有人昭示除惡務盡的決心。

抓捕隊幾乎是從地方警車包圍的空隙中穿過去,在通往半山別墅的路上,那裡已經駐滿了警車,處處林立著站崗的警察。天空被一種紅藍交映的顏色輝映著,傳遞著一種肅殺的氣氛。

過路的車裡,別墅的窗戶,處處伸著腦袋,詫異地看著這偌大的場面。

客廳裡,賀名貴面如死灰,他知道末日來了,這麼多警車開來,不會有別的事。倚窗而立的時候,他看著左近的別墅,這一片別墅已經走了很多人了,破產逃路的、放高利貸被套住的、開煤礦栽進去的,相比而言,他在這裡幾乎是定居最久的住戶。但是算起來,其實也不過四年多一點的時間。

可他耿耿於懷的是,不知道末日是怎麼來的。他揉著額頭,在痛苦地思考著到底是哪一個環節出了紕漏,到底是哪一樁生意越過了警察的底線。想來想去,仍是沒有頭緒——因為細細斟酌的話,沒有哪一樁生意是真正合法的。

他現在有點後悔,後悔沒有早聽老婆的話移民海外。但沒有走的原因是他覺得自己的錢還不夠多,還沒有能力讓自己和下一代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可現在他突然有一種頓悟,其實早就夠了,很多年以前就足夠了。

「嘭」的一聲門開了,保姆嚇得縮在牆角,司機驚得連連後退,一群警服鮮明的警察直奔進來,衝進客廳,奔上了二層。屋裡傳來了女人的尖叫,帶隊的解冰衝進書房時,很不客氣一擺手,趙昂川和另一隊員走上前來,亮著銬子。解冰的手一拍,一張紙亮在桌上:「賀名貴,你被捕了,簽字吧,我保證這次的法律程式一定沒有問題。」

被銬上的賀名貴面如死灰,手哆嗦著,歪歪扭扭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後一筆重重一頓,隨即發狂似的一把揉爛了逮捕證,摔到解冰臉上,瘋狂地吼叫:「誣陷,你們這是誣陷,你們根本沒有證據⋯⋯我要告你們,我跟你們沒完。」

解冰靜靜地站著,看著他發瘋,看著他被趙昂川壓住了膀子,笑了笑道:「果真是傳銷發起人,善於催眠,連自己都催眠了。這麼慷慨陳詞呀?你的第一桶金是從下線身上剝削的血汗錢,不能把這個事忘了吧?」

一剎那間,賀名貴怔住了,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過,十年前的事情會敗露,一下子愕然暴露了心境。他再抬眼時,那警察的笑容已經消失了,一揮手道:「賀老闆,你不是喜歡玩弄民意嗎?今天就讓你從攝像機和記者的視線中走過,我希望你能像剛才一樣慷慨啊。」

帶路的,押解的,一行人出了別墅。新聞採訪車已經架起了攝像機,還有記者圍追上來了,賀名貴此時卻再也提不起任何勇氣,低著頭,直到上囚車也未發一言。

警燈閃爍前行著,直接向省城開拔。

這個高調的抓捕行動立時轟動了整個翼城,不久之前還為商戶叫屈的媒體齊齊失聲,既然警方敢高調抓捕,那肯定是證據確鑿了。

在賀名貴被押解,尚未到達省城的時候,翼城市已經傳來了讓領導組並不感到意外的訊息:本市接受調查的一共二十三家屠宰、牛頭宴商戶,有十五家已經主動到公安機關交代收購活體食材的違法行為,表示願意接受處理。鄰近的雲城、臨汾,動作稍慢了一拍,不過目的相同,也是主動到公安機關交代問題,接受處理。

這個時候,盜竊案的最後一個環節銷贓,幾乎是批次式地在定案。

那些習慣於追逐真相的媒體,又開始聚集這一事件,筆鋒所向又是這個龐大的銷贓地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黑幕。據說當地公安部門已經有人被下課,又有調查組進駐翼城,查處地方官員的違紀問題。

當晚零時,一號嫌疑人機場落地,是苗奇副局長代表市局在機場接的人。長達二十四天的追捕工作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更圓滿的是,接手案件的二隊得到了一份長達兩小時零四十分鐘的談話記錄,幾乎是嫌疑人從作案到逃匿的整個過程。這倒好,預審根本沒準備,就直接從談話裡提取了重要的案情。兩小時四十分鐘,恰恰是飛機起飛到降落的時間。預審員判斷這是嫌疑人從上機開始到落地就一刻不停地說。他實在想象不到,一位警察,一位嫌疑人,怎麼可能像知音一樣談得那麼投機。

在提取有價值、與案情有關的談話時,分析音訊的技偵和預審員都被錄音裡兩個男人的對話吸引住了——

「李先生,其實我最景仰的,是您和幾位女人的愛情故事。」餘罪的聲音。

「你言不由衷吧?我在別人眼裡,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怪物。」嫌疑人的聲音。

「您這麼特立獨行,會在乎別人怎麼看你?只是無人理解罷了,不論是髮妻喜梅,還是你的妻子張雪蓮,你都留了房子、車子、存款,那是盡到一位做丈夫的最基本的責任,是大多數人做不到的;長安的你的紅顏知己梁菲,我感覺她是一位很知性的女士,她說她最喜歡你的博學和睿智,你是她遇到的最讓她心動的男人⋯⋯我覺得她看錯了,在我的眼裡,你應該是一位懂得生活和浪漫的人,比如,和蔡麗麗在一起⋯⋯」

「人的精神和肉體從來都是割裂的,人的慾望和道德準則,經常是錯位的。」

「不過你做得很好,作為男人的浪漫,作為丈夫的責任,作為學者的成就,你好像都有,這就是我景仰你的原因,沒有人的生活像你這麼完美。」

「呵呵,謝謝你的讚美,你也是我遇到過的最聰明的人。」

「不不不,我還不夠聰明。比如我就不懂你配製的那種天香膏。」

「那不是毒藥,恰恰相反,那是一種畜用胃藥,除了化學合成,還用了中醫和蒙醫的手法,不用灌,不用注射,只靠它本身的香味讓牲畜自己去舔食,進而達到治病的目的,對潰瘍、刺激消化道、增加反芻和胃蠕動都相當有效果,是當年我和晚霞研製出來的。我們在這個上面投入了很大的心血,那是我們的專業,完成後我申請過專利,也期待靠這個成果改變我的生活,可惜無人能識啊,那些尸位素餐的專家,像看傻瓜一樣看著我⋯⋯」

「所以,你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了它有效果,而且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是啊,你覺得我應該受到指責嗎?」

「不,天賦人權,任何追求理想的人,都是高尚的⋯⋯哪怕他觸犯了法律。」

「對,謝謝,我當時也是這樣想的,沒有人能阻止我追求愛情的腳步,同樣沒有人能阻止我追求理想的腳步,因為我怯懦過一回,讓我最在乎的人受到了傷害。」

「所以,再有什麼你也不會在乎了。」

「對,是這樣的⋯⋯」

「這就是我景仰你的原因啊,連草犢子穆宏田對你都讚不絕口,是你改變了他的生活⋯⋯對了,有興趣談談他嗎?當年你好像是通過他招募的人手?」

「對,招募了有十七八個人,有當過兵的,有做過生意折本的,也有服刑出來的,什麼人都有,他們都和我一樣,都是被社會拋棄、被生活愚弄的人,我只是指給他們一條改變生活的路子而已⋯⋯這樣也算犯罪?」

「這個⋯⋯李先生,嚴格地講我也是屬於被生活愚弄的人,和你一樣,但有沒有罪不是我說了算,法律不是我的意志⋯⋯不過我個人認為,你是無罪的。他們盜竊,你沒參與啊。」

「對,我確實沒參與,我就製藥了。」

「一年能產多少?」

「幾噸吧,裝置不行,工藝有點落後⋯⋯」

這個啼笑皆非的談話在繼續著,有位技偵不經意回頭時,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隊長邵萬戈和省廳兩位來人已經站在門口了。看到被發現了,邵萬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沒有驚動滿屋的技偵和預審員,悄悄地退出去了。他看著莫名其妙夜半來訪的許平秋,許平秋笑著道:「沒事,你別緊張,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這個懸案浮出水面的全過程,這個案子困擾了我兩年多。」

「明後天就有結果了,我把整個案卷給您一份。這都不用預審了,他把自己的故事全部講了一遍。」邵萬戈笑著道。

「不用了,把這個對話音訊留給我一份就行了。」許平秋道,邊走邊看著不解的邵萬戈,他笑著解釋道,「我們是讀案卷,而有人已經讀懂嫌疑人了,馬師傅還是有一套啊,把頑鐵鍛成純鋼了。對了,他們人呢?」

「安排在公安招待所,明天市局要給他們開慶功會,應該都睡下了。」邵萬戈道。

「好,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別送了,萬戈,你們今晚有得忙活了。」許平秋辭別著,上了他的車。

夜色裡,邵萬戈看著許處上車的身影,忍不住又有一番感慨了。沒有盡頭的案子,沒有結束的職責,直到有一天,再堅強的肩膀也會被責任壓垮。

他踱步回到樓裡,又一次聽到隱約的對話時,他停下了腳步,惋惜當初許處為什麼不把這個好苗子留在重案隊。誰也沒想到,那個連裝備都沒有的鄉警隊伍能抓到偷牛案的一號嫌疑人,而且刨出了隱藏十年的傳銷頭目,此案之後,他相信刑事偵查領域又將出現一位風雲人物了。

手機聲響,一看是餘罪的簡訊,他翻查手機,螢幕顯示出了一行字:

邵隊長,答應給我解決的七頭牛的事,不準賴賬啊!

邵萬戈一怔,又想起了這個驅使餘罪往前破案的賭約。他剛剛泛起的憐才心境一下子全給破壞了,憤憤地收起手機罵了句。

——這傢伙心裡根本沒有榮譽感,就想著差旅報銷、獎金,以及那幾頭沒人賠的失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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