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樁十八年前的懸案

「是手語,學生們在向你問好⋯⋯這是‘警察’的意思,這是‘叔叔’,這是‘好’。連起來就是警察叔叔好!」楚慧婕笑著講了一段手語,離得近了,餘罪看到了,她白皙的脖子上,還有那麼一道淺淺的傷痕,在喉結的部位。楚慧婕似乎發現了他的眼光所在,乾脆把這道傷痕亮出來了,笑著解釋道,「我小時候一直不能說話,所以就學了手語⋯⋯後來我爸帶我尋醫問藥,在南方做了一個聲帶復原的手術才能正常發音。」

「你⋯⋯什麼時候到這兒了?」餘罪好奇地問。

她的聲音有點啞,那是唯一的美中不足,可因為這個小小的瑕疵,卻讓人覺得這聲音彷彿帶著一種磁性,聞者悅耳。

「你放我一馬以後⋯⋯」楚慧婕開了個玩笑,餘罪笑笑,她又輕聲說,「我也是抱著試試的心態,沒想到真應聘到這兒了。」

餘罪知道,隱藏以前的出身對她不難,只是他沒想到楚慧婕還留在五原,他本想經歷過那麼撕心裂肺的事之後,她會遠遠地走開,躲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慢慢地治癒傷口。楚慧婕看了餘罪一眼,輕聲道:「你呢?我沒想到,你到那麼遠的鄉下去了。」

「呵呵,我們是組織需要。」餘罪撒了個謊,笑著看楚慧婕,搖搖頭道,「我倒是以為你走得很遠了。」

「本來要走,不過因為你,走不了了。」楚慧婕突然道,一句話聽得餘罪納悶了,他嚴重懷疑自己的風度和氣質不足以傾倒這個女賊。

一見餘罪是這種表情,楚慧婕又掩嘴而笑。不過餘罪腦筋反應極快,一下子脫口而出道:「你在等婁雨辰和郭風?」

「也算是吧。他們被判了兩年零六個月,盜竊罪⋯⋯我幾乎毀了他們的生活。哎,後來我想了想,就留下了,也好抽時間,多去看看爸爸,他一個人,會好寂寞的。」楚慧婕黯然道,話題變得沉重了。

「我們都會有那麼一天的,其實你爸的歸宿不錯,在很多人眼裡他是個傳奇,連抓他的警察最終都成了他的知己,這樣的人物可不多⋯⋯他可以瞑目了,最起碼身後還有郭風、婁雨辰。兩年多時間並不長,等出來後,他們可以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還有你,現在不挺好嗎?」餘罪欣慰地笑了,現在看來,馬秋林是循私了,不過這個私循得,他覺得很好。

「謝謝。」楚慧婕輕聲道,聲音幾不可聞。

「不客氣。」餘罪道,慢慢地恢復到正常心態了。

兩個人不知不覺間在操場跑道上慢慢地踱著步,偶爾楚慧婕會用手語和跑來跑去的孩子打個招呼,不知道說的什麼,不過那些孩子轉眼會和餘罪打個手語招呼,那句無聲的話餘罪看懂了——警察叔叔好!

餘罪頻頻向小朋友回禮問好,他又有點明白老馬為什麼鑽這兒不願意出來了,敢情這地方成就感相當高,最起碼他樂呵呵地回禮,一點都不覺得煩。楚慧婕不時地看他,像心裡揣著什麼疑問一樣,總是偷偷地瞟一眼,等餘罪發現時,她的目光早移向別處了,幾次過後,餘罪啞然失笑了,覺得這光景幾乎像農村憨娃和羞妮相親一般,你悄悄打量我一眼,我悄悄偷瞟你一眼,至於心裡想的啥嘛——猜吧,不好意思說。

兩個人就在這種若即若離、瞟來瞟去、猜東猜西的感覺中不知道沿著操場走了幾圈,都是泛泛而談的話題。楚慧婕在講小時候的事,偶爾興來,教著餘罪幾個簡單的手語。餘罪興之所至,又操起老本行了,一個硬幣在手裡玩得滴溜溜轉圈,現在的層次恐怕又提高了很多,即便是走著,硬幣也能停留在手背上。不過讓他奇怪的是,楚慧婕的水平也高出一大截,她玩的時候站定了,讓硬幣在纖手上滾了個了渾圓的圈子,然後慢慢地站立在雪白的手腕上,再然後擎著硬幣,放在餘罪眼前。

那一刻餘罪愣了下,他知道這種水平是在寂寞、無聊、空虛和自責中煎熬出來的,那種感覺他感同身受,透過楚慧婕秋波盈盈的眼神,那枚硬幣像兩顆心之間的媒介,在一剎那,溝通著彼此。

於是這燥熱的天氣,彷彿一陣微風吹過,楚慧婕有點羞赧地把硬幣還給餘罪。

於是這寂寞的相視,彷彿多了一層模糊而無可名狀的感覺,餘罪彷彿讀懂了一顆受傷的心。

「我們該談點別的,談點高興的事,我爸說了,窮過窮樂呵,富過富高興,人不能總活在過去的回憶裡,也不能活在將來的胡思亂想裡,而是得老老實實活在現實中。」餘罪收起了硬幣,連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沾染上了點憂鬱和哲學氣質。

「我就像悲劇故事的女主角,還會有高興的事嗎?」楚慧婕笑著,有點澀意,似乎不敢直視餘罪的眼睛。

「有啊,你身邊就有,看馬老那傻樣多讓人樂呵,退休了大錢不掙,非到這地方撅著屁股曬太陽。」餘罪壞笑著,看著調顏料的馬秋林道。楚慧婕自怨自艾的心境一下子被沖淡,被逗笑了,假裝不悅地斥著餘罪:「你怎麼能這樣說馬老,你剛才又怎麼說的?難不成你是人前一套,背後又是一套?」

「大多數人都這樣說他,你也可以當面把這些話說給他,我保證他的表情是淡然一笑⋯⋯這是一種境界,和你父親截然不同的一個境界,不過卻殊途同歸,都是身無外物。」餘罪很賤地笑著道,不知道是在笑馬秋林的作派,還是在故意說給楚慧婕聽。

楚慧婕聽得怔了怔,思忖間,和餘罪並肩著,靠近著,饒有興趣地偷瞄著餘罪。兩人的話題似乎更近了一步,在討論餘罪是不是常回來,楚慧婕是不是經常去看兩位哥哥,以及她是不是喜歡這個全新的環境。

在這樣的氛圍下,時間總是過得飛快。當又一節課的鈴聲響起時,餘罪都渾然不覺,仍然和楚慧婕漫步在校園的操場上,饒有興趣地學著他根本不懂的手語。半晌楚慧婕看著他,動作停了,看他傻愣著,提醒著道:「你的手機一直響,不準備接嗎?」

「啊?哦⋯⋯我以為是下課鈴呢。」餘罪不好意思地道了句。摸著手機,一看是李逸風,直接摁了。哪知這傢伙馬上又打過來了,他側過身接著電話,一接通只聽電話裡就傳來了李逸風的嚷聲:「快來啊,所長,我把那倆都逮住啦!接下來咋辦?」

「啊?誰讓你亂抓人的?」餘罪嚇了一跳,一嚷又覺得不對了,「你瞎扯吧?就你還抓人,沒被抓走就不錯了。」

「嘿嘿,我是把標哥叫來了,別說倆,二十個都給你提溜回去⋯⋯你快來啊,你不來我們自己開審啦。」李逸風嚷著,吧唧扣了電話。餘罪氣得直想砸手機,不過一想還不得不去,狗少這傢伙習慣胡來,他真怕這貨在市裡再捅出點什麼事來。

火急火燎地裝起手機,回頭時,楚慧婕正笑著看著他。他憨憨一笑,剛要解釋,楚慧婕道:「你忙你的吧,我就住在學校裡,有時間來玩⋯⋯教工樓,那幢,紅色的,四層單身宿舍。」

遠遠地一指,餘罪點點頭應了聲,互留了電話。楚慧婕陪著他出了校門,上車時,餘罪搖下車窗,嚷著還沒給馬老告別呢。本來是想來請教一下案子的,誰可知道這個意外邂逅,正事都擱一邊了。楚慧婕笑著應了聲,目送著車發動,一直站在校園門口,不時地看著餘罪離去的方向。

過了好久,久到連馬秋林收工下班,她都沒有發覺。

「人走了,慧慧?」馬秋林帶著一行學生出來時,看楚慧婕這個樣子,笑著問道。

「走了。對了,馬叔叔,可能有什麼事吧,他沒來得及告訴您一聲,讓我捎個話,說回頭再來找您。」楚慧婕道,掩飾著自己的心慌意亂。

「肯定回頭要來,不過不一定是找我⋯⋯呵呵,這小子,故意給自己找藉口呢。」馬秋林笑著道。楚慧婕聽得話裡有話,掩嘴一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似的,奔著回了學校,連她也忘了和馬秋林再見了。

馬秋林也笑了,很欣慰。他看得出,黃三走後,這位姑娘已經開始慢慢從陰影走出來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今天尤其多。

其實沒有人發現,更高興更欣慰的人是馬秋林自己。他像往常一樣,戴著黃帽,在長治路口揮舞著旗子。黃旗揮過,哨聲響起,兩邊的車戛然而止,像給這位躊躇滿志的老人行著注目禮。然後,馬老領著他那稚氣的「團隊」,昂揚地穿過了馬路⋯⋯

三賤搭伴

約好的地點在東緝虎營,不過餘罪走的時候恰好遇到下班高峰期,路上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地點。再聯絡,李逸風又說在火車東站兩公里處的東門夜市,於是餘罪又繞了二十幾分鍾才趕到。火急火燎來了,餘罪一見場面,又氣不打一處來了。

只見東門夜市口子上,胖了一圈的嚴德標正和李逸風在燒烤攤旁邊,啃著肉串,就著啤酒,偶爾還劃兩個小拳,玩得那叫一個爽。餘罪找了泊車位,下車到了燒烤攤前,抽了根羊肉串釺子一捅,標哥捂著臀部尖叫一聲,回頭怒目而視。

李逸風奸笑了,滑鼠一看是餘罪,氣勢頓消,賤相出來了,揉揉肥臀問著餘罪道:「餘兒,怎麼好久不見,對哥這個部位感興趣?」

「喲,標哥這肥的⋯⋯讓人感興趣的地方不少啊。」餘罪捏了捏這傢伙的腮,確實肥了不少。滑鼠剛一撥拉他的手,卻不料餘罪的手眼花繚亂地開始動了。

完了,滑鼠趕緊護胸口,接著又護口袋,接著又捂褲兜,不過每每都慢一拍。等他護完了,餘罪在他身上已經摸了一遍。

神蹟啊,李逸風都沒看清,桌上就多了一堆東西。

警證,真皮的;手機,蘋果的;錢包,牛皮的;錢包裡,厚厚的一摞百元大鈔;滑鼠剛要把東西拿回來,卻不料腕子上一癢,連腕上的手錶也被摸了,一塊好表,歐米茄,李逸風識貨,直豎大拇指道,標哥很有土豪品位呀!

餘罪像揀贓物一樣看了幾樣,滑鼠卻是賊頭賊腦的樣子,笑呵呵地伸手想拿回來,又不敢拿。看餘罪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討好地說:「喜歡就送給你。」

「混得不賴啊,滑鼠。」餘罪笑著問,把玩著從他身上摸走的東西。

「一般一般,倒數第三。」滑鼠掩飾不住幾分得意。

「以前你身上頂多就是裝幾張大團結的主,現在拽了啊⋯⋯半寸厚的百元大鈔,小子沒幹什麼好事。」餘罪數落著。

「哎喲,餘兒,我還不如你呢,我都聽逸風說了,哥都羨慕死了。」

「是不是羨慕我心安理得,你卻有點心虧膽虛呀?」

「這哪兒跟哪兒呀?瞧你說的。」

「那我不說了,今天誰請客?」

「我請我請⋯⋯」

餘罪把東西推回給滑鼠時,滑鼠不迭地裝起,要請客了。李逸風直奸笑不已,心想還是所長有辦法,眨眼就找到請客掏錢的了。

被宰的滑鼠似乎確實有點心虛,他看著餘罪,小聲嘟囔著:「媽的,什麼人啊,多長時間不見,一見面就捅老子屁股,摸老子口袋,回頭老子還得請你。」

「你不請誰請?分局治安科,除了局長和科長,就數著你了。」餘罪問道,又叫了個烤羊腿。

滑鼠趕緊又加了個骨肉相連,直勸著餘罪:「餘兒,咱就吃喝啊,感情問題可以敘敘,別的問題就別提了哈。」

這德性把餘罪逗笑了,他搖了搖頭,把話憋回去了。卻不料今天有個攪屎棍在場,李逸風直說著,他的理想也是調回市裡,混得像標哥這樣牛逼。

餘罪一看李逸風嘚瑟成這樣子,回頭就擰了滑鼠的臉蛋一把,反咬一口罵著:「你黑就黑了,別把我們鄉警教壞了啊。」

「哎喲,冤枉死我了。」滑鼠揉著臉蛋,痛不欲生地說道,「他媽的,他水平比我高多了,要不是聽他說今晚一起去happy,我還不來呢。」

「有這麼回事?」餘罪回頭問李逸風,他估計滑鼠是被狗少誑出來的。

果不其然,李逸風一搖頭正色道:「絕對沒有,所長,在您的領導下,咱們所的警容警紀是最好的!從來不去娛樂場所。」

「看看,誣衊我們鄉警,小心揍你狗日的,我們可是要問鼎今年的十大優秀派出所的先進集體。」餘罪道,啃著免費羊肉,訓著掏錢的主。

「好,服了,城裡人遇上山炮不服不行,我認栽了,這求我幫忙,我請了客還不成,還得被你當兒子訓是吧?」滑鼠氣呼呼道。他也發現了,自己「水平」確實和鄉警差一大截。

一說到辦事,餘罪想起來了,直問著情況,下午是安排李逸風找當年殺人案的兩個知情人的,有滑鼠幫忙應該不難了。一說兩個都找到了,餘罪倒安心了。李逸風介紹著,這個張素文就在這條街上混,是個賣盜版碟片的,至於另一位,滑鼠揚揚手,指著夜市裡一個賣化妝品的,就是他,孟慶超。

兩人境遇都不怎麼樣,張素文招工進了嶽西鋼廠,以前還湊合,這幾年鋼材市場疲軟,連年裁員,他這號合同工第一批就被光榮打發了;孟慶超一直倒騰服裝生意,曾經開過一個像樣的品牌店,不過後來好像是賠錢了,現在流落到街頭擺小攤的水平了。

「這事辦得還不錯,值得表揚。」餘罪道,和滑鼠乾了杯。滑鼠謙虛地道:「別介,餘兒,和您老人家比,我還差幾條街呢。」

「有那麼遠嗎?」餘罪謙虛了。

「可不,咱就敢查查賭場,查查身份證,一聽你都接上殺人案了,哎喲,我都景仰得要五體投地了。」滑鼠道。說是景仰,不過口氣不對。

餘罪沒搭理他,問著要不要晚上直接找人,認準另一個了沒有。這活李逸風早辦了,他樂滋滋地掏著一摞光碟遞給餘罪道:「認準了,都是些好片。」

「讓你找人呢,你搞這亂七八糟。」餘罪火冒三丈地道。

「他一會兒就來了。」李逸風道。

「什麼?」餘罪不懂了。

「是這樣⋯⋯」李逸風得意地介紹著,敢情下午就瞅準人了,東站這片有個二手電腦市場,這傢伙就在這一帶向過往行人和旅客兜售自己複製的光碟呢,李逸風這個大佬一下子買了四十張,還要一百張,把這貨哄得回去屁顛屁顛準備貨了,已經說好了,八點在這兒交易。

餘罪聽得撲哧一聲噴酒了,有這倆爛人坐在這兒,估計什麼嫌疑人也得走眼。他笑了半晌,由衷地讚道:「我的媽呀,成長得真快,看看,我說你能獨立辦案了吧。」

李逸風一嘚瑟,直道全憑所長栽培。這兩人恭維得這麼赤裸,把標哥聽得一口酒全嗆回嗓子裡了。

三人邊吃邊喝,滑鼠不時瞅著餘罪。被餘罪發現了,他笑著問滑鼠道:「看我不用偷偷摸摸吧?」

「可不,要正眼看得仰視,哎,我說餘兒,還是你拽啊。」滑鼠讚了個。這句好像不是反話,餘罪嘚瑟道:「是不是我們上次的盜竊耕牛案,讓你很景仰?」

「這個我們真不用謙虛,再辦兩件案子,我們就和二隊齊名了。」李逸風得意道,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有榮譽感了。

「不不,我說拽的不是案子。」滑鼠搖頭道。

「那是什麼?」餘罪問。

「就是那次⋯⋯聚餐,你摟著這位小哥,直喊安安,其實我心裡最喜歡你⋯⋯哈哈,不止一個人問我,你們倆的關係⋯⋯哈哈⋯⋯」滑鼠終於找到反擊的由頭了,誇大其詞地講著。現在都傳說餘所長這個偵破奇人有問題,喜歡制服誘惑,還是男警。餘罪臉黑了,李逸風臉白了,兩人一人揪一隻耳朵,直往滑鼠的血盆大口裡灌啤酒。

正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身邊有人說話了:「兄弟,還在呢?」

嗯,目標來了。餘罪放開了滑鼠,一看,來人是位留著長髮、蓄著小鬍子的哥們兒,提著個袋子,滿臉期待地看著李逸風。然後袋子一放,點頭哈腰道:「一百張,按您的要求,歐洲的二十五張,拉美的二十五張,日本的二十五張,還有雜七雜八的二十五張⋯⋯放心,畫質一流,不信您先挑段看看,原汁原味燒錄出來的⋯⋯」

說著對方還遞上來個大屏山寨手機,李逸風拿著手機翻看著,餘罪使了個眼色,邊起身邊道:「走,到我車上去,給你錢。看看,要做得好,再給刻幾百張,我都要。」

「請,風哥。」餘罪扮成跟班了,一躬身,隨著李逸風走了。送片的張素文毫無察覺,樂滋滋跟在背後來了。再後面,滑鼠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起身付了賬,也跟著上來了。

車門一開,李逸風往駕駛位置一坐,張素文剛躬身準備拿錢,不料被人從背後猛然踹了一腳,不由自主地滾車裡了。滑鼠從另一面上了車,和餘罪兩面一擠,把張素文擠在座位中間了。

車「嗚」的一聲倒出來,載著這個矇頭蒙腦的嫌疑人,直往滑鼠的單位開去了。

「嗨,咋回事?幾位老大,我沒惹你們吧?」張素文嚇壞了。兩個滿身酒氣的人擠著他,明顯不懷好意。

「我非說你惹了呢?」滑鼠痞痞地道。

「是啊,自個兒想想,哪兒惹了?」餘罪也痞痞地道。

以前收拾別人就是這種語氣的架勢,先嚇得你膽虛,再給你點刺激。那人驚得左右一看,趕緊點頭:「對對,惹了惹了⋯⋯幾位大哥,盤子不要了,以後我不到這條街上賣了,成不?」

「可以前賣的怎麼算呢?」滑鼠挑刺了。

「沒賣幾天,剛開始。」張素文緊張地道。

「去,不老實。」標哥白眼一翻,指頭戳著這個嫌疑人訓斥著,「夜市上他媽賣衣服的都說自己是正牌的,能信嗎?」

「不能。」餘罪替嫌疑人說了。

「滿街賣菜的都說自己是綠色無公害,能信嗎?」滑鼠又舉例。

「不能。」李逸風介面了。

「滿超市都他媽非轉基因,能信嗎?讓他說。」滑鼠又道,問嫌疑人。

「不能。」嫌疑人戰戰兢兢地道。

「那你再說,抓著你,你就說剛開始,你說我們能信嗎?」滑鼠又問。

長髮的哥們兒惶恐地看了肥肉一臉的滑鼠一眼,好不難堪地說道:「好像不能。」

滑鼠訓斥著,看來基層混跡久了,真知灼見增長不少,幾句話把張素文鎮蒙了。什麼你傳播淫穢物品,毒害青少年,嬸可忍叔不可忍,像你這號毒瘤,絕對是和諧社會打擊的重點物件。

李逸風幫腔,餘罪搭話,三個人連詐帶唬,快把這哥們兒嚇哭了。等車停到東陽分局的時候,那嫌疑人再也熬不住了,哭哭啼啼委屈地道:

「這叫什麼世道嘛,我一賣毛片的,能被抓到分局來?!」

一籌莫展

張素文被帶進了分局,很快被三個人搜了身。媽呀,光這傢伙隨身的兩部手機裡,就複製了二百多部片子。你無法想象,就靠在街頭兜售這玩意兒,都能成為一種謀生方式。

餘罪不急著審,囑咐滑鼠叫了位值班的兄弟,讓張素文交代傳播淫穢物品的詳細案情。他和李逸風循著得到的地址,直趨張素文的家中。

此行的目的是隱蔽的,餘罪想找到更多證據撬開嫌疑人的嘴巴,光賣片明顯不夠。

兩人驅車駛到了集髒亂差為一體的老城區,這裡和剛開發的地產的十幾幢高樓交相輝映,顯得有些奇葩。

幾人路邊下了車,一路問著,向東向西穿了七八條衚衕,過了兩三條臭水溝,到了一個堆得比房子還高的垃圾堆旁,不遠處就是張素文的家。

「有人嗎?」李逸風嚷著,進門了。

一家兩分的小院子,住了三家人,張素文家是南房,朝陽面。門開時,李逸風和餘罪同時傻眼了,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有點緊張地審視著來人,柔聲柔氣地問:「你們找誰?」

剛才問話的鄰居說了,這家的媳婦在夜市給攤檔洗鍋涮碗,至於男的,有點不務正業,誰也不知道他幹什麼,每天晚上就留個閨女自個兒在家。要不是看了證件的話,晚上這種地方是不敢開門的。

說話時,鄰居還八卦地問了一句:「警察同志,是不是素文又犯什麼事了?」餘罪忙擺擺手,胡亂解釋了句。

「哎,所長,這⋯⋯」李逸風叫了餘罪一聲,回頭和小姑娘商量著,「姑娘,我們是警察叔叔,去你家看看行麼?」

「我爸爸說,沒大人不許給別人開門的。」小姑娘不通融了。

「我們是警察,不是別人。」李逸風商量道。

「我爸爸說,警察不是好人。」小姑娘警惕地把開了道縫的厚木門「當」的一聲關上了。

一句讓李逸風覺得自己活得好失敗,鬱悶了。

回頭時,餘罪已經出院外了,和鄰居說著什麼,握手告辭時,李逸風追上來問著:「怎麼了?所長,這不正好有藉口搜搜他家?以您老這眼光,立馬就能看他有沒有問題啊。」

「豬腦子呀,這是什麼光榮的事?孩子才多大?」餘罪斥了句。

李逸風一愣,也是,不過白跑一趟。他發著牢騷道:「他自己乾的事,又不是咱們訛他的,他好意思幹,咱們還不好意思查呀?」

「事情不是這樣考慮的。」餘罪停下了,也許下午待在學校看那群稚氣未脫的臉對他有了影響,他回頭訓著李逸風道:「你想想,要是你爸幹了既違法又不道德的事,讓你撞見是怎樣一種感覺?要是這事有可能導致你在周圍的鄰居里都抬不起頭,你又是什麼感覺?咱們可以整人,但不能毀人,特別是還有未成年人呢。」

餘罪道了句,又有點為難地踱步走著。背後李逸風愣了半晌,尋思明白了,上來又和餘罪叫嚷了:「這道理我是接受,就是他媽的不要什麼事都拿我和我爸打比喻成不?」

「不把你爸搬出來,你記憶不深刻啊,哎,狗少,你說你爸為了你,舍不捨得放棄原則?」餘罪問。

「那當然,別說放棄原則,放棄我媽都沒問題,三代單傳,就我一個。」李逸風得意地道。

「這就好,咱們換一種方式,讓他自己講。」餘罪道,拉著李逸風,兩人在黑乎乎的小衚衕裡商量著,很快達成共識了⋯⋯

「張素文,你的行為嚴重擾亂了社會治安,完全可以構成犯罪行為,說說,從什麼時候開始賣的?東西從哪兒來的?」滑鼠拍著桌子叫道。

張素文哼哼唧唧,語焉不詳。他現在都沒整明白,什麼時候分局會對他這種小嘍囉感興趣。

另一位,分局治安隊的,手裡拿著筆,作勢記錄。不過他在看滑鼠的眼神,他知道這種事一般情況不用記,更不會立案,正常的處理程式就是等著家屬來交罰款。可這麼長時間了,滑鼠怎麼也不讓嫌疑人通知家屬呢?

兩人軟硬兼施,饒是警威浩蕩,從這位賣片小販的身上也榨不出更多內容來了,無非就是網上下載然後精心整理的,走街串巷換倆小錢,張素文還覺得冤呢,交代漸漸地走向訴苦了。

「警察哥,真不掙幾個錢啊,被派出所抓了兩回,罰一回白乾好幾個月。」

「你傳播淫穢物品,抓你不應該呀?」

「應該、應該⋯⋯」張素文有點兒納悶地問上了,「不是⋯⋯警察哥,那我講啥?我不都交代了?」

是啊,連滑鼠也覺得沒問的了,就是賣片的,你怎麼也整不出別的。旁邊的治安小夥都看不過去了,起身出了門,向滑鼠招招手,滑鼠在治安科是治安隊的直接上級,小夥問上級了:「嚴助理⋯⋯這一看就是個小嘍囉,有什麼意思?」

對呀,這位嚴助理可是窺破過地下賭場的聚籌方式的,不應該犯這個低階錯誤啊。滑鼠被問得怪不好意思的,編了套刑警隊在查其他事的託詞。託詞沒編完,電話來了,終於放鬆了,不過一聽又納悶了,居然是把人帶走,不在分局詢問了。

一帶走,那嫌疑人反而坦然處之了,大不了是罰款和蹲兩天拘留的事。到這份上,只能聽天由命嘍。

車又駛出分局,走了不遠,車上的張素文似乎發現路不對——拘留所不在這個方向。發現了這一情況,他有點心虛了。

這好像是要回家的方向,張素文坐不住了,心裡慨嘆著:完了,這天殺的,要連我那臺可憐的二手電腦也沒收不成?

壞了,真要去我家。張素文看到熟悉的衚衕口時,一下子人像注射了雞血,畏畏縮縮的表情,慢慢地變得猙獰了。

滑鼠拍門下車,餘罪一擺頭,李逸風就上來幫忙了。標哥嚴肅地道:「接下來要對你家正式搜查。」

「凡淫穢物品,一概沒收。」李逸風道。

「小子,你藏的事多呢,別以為我們看不出來。」滑鼠道。

「出來,別他媽裝死。」李逸風拽著人,對這街頭爛人,他可不客氣。

完了,張素文頃刻間變了一個人,死活不下車,你拖也不行拽也不行。好不容易拽下來,他戴著銬子就跑。滑鼠「呀」了一聲就去追,可這滿身肥膘,追了兩步就喘氣。還是李逸風腿快,幾步奔上去,飛身把這人按在地上,又拎回來了。

這可壞了,張素文瘋也似的嚷叫:「我不回去⋯⋯你們他媽的太欺負人了⋯⋯有種放開,老子和你們拼了⋯⋯」

「我靠,居然威脅警察。」滑鼠火冒三丈了。

「找刺激呢,戴著銬子還敢跑!」李逸風也怒道。

黑乎乎的老城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點兒也不客氣了。張素文知道自己敵不過兩位警察,眼看著迴天無力,一剎那爬起來撲通一跪,號啕哭喊著:「爺爺呀⋯⋯給條活路吧⋯⋯你們害我得了,別禍害我家裡呀⋯⋯我求你們了,各位爺爺啊⋯⋯」

對方似怒急而悲,悲極而泣,一瞬間,李逸風像被噎住了,滑鼠也下意識地住口了,猛地覺得這事有點過了。

「放開他!」有個聲音冷冷地響起。

李逸風退開了,滑鼠蹲下身子,給他解開了銬子。那人還在抽泣著,餘罪示意把車上那堆繳獲的淫穢物品都拿出來了。餘罪蹲下身,看著他突然道:「我是古寨縣來的,你應該知道為什麼事了吧?」

張素文一怔,止住淚了,愕然地看著餘罪,突然明白這一切是為什麼了。

「本來我準備突襲你家裡,找到更多的罪證⋯⋯但當我去你家裡的時候,我們看到了一個九歲的小姑娘⋯⋯」餘罪道。

那人的眼眶子一下子擴大了,伸手就要抓餘罪的衣領。餘罪就那麼陰險地盯著他,對方沒敢下手,不過手顫抖著,像隨時要撲上來一樣。

「她不歡迎我們,她說她爸告訴她,警察裡沒好人⋯⋯所以,我們就沒好意思進去。」餘罪道。

一剎那,張素文舒了口長氣,氣勢全頹。

「我們有底線,當著你女兒的面把你抓走,再把那齷齪事抖露出來,讓她以後抬不起頭,那事我們做不出來。」餘罪看著嫌疑人氣勢頹後,又恢復了那種畏縮的樣子,他補充著,「有些事我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衝破底線的事,就算老天爺也不能閉上眼吧?十八年前,在古寨的一幫小夥伴,有一位捅人至死,這件事未了,你現在不會還夢到吧?」

張素文毫無徵兆地「呃」了聲,一抹臉,難堪地說道:「我真不知道武小磊的下落,那事把我也害慘了,因為警察總找上門,我在工廠成了第一批就下崗的。剛在私企謀了個差事,警察又找上門了,回頭又被打發了⋯⋯我真不知道啊,這麼多年了,你們一次一次來,我都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了,我至於還包庇他麼?你們抓我走吧,別讓我閨女看見⋯⋯她還小,從她懂事起,警察就去我們家翻箱倒櫃好幾次了,我也不想幹這個,可我沒辦法⋯⋯」

說著,悲從中來,這個猥瑣的老男人,十數年的苦處,全成了兩行熱淚。如果僅僅是自己的卑鄙無恥,他不在乎,如果僅僅是一個人的苦累,他也不在乎。可要把自己曾經遭受過的待遇帶給家人,他卻是很在乎,那裡是這個男人最後一塊堅守之地——需要起碼的尊嚴。

「對不起,我為我那同行向你道歉,他們也是為了給一個被殺的人伸冤。陳建霆雖然不是個好貨色,可誰也無權奪走他的命。他父親上訪了十年,他死後留下了一對母女,比你強不到哪兒。」餘罪道,掏著打火機,慢慢地把那一堆光碟點著了。

微微的火光,張素文看到了一張相貌平平,卻莊重嚴肅的臉。他知道對方是警察,可卻沒有慣有的恐懼感覺,即便那麼嚴肅,也有一種親切。

是啊,當然親切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在和警察平等地對話。

餘罪根本沒有準備抓人,「罪證」都給處理了,他邊看著銷燬的光碟邊說:「張素文,就像你說的,既然都成這樣了,那就更應該珍惜,你總不希望有一天警察真衝進你家裡,倒騰個底朝天吧?好了,你可以走了,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我們不想破壞誰的生活,即便不得已破壞,也是為了其他更多的人更好地生活著,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找你。不過你可以找我,這是我的電話。」

張素文收了餘罪遞的名片,警惕地看了眼,那兩位已經走得遠遠的了,他起身,像不放心似的,回頭看看餘罪,然後像受驚的地鼠,緊張而飛快地鑽進小衚衕了。

髒亂差的老胡同還是原樣,只有餘火未燼的那堆罪證還燃著點點火光,快熄了。

「這忙了半天,整了個屁呀?」滑鼠不中意地斥道。

「就是啊,所長,白忙活了。」李逸風道。

「不白忙活,最起碼我知道他不知情。」餘罪道。

「你確定?」李逸風和滑鼠同時問。

「連販個片都幹不利索的,怎麼可能有膽子包庇殺人兇手?再說窮成這樣了,沒動機呀。你們覺得他像個重義輕死的悍匪爺們兒?」餘罪反問道。

「有點像,剛才逼得那一下子,嚇了我一跳。」滑鼠心有餘悸道。

「對,有點像,快跟我們倆拼命了。」李逸風道。

「錯,那是根本不像的證明。咱們快撞到他的底線了,恰恰證明了他最擔心的是家裡那娘倆,而不是很多年前給他帶來厄運的小夥伴,那個年紀性格尚未成型,如果真知道去向,他不可能從那時候就堅定到現在⋯⋯知情的人不是他。」餘罪道,隨即上車發動,嚷著李逸風上來。

滑鼠看兩人走遠了,也是好不樂意地嚷了句:「嗨,你倆愛幹嗎幹嗎,以後這種事別找我!惡人全讓我當了,一點好處沒有,落下的全是鬱悶,狗少,還有你,以後別他媽找我,還說請我去happy,你媽的不請也罷了,還得我倒貼飯錢⋯⋯」

鬱悶至極的滑鼠,氣呼呼罵咧咧地上了車,「嗚」的一聲走了,不理倆人了。

餘罪和李逸風駕車走了不遠,就迎來了一個小小的意外驚喜——張素文回家後就給餘罪打電話了。不過兩人去而復返後,卻是驚喜後的失望,張素文確實不知情,但他很坦然地上了餘罪的車,指示著方向,和兩人一起去找當年的小夥伴,也在五原討生活的孟慶超。

許是共同的命運讓兩人同病相憐,這些年沒斷了來往。為了招待兩位家鄉來的警察,孟慶超收了夜市的攤,請兩位到大排檔吃了頓飯,唏噓敘述著往事。他的經歷和張素文如出一轍,案發後的十年,警察三番五次地查上門,唯一的效果就是正常的生活全部被毀了,他連生意都做不好了,現在只能靠賣點廉價的化妝品餬口。

從這兩位被生活磨得頹廢的知情人身上,餘罪再犀利的眼也沒有看出疑點,只看到了一種對沉重生活的無奈,哪怕他們並不是受害人的角色。

飯後,李逸風搶著付了賬,餘罪把兩人送回了家。剩下他們哥倆,無聊地把車開到了地勢較高的天龍山公路,放倒車椅,腳伸出窗外,頭仰著看著車窗外的夜色。

正如那是個連星星也看不到的天空,兩人只剩下一籌莫展了⋯⋯

無波造瀾

餘罪和李逸風在第三天回到了古寨縣。兩人到五原排查孟慶超和張素文,雖然知道可能是個一無所獲的結果,可真的一無所獲返回後,還是讓兩人很是失落。

不過也別指望這兩位只剩下專業和敬業,李逸風抽空去會了會歐燕子,餘罪也趁機去看了看安嘉璐,不過心有所繫的時候,花前月下的氛圍淡了許多,更何況兩朵警花對於這兩根毒草,還都是可望而未能及的。

「所長,下面咋辦?」李逸風點著兩支菸,其中一支塞到了開車的餘罪嘴裡。餘罪把握著方向,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李逸風不悅了,直斥著,「喂,所長,你思考一路了,又藏著掖著不告訴我?」

「我在想妞呢,沒想案子。昨天我和安安去遊樂城玩了一圈,滑旱冰、坐飛車,門票加上飯錢,快半個月工資了,這泡妞,比辦案成本還高。」餘罪笑著道,倒不是真的肉痛,而是還沉浸在和美女一起的消閒時光裡,不得不承認,成本高當然享受好了。

「哎呀,所長,您老還是個數著工資過的人啊?至於嘛。」李逸風不入眼了。

「說說,你和燕子發展到什麼程度了?你小子真撿著便宜了,本來我把燕子介紹給李二冬的,讓你孫子拾了個現成。」餘罪道,用半開玩笑的口吻。

「嘿嘿,程度嘛,要說開心,還是有的⋯⋯」李逸風嘚瑟道,勾搭個警花,相比曾經追求村官似乎給他的成就感更多一樣。

「這緣分和命呀,都一個鳥樣,你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是個什麼樣子,就像你不知道自己將來和什麼樣的妞在一起一樣。」餘罪駕著車調侃道,自己現在相比曾經沉穩多了,幾樁案子,像幾種生活體驗一樣,讓他的感觸在不知不覺中也增加了好多。

「這還不知道,我喜歡瓜子臉型,性格開朗的⋯⋯不過所長,我覺得您那夠嗆啊。」李逸風擔心道。

「什麼意思?」餘罪問。

「這還不明白?安安多漂亮啊,家世又好,性格又好⋯⋯你們倆也就因為是同學能湊一塊兒,不過發展下去我覺得困難。」李逸風分析道。

「為什麼會困難呢?」餘罪問。

「您看您,長得不咋的,人品也不咋的,錢吧,只夠人家零花,房吧,只有間公房⋯⋯關鍵是就您這樣的,還腳踩兩隻船,我看呀,你倆遲早得黃。」李逸風相當睿智地判斷道。

餘罪仰頭笑了笑,不置可否,這評價只當是表揚了,賤笑了幾聲,轉著話題道:「有必要在乎那麼多身外之事嗎?活得高興就成,活得瀟灑就好,簡單舉個例子啊,看咱們指導員,熬了一輩子,給羊頭崖鄉老百姓辦了一輩子實事,你見他真正高興過嗎?還有我爸,我們爺倆窮怕了,他這十幾年是拼了命的摟錢,我估計存了不少錢了,到現在捨不得給自己買身新衣服穿,嘖,我看著我爸都心疼⋯⋯相比而言,我覺得老馬現在活明白了,過得瀟灑,他就幹自己想幹的事,不管誰去請教他,他喜歡的教你兩句,不喜歡了,不管他哪級領導來了,我就一個字:不!」

「那倒是,不過所長這沒有可比性呀,馬老已經是無慾無求的年紀了,所以他一味追求精神享受⋯⋯你不行呀,排查個嫌疑人還得瞅空看看安安去。」李逸風道。

話雖不中聽,可實打實能證明餘罪離馬秋林的層次還有好遠。這回餘罪不淡定了,白了屬下一眼,本色依舊地齜牙訓著屬下:「你懂個屁,勾搭美女本身就是一種智商挑戰以及精神享受。」

啊?李逸風被震驚了,凜然受教,馬上虛心請教。餘罪嚴肅過了,又莞爾一笑補充道:「也沒什麼,嘿嘿,其實情聖和淫棍一樣,本質上是沒區別的。」

「靠!」李逸風豎著中指,被戲耍了。

一路迴歸古寨縣,直駛縣刑警大隊,李呆和李拴羊聞訊也已經回來了。下車碰了個照面,李逸風把省城帶來的兩條煙拆了,兩鄉警沒出息地抽上了,樂滋滋往懷裡揣,走向縣大隊給留的一間空辦公室裡。

剛上樓,袁亮追著來了,大致一問情況,稍有失落之意。

餘罪卻是心繫這裡的進展,問著李呆。李呆掏出紙數著:「武小磊他媽,一共姊妹四個,還有一男的,五人;他爸有兄弟姊妹三個,表姐妹兄弟有,我看看⋯⋯六個。堂姐妹兄弟,嗯,四個⋯⋯加上姨夫、姑夫、舅媽、嬸嬸一類,一共三十四個人⋯⋯」

「啊?這麼多?」李逸風嚇了一跳,光直系親屬裡這麼多,這得查到猴年馬月?

「這家在縣城說起來也是名門。」袁亮道,進屋摁開了飲水機,看著餘罪道,「武向前在縣農機局當過局長,他有個妹妹武雪梅,在山大是教授,弟弟武清雖然去世,可生前也是個縣團級幹部;他妻子李惠蘭這幾個兄弟姊妹,就一個弟弟現在在省城市環保局當過副局長,已經退休⋯⋯她是老大,幾個妹妹嫁得都不錯,而且還都在世⋯⋯」

這不是什麼好訊息,對於餘罪不啻於雪上加霜。本來就難,現在看來,要難上加難了,他看著武家長長一列的社會關係,下意識地皺皺眉頭。

袁亮也看出來了,這是標準的刑偵思維,嫌疑人在犯案後、出逃前要找的,肯定是關係最近的人,警察想抓到他,自然要從他親近的人裡面找到蛛絲馬跡。可他更清楚,潛逃十八年的嫌疑人留下的蛛絲馬跡,不是那麼容易被發現的。

「拴羊,你呢?拍到什麼沒有?」餘罪道。

「拍了好多。」李拴羊掏著數碼相機遞給餘罪,語速很快地敘述著幾點出門,幾點回家,幾點吃午飯等一堆流水賬目。聽得餘罪打斷了,他為難地看了看袁隊長,頹然道:「哎⋯⋯看來得從頭開始了啊,這麼多人,可咋辦呢?」

所長一副無計可施的樣子,李逸風和兩個鄉警自然是跟著所長髮呆。袁亮一攤手,表示愛莫能助。當然,如果有線索,讓他幫忙是沒問題,可沒線索的情況下,他也無能為力。餘罪嘆著氣道:「袁隊,那您忙您的吧,別管我們了,真不行的話,我們就悄悄自個兒回鄉下了,不麻煩您了。」

李逸風剛要反對,不料看到了餘罪在擠眼,他按捺住好奇,送走了袁隊長,回頭時,餘罪示意關上門。一關好,餘罪一直身子,神秘道:「呆頭,劉繼祖那兒,你摸清地方了沒有?」

「那有啥摸的,火鍋店就開在杏園路上,體貌特徵太好認了,長得跟頭豬一樣。」李呆道。

餘罪笑了笑。李逸風問上了:「對了,劉繼祖就在縣城,為什麼不先查他,反而去省城查那兩位?」餘罪一撇嘴道:「先去省城,放鬆放鬆唄。」

「你放鬆了,我老緊張了,連妞都沒泡好。」李逸風氣得直豎中指,不過看餘罪的表情,馬上省得不對了,奇怪地問著,「所長你這表情,咦?難道這個跟劉繼祖有關?」

「他有個小疑點,不知道算不算。注意,僅限於你們知道啊。」

餘罪道,這一說倒把幾人的好奇心勾起來了。四個腦袋一湊,餘罪掏著煙盒,抽出幾根菸代表幾個人,模擬著當時的現場——先是劉繼祖喝得暈三倒四去拐角撒尿,然後是撒到了陳建霆的女友腳上,再然後捱打了,張素文和孟慶超衝上去幫忙了,結果也被揍了。陳建霆惡名在外,兩人不怎麼敢回手,連武小磊也被扇了幾個耳光。氣急之下,他在陳建霆轉身走的時候持刀追上來。

關鍵就在這個,餘罪用幾根菸表示嫌疑人的方向定位後,開問了:「正常人看到殺人,第一反應是什麼?」

「嚇壞了。」

「尖叫。」

「嚇跑了。」

三位鄉警想當然地說道。

「那殺人的呢?」餘罪又問。

「嚇傻了。」李逸風道,殺人的武小磊當時不滿十八。

「好,嚇傻了⋯⋯既然嚇傻了,怎麼可能跑了?那時候警務雖然滯後,可當時交通同樣滯後,跑什麼地方了?第一個落腳點在什麼地方?縣刑警隊案發後四十分鐘就封鎖了交通要道,當天就上報出了通緝令,在那種情況下,一個不到十八歲的小孩,怎麼溜的?」餘罪問。

「這誰知道?」李逸風道,難住了。

「好,這個問題放下。」餘罪話鋒一轉,繼續模擬著道,「比如呆頭和拴羊是其他兩個小夥伴,你們倆在這位置;比如李逸風是最初捱打的劉繼祖,離陳建霆被殺的位置最近⋯⋯當時的情況下,比如我是嫌疑人武小磊,我持刀殺人,離我最近的,看得最清的⋯⋯是你!逸風,你會有什麼反應?在殺人後的一剎那,第一時間肯定嚇傻了。快說,你什麼反應?就咱們的關係。」

「拉著你快跑。」李逸風脫口而出,馬上喜上眉梢,直道,「離武小磊最近的劉繼祖,很可能警示了他,很可能案發後和他在一起,甚至協助他逃跑。」

「可你看看他的詢問筆錄。他是案發八個小時後才被傳到刑警隊的,在此之前當時的刑警隊已經查到他家,他不在家⋯⋯據他所說,他嚇壞了,躲在橋墩下待了幾個小時不敢回家⋯⋯這個交代實在勉強,無法證實。」餘罪笑著道。

「那意思是⋯⋯查他?」李逸風問。

「對。」餘罪道。

「不早說,幹嗎先去省城跑一趟?」李逸風有點不悅了。

「到省城的目的是確認一下,那倆確實無關⋯⋯兩個一個活得比一個苦逼,正常生活基本毀了。可恰恰相反的是,這個劉繼祖反而過得很滋潤,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說道?他可是個窮人出身。」餘罪道。

李逸風看案卷,李呆也開始思考,直道:「太武斷了吧?興許人家腦子活泛,做生意掙了錢唄。」

「是啊,要是腦子不活泛的,都沒有成為嫌疑人的可能,早被警察詐出來了。」餘罪道。

「哎,有道理。」李拴羊道。

「那好,這個好查,開飯店的⋯⋯哎,要不叫上董韶軍,再給他下一傢伙?」李逸風興趣來了。

餘罪笑了笑,擺擺手,同樣的事可不能再幹第二次了,再說恐怕也請不到董韶軍了,那種事說破天也不是什麼好事。他笑著把幾位手下招過來,安排著。

不難,中午一塊去川味火鍋樓吃飯。當然,不告訴袁亮。

劉繼祖,三十七歲,漢族,川味樓火鍋城老闆。

當這個被李呆形容成一頭豬的嫌疑人出現在幾位小警的視線中時,大家都笑了,形容得簡直太準確了——這哥們兩腮肥肉走路直顫,肚子鼓到低頭絕對看不到腳尖的地步。就站在門口,逢人就是一臉諂笑,小縣城來的看樣子大多數是熟客,見面那叫一個親切。

「狗少,你經常逛飯店,知道這個胖子不知道?」餘罪邊吃邊問著。

「不注意,誰顧得著注意他呀,看⋯⋯注意那位。」狗少的眼睛瞟著,一臉壞笑。

三人跟著一瞟,是坐在櫃檯後的少婦,挽了個髮髻,膚色很白,樣子恬靜。狗少小聲介紹著這是劉繼祖的老婆,典型的一枝鮮花插到牛糞上,惹得一干鄉警哧哧偷笑。

狗少介紹著,這家飯店不大不小,可名氣還是不錯的。開了九年了,坊間傳說劉繼祖上過廚師班,然後在省城當大師傅的時候勾搭了個服務員,再然後就回鄉開夫妻店了。小媳婦不僅長得著實不賴,也著實夠辣,別看人長得恬靜,脾氣可兇了。

為了證明一下,狗少笑著回頭吼著:「嗨,老闆娘,幾天沒見,你又白了啊,咋這麼水靈啊?」

「是麼?那你才來撒?好久都沒見你來啦。」老闆娘應聲,一笑起來甜甜的,看得李呆直流口水。

「那晚上我來啊,你給我留門啊。」狗少調戲道。眾人哈哈大笑,那老闆娘臉不紅不臊直嚷著:「好啊,我先把老公打發回孃家,你一定來啊。」

一說又笑,餘罪注意到了,門口的劉繼祖也笑著打哈哈,看樣子有點懼內,而且肯定也不敢惹狗少這號貨色,繼而覥著臉,回後廚去了。

一個小小的插曲過去了,狗少得意地說著,這小娘們兒要不是年紀稍大了點,他絕對能勾搭上。而且呀,據他觀察,這小娘們兒在外頭有相好。前些年就聽說她和城建局的一位不清不白,還鬧過離婚,後來對方老婆打上門,沸沸揚揚了好一陣子。後來也邪了,不知是小娘子回心轉意,還是劉繼祖不計較,反正倆人是又湊合過了。

四個人邊說邊吃,李逸風說來說去,不離這些狗屁倒灶的家長裡短,李呆和李拴羊算是聽得入迷了。李呆多看了幾眼老闆娘,回頭豔羨地和李逸風說著:「哎,風少,我咋覺得這老闆娘不錯呢?」

「就是,和風少您簡直是郎才女貌一對呀!」李拴羊也恭維著,聽得餘罪撲哧一聲噴笑了。

李逸風斥了倆貨一句,問著餘罪道:「所長,咋鬧?我覺得不好下手啊。」

肯定不好下手,屁大點的小縣城,人頭人面都太熟了,一個不慎就是滿城風雨,就狗少也顧及這等影響。餘罪想了想,抬頭時,那賊兮兮的眼光又看到了劉繼祖從廚房裡出來,領著兩個服務員往樓上一個包間送菜。夫妻倆在吧檯照了個面,卻是那麼平平淡淡,既不覺得親密無間,也不覺得形同陌路。

對,這是結婚很久了的那種感覺,沒有激情之後的那種感覺。

「所長⋯⋯」李呆要問什麼。

「別打擾,所長在思考。」李逸風打斷了。

「所長玩硬幣才是思考。」李拴羊也知道餘罪的「毛病」了。

「扯,看別人老婆的時候,思考來得更快。」李逸風道,一說腦袋上就捱了一巴掌,餘罪笑著收回了眼神,又拿起了筷子。此時李逸風看餘罪眉開眼笑,他知道有希望了,小聲問著,「所長,您有辦法了?」

「當然有,只要打破他們這平靜生活,說不定就能收到效果。」餘罪道,他現在也發現了,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看到的都是每個不同的人身上可能存在的陰暗地方。

「怎麼辦?您說。」李逸風請教上了。

餘罪筷子點點,方向正是那千嬌百媚的小老闆娘。

李逸風一怔,兩鄉警一噎,隨即心裡都明白餘罪的「計策」了。幾人都看向風少。然而遇到正場李逸風可退縮了,為難地道:「哥哎,不行呀,我在縣裡名聲不好。」

一說餘罪笑了,李呆卻是慫恿著:「別呀,風少,所長沒你帥,幹這事不如你呀!」

「喲,這話我愛聽。」李逸風樂了,直給李呆點菸。

三個貨嘚瑟著,思路又到老闆娘身上了。要說這個辦法,還是挺合脾胃的,就是不知道該誰去。半晌,餘罪放下筷子,一勾手指,給三個鄉警小聲嘀咕上了。

不一會兒,幾個人都是神神秘秘,賤笑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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