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面餘所長

「放手?」許平秋嚇了一跳。

「對,舉個例子,還記得我的老師王貴湘嗎?」

「那位退休後隱居回鄉下的?」

「對,去世有七八年了,他講過一堂課,叫清潔的精神。他所說這種清潔的精神,是俠義、熱血、扶危、濟困、懲惡、揚善等等優秀品質的綜合,他說這種精神總是蟄伏在每個人心裡不知名的地方,在時局危難的時候、在命懸一線的時候,這種精神就會出現,會主導著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讓他幹出不可思議的事情,於是,這個世界就有了英雄。」

許平秋一臉崇敬,身邊的嘈雜聲充耳不聞,他凜然地聽著。

馬秋林釋然的臉上掠過一絲肅穆,接著道:「不管世風如何日下,不管人心如何險惡,這種清潔的精神總是靜靜地蟄伏著,等待著,在最需要它的時候出現。於是就有了許許多多在危難面前挺身而出、在危機面前奮不顧身的人;於是就有了我的同事,王詳,因為抓賊,被捅了七刀,殉職;於是就有了你的兄弟,邵兵山,抱著炸藥跳樓,殉職!於是就有了千千萬萬奮不顧身的警察,在為這個世界的安寧而奉獻⋯⋯這種清潔的精神一直就在我們警察心裡,從來沒有消失過,相信哪怕是個腐敗的、墮落的警察,他曾經也被這種清潔感染過。

「所以,你的擔心是多餘的。」馬秋林笑了,釋然地拍拍許平秋的肩膀道,「黑白善惡的較量,一長一消,都會在較量中升級,你之所以走不出這種心境,那是因為你顧忌的東西太多,家庭、位子、面子,還有你的威信,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有這麼多外來的東西,再清潔的精神也會蒙上一層灰塵。」

「我明白了,我離從警之初,已經差得太遠了。」許平秋輕聲道。

「不遠,你一直在試圖找的,不是像我這樣的專家,而是那種清潔的精神,我想,你放下心裡的羈絆和眼裡的偏見,總有一天會找到的。」馬秋林笑著道,轉身,慢悠悠地逛著。

一剎那,許平秋知道自己錯在什麼地方了。曾經的尋找都是很純粹的,所以能屢屢成事,所以才成就了他這個不參案不辦案的神探之名。而現在顧忌的太多,反而在很多事上止步不前了。想通此節,他興奮地追上馬秋林的腳步,直道:「謝謝師傅提醒,哎,中午了,要不一起吃頓飯?」

「不會有副作用吧?」馬秋林笑著問。

「繼續聆聽一下點撥嘛,我還真有個事想請教請教馬老您⋯⋯破案大會戰前一階段收效很差,基層的積極性一直調動不起來,我想了很久,想搞個英雄榜,讓那些有這種精神的同行脫穎而出。」許平秋道。

「思路很好,應該加上這麼一條,不限年齡、不限警種、不限地域。」馬秋林道。

「讓普通警種來參與刑警的事?」許平秋被這一條驚了下。

馬秋林回頭笑著反問:「是啊,可你手下的刑警,大部分也未必就能幹得了刑警的事嘛。」

這倒是,馬秋林和許平秋相視而笑。不久,兩人坐到了一家路邊的拉麵攤子上,一人一碗,和著陳醋、攪著辣椒,邊吃邊聊,看樣子是相談甚歡⋯⋯

家事繁瑣

晉中市,大興綠色食品開發公司。

倉庫邊上卸貨的人群裡有一個不和諧的身影,穿著淡藍色的制服,如果細瞅的話,那是警察的夏裝。這個人連續幾個月往這裡送雜糧,已經成了熟人了,見怪不怪的質檢、過秤人員按往常給他過了磅、開了票,單子遞迴到了他手中。

——是餘所長,親自押車送貨來了。

一手拿票,一手給質檢的撒煙,客氣兩句,滿頭大汗的餘罪安排貨車司機先走,自己拿著票,到公司財務上交換現金支票。這個生意不難,也就是把羊頭崖鄉的雜糧、山貨批次運出來找到下家而已。拉這種貨都是量大利薄,拉多了成本大,怕窩在手裡;拉少了又划不來。這事對於羊頭崖鄉這位聲名鵲起的所長不算很難,有辦實事的威信在,當時只是振臂一呼,便有鄉民肩挑手扛,把家裡的餘糧送車上了,樸實到你口頭答應一句就成,連白條都不用打。

現金支票開出來了,餘罪樂得屈指一彈,聽著支票清脆的聲音,那是多麼的悅耳啊。支票塞口袋裡,餘罪剛出財務科的門,就聽到有人喊著自己。回頭一瞅,卻是位不認識的中年男子。他笑吟吟地上來自我介紹著,是公司的經理。餘罪受寵若驚,趕緊握握手,經理接著就說出來意:「沒別的意思,您送的高粱顆大粒飽,成色蠻好,玉米雖然差了點,可比我們下鄉收的要好上許多。餘老闆,有沒有興趣,給我們籤一份收購合同?你收的貨,我們都要,當然,在保證這個質量的前提下。」

餘罪一愣,隨即又是一陣狂喜,不住地點頭。經理一伸手,把餘罪請進經理室了。

過不久,兩人喜滋滋出來了,看樣子談得不錯。握手告別時,經理又笑著問著:「餘老闆,您這身份,不用幹這種吃力又掙不了多少錢的生意吧?」

「楊經理啊,我的身份含金量可不高,就這點兒事還是村裡人託我辦的,說好了,回頭我組織幾個人,給你們廠販運。您放心,要比之前的質量差了,您直接拒收,別給我面子。」餘罪上車前,拍著胸脯保證著。

這單生意算是談成了,楊經理送著這位警察販運戶,車走了好遠才異樣地笑了笑。他有點看不懂這位販雜糧的警察,不過觀察了好長時間,感覺信譽不錯,這才有了長期合作的打算。

車上的餘罪可快樂瘋了,開出不遠,停在國道上,又翻開購銷合同看了一遍,嘚瑟地直拍方向盤,一溜煙往城裡開去了。

取了支票,加滿油,餘罪看看時間,開啟了導航,目的地是老家泰陽。

餘罪在全省企業名錄上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家剛起步的民營企業,專做綠色食品開發,和羊頭崖簡直是天生的配對,楊經理還答應抽空到鄉里看看呢。一想日後很有可能多一條收入的渠道,又一想全鄉往車上送雜糧每每興高采烈的樣子,他這心花怒放的呀,簡直想插著翅膀飛得再高一點。

在即將到高速入口的時候,電話響了,餘罪看了看,把車泊到一邊,開啟了車窗,接聽著這個肯定是情意綿綿的電話:

「喂,早晨剛離開,這就想起我來了⋯⋯」

「怎麼?不許想啊?」

「可以呀⋯⋯哎呀,我現在可是腰痠腿疼⋯⋯啊?什麼?又要出任務,嗨,這才剛回來幾天?」

餘罪震驚了,電話裡聽到了林宇婧幽怨地說要出任務了,而此時距上一次回來,剛過了兩週。不過任務就是任務,僅僅是告知一下,而不是和他商量。不一會兒餘罪不大情願地扣了電話時,那幽怨的味道充斥著胸腔,猝來的鬱悶甚至把做成一單生意的好心情也給沖淡了。

餘罪發動車,上了高速,駛往老家泰陽的方向,沿路沒有眼前的風景,卻都是林宇婧身著警裝、不苟言笑的警司模樣。

「他媽的,老子將來好像有往家庭煮夫發展的傾向⋯⋯」

駕車的餘罪,眼睛餘光掃到車後大大小小的箱子時,如此幽怨地自言自語了句。

「什麼,張猛走了?又停職啦?打誰了?⋯⋯哦,不是啊,老丈人給他換工作了啊⋯⋯嘿,可以呀,當不了土豪,當土豪女婿也不錯嘛。」

餘罪拿著電話在車裡嚷著,替兄弟高興吧,可話裡怎麼聽也多少有點兒酸溜溜的。

電話那一頭的董韶軍氣憤了,嘮叨不絕地埋怨著餘罪,而且還自責不該把張猛帶到羊頭崖,否則就不會有後來的事了。餘罪聽著不樂意了,直吼著:「燒餅,你他媽就是一大燒餅,這麼好的事你生個屁氣。就張猛那單細胞牲口,非等他光榮一下、傷殘一下你才高興是不是?你個蠢貨,這事得大賀三天,這麼好的事,連我也嫉妒了⋯⋯喂,喂⋯⋯」

電話掛了,那頭肯定是老不高興了,還期待著餘罪勸勸張猛回心轉意呢,卻不料是這個口吻。餘罪無語地看著電話,實在懷疑二隊那個地方出來的都是什麼怪物,二冬兄弟那多好的性子,進二隊不到一年也快成悶葫蘆了。

餘罪裝起電話,到了老家泰陽市裡。他把車泊在賀阿姨家門口,下車開了後廂,搬下幾袋小米、棗子,還有一些核桃。搬東西時,他還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張猛和厲佳媛的初遇,真沒想到,兩人發展得這麼快,才幾個月已經到談婚論嫁的程度了。上次在五原,他見張猛正鬱悶著,就問怎麼回事。原來厲家要張猛入贅,張猛很不樂意,最後還是餘罪勸了句:「倒插門就倒插唄!「

勸是勸了,可沒想到倒插得這麼快。餘罪想著想著,倒把自己想樂了,這麼好的事他巴不得發生在自己身上呢。餘罪笑著搬著筐子,敲響了賀阿姨家的門,卻是賀阿姨家姑娘開的門。

快中午了,這丫頭揉著睡眼從家裡出來,看了餘罪一眼,厭惡地一瞥,直到餘罪把東西都放在家門口,她都沒搭理。

餘罪估計老爸和賀阿姨的婚事,心結就在這個拖油瓶上。他又一次打量這位剛剛高考完的丫丫,披散著頭髮,染得不黃不綠,踢著拖鞋,穿著寬鬆的睡衣,看人老是撇著眼睛。上次回家,餘罪客氣地問她考了多少,結果被斜了好幾眼,後來才知道這丫頭居然考得比他當年還差,三本分數線都達不到。

算了,不招惹了。

餘罪默默地起身,深深地為老爸的情事擔憂上了。攤上這麼個好吃懶做又考得一塌糊塗、連補習班也不想進的丫頭,他知道賀阿姨的難處了。

「喂,小警察。」丫丫突然開口了,極度不客氣的口吻。

餘罪回頭,作出聆聽的樣子,恭身問了句:「在,您有什麼指示?」

「德性。」丫丫一指一瞥,狀如餘罪抓過的小痞子,斜倚著門對著餘罪不客氣地說道,「告訴你爸,別老來騷擾我媽,他不嫌丟人,我還嫌敗興呢。」

餘罪愣了,難堪地站在當地,第一次體會到不是自己泡妞,卻被妞說得這麼難堪的感覺。

「你讓他死了這條心,有我在,我媽才不會嫁給他呢。他可也好意思,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麼德性。」丫丫翻著丹鳳眼,又連瞥餘罪幾眼,越看這貨越覺得矬。

「啊呸!」餘罪火氣被激出來了,呸了口,豎著兩根指頭一指,義正辭嚴地對罵著:「你德性可好了?考他媽二百來分,哪都不要你,你不找個地縫鑽進去,還好意思站這兒和別人說話?怪不得早上沒洗臉,是沒臉皮了,沒法洗是不是?」

「你⋯⋯你⋯⋯」丫丫一下子氣急敗壞了。

她指著餘罪還沒說出來,餘罪的嘴如爆豆般早罵絕了:「我怎麼了,我工作是自己拼命掙的,我光榮;我爸怎麼了,我爸自食其力,我爸也光榮。你媽到我家那更光榮⋯⋯要沒你這個拖油瓶,我們早成一家了,看什麼看⋯⋯你還知道丟人敗興?考你這麼多分,穿成你這個樣,才叫丟人敗興呢。」

「你⋯⋯你無恥⋯⋯你等著⋯⋯」丫丫氣急了,跳腳罵著,要撲時,又緊張地拉著寬敞的衣服,生怕被餘罪窺到一般。

「你不無恥誰無恥?你媽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多年,你考這麼多哪叫報答,簡直是他媽報復!你媽一個人拉扯你這麼大,你光顧著你舒服是不是?她什麼感受你想過沒有?你多大了還指揮我爸幹啥,你知道你和你媽差距在哪兒嗎?她能嫁出去,你都嫁不出去⋯⋯切!小丫頭片子。」餘罪幾句話針針見血、刀刀到肉,氣得小姑娘差點昏厥,他得意地拍門上車,只聽後車窗「嘭」地響了一聲,回頭時,看到丫丫正拿著第二隻拖鞋準備扔他。

他一踩油門,惡作劇似的「轟」的一聲噴了股黑煙,把丫丫氣得大喊著什麼。餘罪掛擋起步時,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賀阿姨回來了。他一緊張,打著方向就跑,倒視鏡裡,只看到了氣得直朝賀阿姨發火撒脾氣的丫丫。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雖然還沒成一家,可餘罪已經感覺到了,老爸將來這本經不是一般的難念。

車駛到了南街口香果園,已經中午了。搬著東西進去的時候,餘罪聞著滿屋子水果的香味,只見老爸正坐在椅子上,就著用了十幾年的鋁飯盒,在狼吞虎嚥吃著。看兒子回來了,餘滿塘興奮地問著:「去給你賀阿姨送了?」

「啊,送了。」餘罪道,像做了錯事一樣,偷偷瞥了老爸一眼。

「我說餘兒,爸問你個事。」餘滿塘邊吃邊道,看著兒子,咋看都不足,不過還是小心翼翼地問著,「你沒事吧?」

「沒事,好好的。」餘罪有點心虛地道,問著老爸,「怎麼了爸?」

「爸不擔心嗎,你說你當所長吧,又販化肥,又換大米,這算不算以權謀私啊?」餘滿塘緊張道,估計是怕兒子因為這些小事丟了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官半職。

「這算什麼以權謀私,我只是幫鄉里一把,用的又不是我的名⋯⋯」餘罪道。

爺倆說著話,餘罪邊搬著東西。餘滿塘快吃完時,電話響了,他看了眼,奇怪地自言自語了句:「喲,怎麼丫丫給我打電話?稀罕了啊。」

餘罪一聽,省得要壞事了,放下東西,慢慢地往外走。剛到門口,老爸的臉色突變,直斥著:「站住!」

餘罪條件反射了,像小時候犯錯被抓一樣,邁開腿就跑。餘滿塘追出來時,扔來的幾個水果已經在餘罪的身前身後炸開,伴著老爸氣急敗壞的叫囂聲音:「你個小兔崽子,你多大了,還欺負人家小丫頭⋯⋯你等著,別他媽以為你當警察了,老子就不敢給你上家法了⋯⋯有本事別回來⋯⋯」

罵聲中,餘罪已經跑得沒影了,餘罪知道老爸不敢丟下店面追來,可仍舊直跑出一個街道,才氣喘著停了下來,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這叫什麼事嘛!

泰陽市並不大,即便是餘罪使勁拖延回家的時間,仍然沒有拖過幾小時。眼看著東西街逛完了,又回到南街口子、餘家的香果園了。他的心裡油然而生一股惶恐,就像小時候曾經逃課、搗蛋、打架以及砸人玻璃種種爛事被捅到老爸那裡一樣,他總是在離家幾十米外的地方躊躇著,背個比屁股瓣還大的書包,歪著腦袋發愁。

現在作為負擔的書包已經不在了,可心理上那種負擔,餘罪今天才發現並未消除。或許是小時候惹老爸生氣太多的緣故,之後他總不願再看老爸那種氣急敗壞、暴跳如雷的樣子。旁人無法理解單親家庭這種不足為外人道的感覺,餘罪也是很多年以後,看到老爸含辛茹苦一分一毛掙錢的不易,看到他四處求人辦事的為難,才慢慢理解的。

這麼說來,其實丫丫也可以理解,這邊是父子倆相伴,那邊是母女倆相依,總會擔心那種相濡以沫的感覺,因為一個外人的介入而消失。就像他曾經擔心有賀阿姨這個後媽奪走自己的愛一樣,也許丫丫更擔心一位「奸商」後爸奪走她的愛。

再躲也是要面對的,餘罪一步一步挪著,到了車後,悄悄地探著頭,他看到了賀阿姨來了,在和父親說著什麼。兩人在第一時間也發現了他。餘罪硬著頭皮很不好意思地進了店裡,好像是記憶中頭回認錯似的,喃喃地對賀阿姨說著:「對不起,賀阿姨,我剛才說話難聽了點⋯⋯那個,要不我找丫丫道歉去。」

老餘一撇嘴,一嘆氣,側過臉了。賀阿姨笑了笑,搖著頭道:「怎麼能怨你,丫丫被人慣壞了⋯⋯哎,這孩子可怎麼辦。」

「年紀還小,再大點就懂事了。」餘罪瞟著老爸道。這位後媽在他眼中印象不錯,是很賢惠的一位女人,會疼人,估計丫丫就是被疼得太過了。

「就怕大點也難喲⋯⋯我現在就發愁,她可怎麼辦?」賀阿姨道,訕訕起身告辭,有點難為情地離開了店裡,餘滿塘追著把人送出去了,等回來時,兒子早討好似的,幫忙擦上水果了,還不時回頭給個傻笑的臉蛋,那是讓人不忍發火呢。

「哎喲喲⋯⋯你這臭小子。」老餘氣得胃疼。餘罪趕緊地倒了杯開水,招呼了兩位進門買水果的客人,再坐到父親面前時,他覥笑著勸著:「哎,爸,我是一時生氣罵了她兩句,您別生氣,大不了我回頭真找她道歉去。」

「道不道歉吧,這個丫頭也真夠鬧心,也不看看她媽是什麼人,也不看她自己考了多少,讓她媽給她找門路要上大學去。哎喲,現在這當兒女的,父母的苦他是一丁點兒都不知道。」餘滿塘拍著大腿,感嘆道,估計這樁難為的事,要嫁接在他身上了,免不了操心的。

「那爸⋯⋯您什麼想法?」餘罪好奇地問著。

「我有想法管用麼?沒辦法呀?倒是有學校要⋯⋯你知道一年學費多少?三萬多。就那人家還不願意去⋯⋯嗨,把你賀阿姨給愁的呀⋯⋯餘兒,你說有沒有可能,也把她送警校去?」餘滿塘看到兒子,突然靈光一現道。

「啊?」餘罪嚇得下巴掉了。

「對,這好像是個路子,你這臭小子進警校,出來還就像個人了,這不現在都成人才啦⋯⋯哎,收不收女警呀?」餘滿塘期待地問著。

「不可能了,招生早結束了,這都八月份了,好多學校都開學了。」餘罪道。

「那你⋯⋯找人問問呀?嗨,你什麼表情?!賀阿姨的事還不就是咱家的事,你總不成真跟一個小丫頭片子置氣吧?」餘滿塘催著兒子。

「哎喲,爸呀,你兒子只是一個派出所的掛職所長,哪有那麼大本事?」餘罪哭笑不得道,「你讓我怎麼幫?」

「我怎麼知道你怎麼幫,可總不能看著你賀阿姨著急吧?」餘滿塘道。

父子倆爭執著,餘罪敗下陣來了,在水果店裡使勁地挖空心思想著,心想考的這二百多分,可讓人家怎麼幫呀?好不好意思說出口都是個問題。

他裝模作樣打了幾個電話,其實都是躲在門口瞎扯,等一會兒再回過身來時,很正色地告訴老爸:「爸,這樣您看成不?今年你再操作,什麼都誤了⋯⋯你和賀阿姨說,讓她勸勸丫丫,補習一年,明年不論她考多少,我這當哥的都給他想辦法,要上不了好點兒的學校就上警校,要上不了警校,就去當兵去⋯⋯真的,別不信呀,我現在手下一小民警,他爸是一縣裡的武裝部長,大不了明年把戶口給她遷羊頭崖鄉去,這個我就能辦了⋯⋯」

「哎,對呀。」老餘想了想,看了看當所長的兒子,這才省得,近水樓臺先得月還是真有的。他一興奮,又撥著電話把這一好訊息告訴賀阿姨了。

哎呀,看著老爸那興沖沖的樣子,他非常能理解。老爸還像以前那樣子,總是無條件地信任兒子,哪怕兒子說的是瞎話。

能辦得了這事嗎?餘罪捫心自問,他知道,可能性太小了,幾乎微乎其微!不過這個時候,裝也得裝著,拖也得拖著,好歹過段時間再說。

看樣子緩兵之計玩得不錯,老爸樂呵呵地放下了電話,對兒子讚不絕口。餘罪是個見風使舵的性子,順著口又吹噓了一番當兵當警察多容易之類的話,標杆豎的就是滑鼠、李二冬之流。那倆老爸見過,你說那樣的都能當了警察,丫丫要去了,直接就是警花級別的了。

幾句下來,把老爸哄得樂呵了。不過麻煩事轉瞬即來,老爸電話上和賀阿姨吹噓了一番還不成,生拉硬拽著兒子要去賀家,連賠罪加上描繪遠景得一起辦嘍。餘罪愁眉苦臉,死活不願意去,可老爸說了,你賀阿姨可真不錯啊,以前你不成材,爸都想著乾脆咱爺倆娶他娘倆,你賀阿姨都沒意見,怎麼著?還沒闊呢,臉就變了?

餘罪忙不迭地答應著,哀求老爸別滿嘴跑火車了,趕緊地陪著老爸去認錯去了⋯⋯

且莫笑我

鄉下的時間過得更快,不知不覺春風拂過,遍地青綠,鳥語花香,到了仲夏。

話題最多的自然是新換的鄉長和派出所長。本來鄉長帶領村裡搞紅葉林專案,家家出工都有了收入,這算是好多年不遇的好事,可偏偏有了個更出彩的所長,春耕時拉了幾卡車平價化肥,喲,可算治了鄉下人的心病,不但能買,還能賒、能換,家裡經年的存糧換成了急需的化肥,甭提讓莊戶人家有多高興了。過了不久,又運來幾車白花花的大米,哎喲,比走鄉串戶換大米、淨往裡頭摻沙子的那些奸商強多了,兩相比較,還是所長辦的像人事。

「花嬸,我聽說拴子家白髮了兩袋大米,一百多斤呢,能吃到秋上啦。」

「人拴子是警察,抓賊還立功了呢,你跟人家比啥?」

「這當警察就是好啊,關平他媳婦開那小賣部,不用下地幹活都有零花錢啦。」

「眼紅啥呀,你不生個警察,淨生丫頭片子。」

「丫頭片子也能當啊,明兒跟老鑌說去,城裡還有女警呢,咋我家丫頭就不行啦?」

一群膀厚腰粗的婆娘圍著井臺子,洗菜的、涮衣的、淘米的,趁著一起幹活的時候嘮會兒,偶爾間誰說句笑話,聽得眾人肆無忌憚地大笑著。說著的時候,指導員王鑌騎著輛破腳踏車上班路過,一下子被一位嬸子攔下了,直拽著王鑌道:「老鑌,等等。」

「咋啦,柳桃嫂?」

「你所裡還有大米嗎?給我換點,上回換我回孃家了,你哥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榆木腦袋,一點玉米捨不得換⋯⋯咦,老鑌,你咋了嗎,換點大米你還端架子?」

指導員苦臉皺眉著,這拒絕的話咋就說不出來呢,這是第幾個找他走後門想換點大米的,他已經記不清了。王鑌為難道:「嫂子,這是所長他們優惠給咱鄉里人的,不是都兩批了嗎?不知道還有沒有。」

「咋就沒有,下回來先緊著我家啊。」嫂子不依不饒了。

「還有我家,我們也要點,那大米不錯。」其他人也湊上來了。

王鑌胡亂應著,跨上車趕緊跑了,還有幾位追著強調了好幾遍,老遠才把人甩掉。他這一口氣憋得就不舒服了,本來是件好事,一件盜竊耕牛的案子讓羊頭崖鄉派出所名揚全省了,他覺得就是問鼎今年的優秀基層派出所都十拿九穩,那事之後他對這位年齡不大的所長也是非常看好的,不過接下來就不像樣了。

四月份他和狗少策劃了一項大行動,一次販運了四十噸尿素、碳胺、磷肥,把羊頭崖以及相鄰的兩個鄉鋪遍了,直接的後果是鄉農技站也找他們進貨。這一下就上癮了,沒過幾天又組織販大米去了,回鄉裡半賣半換,把大米變成鄉里不值錢的高梁、玉米,再賣出羊頭崖鄉。王鑌知道這是掙兩地的差價,本來放在別人身上無可厚非,可偏偏是鄉派出所的所長,而且是立下功勳的所長,王鑌覺得這事呀,就算惹到人,也得說出來,再不能這麼下去了。

拿定了主意,快到鄉派出所時,看到了門口聚集了一幫子人,幾位鄉警都在,他心裡一咯噔,以為又出事了,趕緊加快速度。到門口支好車,卻發現一干鄉警正圍著一輛破爛不堪的卡車,估計是李逸風開來的,他拍著車吹噓著:「就這車,別看破,柴油的,勁兒大呢⋯⋯比我那現代車牛逼多了,以後你們收貨就開上這車啊。」

「風少,這車花了多少錢?」李呆問著,明顯動心了,再破也比摩托車強。

「好幾千呢⋯⋯颳了、碰了反正不心疼,對你們說啊,我正和咱們所長商量呢,秋後咱們好好幹一場⋯⋯這個這個⋯⋯」吹噓著的李逸風突然看到指導員來了,一縮腦袋,正準備溜,不料王鑌吼了聲:「逸風,跟我來。」

眾鄉警戰戰兢兢,躲的躲,溜的溜。李逸風卻是有點心虛地跟著王鑌的腳步進了所裡。到了辦公室,王鑌剛坐下就氣憤地一拍桌子罵上了:「幹什麼?一次兩次不想說你,可現在你不覺得太不像話了,搞得滿所烏煙瘴氣?」

「沒有啊,叔,我都不常來。這兒啥都不好,空氣肯定好,什麼時間烏煙瘴氣了?」李逸風梗著脖子,反駁了句。一看王鑌臉色不對,又縮回去了。王鑌教訓著:「你倒不常來,來了就讓所裡換大米、換化肥的,一下把警力全抽調走了是不是?」

「不給他們找點活兒,他們在所裡不也是扯淡?」李逸風道。

「業務知識學習,在你嘴裡叫扯淡?」王鑌火大了。

「咱們執法,您老抽他兩皮帶就成了,還學習啥?」李逸風道。

一句話氣得王鑌要拍案而起,不過馬上又被氣笑了。所裡這個憊懶狗少,不但敢胡幹,而且敢胡說,其實實情還真是如此,學習的行政強制法、治安管理處罰,在這裡大多數時候根本用不上。他想了想,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教導著:「逸風啊,不是叔找你碴兒,你是人民警察,頂著國徽、穿著警服換大米、賣化肥,合適嗎?」

「⋯⋯有什麼不對?」李逸風迷糊道。

「啪!」王鑌隨手拿著一本檔案資料摔李逸風臉上了,李逸風訕訕閉嘴了。王鑌臉色剛一緩,李逸風又不知趣地說上了:「叔啊,往年走鄉串戶送化肥,不但高價,還有假貨,我們今年給鄉里的,可全是平價,雖然從廠裡直接拉回來掙了點運費,可鄉里人得多大實惠您算過嗎?還有大米,往常是四斤半玉米換一斤大米,在所長英明指導下,現在三斤六兩玉米換一斤大米。叔啊,不是我說您,再過兩年,咱們所長的光輝形象,在鄉里肯定要壓您一頭。」

王鑌不說了,閉著眼,苦著臉,使勁地拍著自己的額頭,你說攤上這麼一個所長、這麼一個警員,怎麼著也讓你哭笑不得。他估計就算現在民主評議,恐怕販大米的所長比他的支援率也要高得多,要不就枉費所長動那麼大的腦筋了。

「叔,咱們又沒有公款亂消費,能有什麼問題啊?給了鄉里這麼大實惠,誰敢說不是為人民服務?這年頭咱們辦案還要經費呢。」李逸風道。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理直氣壯,對嘛,這總比偷雞摸狗的事強吧。

也是,王鑌知道,恐怕一己之力是挽不回這個勢頭了。他想了想,看著李逸風,李逸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驀地,指導員撲哧一笑,他也跟著笑了,趕緊掏煙。不料王鑌推拒了,換著口吻道:「好,就算你說的對,那你就準備一直在鄉里販大米?」

「啊?」李逸風一摸後腦勺,愣了,未來是什麼樣子,好像還沒有憧憬過。

這就是了,王鑌找到切入點了,掏著口袋裡一張皺巴巴的檔案,鋪平,給了李逸風。李逸風一看,愣了,是一張縣公安局的下行文,要開始破案大會戰的動員檔案。他翻著白眼不解了,工作上的事,他已經很多年不懂了。

「看最後,活動的第三階段,要展開各地舊案、懸案、命案的集中清理,從省廳到各地市,都發了懸賞令,這次懸賞是對內的,不管你是個片警還是個民警,只要有能力,都可以毛遂自薦,只要能辦了案,警員提隊長、科員提科長,職位上個檔次,那是非常容易的,這可是個好機會啊。」王鑌道,眼光裡很有期待和深意。

李逸風一聽這麼拉風的事,眼睛亮了下,不過馬上暗淡了,弱弱地把檔案一放,難為地說道:「叔,我這德性,作案都作不利索,別說辦案了,人家不會呀?」

「你不會,所長會呀,盜竊耕牛案辦得多漂亮!」王鑌點睛之筆來了一句。

「對呀,要拉上餘哥就牛逼了。」李逸風眼睛又亮了。

「上回你爸就說了,娃有出息了,這回要真來一把,你都不用靠你爸的關係,自己都能往上邁個臺階。那是多光榮的事,不比你組織換大米強呀?」王鑌點撥著。

李逸風的眼睛更亮了,下意識地咬起手指來了,指導員慢條斯理地點了根菸,抽著,看著李逸風的表情,輕描淡寫道:「小余你也知道,是被貶這兒來的,那是渾身本事啊,真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露個臉,幫你一把⋯⋯你說上個臺階,還不跟玩一樣?」

「哎,是啊,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李逸風興奮道,看到大展身手的機會了。

「你還忙著販大米、販化肥呢?」王鑌笑著道,直催著來了句,「去吧,叫上你餘哥,到縣局揭英雄榜去,現在不知道古寨縣公安局的人大有人在,可不知道咱們羊頭崖鄉派出所的,不多。」

「哎,好嘞。」李逸風一揣檔案,樂滋滋走了,剛出門又返回來了,一看他面有難色,王鑌問了句,狗少為難地說道,「所長這幾天回不來呀⋯⋯」

「又去哪兒了?」王鑌頭大了。

「拉了一車高粱賣去了,他說下週才能回來。」李逸風道。

王鑌臉上那個無奈啊,擺了擺手:「去吧,那就等高粱賣完再辦吧。」

「成,我先回縣裡問問去。」李逸風樂得屁顛屁顛跑了,王鑌已經聽到了他在院子裡嚷著——「老子要破幾件大案給你們瞧瞧啊,誰跟著我幹,我發補助,等我當了局長,把你們都提拔一下。」

指導員起身,關上了門,把讓他心煩意亂的聲音全關到了門外⋯⋯

餘罪一直在家裡待了三四天才準備回所裡上班,每次都是老爸催上幾次他才懶洋洋地走。每次走的時候,總覺得家裡不像個家,二十年放在什麼地方也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了,可在自己家裡,就沒什麼變化,光棍爺倆二十幾年,還是光棍爺倆。

餘罪收拾好了自己的小房間,自己的、老爸的換洗衣服已經疊得整整齊齊,又掃淨了院子,把積著的垃圾倒了一車。等行裝已經收拾好時,老爸風風火火地回來了,又和往常一樣,帶著水果幾樣、燒餅一包,生怕兒子路上捱餓一樣,每回包裡總是塞得滿滿當當,到了所裡,肯定又便宜了那撥光棍漢子。

「爸,別帶這麼多,吃不了。」餘罪站在車旁,難堪地道。回家像住店,而每回離家卻都像永別。

「吃不了慢慢吃,羊頭崖那地方窮得,連個打火燒的都沒有⋯⋯看把我兒子都餓瘦了。」餘滿塘說著,放好了帶回來的一包食物,又讓兒子等等,轉身奔回家裡。

餘罪坐到了車上,保持著那種幸福得有點難堪的表情,老爸可不明白鄉警的生活有多滋潤,哪像老爸這麼辛辛苦苦地當奸商,對了,辛苦⋯⋯辛苦這個詞在餘罪的眼中,彷彿就是父親的化身一樣,每每看到他忙碌地工作,看到他心疼地倒掉壞水果,看到他樂滋滋地數零錢,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雖然無可名狀,但他知道,那滋味是苦的。老爸這快奔五年紀的人,他更希望看到老爸像城市裡的老頭一樣提著鳥籠遛遛彎,打打門球,跳跳秧歌,不管幹什麼,總也比熬在店裡掙那一塊一毛的辛苦錢強。

可他辦不到,等有那種能力的時候,他不知道老爸還能不能等到。

呸,想這些幹嘛。餘罪呸了口,罵著自己,等抬頭時,卻發現自己正呸在老爸的腳邊,老爸以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勃然大怒,「啪」地一耳光:「跟誰學得,都當領導了,還像個小流氓⋯⋯再這表情,小心我扇你!」

餘罪捂著腦袋,哭笑不得,連連認錯。老爸卻是把準備好的一小罐子塞到兒子手裡,臉上滿是得意表情,餘罪掀開一看,濃重的鹹味幾乎能聞到,他異樣地問著:「什麼呀?」

「醃菜。」餘滿塘得意道,「你賀阿姨給我做的,爸留一點,剩下的給你,味道可好了,酸醃小黃瓜,吃到嘴裡嘎嘎脆。」

「哦。」餘罪放回了車裡,回頭時,老爸揪住了:「這可把人家禮都收了啊,丫丫的事你得上心,一定想法子給孩子找個出路。」

「這⋯⋯就算收禮了?」餘罪哭笑不得道。

「啊,這是你賀阿姨的一片心,再說又不讓你花錢,該花錢的話,她也存了點,就是燒香找不著廟門啊。這種事,你說爸還能指著誰呀?」餘滿塘道,臉色好不為難。

「好,讓她好好補習,明年我一準給她鋪好路。」餘罪道,胡亂答應著。

「哎,這才是我兒子,就知道你能耐。」餘滿塘道。

餘罪卻是不敢多談這個話題,他抱的是瞞一天算一天的心思,把老爸載回了店裡,招手作別,又要到羊頭崖鄉上班去了。

「嘀嘀嘀」車發動時,手機的簡訊聲音響了。餘罪看了眼,小心肝差點跳出車窗之外。他趕緊把車停到了應急車道上了,撫了撫胸。無他,安嘉璐的簡訊:「你在哪兒?」

這是啥意思?她主動聯絡我?

餘罪心跳加速,飛速地分析著,自從研討會喝多了出了一回洋相,他都沒再好意思聯絡安嘉璐,這數月又忙著販運,偶爾閒暇去市裡也是和林宇婧約會,還真快把她放到腦後了。

難道她並不介意?或者說,我還有機會?

餘罪眼骨碌碌轉著,思忖著回一條什麼簡訊。想了想,乾脆電話拔過去了,直問著:「怎麼了,安安?」

對面沒說話,只能聽到微微的喘息聲。餘罪趕緊道歉著:「安安,上次的事真是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這段時間工作忙,抽空回市裡,我一定去看你⋯⋯你沒生氣吧?」

良久,就在餘罪心裡忐忑不安的時候,電話裡爆出來一陣大笑。餘罪一下子聽出來了,這是李逸風的聲音,氣得他要摔手機,一想又不對,馬上對著話筒喊著:「狗少,怎麼是安安的手機號碼?你怎麼鼓搗的?」

「嘿嘿,所長,有兩位美女很快就會到咱們所裡做客,不知道你有興趣參加沒有?如果想參加,快馬加鞭回來。」李逸風道,又補充了一句,「順便提醒一句,不許叫我狗少啊。」

說著,又聽到了電話裡一陣女人的笑聲,不用辨別,餘罪就聽出是安嘉璐和歐燕子來了,正要再說話,狗少已經把電話扣了。哎喲喂,餘罪一想,估計是李逸風把安嘉璐和歐燕子給忽悠到羊頭崖鄉玩去了,說不定想討好他這位所長呢。

一念至此,他飛快地發動著車,飆了起來,從來沒有這般歸心似箭地去上班⋯⋯

欲取先誘

有句話叫天生我材必有用,像狗少這號人,還真有有用的地方,比如吃喝玩樂,要比大多數人精通很多。

餘罪一回所裡就被李呆拉走了,等到了狗少準備的場地,著實被震驚了一下子。

地方就設在羊頭崖鄉棗樹坪上,這兒曾經有一座廢棄的廟宇,廟前有一大塊空地,青蒿早被清理得一乾二淨,放上了燒烤架,李逸風鼓著腮幫子正在吹木炭。一旁壘著一個石頭灶,李拴羊正攪著鍋裡的燉食,場地中心放了兩張簡易桌子,透明的大玻璃皿裡,放著冰塊和啤酒。不遠處傳來嘰嘰喳喳的女聲,安嘉璐和歐燕子正玩得來勁,再仔細一看,是孫羿爬到樹上,往下摘蘋果呢。

換了警服,安嘉璐穿著一身雪白的運動裝,頭上卻扎著一條長長的紅絲帶,和白色冰帽相配著,在滿山的青翠和濃綠間顯得格外耀眼。她不經意回頭瞥了眼餘罪,嫣然一笑,又彷彿有什麼羞澀一樣,不好意思地側過臉了。

這麼個小清新法,已經習慣脫光肉搏的餘所長哪受得了,一下子覺得心不知道掉哪兒去了,整個人失魂似的呆立在原地,像所有的雄性動物一樣,有原始的衝動了。

「哎,所長,你咋啦?」有不知趣的問上來了,是李呆,還推了餘罪一把。餘罪驚醒間,趕緊收斂形神,抹了把嘴裡的口水,這個小動作被李逸風捕捉到了,他嘿嘿地小聲奸笑著。餘罪二話不說,上前一把按低李逸風的腦袋,壓低聲音問著:「說,到底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李逸風得意地問。

「她們怎麼來了?」餘罪努努嘴問。

「難道你不喜歡她們來?」李逸風好奇地問。

「廢話,我巴不得呢。」餘罪脫口道,不過馬上省得李逸風是下屬,於是又一整臉色道,「同學嘛,早該聚聚了。」

「所以呀,我就把您老心裡想的事給辦嘍,我告訴她們了,是您極力邀請她們來羊頭崖鄉觀光的⋯⋯而且要給她們一個大大的驚喜,讓她們在這裡流連忘返⋯⋯讓她們愛屋及烏,捎帶著也喜歡上所長您老人家⋯⋯」李逸風替所長撫著心跳加速的心口,邊恭維,邊觀察著餘罪的眼神,看餘罪快心神失守的時候,他輕輕地問著,「所長,您說我辦的這事,還行吧?」

「不錯。」餘罪興奮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飄揚的紅絲帶,那像有特殊的魔力一般,吸引著他的視線。

「您是不是喜歡安嘉璐那妞兒?」李逸風好奇地問。

「當然喜歡。」餘罪道。

餘罪沒防著,漏嘴了,一說馬上醒悟了,低頭瞪了李逸風一眼,然後踹了一腳。李逸風樂得直奸笑嘚瑟。餘罪也笑了,再怎麼說,狗少這回辦的事還真遂人心意。

鍋裡燉了三隻土雞,李逸風準備了半爿羊肉,不一會兒有人又從家裡扛來了一袋子新棗、未褪皮的青核桃和幾樣水果。準備的時間夠長了,一切妥當,一干人自己動手,開始準備中午的吃食了。

幹這活兒反倒是鄉警們利索,那倆城裡來的小公主看看這個好奇,那個也好奇,特別是鄉警高小兵拿著一摞餅子和紅薯幹,她們嚐了嚐,連叫好吃。歐燕子幸福地道:「哇,要能生活在這兒多好,天天吃這個。」

「這個還好?土豆餅,紅薯幹。」李呆愣了,這季節,鄉下吃不了的都餵豬了。

「還不好嗎?我現在覺得鄉下人最幸福。」安嘉璐也道,那味道恐怕是她首次嚐到。

鄉警們笑了,城裡人也笑了,孫羿拿著把彎頭小刀,撬著青皮核桃,餘罪教兩位女生剝著皮,露著白生生的嫩核桃仁,放嘴裡示意著怎麼吃,看著兩位女生大驚小怪地吃著贊著,他也油然而生一種好幸福的感覺。

「餘兒,真沒發現啊,你們鄉警活得真滋潤。」孫羿不無羨慕地道。餘罪謙虛地說了句:「是你們來了才這麼準備,平時沒這麼滋潤。」

「算了吧,你帶領眾鄉警販運化肥、倒賣大米,李逸風已經當事跡給我們講了。」歐燕子笑著道,餘罪臉一拉,李逸風卻是補充著:「是啊,極大地改善了我們鄉警的生活水平,對不對呀,呆頭?」

那幾位鄉警自然是齊齊稱讚所長英明。兩位女生笑得打顛,餘罪小臉紅得發紫,不好意思地說著:「那個,就掙了點運費,主要還是方便人民群眾⋯⋯今天咱們就來玩來了,不談生意啊。」

「嚇死你呢,又不朝你借錢。」孫羿噴了句,看看鄉警這勁道,還是感慨鄉下舒服。歐燕子卻是問著餘罪道:「餘罪,知道張猛走了嗎?」

「知道了。」餘罪輕聲應了句。李逸風卻是接上茬了:「早知道了,他就是來我的羊頭崖鄉,被土豪村官勾引走了。」

「沒問你,多什麼嘴呀?」歐燕子不高興地翻了李逸風一眼。李逸風裝腔作勢,敬禮道:「是,不多嘴。」

咦?好像不對,李逸風現在說起張猛來沒有多大怨氣了,可在歐燕子這兒,似乎氣短了。看來,這傢伙目標轉移了,餘罪心裡暗笑著,一笑時,不經意和安嘉璐的眼光對碰在了一起。他慌忙去躲,一躲之後,又偷偷回瞟,卻不料安嘉璐的眼光根本沒動,還那樣盯著他,一下子猝來的緊張讓餘罪有點慌亂。這時有人撲哧一笑,似乎發現兩人有貓膩了,兩人像做賊一樣,迅速撤走了目光。

是歐燕子,恐怕她也窺到了兩人的不自然,只有孫羿這個感情大條的還在撬著核桃,發著牢騷,偶爾捎帶著罵著牲口張猛。餘罪坐近了點,斟酌著言辭道:「我覺得不應該譴責他,為一個喜歡的女人放棄自己的理想,這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是不是女方擔心他工作的危險性太高,給他找了個崗位?」安嘉璐好奇地問。

「肯定是了,二隊的訓練和實戰一直就有點變態,正常人哪受得了?」歐燕子道。

「那你說的意思,我不正常了?」孫羿不高興了。

「你不就個司機嗎?」歐燕子道。

「哦,那倒是⋯⋯不過也確實有點不正常,我在二隊開車,有一個月,跑了一萬多公里,屁股上都磨出繭子來了。」孫羿道,說起這個,有一種無語的感覺。

對於這個問題,餘罪下意識地不去插嘴,偏偏這時候有個不知趣的李逸風,放下剛烤的羊肉,很豪氣地道:「我就佩服二隊的哥們兒,那出來的都是一等一的警察,其實我也有那個理想,懲惡揚善,除暴安良⋯⋯對不對,燕子姐?」

歐燕子嘟著嘴做了個鬼臉,在座的都知道狗少是個什麼貨色,俱是笑而不答了。李逸風卻是拍著胸脯宣佈著:「我正式宣佈啊,從今天起我要做個好警察,你們以後不許叫我狗少,還有,你們再幹什麼偷雞摸狗的事,別喊上我啊。」

李呆愣了下,不悅地回駁著:「沒喊過你,都是你喊我們。」

眾人一笑,看著李逸風尷尬的表情笑得前俯後仰。安嘉璐餘笑未盡地回頭問著餘罪道:「餘所長,說說你們平時怎麼偷雞摸狗的,看樣子幹得不少啊,都要發誓戒掉了。」

「別理他,他就一人來瘋。」餘罪笑道,有點尷尬地不敢往下接這個話題了。

不過今天全虧了人來瘋的張羅,嫩白的核桃仁子剝了十幾掰,李逸風安排的野炊已經開始上桌了。燉的雞肉香飄四溢,烤的羊肉綿柔香濃,再配著一大堆山貨水果,就著冰鎮的小啤酒,眾人說說笑笑,吃得那叫一個開懷。

飯間餘罪旁敲側擊問著,才知道是李逸風去鼓動歐燕子,歐燕子又拉安嘉璐,兩人都是專程請假來的,還帶上了輪休的司機孫羿。餘罪看李逸風和歐燕子不時地眉來眼去,他嚴重懷疑,這傢伙有點假公濟私,怪不得虎妞和張猛正式處了男女朋友對他的打擊也不大,要擱以往,起碼得荒唐上幾天才會露面的。

也罷,有目標總比胡搞強,餘罪看著兩人,想起了李二冬,那兄弟還不知道貓在什麼地方盯嫌疑人呢,每每欲成人之好,結果都是陰差陽錯,他覺得自己這媒人是操心過甚了。

說是野炊,吃起來基本是浪費,兩位警花根本沒吃多少,沒一會兒就在野地玩上了,看什麼也新鮮,反倒便宜了孫羿和幾位鄉警,一個一個吃得甭提多帶勁了。餘罪淺嘗輒止,心思多了,胃口就小了,不一會兒便坐在石頭灶跟前發呆。

「叮」的輕微一聲,餘罪覺得自己胳膊上哪兒疼了下,不過已經習慣鄉下的粗線條了,他沒在意,撫了撫胳膊,沒當回事,看著歐燕子和李逸風,以一名刑偵人員的心態在陰暗地分析著,這兩人是不是有往犯罪深淵繼續下滑的傾向。

「當」的又是輕微一聲,餘罪一捂腦袋,有點疼,氣著了,這回可是實實在在被襲,他尋找著襲擊方向的來源。只見坐在不遠處舊廟神龕邊上,安嘉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意外地向他勾勾指頭。

要是別的鄉警,肯定屁顛屁顛就去了。可所長不一樣,他眼瞟著眾人,看李逸風和歐燕子說得起勁,孫羿和鄉警們撲克甩得熱乎,確定沒有被誤解之虞後,這才屁顛屁顛奔過來,手裡拿著飲料,順手遞給安嘉璐,那麼尷尬地、賊賊地、興奮地笑了笑。

「你笑什麼?」安嘉璐問餘罪。

「這不是刻意的笑,當領導嘛,總得有這麼一副親民的表情。」餘罪笑著坐下了,一句話惹得安嘉璐忍俊不禁地笑了,露著一圈整齊的貝齒。她擰開飲料,抿了一口,回頭看看手足無措、緊張兮兮、欲言又止樣子的餘罪,隨意地說:「好像隨著時間越久,我們的陌生感也越來越強了,有這種感覺嗎?」

「有。」餘罪機械地點點頭。

「那你知道原因嗎?」安嘉璐不無好奇地問。

「是不是都忙啊。這點可以理解。」餘罪把話往岔路上拐。

「不是吧,某些人很清閒,倒賣化肥、販運大米、收購高粱玉米,聽說生意做得蠻好嘛。」安嘉璐似乎是一種揭露的口吻,邊說邊看著餘罪,總覺得他乾的事吧,你用任何邏輯都無法正確解釋。

餘罪撇撇嘴,有想揍李逸風一頓的衝動,本該捂著的事,卻被狗少當業績吹噓了。他瞟了瞟安嘉璐,羞赧地、很謙虛地道:「你這個用詞不太準確,不是倒賣,而是給鄉里解決平價化肥的問題,糧食嘛,主要也是把鄉警組織起來辦點實事,方便群眾⋯⋯警民一家人嘛,這些事有助於增進感情。」

安嘉璐聽得如此解釋,頭一仰,哈哈大笑了兩聲,別人看時,她又覺得很不雅了,趕緊掩著嘴,卻笑得花枝亂顫,不時看著表情變得莊重、正努力扮個所長樣子的餘罪,那股子笑意,卻是想摁也摁不下去了。

這種時候就是男女相處最為愜意的時間,話語輕鬆、氣氛活潑、笑聲連連,異性之間相處的怡情之處也正在於此,當你看到對方一舉一動,總是透著親切、可愛甚至可笑的時候,會在不知不覺中拉近距離。

安嘉璐來的時候有點扭捏,心裡免不了還有點芥蒂,不過在看到餘罪的時候,她說不清為什麼那些小小的不愉快會馬上煙消雲散。這位混跡在鄉下的小警一瞬間給她帶來的快樂,比在五原一個月的都多。她笑著的時候以一種審視的眼光看著餘罪,似乎想發現這位其貌不揚的傢伙身上,究竟有什麼魔力似的⋯⋯她忍不住想象著餘罪穿上警服吆喝著玉米換大米的樣子,那應該是多麼的滑稽。

這麼看,可讓餘罪六神無主了,女人這小心思,要比嫌疑人難琢磨多了。餘罪揣摩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個滑稽的小丑樣子,還是可愛的男生角色,不過數月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那股子興奮勁兒總也揮之不去⋯⋯是啊,這麼火辣辣的天氣,他連安嘉璐鼻尖上的汗珠子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晶瑩剔透的樣子,裡面似乎還倒映著自己的影子呢!

「喂,說話都走神啊?」安嘉璐發現了。

「啊,哪有,我聚精會神在傾聽。」餘罪搪塞道。

「是不是應該你說點什麼了?」安嘉璐笑著道,一笑時,白膩的臉蛋上淺淺的一個小酒窩,好清新。餘罪使勁地抿抿,直把口水嚥進去,艱難地問:「你讓我說什麼?」

「這麼費盡心思地搞個野炊,還假逸風的手搞⋯⋯不會就為了吃飯吧?」安嘉璐睿智地審視著貌似別有居心的餘罪。

媽的,誤解了,不過誤解得正中下懷,餘罪笑了笑道:「增進一下感情,拉近一下距離,這不就是吃飯的用意嘛,都這麼長時間沒聯絡了。」

「是你沒聯絡好不好?某些人是不是做錯事了,心裡有愧呀?」安嘉璐白了一眼,傲氣地說。

「你指誰呀?」餘罪愣了下,感覺到那事的副作用了。

「指那位,抱著李逸風表白的人啊。」安嘉璐點明瞭。

「那是酒後失言。」餘罪難堪道,那回的人丟大了,如果不是張猛離職,他估計自己到現在仍然是同學嘴裡最大的笑話。

「我怎麼覺得,是酒後吐真言呢?」安嘉璐有點責怪、有點不忿,甚至有點質問的口吻,直勾勾地看著餘罪。

「你作為執法者的一分子,即便不贊同,也應該尊重我酒後吐真言的權利吧?」餘罪嚴肅地道,迎著安嘉璐質問的目光,那麼嚴肅而正色,倒把安嘉璐唬住了。不過接下來,餘罪一百八大轉彎了,臉一苦,眼一眯,表情如此哀怨,像受了委屈一樣補充著:「因為我醒著的時候,我不敢說呀。這又不和在學校一樣。」

安嘉璐一怔,跟著毫無徵兆的眉色一動,又氣又好笑地拿飲料瓶子戳著餘罪。在他這兒,恐怕連個生氣的樣子你都別想保持下去。

確實也是,不管是尷尬還是矜持,在遭遇餘罪沒皮沒臉的賤性時,一定會消弭得乾乾淨淨。

隨後兩人的話題轉向張猛的事,餘罪和別人觀點不同,似乎更契合安嘉璐的感受,她現在已經恨屋及烏,不怎麼喜歡二隊那個地方了。說完張猛的事,又說歐燕子的事,還真是陰差陽錯,這麼帥的小官二代經常去省城纏人,歐燕子據說已經有所鬆動了,這點餘罪覺得已無懸念,就狗少的家境,絕對是大多數美女青睞的首選。

話題說了很多,卻都不是兩人的事。至於兩人之間的事,每每在相視一笑間,已經明白了,不用說了。等著孫羿和眾鄉警們吃完,準備好的節目開始了。

於是在午後的陽光下,一干小警席地而坐,兩位城裡的美女聯袂唱了曲根本沒人聽懂的英文歌,唱的時候看著人是瞪直了眼睛流口水,唱完了是噼裡啪啦鼓得手掌發疼。李逸風在玩上可是登峰造極了,讓口齒不利索的李呆講方言,教五音不全的拴羊唱歌,每每笑料頻出時,總惹得一干人笑得前仰後合,煩憂皆忘。直到半下午才忙著收攤回城。

安嘉璐那樣餘興未盡的樣子,直讓餘罪有一種好滿足、好愜意的感覺。

回城的時候,李呆和拴羊早把所裡存的東西一股勁兒往孫羿車裡塞——核桃、紅薯幹、土豆餅,還有新下的棗和燜煮的豆子。孫羿也被鄉警們的熱情感染,直道這裡可比二隊熱情多了,渾然沒發現狗少和餘罪那點兒鬼心思。

「燕子姐,下次去省城,我給你打電話啊。」李逸風殷勤地開著車門,歐燕子卻是傲嬌道:「別給我打電話,我不一定在。」

「那好,我直接去找你啊。」李逸風厚著臉皮道。燕子一愣,安嘉璐撲哧一聲笑了,她裝模作樣地上車,看著不想走、又必須走的歐燕子,笑著問:「燕子,要不你在這兒再玩兩天。」

「好啊,好啊。我給你做飯。」李逸風巴不得了。

「誰稀罕呀。」歐燕子白了眼,上車了。眾鄉警哈哈大笑著,李逸風一點兒也不臉紅,直給燕子姐關後車門。要走時,另一面的車窗響了響,安嘉璐一看是餘罪,放下車窗,期待地看著餘罪,似乎有什麼話想說,餘罪嚴肅地道:「我是不會給你打電話的,你做好心理準備啊。」

「什麼⋯⋯什麼意思?」安嘉璐奇怪了。

「沒聽逸風說嘛,直接去找你。」餘罪笑道。

安嘉璐手指一戳,是個匕首攻防動作,餘罪笑著一閃。她做了個鬼臉,把車窗合上了,合上時留下了一句悅耳動聽的聲音:「稀罕呀,愛來不來!」

車走了,車窗裡揚著兩隻再見的小手,忽悠悠地讓李逸風和餘罪佇立了良久,餘罪想著那一顰一笑,感嘆了:「感覺真好啊。」

是啊,離曾經純情的日子好久遠了,好喜歡這種青澀和朦朧的感覺。

「確實好,野炊就這麼開心。」李逸風看著餘罪,興奮道,隨即向餘罪問著,「哥,兄弟這回給您老安排的,滿意不?」

「勉強吧。」餘罪當然高興了,給了句表揚。

「您要喜歡,我經常給您老組織這麼幾次,保證活動不重樣⋯⋯想追安美女,兄弟一定盡心竭力,保您滿意。」李逸風道,這傢伙雜七雜八,學得比較亂,拉起關係來像個江湖騙子。不過不得不承認,這官宦之家出來的,在揣摩人心意的時候還是有些套路的,最起碼現在揣摩餘罪揣摩得夠準。

笑眯眯的餘罪享受著這份恭維,幾步之後想著不對了,直問著李逸風道:「不對呀,逸風,看你是個泡妞高手,怎麼會讓虎妞拒你千里之外?」

「不提了不提了,互相太瞭解了,知道你什麼東西,你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李逸風道。

「哦,燕子不瞭解,所以就去哄燕子了?」餘罪問。

「瞧您說的,女人還不就活在男人的甜言蜜語中⋯⋯您老不也是?一個林姐一個安妹,哎喲,所長您不愧是領導啊,玩得滴水不漏⋯⋯」李逸風道。餘罪趕緊地捂著這貨的嘴巴,惡狠狠地教訓著:「聽著,以後只限私下交流泡妞經驗,不許擺桌面上。」

「對對⋯⋯您說得對。」李逸風掙脫了,跟著餘罪回所裡了。

看著鄉警們各自回家,李逸風挨個打了招呼,追著餘罪進了辦公室,直道,「哥,兄弟我今天可是盡心竭力幫你啊⋯⋯我也有個小事,您可一定得幫我啊。」

「什麼事?」餘罪坐下來,插上插座,燒上水了。

「我想提拔提拔,也當個像您這樣的領導。」李逸風熱切地看著餘罪。這倒把餘罪嚇住了,緊張地脫口而出:「這話應該和你爸去說呀!你覺得我能提拔得了你?」

「拼爹算個屁本事,靠咱自己才算好漢⋯⋯我直接說吧,只要您幫我,我十有八九能成。」李逸風鄭重地道,這事情想了很多天了,現在到最關鍵的時候了。

餘罪自然是一口答應了,李逸風掏著從指導員那兒拿來的檔案,卻已經揉得皺巴巴的了。餘罪一看,問著:「檔案頭呢?少了一張。」

「上廁所,用了一張。」李逸風道,把餘罪氣得直想哭,就這樣還想提拔。李逸風卻是無所謂地道:「看後頭,破案大會戰,不限警種、不限級別,這次的接案是公開式的⋯⋯咱們縣公安局也排出了七例懸案和網上追逃的嫌疑人,縣局顧局長說了,誰有本事拿下這些案子來,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不管你多年輕,不拘一格提拔⋯⋯」

「等等⋯⋯什麼時候的事?」餘罪問。

「你去賣高粱的時候的事。」李逸風道。

「那是什麼案子?」餘罪又問。李逸風這也有準備,摸著手機,開啟電子檔案,直遞給餘罪。餘罪看了看,心道在古寨這個落後縣城,稀奇古怪的案子倒也比比皆是,比如某年前的一個搶劫殺人案,比如某年前的一起爆炸案,再比如某年前的一例殺人在逃案⋯⋯他越看越頭疼,問著李逸風,「你挑的哪例案子?」

哪一例恐怕也不是能容易解決得了的,最長的積案已經十八年了。餘罪還沒有揣清楚上面是什麼意思,不料李逸風牛逼哄哄地拍著胸脯道:「我把這七個案子全包了,他媽的,沒人跟我搶了。」

餘罪表情一滯,跟著想哭,然後又哈哈大笑上了,笑著扔回去罵著李逸風道:「蠢貨,那不叫懸案,那叫死案,最早的都掛了七八年了,還有快二十年的,你想找到嫌疑人,可能性幾乎為零!你這腦袋是長屁股上的呀?這都什麼案子,搶劫殺人、爆炸殺人、強姦殺人⋯⋯就你這小樣,真找著嫌疑人,也得被人家擰了脖子。」

一說難處,李逸風愣了,光想著升職,還沒想過有昇天之虞,他為難地看著餘罪道:「不能這麼玄乎吧?找個簡單的,搞定一樁不就交代啦。」

「就怕你自己都交代嘍。」餘罪不理會了,辦過案子才知道案子的難處,一個普通的偷牛案就熬了兩個月,何況這些淹沒這麼多年的積案?而且,餘所長已經找到如何生活得滋潤的路子,恐怕也未必再想往火坑裡跳。

「所長⋯⋯不,哥⋯⋯別人不行,您老成呀,說不定真能搞定一件兩件的。」李逸風哀求著。

「我不行,每一個案子都是集體的智慧,咱們就搞了那麼一件,光二隊有多少人幫咱們?還有馬老。」

「可咱們倆也是集體啊,還有呆頭、拴羊,兄弟好幾個呢⋯⋯」

「就咱們,吃還差不多,其他的可差太多了⋯⋯會通訊追蹤麼?懂技偵裝置麼?知道和地方怎麼協調嗎?萬一異地辦案,你以為就一個小縣城的公安局的協查通報就管用?還有經費問題,光上次咱們查偷牛案,吃喝拉撒全部算下來,比丟的牛還貴,要真沒查出來,虧死咱們了⋯⋯」

餘罪連珠炮地迸了一堆問題,都是現實的問題。哎喲,把狗少給難住了,還真沒想過這些現實困難,他嚅囁道:「哥,那你幫不幫我啊,要幫的話,咱們想想辦法。」

「滾蛋,你現在活得滋滋潤潤的有什麼不好?幹這事?簡直是太監逛青樓,找你媽的不自在,滾遠點。」餘罪吼著,拍著桌子,一副揍人的德性。李逸風嚇住了,拿起手機吱溜聲躥了,不過跑了不遠又扔回塊板磚直砸在門框上。餘罪聽到了他遠遠的罵聲:「他媽的白給你找妞高興了,等著下回吧你⋯⋯我,我要跟你絕交!」

逼爾入彀

對於狗少的奮起,所裡就沒人會當真,處久了都知道他是個本事沒有話大的主,嚴肅不了三分鐘,轉眼又想上狗屁倒灶的事了。

不過這次好像有點意外了,第二天清晨餘罪起床洗漱,剛拎著刷牙缸子到了門口,就見到狗少開著他那輛現代桑塔納又巴巴從縣城過來了。此時還不到上班時間,除了販化肥賣大米那些事,可很少見這貨這麼勤奮。

「哥,起這麼早?」下車的狗少樂滋滋地問著餘罪。

餘罪沒理他,就著水,哧哧刷著牙。李逸風可不把自己當外人,和餘罪蹲到了一塊,討好似的說著:「哥,昨天您說的那問題,我解決了。」

「什麼問題?」餘罪問,邊說話邊噴著滿嘴牙膏沫子,含糊不清。

「您說的那什麼通訊追蹤、支援什麼的,我昨個兒回去就請了咱們縣大隊長袁亮,他說了沒問題,只要咱們幹,他全力支援,要人給人,要車給車。」狗少得意道。

餘罪「嗯」了聲,沒作表示,他知道在縣城狗少還是玩得開的,無非是請縣大隊袁亮隊長吃吃喝喝而已,那幫子人兩口酒灌下去,肯定會一口應承,可真要辦案那不是差得一點半點。每次辦案後,都像脫皮一樣難受,說實話,他實在不想輕易嘗試。

再說,就嘗試也不至於和這貨搭夥呀!他白了李逸風一眼,又繼續刷著牙。

李逸風感覺條件不夠似的,掰著指頭又數著:「哥,您放心,就算顧局長見了我,都親親熱熱叫小風⋯⋯他說了,只要咱們有這個能力,最起碼縣裡就有咱的位置,這回是實打實的,不忽悠人⋯⋯您擔心經費是不是?沒問題,需要多少錢我先給您墊上⋯⋯」

餘罪沒理會,李逸風追著忙不迭地道:「只要您老幫我,從今天開始,吃喝拉撒管到底,還不滿意?兄弟給您找倆秘書,女的⋯⋯」

一說就偏了,餘罪吐了刷牙水,語重心長道:「他媽的你腦袋怎麼就不開竅,為什麼要給這麼大的桃子誘惑,那是因為這事幾乎沒有可能;你就不想想,全縣沒人揭榜,怎麼就你聰明去湊熱鬧了?真有好事能輪到咱們鄉派出所?不出省城名額就完了。」

「我知道,可他們沒您老這水平,您不常說,可以質疑您的人品,不能懷疑您的水平嗎?雖然您老人品確實不咋的,可水平不是蓋的,我跟袁亮隊長一說您老參加,得,他根本不敢拿我當笑話看。」李逸風的話聽得餘罪暈頭轉向,要回所裡,又被這貨攔住了,他伸手拔拉開訓著:「一邊去,老子是所長,不能離開工作崗位,我走了,這裡工作怎麼辦?」

「指導員同意。」李逸風道。

「胡說,我怎麼不知道?」餘罪愣了下。

「真的!」李逸風興奮道,「指導員說了,咱們在鄉里不是倒騰化肥就是換大米收高粱,這大夏天青黃不接,反正也沒事幹,還不如去幹點人事呢。真要是搞定個別人搞不定的案子⋯⋯哎喲,哥啊,我也成領導幹部了,和你平起平坐了⋯⋯哎,別走啊,所長哥,咱們親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哪。」

真不管了,餘罪走進辦公室,「啪」的一聲把門關上了,李逸風老大不自在,回頭時才發現指導員王鑌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他尷尬地問候了句,王鑌卻是笑著問道:「怎麼,所長還不同意?」

李逸風點點頭,好不懊喪的樣子,要沒這所長哥,提拔大計在他看來可是要流產了。王鑌忍著笑,小聲鼓勵道:「你知道為什麼小余所長在同齡人裡出類拔萃麼?別人辦不了的案子,他能辦嘍?」

「為什麼?」李逸風愣著問。

「因為他從不氣餒,從不言敗,盯準了一件事,一定要辦出個結果來才罷休,在這一點上,我都不如他。」王鑌帶著幾分讚賞道。拋卻偷牛案的事不講,就在窮鄉搞生意這事,他都沒想到能鋪到全鄉。

「可他不幫我⋯⋯」李逸風為難道。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盡到力,還沒有想盡一切辦法。」王鑌道,他看李逸風抓耳撓腮猴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揹著手,扭過頭,走了若干步又補充了一句,「再說了,我覺得就算他不幫你,你也應該有決心、有毅力自己辦下去。」

言畢,王鑌直接走進他的辦公室了,回頭偷瞟一眼,按捺著笑意,看來因人施教、因法施治還是正確的。自從有了這個想法,李逸風天天張羅,還真沒給惹其他事,王鑌倒不指望他真能幹點什麼好事,好歹也像現在,不給所裡添亂便罷。

可有時候這人啊,不能太認真,一認真就壞事。李逸風看樣子是認真了,他把一起參與過偷牛案的李呆和李拴羊叫走了,又不知道去商量什麼,餘罪沒理會他,知道這傢伙沒長性,過不了幾天有了新目標,肯定要忘得一乾二淨。

其實這和鄉派出所最近的閒適也不無關聯,沒事了就容易滋生其他事。比如這上班時間,除了辦了幾個因為上學要轉的戶籍,登記了兩位婚生戶口,一上午就沒其他事。上戶的夫妻倆的孩子都一歲多了才來登記,一問之下居然連結婚證也沒有。這時就該指導員出馬了,講了一番婚姻法,然後又親自到司法站幫著這一對辦理。

所裡的事餘罪大部分都不太沾,他也不太懂,到現在僅限於會查查戶籍而已,可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當官也有運勢,他在羊頭崖鄉這麼長時間了,那叫一個風調雨順。別說火災了,連點小災小病都沒有,不但沒有,還偵破了一件偷牛大案。現在呀,所長的威望可是如日中天,而且有與日俱增之勢。

餘罪把一週累積下的賬目計算著,賣了多少、盈利多少、開銷多少,他還在估摸著這收高粱、玉米的事交給誰。狗少別指望,他花錢心裡從來沒數;李呆也不成,這貨有點迷糊,給他一摞錢讓他數兩回,兩回絕對不一樣;其實他很傾向於李拴羊和張關平兩位協警的,對於協警的生活狀態他了解得最清楚,等走的時候恐怕還是兩手空空。

有反扒隊那些協警兄弟的前車之鑑,餘罪其實很想拉他們一把,幫他們以後找個自食其力的活計,可比現在要安穩得多。可他不得不顧忌指導員的想法,沒辦法,大部分活兒還得協警們來做。

正按著手機計算著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李呆、拴羊,兩顆腦袋從門縫伸出來了。餘罪看了眼,又低頭算著,邊算邊說:「拴羊,我給你找個好活計怎麼樣?羊頭崖每年來收山貨的沒有一千也有幾百人,你想法子收,我給你找路子賣,五原的批發城我爸經常去,現在越土的東西越暢銷⋯⋯把關平和小兵叫來,我還有事和他們交代。」

說著,餘罪收起了東西,卻不料拴羊和李呆沒吭聲,後面擠出來的李逸風卻說話了。他聽得餘罪照顧幾位鄉警,醋意好大地叫囂著往所長桌前一站:「那我呢?不管我了是不是?」

又糾纏上來了,氣得餘罪直想踹人,狗少的無賴勁兒狠起來,一般人還真受不了。餘罪瞪了他兩眼沒好話了:「滾遠點,想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你就算再投一回胎,也是這副賤骨頭。」

一罵,李逸風臉色煞白了,氣到臨界點了。那倆哧哧地笑,餘罪卻是根本不搭理。

可不料今天李逸風真是拼著一腔熱血,非要把餘罪拉下水了,往口袋裡一掏,將一瓶東西頓在桌上。餘罪一瞅,農藥。他看著李逸風,不知這傢伙又要出什麼么蛾子。

「就問你一句,幫不幫兄弟我?」李逸風痛不欲生地指著餘罪問。

「要不幫呢?」餘罪輕鬆地回絕道。

「不幫,我就含憤自盡,讓你內疚一輩子。」李逸風殺手鐧出來了,知道幹不過餘罪,乾脆以死相迫,不過他肚子裡有多少油水餘罪清楚得很。餘罪笑著問:「喲,想喝呀,那你別找這種低毒高效的。」

「我今天還就喝了,看你怎麼辦⋯⋯我喝個生活不能自理,訛你一輩子,我喝個痴呆半傻,讓你養一輩子,你想推都沒門⋯⋯呆頭,拴子,你們證明啊,我是被逼無奈才喝藥明志的⋯⋯」李逸風惡狠狠地擰開了蓋子。

李呆和李拴羊點點頭:「哎,我們證明。」

李逸風看戲演到這份上,餘罪還無動於衷,苦不堪言地道:「所長,您就真看著兄弟我喝呀?」

「對,我應該勸勸,好歹是兄弟。」餘罪伸著手,果真拿走了李逸風手裡的瓶子。他知道這傢伙吧,也就做個滑稽樣子。餘罪看了看三個人,突然間來了個很意外的動作,拿著瓶子,仰頭往嘴裡一倒,一咽,喝了!

嗨,李逸風倒吸涼氣,直揮自己的手,愕然叫著:「別喝、別喝⋯⋯」

「嚇唬我,你要有這志氣,還能是這德性?我猜這裡沒毒⋯⋯小樣,看你還有什麼招?」餘罪吧唧著嘴,根本不在乎,把瓶子放到桌上,看著嚇怔了的三人。李逸風咬著指頭,不敢逼宮了,那倆面面相覷,像看到什麼難以入眼的事一樣。餘罪冷不丁反應過來了,驚聲問著,「瓶子裡是什麼東西?怎麼一股餿味?啊呸!」

李逸風掉頭就跑,餘罪一伸手,撈住慢了一步的李呆和李拴羊,火大地質問著。李呆緊張道:「沒毒,所長,就是東廂裡的涮鍋水⋯⋯」

李拴羊也緊張地補充了句:「隔夜的,有點餿了⋯⋯」

「三個王八蛋灌涮鍋水來嚇唬我?」餘罪火冒三丈,一人一巴掌,抄著橡膠棍奔出來追狗少了。可這傢伙早發動著車,一溜煙跑了。

餘罪跑回來餘怒未消,又去收拾李呆和李拴羊,不料這倆也不笨,人疊人爬過院牆,跳牆外跑了。

嚇跑了三個狗屁倒灶的鄉警,氣急敗壞的餘罪卻是一下子變得笑眯眯了。進了門,他拿起桌上的農藥瓶子扔到了門後。然後坐下來撕了點衛生紙,擦著脖子下面和領子後的地方,聞了聞,果真是涮鍋水的味道。狗少手裡的東西,嘗他是肯定不敢嘗的,不過為了耳根子清靜,只能如此了。

剛剛整理完畢的時候,敲門聲響了。在這裡,進門先敲門的只有指導員一個人,也只有他把餘罪當領導看,剩下的包括餘罪都不把自己當所長看,連做飯的大師傅也是一把推開就進來了。

「王叔,找我?」餘罪正襟而坐,微笑地問。

「嗯,找你聊聊,有段時間咱們沒交流了。」王鑌笑著道,拉了把椅子坐下了。正要翻開隨身不離的小紅本,得,餘罪趕緊攔著:「叔,別拿業務知識說事啊,我真不會,我從今天開始補還不成?」

王鑌笑了,所長來了多半年了,一提學習,和一幫子鄉警沒啥兩樣,總要找藉口溜了。不過因為偷牛案的事情,王鑌對這位市裡來的所長一直尊敬有加。

片刻無語,心思轉了幾轉。王鑌眼裡的所長仍然沒什麼變化,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功臣的光輝形象,反而有點賊兮兮的樣子。他咳了聲,徵詢似的問了句:「餘所長,我聽說,你準備把羊頭崖的生意繼續做下去?」

「啊,為什麼不幹?」餘罪直接道,知道兩人的交鋒不可避免了。

王鑌臉拉長了,沒說話,不過那嚴肅的表情,已經說明他的態度了。

餘罪有點緊張了,在羊頭崖鄉,鄉長連換多少任沒有數得清,可從小孩到大人,沒人不認識這位指導員的,偏偏這又是一位非常艮的人。與其和這種人搭檔,餘罪倒覺得不如和狗少胡鬧來得痛快些。

「您先別急著給我上課啊,我給您彙報一下,您再說。」餘罪道。

「喲,彙報,我可不敢當。」王鑌道。

「沒錯,販化肥是賺些錢,一袋刨去運費能掙十塊零六毛,不過更大的實惠可是返還給鄉里了,全部比照平價供應價格,不但可以買,而且可以換,那些陳糧再放幾年,可就成餵豬的料了。換大米嘛,不管您持什麼態度,我覺得就咱們不做,照樣有人做,咱們做好歹不摻假、不耍秤;山貨我覺得這生意可行,如果能解決運輸問題,兩地的差價還是挺可觀的。我這裡有一份大興綠色食品開發公司的草擬合同,如果咱們按這個標準提供貨源,他們照單全收。」餘罪拿著一份空白合同遞給王鑌,看著王鑌的臉色。

王鑌像激動得不能自制一樣,深深地吸了口氣,胸前起伏著。

餘罪知道老指導員要開講了,趕緊搶白道:「王叔,您不能再這麼死腦筋,您看看別的鄉的鄉警,無論配合計生工作、配合護林防林、配合鄉政府任務工作,都有補助拿。在咱們羊頭崖鄉你把這些全砍了,這個我贊成,砍得好,不過您總得解決他的肚子問題吧?一個月八百塊,一大老爺們兒,你讓他們怎麼過?倉廩實了才知禮節,口袋鼓了才懂廉恥。我知道您老清清白白,可你不能指望大多數人都達到您的思想境界呀。」

王鑌喘息著,嘴唇顫著,側過臉了,從警幾十年,或許此人給他的震動最大了。

餘罪看奏效了,小聲道:「咱們都這樣了,那些協警不更慘?混上幾年,離職的一個個都是兩手空空的,你讓他們怎麼辦?我在反扒隊那群兄弟就是,苦了累了熬了多少年,最終一脫衣服,還在解放前。咱們所裡這十幾個協警,你不讓他們自食其力,等著出去遊手好閒呀?」

王鑌一回頭,餘罪下意識地閉嘴了,他知道想讓上一代人的腦筋轉過來沒那麼容易。不料王鑌凝視他時,卻是嘴角笑著,隨意道:「這事呀,你看著辦吧,沒違法亂紀,我管不著;沒缺斤短兩,鄉里鄉親也認可,我插手不合適,你說呢?」

「喲喲喲⋯⋯」餘罪正色起身,連鞠三躬,直道,「謝謝指導員,謝謝王叔,我就知道王叔您是相當開明的。」

「噢,別來這套虛的,我來有其他事。」王鑌道,示意著餘罪坐下。要不是這事,餘罪就不擔心了,笑著問道:「王叔,您說。」

「那事⋯⋯逸風不跟你說一天了嗎?」王鑌道。

「啊?」餘罪一看指導員示意的是桌上那份殘缺檔案,頭「嗡」的一聲大了,他拍著巴掌,無可奈何道,「王叔,您也是個老警務了,縣裡排出來的案件,最短的都八年了,最長的快二十年了,都是懸案,那難度太大了,幾乎就不可能完成。」

「在此之前,系列盜竊耕牛案,可是排在這些案子前面的懸案,大多數人也認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可你完成了。」王鑌眼裡含著笑意,以一種欣賞的眼光看著餘罪。

這餘罪可受不了,難堪道:「王叔,那裡面真有巧合的成分,在這上面,誰也不是神仙。」

「我在部隊的時候,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奇蹟的創造者不是神,而是人,你給羊頭崖鄉帶來了奇蹟⋯⋯以前我是拿皮帶說話,鄉里對穿警服的很仇視,不過現在不同了,都把派出所的人當自家人;以前這撥鄉警偷雞摸狗,小動作不斷,可現在他們的信譽到了拉糧食白條都不用打的地步,那是人民信得過他們⋯⋯以前咱們這兒開展工作得我催著,現在好了,都搶著幹,還生怕丟掉這份臨時工作⋯⋯」王鑌輕輕地說著。這話裡包含著數月來對這位所長的讚歎,雖然他渾身上下哪兒也不像警察,卻帶動了一大片的警務工作。

「這些都好說,可案子難辦,萬一不慎,可要成笑話了⋯⋯」餘罪為難道。

「不是案子難,是你的心裡在畏難,就像偷牛案剛出來之後,除了你,我們可都抱著自認倒霉的心思,結果被你拿下了。」王鑌看著餘罪,對面的餘罪同樣是一副驕傲的表情,那恐怕是從警以來,比抓到販毒分子還讓他有成就感的事。慢慢地,王鑌的表情嚴肅了,看著他,又道,「你不覺得你漸漸和我原來一樣了嗎?」

「這個⋯⋯啥意思?」餘罪聽蒙了。

「固步自封、安於現狀、得過且過、就想著吃老本。」王鑌道,惹得餘罪撲哧一聲笑了。王鑌繼續問道,「可又不同,我準備在這兒養老,而你就準備在羊頭崖鄉販化肥,還是換大米?」

這下餘罪拉長臉了,別人的出路都好說,指導員老了,遲早要脫下這身警服的;協警們還小,等結婚成家遲早會找到自己的出路的;狗少更不用說,餘罪懷疑他爸早把路鋪好了。其實就剩他自己這一個杞人憂天的所長了,他的前路反而是未知的。

「知道為什麼你在羊頭崖鄉呼風喚雨、無往不利嗎?那是因為你是警察,你讓這裡的群眾看到了,警察是懲惡揚善的使者;知道為什麼逸風纏著你非要去破案嗎?因為你讓他平生第一次找到了當警察的榮譽感和成就感。其實你的心在什麼地方,自己難道不知道嗎?真想賺錢當商販,又怎麼不乾脆脫了這身警服呢?」王鑌笑著問。

餘罪渾身一顫,如芒在刺,躲避著指導員審視般的目光。也許有朝一日,當榮譽和信任被揮霍到一定程度時,可能自己仍然是那個不名一文、一無是處的小警。

「你的位置不在這兒,這個舞臺太小了,到我這個年齡你就會發現,人老得太快了,如果不趁著年輕幹幾件值得回憶的事,活著會很沒意思的。」王鑌笑著,輕輕地起身了。餘罪恭敬地起身要送,王鑌卻輕輕拍拍這小夥兒的肩膀,樂呵呵地告辭走了。

是啊,老子的位置確實不能就在這兒⋯⋯餘罪那股子不服氣的精神被激起來了。他看著喝水的杯子,實在沒檔次;看看這辦公室,還不如城裡室外的崗亭乾淨漂亮;再看看現在這德性,說是掛職副所長,其實在別人眼裡仍然是個笑話。

不行,老子得往上走走,好歹這所長也得當到市裡。

他整整形色,拿過被狗少扯了一張的檔案,細細看上了。他知道這個桃子不會假,公安系統的升遷有時候還是很傾向普通人的,畢竟得有一些敢於和犯罪分子拼命的人——這就叫勇敢和奉獻,我餘罪要來試試!

餘罪打了個電話,數月之後又一次揣摩上內網那幾例積案了⋯⋯

作者「常書欣」的其他小說

餘罪》《黑鍋》《鬥賊》《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對弈7》《對弈6》《對弈2》《餘罪3:我的刑偵筆記》《餘罪10:我的刑偵筆記》《反騙案中案大結局》《反騙案中案3》《餘罪9:我的刑偵筆記》《對弈》《對弈8》《反騙案中案》《餘罪7:我的刑偵筆記》《餘罪6:我的刑偵筆記》《對弈3》《彈弓神警》《反騙案中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