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靠演技
很快,外圍調查的頭一週過去了……
諸事已經按部就班,這一日早上,肖夢琪匆匆進了指揮室,工作很辛苦,那幾位幾乎是輪班睡覺,什麼時候見到也是一臉疲憊,她看到俞峰還在忙著,關切地問:「又是一夜沒睡?」
「不困,前天拍到了尹天寶手下一張銀行卡的資料,我正在查……他們之間的經濟關係太頻繁啊,這張卡奇怪了,最多的一次往裡面存了四次錢,總金額,現在,我看……有四百多萬。」俞峰愕然道了句,知道南方人有錢,也不能有錢到這個程度吧。
「這是賭資,近期他們要組織一場豪賭,莊家還不知道是誰,尹天寶的可能性最大……家裡正在研究方案,不過解決的方式,還是得看我們推進的速度。」肖夢琪道。正說著,李玫啃著蘋果進來了,問了句好,史清淮和幾位特警剛剛吃完飯,肖夢琪順口叫進來了。
南方的生活不求早,但趕晚,夜生活要豐富,所以每天早上反而是最輕鬆的時間,進門時肖夢琪讚了句道:「張凱,辛苦了啊,這幾天你們那兒出來的訊息最多,發現有價值的情況也最多……」
張凱好像很難堪似的,尷尬地看了肖夢琪一眼,肖夢琪奇怪了,道:「怎麼了?」
「沒怎麼,我們什麼也沒幹,就坐在車裡。」張凱道。
「不是吧,沒幹?那這些照片和人……」肖夢琪愣了,還以為餘罪、滑鼠和兩位特警合作得相當親密無間,否則不可能挖到這麼多情況,經常出入尹天寶車行的幾輛車,都被他摸清了。
「滑鼠……不,是嚴德標和餘罪整的這些,我就一直在車裡等他們。」特警張凱道。
「怎麼整的?這些東西拍得可夠隱秘的了。」史清淮也好奇了。
「他們……他們……他們去洗車行找工作去了,然後趁洗車的時候,把目標的車輛、相貌,甚至證件,都拍下來了。」張凱道出原委來了。
李玫想了想,覺得似乎難度很大,曹亞傑和俞峰停下了手頭的活,齊齊問著:「不可能吧?他們去應聘,就正好缺人招他們了?」
「他們半路截了幾個洗車工,直接……」張凱猶豫著。
「對組織上不能有所隱瞞。」肖夢琪沉聲道。
「是!……報告肖主任,他們圍住洗車工揍了幾個人,然後洗車行就缺人了,他們去應聘,就湊合著當上臨時工了。」張凱挺著身子報告。
眾人齊齊愕然,然後是李玫憋不住了,撲哧一聲笑噴了。那個洗車的地方距迅捷車行不到一公里,在根本無法追蹤的時候,定個點監控自然是最好的選擇了,只是沒想到,餘罪和滑鼠幹得這麼直接。
「咦?也不對呀……他們怎麼能保證是迅捷車行的人去哪個指定的地方洗車?」史清淮發現疑點了,張凱似乎又噎了下,不過看到肖夢琪的眼光時,他又彙報道:「報告史科長……他們在迅捷車行門外不遠處挖了個小坑,是晚上悄悄乾的,坑裡倒汙水,進出的車輛用不了幾次就髒了,然後就近就去他們那兒報到了……有幾輛沒去的,他們以洗車行的名義送了幾張優惠券,後來就也去了……對了,他們還商量著,讓我和王朋利找點垃圾、爛西紅柿和菜葉,往人家車頂上扔……我、我們沒幹!」
史清淮眼睛越睜越大,怨不得那倆貨天天有訊息,敢情是做了這個手腳。曹亞傑、俞峰咬著嘴唇憋著笑,李玫早被蘋果嗆住了,肖夢琪一臉正色揮手道:「外勤任務,不管他讓你幹什麼,必須服從命令……就是扔爛西紅柿,也不違法嘛。」
「是!」張凱一聽,得令了。
「去吧。」肖夢琪揮手,那小夥邁著正步走了。
人一走,一室人憋不住了,都噴笑了,肖夢琪也笑得往椅子上一坐,翻著那些頗有價值的照片和資料,卻是無法想象,這兩人怎麼混進洗車行裡搞了這些稀里古怪的事。
不過不可否認,這是相當有成效的,幾乎等於他們上門主動接受排查了。
「史科長,尹天寶的通訊方式我們已經掌握大部分了,您看晚上是不是大家碰個頭,商量下,怎麼把藏在暗處的那幾位釣出來?尹南飛和趙賀兩隊,現在還是沒頭蒼蠅亂轉呢。目標都沒找到。」肖夢琪道,史清淮點點頭,道了聲:「我通知解冰一組。」
「讓餘罪和滑鼠參會,有這兩位福將啊,其他組拍馬也趕不上咱們。」肖夢琪道。這麼揶揄的口吻,聽不出褒貶,不過聽得出來,那份得意之情很濃……
早間的茶樓,熙熙攘攘客源不斷,早茶、蛋撻、湯包、蝦餃,精緻的吃食,和北方大鍋熬粥、大碗盛飯的粗獷格調完全不同。
滑鼠在大口吃著,他有別人不及的優勢,那就是嘴饞,到全國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水土不服一說,生猛海鮮、酸甜鹹辣都嘗得了。這不,把餘罪吃不下的湯包也夾起了,一扔便進嘴下肚了,餘罪翻了他一眼:「別他媽吃那麼多,再吃真成豬了。」
「我頂多有豬的胃口,你才有豬的氣質……種豬。」滑鼠嘚瑟地嚼著,回敬了餘罪一句。
「爛貨。」餘罪翻著白眼,喝盡了最後一口奶茶。
「切,賤人……輪到你請就嫌我吃得多。」滑鼠回敬了句,豎著中指,順手揭了張餐巾紙,抹著嘴,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茶樓。
從駐紮的地方到茶樓有九公里,而從茶樓到監視的迅捷車行距離不到三公里,拐過一條街就到了。出了門,兩人並肩走著,和車裡監視的張凱、王朋利兩位特警打了個招呼,那兩人像過路人,直等餘罪他們走遠才上車,先行一步到了視線可及的地方,遠遠地盯著車行。
「這些特警的辦案素質還是不行啊,一看就露餡兒。」餘罪邊走邊道。
「人家辦什麼案,關鍵時候拉出來敢打敢拼就成。」滑鼠道。特警編制和治安可不太掛靠,除非危機事件,一般他們是不參與這些刑事案件的。
「拼個毛呀,讓他們扔個爛西紅柿都不敢幹,別說讓他們找碴兒打架了。」餘罪火大地道,沒幫手,幹什麼事也不順手。
「那你自己不會去幹啊。」滑鼠道。
「廢話,都是好車,萬一被人發現,被人追打怎麼辦,人生地不熟的。」餘罪道。
滑鼠愕然一看,敢情他媽自己不敢去,教唆人家特警去,人家不去還落埋怨,滑鼠大驚失色贊著餘罪道:「餘兒,我看走眼了啊,看你主動賠錢,我還以為你性子變了,敢情他媽一點兒沒變,還是那麼賤。」
「咱倆一般賤,誰表揚誰呀?」餘罪笑著一把攬著老夥計。
兩人說說笑笑,勾肩搭背,和這裡街上溜達的爛仔沒啥區別,而且哥倆在南邊待過幾個月,白話講得蠻像回事,現在恐怕就當面站著個當地人,都看不出這倆是外來戶。
不一會兒兩人溜達到了洗車行,這是個大型的洗車行,清洗車間四個,可以同時開進去八輛車,上水電腦控制,不過那工作可和餘罪、滑鼠無緣。一進門就有一個光頭叼煙的爺們兒用土話罵著兩個懶漢,一邊踢過來兩個拖把,一指車間外面的水泥臺階道:「幹活去……」
說話帶把,開口就罵,是這位禿頭暴牙的馬老闆對待下面員工的標準方式。
滑鼠點頭哈腰,撿著拖把,顛兒顛兒就走。餘罪滿臉諂笑,直說著,馬老闆您放心吧,我們馬上給您打掃得乾乾淨淨。
兩人一前一後,奔著去幹活了,一個沖水,一個拖地,連外層的牆也抹了一遍,看著這兩娃幹得熱火朝天,馬老闆直摩挲下巴,深為自己能撿到兩位這麼能幹的勞力得意。兩人這麼賣力,自然是要表彰的,不一會兒他踱步進去檢查了一下,每人發了支菸,拍拍肩膀鼓勵道:「好好洗車,將來你們一定會開上車的!」
餘罪和滑鼠聽得肚裡暗笑,不過表面上還是點頭哈腰,接了煙比得了寶貝還讓他們高興似的。
準備工作做完,九點以後陸續就有活幹了,這兒離深港市不遠,又毗鄰幾條公路岔口,當地車輛的擁有量又大,每天的洗車活計可不少。輕鬆活可輪不到他們兩位新人來做,這不,一輛棕色的豐田開進去了,車工把腳墊拆下來,往外一扔,餘罪拿著水槍衝著墊子,標哥撅著肥臀,在清洗車裡伸著吸塵器。
一輛沒完,第二輛又接上來了,墊子沖洗乾淨後得晾著,有時候客戶急要還得烘乾,那一輛的墊子剛衝完,又有車工喊著:「肥仔,打蠟。」
「哎,好嘞,馬上就來。」標哥提著傢伙,「噌噌噌」一遍過去,整個車就鋥亮如新了。
「小二,快點擦乾,客人等著呢。」老闆在喊了。
「好嘞,馬上就幹。」餘罪應了聲,抱著一摞墊子,和滑鼠分著給客人的車墊好。
忙忙碌碌的代價也不低,根據招聘時和老闆籤的合約,工資計件,管一頓中午飯,洗一輛車給五塊錢,兩人算了算,就這要是一個月掙下來,居然不比現在的工資低。
「哎,餘兒,你看……」
快中午了,忙裡偷閒,滑鼠拉了拉穿著短褲的餘罪。餘罪提著大短褲,回頭一瞧,「籲」了一聲,脖子一梗,一臉興奮狀。
只見一輛紅色的英菲尼迪,下來了一個年紀二十歲左右的女人,涼鞋短褲,低胸衫,褲子短得露到了腿根,入眼一片白花花,可把餘罪和滑鼠哥倆看得口水流了一片。
「啪啪」,兩個耳光扇在後腦勺上,一回頭,馬老闆正怒目瞪著,兩人嘿嘿齜牙傻笑著。分開兩人,馬老闆那陰著的臉一下子綻開笑容了,點頭哈腰、卑躬屈膝,平時挺著的腰折了似的,小碎步上前殷勤道:「靚女……請請,那邊休息。」
說著一揮手,滑鼠拿著吸塵器,餘罪拽著抹布,哼哈二將似的,不料這般殷勤並沒有博得人家的好感,那靚女一看滑鼠,不高興道:「馬老闆啊,哪兒找的這人……看著傻乎乎的,別把我車蹭壞了。」
「哎對……去去,你們一邊去。」馬老闆揮手把餘罪和滑鼠打發走了,又叫了幾位熟練的車工,把靚車開進去,開始幹活了。
「他媽的,我長得有點傻嗎?」滑鼠被嚴重地打擊自尊了,摸著自己的臉蛋,躲在車間裡。餘罪笑著道:「傻倒不傻,就有點蠢。」
標哥火了,回頭掐著餘罪,餘罪也不甘示弱,快手早伸向了滑鼠的下三路,驚得滑鼠忙不迭地後退,要論臨敵經驗,他和餘罪差的可不是一個檔次。
哥倆商量進這個洗車行幹活,就是圖了個樂呵,雖然累了點,可總比和一干成天苦臉的同行在一起強。
剛歇了口氣,又有人在喊兩個臨時工了,還是老樣子,洗車墊、打車蠟,南方八月份的天氣熱起來真不是蓋的,一天衝三五次涼,還是從頭到腳冒汗,到中午吃飯的時候,身上的衣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早不知道幾遍了。
累死累活瞎樂呵,忙碌著就到中午了。所謂管飯其實就是供應盒飯而已,經常吃著吃著就有車來,扔下盒飯就得幹活。這不,標哥剛準備吃,電話來了,他一看簡訊內容,和餘罪使了個眼色,兩人的交流根本不需要說話,滑鼠的唇語在動著,傳達著剛剛得到的訊息:「有可疑的車,正向洗車行開來。」
只要有外勤監視的可疑車輛通知,兩人就比平時就更殷勤了,說完車就進來了,大部分工人剛開始吃,馬老闆剛要點兵,那傻乎乎的胖小子湊上來了:「馬老闆,我們幹吧,讓兄弟們先吃吧。」
「對,我們新人,得多幹點兒。」餘罪也湊上來了。
「好,有前途……將來你也能當上老闆。」馬老闆拍拍兩人肩膀,又給每人發了支菸以示嘉獎。
煙往耳朵根後一別,兩人殷勤地迎上來了,一個個點頭:「老闆請!」
這是把客人往休息室請,那兒可以喝喝茶水,看看報紙雜誌,人一請走,這邊車開進去,沖洗、吸塵、除色、打蠟,兩人幹得滿頭大汗,足足十幾分鍾,等鋥亮的車放到門口時,出來的那位男子不經意瞥了餘罪和滑鼠一眼,兩人都在諂媚似的賤笑,他一下也被逗樂了,看兩人大短褲、人字拖,光著上身幹活,累得滿頭大汗,隨手一掏兩張百元大鈔,兩指一捻,餘罪和滑鼠一人得了一張。
「喲喲喲……尹老闆,這可使不得……」馬老闆緊張了,奔上來,小費比洗車錢還多,說不過去了。
「光頭佬啊,跟我還客氣啊,這兩位小夥兒不錯。」尹老闆讚了個,似乎是對兩人工作態度的肯定。
不過兩百小費,倒也不是什麼大事,馬老闆恭送著這位,回頭卻拽住了準備去吃飯的滑鼠,一伸手:「拿來。」
「啊?客人給的小費,也得上交?」滑鼠吃了一驚,這奸商也太奸了。
「交一半。」馬老闆不容分說,掏著滑鼠的口袋,把那張小費揣走了,拿走了還有點心疼另一張,直嘟囔著,「早知道給二百小費……我自己就去幹了,還輪得著你們。」
被收了一半小費,標哥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和餘罪蹲到一起吃飯。那邊一手拿盒飯、一手拿手機的餘罪,早把拍到的東西傳送出去了。
這些小動作恐怕無人知曉,剛才吸塵的時候還順便拍了發動機號和車裡的內飾,那些角角落落的東西都沒有逃過兩人的眼睛,甚至連一些不起眼地方的車漆也被摳掉了一點點,看是不是原裝的。有時候運氣好,客人連包也扔在車上,自然也成了餘罪的資訊來源,就餘罪的快手,別人身上的東西都能摸走,何況車裡的。
「哎,餘兒啊……這位就是尹天寶,在這一帶很有名的。」滑鼠小聲道。今天是第一次見尹天寶,沒想到是這樣的場景,人家還打賞了兩百塊。
「怎麼了?」餘罪問。
「我對他印象相當不錯。」滑鼠道。
「就因為他給了一百小費?」餘罪笑著問。
「錯,你看人家那氣質、那風度……比咱們上頭那些領導強多了。」滑鼠吧唧吧唧吃著,捎帶著評論道,「怎麼看他也不像個劫匪啊,身家都多少了,還需要搶劫嗎?」
「犯罪和貧富沒有直接關係,他可不是那種為了麵包犯罪的人。」餘罪道。
「難道,這真像你說的,是一種愛好?」滑鼠不解地問。
「差不多,就像咱們撅起屁股幹活一樣,一半是為了餬口,可另一半,也有喜歡這種生活的成分吧?畢竟和人鬥,其樂無窮哪。」餘罪細嚼慢嚥道。
滑鼠卻是狼吞虎嚥著說道:「什麼其樂無窮,都他媽有點兒賤……他們這麼有錢了還幹這事,那更是犯賤。」
「有什麼稀罕的,當個小屁警想拯救地球,當個小毛賊想義薄雲天,都他媽是犯賤,有錢人啊,有時候比咱們窮人還賤。」餘罪說道,似乎是評價尹天寶。
「那不能相提並論,有錢人犯賤那叫牛逼,咱們窮人犯賤,那叫二逼。」滑鼠糾正著。
兩人就此爭論未休,那邊馬老闆早火了,罵咧咧道:「你倆吃頓飯是吃米田共呢,他媽半個小時都吃不完?幹活!」兩人不爭辯了,扔下盒飯,又是屁顛屁顛奔上來,開始諂笑著幹上了……
生活嘛,就這麼在犯賤中繼續著。案子嘛,也在這種犯賤中,慢慢地揭開了新的一頁……
戲外有戲
「這樣行嗎?」李玫不太確信地問。
「我剛和餘罪通過話,沒問題。」曹亞傑道。
一說是餘罪教的辦法,那可行性似乎提高了一大截子。俞峰拽走了李玫手裡的列印單子,掃了眼,嚇了一跳,直問道:「你們是說,直接和尹天寶通訊錄裡的手機號碼聯絡?」
「是啊,又快又直接。」李玫道。
看俞峰不解,曹亞傑解釋著,現在無法正面確認阿飛、可可、龍仔這些馬仔究竟是誰、隱身何處,可根據今天截獲的尹天寶的手機號碼,反查他的通訊記錄,發現有數十個不間斷的電話往來。於是曹亞傑和餘罪商量之下,又想出了一個歪招。
很簡單,直接聯絡,再讓王成確認錄音。
「是不是得彙報一下?」俞峰不確定地道。
「得了吧,你指望大保姆幹這事?」曹亞傑道,看李玫猶豫,他甩上臉了,「你們看著辦吧,我也是看你們辛苦,絞盡腦汁想讓你們輕鬆一下,不管你們怎麼看,我覺得餘罪給的辦法,很有實用性。」
「行,試試就試試……」李玫拍桌定論了,反正這數日一直在尹天寶那些所獲不多的資料裡打轉,等突破還沒準等到什麼時候。
撥號、準備錄音,李玫調整著情緒,接通之後,她以一種甜得發膩的聲音道:「先生,您好……恭喜您的手機號在我公司成立週年慶中抽中大獎,獎品為一部ipad平板電腦……」
「去你媽的,騙子!」對方回了句,直接掛了。
李玫有點兒惱火,曹亞傑卻是撫掌大笑著:「有這一句就夠了,繼續。」
「先生,您好……恭喜您的手機號在我公司成立週年慶中抽中大獎,獎品為一部ipad……」
「滾你媽蛋……什麼玩意兒。」對方罵了句。
「滾你媽蛋……不要拉倒。」李玫對罵了句。
「你誰啊?出來,出來老子弄死你。」對方上火了。
「你誰啊?你不出來老孃回頭都弄死你……」李玫惡狠狠回罵了句,先掛了。
剛掛,得,電話回過來了,她趕緊把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一副討了便宜自得其樂的樣子,直撫著怦怦亂跳的胸口,看來當潑婦的感覺還是挺刺激的。
樂了半晌,左右側頭看時,曹亞傑、俞峰都痴痴地盯著她,她驚聲問:「怎麼了?」
「肥姐,你罵人的聲音很甜美啊。」俞峰笑道。
「確實很甜美。」曹亞傑附和道。
喲,李玫直撫著自己的臉,痛不欲生地說道:「我什麼時候成了這個樣子了,都怪你們,都怪餘罪和滑鼠那倆貨,把姐這個溫柔賢惠、知書達理的淑女變成潑婦了……」
「繼續……就這樣,多和他們罵幾句。」曹亞傑樂道,那樣的話,能提取到更多的音訊資料。
「那換換方式,當騙子不能這麼蠢吧,就一個辦法。」李玫要撥號,又想到這茬兒了。
「這樣說:先生,恭喜您在商場消費抽中大獎,請攜帶有效身份證件到我處辦理領獎……然後問他方便提供一下身份證號碼嗎。」曹亞傑道,只要提供身份證,不愁警察找不著他。
「不行,太淺顯……這樣說:先生您好,這裡是10086客服,您的手機號碼剛剛申請了開通國際長途業務,並且消費境外聲訊服務業務總金額666元,請問是否為您本人親自操作……」俞峰道。這樣的話,機主的第一意識是嚇一跳,然後才破口大罵,這樣錄音就更沒問題了。
「還有更好的,直接說你是快遞公司,問他在哪條街……怎麼送貨。」
「購車退稅也行。」
「銀行卡消費透支,保證嚇他一跳。」
「要不曖昧點,直接說有小姐怎麼樣?」
曹亞傑和俞峰超常發揮了,說得興高采烈。李玫忙不迭地左看看右看看,她奇怪了,這兩位不知怎麼變得一身賤性,說這些騙人辦法倒像是親自幹過一樣。她翻著白眼,戳著曹亞傑道:「閉嘴……當警察可以不要命,可不能這麼不要臉吧?」
訓了曹亞傑一句,她記著這幾招騙術,邊記邊說:「這有什麼難的,我當初在資訊中心,見過的騙子檔案多了。這些都是小毛騙,真正的大騙子,人家還辦了所警校,招聘了幾百號人培養警察呢。」
說笑著都樂了,調整了一會情緒,李玫照章施法,一個一個聯絡上了,或中獎,或退稅,或消費透支通知,這些已經被騙子用爛的歪招幾乎騙不到人了,多數人接到電話第一反應都是騙子,第二反應是罵騙子一頓。多數電話,基本是在對罵中開始和結束的。
對於罵人李玫雖然已經窺得門徑,可畢竟是初入此道,罵著罵著,滿頭大汗,有點兒詞窮了,畢竟曾經自以為是淑女,用這類罵人詞彙顯得不那麼順口,又撥了電話罵了幾句之後,她放下電話,直道:「不行不行,罵人都這麼累。」
「換換招數。」俞峰提醒著。
「對,曖昧那招……就說小姐服務,可以上門的。」曹亞傑道。
「男人都有這種陰暗心理,都想幹這事……不是我說的,滑鼠說的。」俞峰勸著。
「試試又不壞事,當警察還能介意這種事?」曹亞傑忽悠著。
「好……試試就試試。」李玫似乎覺得被兩位同伴小覷了,拿著電話,撥號,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詐騙語音,「喂,先生您好,請問需要特殊服務嗎?我們提供各類上門服務,有護士、空姐、車模等各類美女供您選擇。」
說這話的時候,李玫都有點兒臉紅了,三個人側耳傾聽著迴音,片刻,電話裡的另一頭傳來了銀鈴般的笑聲,李玫面紅耳赤地扣了電話,瞠目結舌道:「是個女的!」
曹亞傑和俞峰伏在桌上,笑得直打戰。
說笑歸說笑,不過收穫卻是不錯,這些音訊隨即被放到了羈押王成的房間裡,聽了不到十個音訊,監控上的李玫發現王成的表情有變化了,眼皮子在跳,臉上肌肉抽了抽,她通知著特警又回放了一遍,再問時,王成嚅囁地吐了一句:「這好像是阿飛的聲音!」
哈,李玫樂壞了,和曹亞傑、俞峰擊掌相慶,又挨個播放一一讓王成確認。
成功始於細節、禍患緣於忽微,這些日子點點滴滴的積累,已經快到井噴的時刻了,今天又有一個重大發現,從尹天寶的通訊記錄裡,反查到了那名叫「阿飛」的劫匪,經訊號定位和遠赴北海追蹤的尹南飛一組發回來的監控記錄確認,結果出來了——就是他!
「你這一組真是奇人異士薈萃啊,這樣都行?」肖夢琪得到確認訊息以及內勤組的查詢方式後,哭笑不得地對史清淮道了句。
「這叫不管黑貓白貓,逮著老鼠都是好貓。」史清淮笑道,這支特殊的隊伍走到現在已經大大超過預期了,現在專案組都沒人懷疑,思維的子彈要比真槍實彈更奏效。最起碼找出這幾個嫌疑人,已經是奇功一件了。他看了看資料說道:「阿飛,齊宇飛……無業,因為參與流氓鬥毆被勞教過一年零六個月……看來這也是個馬仔,說不定和王成一樣,都是在打工期間被尹天寶招募的。」
「應該如此,是個炮灰級別的……剛剛南飛查到的訊息是,這傢伙在7月22日到的家,應該是作案後潛藏起來了,等風頭過去再做下一次。」肖夢琪收拾著桌上的東西,起身隨意道:「走啊,看看那幾位功臣去,他們的奇思妙想,經常能讓案子柳暗花明呀,我在發愁這事呢,他們倒都已經解決了。」
史清淮笑了笑,跟著肖夢琪下得樓來,敲門而入時,解冰也回來了,正和曹亞傑、俞峰討論著什麼,作為領隊的肖夢琪拍拍手示意道:「同志們,停一下啊……剛剛又有一個嫌疑人進入了我們的視線,已經確認,咱們總隊長、尹南飛隊長,通過我向奮戰在一線的在座各位表示感謝和慰問,我和史科長也對你們卓有成效的工作提出表揚。」
掌聲四起,最高興的莫過李玫了,最激動的卻莫過於解冰了,這個小小的伎倆,比大隊的外勤排查還有效。他聽到訊息就回來了,那興奮之情也是溢於言表,這個在外人看來難如登天的案子,已經快揭開它神秘的面紗了。
「大部分人都在,我們湊這個時間,把案情再大致梳理一下……大家說說,對這個案子的最大幕後嫌疑人,都有什麼看法。」肖夢琪道,拉了張椅子坐下了,就坐在解冰身邊。她對這位帥哥的第一印象極好,之後的印象更好,詢問的眼光投向他時,解冰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就不班門弄斧了,不愧是刑事偵查支援組,各組的訊息,基本都是你們拿出來的。」
「在咱們這個集體裡,誰謙虛,那就得批評誰啊,你說呢,史科長。」肖夢琪道。
一唱一和,史清淮接著話茬兒道:「對,可以容錯,但不能藏私。」
解冰笑了笑,直道:「那好,根據這些天的偵查,我有一種預感,尹天寶很可能不是這個團伙的頭目……他肯定參與了,但應該是一個組織人的角色,而不是策劃人。」
「我補充一句話,我同意解副隊的意見。」俞峰插了句道,總結著自己的發現,「迄今為止,我已經發現了關聯賬戶共113個,少則幾千,多則上百萬,這些賬戶間的出入資金上千萬,操縱這麼多賬戶,而且要具備保密性,這不是一兩個人忙得過來的,更不是像尹天寶、阿飛、王成這樣的土炮能幹得了的。從搶劫到銷贓,幾乎都見不到現金,這種作案手法很罕見,畢竟黑社會的宗旨是:現金為王。」
有道理,眾人頻頻點頭,尹天寶幾乎沒有躲藏,恰恰能反證他身上根本沒有讓他恐懼不安的證據,換句話說,現在除了王成的指認,專案組還沒有找到更有力的證據,能證明的事情只是教唆著王成在車上做手腳,可這位做手腳的,連案發現場都沒有到過,仍然只是旁證。
「好,那按照慣例,描摹一下這個神秘幕後的特徵……我先說啊,你們幫我捋捋思路,看我哪兒漏了。」肖夢琪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開口道,「這個人有幾個特徵:第一,很強勢,從他對組織的控制就能感覺出來,王成對他幾乎是景仰的態度;第二,反偵查能力很強,從這個作案模式就可以看出來,如果不是上次餘罪歪打正著猜到了這種可能,恐怕我們現在還矇在鼓裡,所以我判斷,他很可能有過前科,否則這麼強的反偵查能力就無從解釋了;第三,除了尹天寶這幾位幹活的,他還應該有個智囊,或者是他,或者是他假手於人,否則善後工作以及操作這麼多的賬戶,也說不通……暫且就這麼多,下面誰來?」
肖夢琪不確定地說了幾句,看到眾人中少了餘罪,氣氛有些太凝重了,反而讓她覺得有點兒不適應。她笑著問解冰,解冰道:「我不習慣猜測,不過我覺得尹天寶這個關鍵人物,應該是解開所有謎的鑰匙,如果解謎,只能從他身上入手。」
「這個我和肖主任討論過,這個人我們不是動不了,而是不敢擅動。在沒有掌握他幕後的情況之前動了他,萬一真正的幕後溜之大吉,那我們就得不償失了。所以總隊的意思是,要麼不動,要麼一網打盡。」史清淮道。
這是所有案子的慣例,除惡務盡。可真正做到這一步何其難也,肖夢琪看大家快冷場了,她插進來道:「都各抒己見,我們現在掌握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應該有些案子的前瞻性了。」
「沒掌握多少啊,怎麼看都像一個合法商人。」李玫道。數著尹天寶的簡歷了,十幾歲就開始打工,房產是老房子拆遷的補償房子,四年前以房子為抵押向銀行貸了一百五十萬開始自己開車行,能查到曾經有過銀行追欠的記錄,不過之後又全額歸還貸款,相比北方經常見到的那些欠債不還的老賴,人家算得上一個誠信的業主了。
「問題恰恰在這兒。」俞峰插進來了,質疑道,「既然有過銀行追欠的記錄,那隻能說明一點,他經營不善,還不上貸款……可後來又一次性地歸還了所有貸款,這錢怎麼來的?」
這地方的來錢門道可多了,曹亞傑說了,薛崗鎮離碼頭近,那兒是出名的汽車配件、零件甚至各類走私車的集散地,玩車發財的人簡直如過江之鯽。一條走私貨輪靠岸,可能馬上就誕生數位百萬甚至千萬富翁。原本專案組覺得那些受害人車輛的消失有點兒匪夷所思,不過到這兒才發現,太正常了,能查詢的不過就是個發動機號和車架號,對於這些常年玩車的人,不管是拆了零件、改裝、消除痕跡,還是變賣出去,根本沒有難度。
「難就難在這兒,尹天寶之所以以公開的身份大搖大擺地生活在這兒,那這裡很可能不會給我們留下更多的證據。」解冰道。
此為正解,也是史清淮和肖夢琪商量過的,就即便有也被他們處理了,現在頂多能留下的就是那幾位作案的人證。史清淮道:「上午我和肖主任交換了一下意見,我們共同的認識是,一個嫌疑人犯罪心態的形成、模式的選擇以及後來的鞏固,都是有誘因的……所以,我們對他的排查還應該更細一點,找出他初次作案的時間,找到驅使他走上犯罪道路的動機和誘因,很可能他的引路人,就在他的生活軌跡裡。」
「而且這個犯罪值得深挖一下,可以試著查詢一下近些年被我們抓到過的車輛劫匪,看看有沒有和他生活發生交集的可能。」解冰道。
「有,查過了,十幾例……」李玫找著檔案,直接給瞭解冰一份。
「沒有誰無緣無故就能成為一個出色的犯罪分子,他是怎麼上道的,這點很關鍵……不過從我們外圍的調查瞭解,還是沒有能找到有這種能力和智商的人。最起碼我們的犯罪資訊庫裡沒有。」肖夢琪道。
現在比較難的是給全隊一個準確的方向,進而直達目標,少走彎路。那些作案的小魚小蝦好抓,真正的幕後難找。現在離犯罪團伙越來越近,那種投鼠忌器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了。
——僅僅是一個叫「藍爺」的稱號,是姓藍,還是綽號藍爺?抑或是尹天寶為了迷惑手底的人,故意放出的風聲?
據王成交代,每次都是尹天寶打著藍爺的旗號告訴所有人該怎麼辦,怎麼招聘進入店裡,怎麼和周圍人處好關係,怎麼設定一個空房子躲開排查,作案後再怎麼撤離,計劃步步緊扣,如果不是在五原臨時興起泡了個賣車的妞兒的話,恐怕現在連王成也抓不到。
當真正得知這個作案細節每一步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時候,在場的免不了心裡都有點兒擔憂了,連一個打前哨的都佈置得這麼周密,何況那些作案和幕後呢。簡單地講,現在哪怕就抓了尹天寶和阿飛也無從定罪,除非他們一五一十自己交代。
當然,那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有,總隊也不敢輕易嘗試。
癥結就在這兒,肖夢琪正要佈置一下大致的排查思路時,她和史清淮的手機急促地響起來了。兩人一看外勤的號碼,馬上接起來了,然後相視都愣了,電話裡傳來了張凱和王朋利兩位特警失聲的彙報:「肖主任,打起來了……一群拿砍刀的,衝進洗車行了!」
「史科長,打起來了,怎麼辦,餘罪和嚴德標還在裡面,二十幾號人……」
顧不上討論了,一行人急著站起來了,史科長要呼叫其他外勤幫忙。在奔出房間門的一剎那,肖夢琪難得地清醒了一下,攔著眾人道:「等等,千萬別衝動,情況不明……都不要慌,解冰,你帶上幾個外勤去,其他人,各守崗位。」
安排了句,解冰領命匆匆而去,肖夢琪叫了一位守家的特警隨即風馳電掣趕往事發現場……
猝然亂起
每時每刻都可能有意外的發生,每個意外的發生,也總是揀著一個意外的時間、地點……
半個小時前,馬老闆看了看錶,差一刻十七點了,快到收工時間了,他在揣摩著是不是打發幾個人回家。正常下班是必須的,但說不定天黑前還能有幾樁生意,可留人加班要管飯的,很不划算。他在十一二個工人裡瞄了瞄,突然間靈機一動,喊了幾個名字,讓他們先下班回家,都是有家有口的需要照料。假惺惺地關切了幾句,然後看上餘罪和滑鼠了,一招手道:「小二、大胖,你們加會兒班啊,晚點回去。」
「哎,好嘞。」滑鼠巴不得呢,根本不想回專案組看那些憂心忡忡的苦瓜臉。餘罪也樂得點頭,加完班正好找個攤檔喝兩口去。
馬老闆更高興,直誇這兩位小夥有前途,就是嘛,如今薪水要求不高,可工作強度一點不減的好勞力,不是在什麼地方都能找得到的。
瞧這兩個小夥兒,真有前途,幹活還樂呵呵的。
一干工人看餘罪和滑鼠,像看兩個傻瓜一樣,也笑了。
一刻鐘以前,在路上監視的張凱、王朋利兩人還在看著表,盯著迅捷車行,坦白地說,這個零配件、汽修、車飾集中的地方,在深港這邊是再正常不過了。目標尹天寶簡直就是個工作狂,白天的時間大部分泡在車行裡,入夜就是呼朋喚友一塊兒high,每天和他交往的男男女女,光生面孔就有幾十個人,真讓這些連地方方言也聽不太懂的特警頭疼。
「朋利,還是這倆刑警有兩下子,咱們天天累得跟狗似的,什麼也拿不到。他們倒好,鑽在洗車行連吃帶喝加工資,還不誤往回挖訊息。」張凱發著牢騷道,渾身力氣沒地方使。
「那倆一看就地痞流氓無賴的樣子,和人家比什麼?」王朋利道,實在羨慕不來啊。
「你還別小看他們,真要和這些神出鬼沒的犯罪分子打交道,咱們還真不行。」張凱道。
「那倒是……不用拳腳不用槍,咱們可比被銬起來還難受。」王朋利道。
不但他們兩人鬱悶,其實隨隊來的特警都有點兒鬱悶,總隊招的特警從來招之即來、戰之能勝,哪一次出警不是全副武裝,聲勢浩大?可從來沒有像這樣憋屈過,槍械武器不能帶不說,還得被一干刑警指揮著往東往西,實在情緒很大啊。
不過情緒歸情緒,任務他們做得可是一絲不苟,每天出入的人和車,一一記錄,偶爾還下車遛一圈,把車行裡的情況看個大概,當然,有時候看車出來要去洗車時,就會通知洗車行裡藏的那兩位,想辦法摳點東西回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眼看著一天時間就快結束了。
十分鐘以前,一輛賓士商務車駛進了迅捷車行,張凱拍下了車號。
剛進去,王朋利發現異常了,示意著張凱看倒視鏡,一看張凱也嚇了一跳,兩輛車慢慢地靠在路邊,距離車行不到五百米,麵包車裡塞了不少人,有位下車的一彎腰,以特警的眼光已經看到這人背後揣著的傢伙。
是刀?是槍?
不對呀,這像是尋釁報仇的,拉了兩輛麵包車,要有十人以上吧……而且,像是衝著車行來的。下車的人一揮手,另一輛開到了路對面,這樣的話兩頭包夾,估計不準備幹好事。
「怎麼回事?」張凱愣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要不要彙報一下?」王朋利道。
「什麼情況都不知道,彙報什麼,興許是咱們太多疑了。」張凱道。
再說了,特警們總不至於和這些地痞爛仔打交道吧?
正說著,那輛賓士商務又駛出車行了,眨眼上了路面,一看兩輛麵包車蓄勢待發,張凱明顯地感覺到了要有事發生……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反應過來,便聽到了一聲淒厲的剎車聲,倒視鏡裡,看到了那麵包車攔在路面上,車門洞開,五六位操砍刀、鋼釺的爛仔直衝上來,對著玻璃狠砸。路另一面的那輛車瞬間加速,已經擋住了商務車後退的路。
咣!車凹了;譁!玻璃碎了;啊!司機似乎還被捅了一刀,聽上去像是還被卡了脖子。
叫囂聲中,商務車那司機似乎也放命一搏了,猛踩著油門,瞬時加速,「砰」的一聲撞開了麵包車,把一個在車輪邊上的爛仔撞得七葷八素,直挺挺地躺路面上了。
不過那個爛仔也在車輪上紮了好幾下,車剛加速,一個趔趄,方向失衡了,又是一聲巨響,斜斜地撞到了路邊一個商鋪的門廊前。
那些稍稍失色的爛仔此時驚醒過來了,叫囂著揮著棍、揚著釺,蜂擁而上,把司機拉出來,噼裡啪啦刀棍相加,慘叫聲中已經是一攤血色。另一側的門裡,似乎還有一男一女,女的提著一箱子,從車上跳下來,慌不擇路地跑了,後面的人立即追了上去。
王朋利看得目瞪口呆,天還沒黑,都開始殺人越貨了,這麼兇啊,操!
然後兩人同時想起來,壞了,這些人跑進去的地方正是洗車行,那倆自己人不會遭殃吧?
急了,可任務在身,又不敢暴露,他們第一時間拿起了手機,趕緊向家裡彙報……
巨大的撞車聲嚇了洗車行裡的工人們一跳,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裡的活,呆看著,馬老闆一看鋼焊的招牌都歪了,氣急敗壞地奔上來,嘴裡罵著:「操!不給賠有你好看的!」
剛走幾步,他就看到司機被揪下來痛毆,眨眼就是血流一地,嚇得腿一哆嗦,差點沒站穩。跟著又見兩人跑進他店裡了,後面一群人拿著砍刀追進來,馬老闆一緊張,渾身上下全部不聽指揮了,褲襠裡溼了一片,兩腿一軟,抱頭趕緊趴在地上。有位殺得興起的爛仔順著踹了他一腳:「趴好,撅這麼高屁股等著幹你呀?」
「……沒事的都滾。」一個衝進來的混混揚著刀,囂張地喊著,眾車工扔下傢伙,立馬沿著牆根跑了。
餘罪和滑鼠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看追進院子的總共有八人,那男的被人敲到了腿彎,接著便是一鬨而上,沒頭沒腦狠揍開了。那人慘號著,已經不像人類發出來的聲音了。
「哎喲媽呀,嚇死人了。」滑鼠看那男人被打成那樣,嚇得心膽俱裂,直拉著餘罪要跑,可已經跑不出去了,有些跑得慢的工人都被人家敲一悶棍,躺在地上直打滾。
兩人一換眼色,不約而同地往車間裡跑,跑到一輛車後,一開車後廂,兩人一塊兒往車尾箱裡擠,相視一愣,這才發現彼此想法一樣。不料標哥這體型能躺下已經勉強了,餘罪一看,火大道:「真你媽敗興,吃這麼胖。」
「你跑得快……兄弟,讓哥一回,來日再報啊。」滑鼠鑽進車後廂,忙不迭地說了句,「砰」的一聲把自己鎖在車後廂裡了。
餘罪氣得踢了車一腳,一低身,準備藏車下面,不料底盤太低,饒是他瘦也鑽不進去,一激靈,趕緊爬著往另一輛車後鑽,卻不料聽到了「啊」的一聲尖叫,回頭時,腳底突然滑過來一個手提箱子。
箱子可能很重要,不過餘罪可顧不上了,轉身就跑,在聽到一聲救命的呼聲時,他怔了下,回頭一下子愣在原地了。他的眼光落在趴在地上的人身上——一個女人,驚恐到極致,背後捱了一刀,是踉蹌地奔跑著摔倒了,把箱子扔出去了。她艱難地向餘罪爬過來,不過被後面追上的一個爛仔踏住了後背,她吃痛地呻吟了一聲。此時餘罪才注意到,裙子的後背破了,浸染著一片血色。
她在極度痛苦地伸著手,不知道是捨不得那箱子,還是期待面前的那個男子救她。
餘罪怔了下,面對那雙絕望的、悽美的眼睛,讓他忍不住想伸一把援手。
又有兩個爛仔奔過來了,其中一個長髮的爛仔持著刀,一指餘罪道:「滾!」
餘罪的反應很快,「吱溜」一聲連滾帶爬,從那女人的面前消失了。
「呵呵……妞兒,就這麼點兒錢,至於拼了小命嗎?」踩著女人的那爛仔,腳上加著力,那女人呻吟了一聲,艱難道:「錢給你們……放了我。」
「錢我們自己拿,不用你給。」踩人的說話間,同伴已經撿起了密碼箱子。抱著準備走時,突然「轟」的一聲,卻是發動機的聲音響起,嚇了他一跳,側頭一看,卻「啊」地捂著臉叫了一聲……一股白色的水柱毫無徵兆地射向他,正中眼睛,他慘叫著摔倒在地上。
那可是衝車的高壓水槍啊!這遠距離攻擊可比棍子管用多了。餘罪一擊得中,信心倍增,叫囂著:「來啊來啊,媽的,拿把刀就敢扮黑社會,嚇唬誰呀?」
見這邊出亂子了,踩著那女人的爛仔操著刀就衝上來,持著水槍的餘罪手一揚,水柱追著對方腦袋就噴。那人使勁地閉著眼、咬著牙,仍然是扛不住水柱的力道,噔噔噔連退幾步,直到退出了車間。餘罪緊追不捨,對方捂臉,那水柱就噴褲襠,等捂褲襠,又噴到臉上了。爛仔剛剛還揮刀叫囂著,現在已經被水槍衝得滿地亂跳了。
突然衝出來這麼個攪局的,追砍人的都傻眼了,揮手的、揚棍的,試圖衝上來把餘罪砍倒的……不過都扛不住那飛射的水柱,不是噴在眼睛上,就是射在鼻子上。一噴到身上臉上,就是一身起泡沫,餘罪噴得興起,連掃著眾爛仔,直把一干人逼退了十數米。
「……操,跑吧……」
只見一干剛才還悍勇的爛仔渾身溼漉漉、黏糊糊、臭烘烘的,忙不迭地跳罵著。餘罪知道這些人堅持不了幾分鐘,畢竟是法制社會,只要警報一響,肯定是馬上溜之大吉,再不濟事外面還有自己的同伴,應該早報警了。
可他似乎想錯了,這些人退是退了,可並沒有走的意思,其中還有人躲在後面在擦著什麼,這時餘罪似乎看到那是一截黑乎乎的管狀東西,渾身的汗毛一激靈,嚇壞了。
「我日……還有真傢伙。」
他揚著水管往那個方向就衝,邊衝邊往車間裡退,那剛裝填好火藥槍的正好揚起來對餘罪開火了,水一衝,「嘭」一響,失了準頭炸天上了……不過餘罪嚇得不輕,連滾帶爬進了車間,焦急地看著門外——這都多長時間了,還沒有聽到警報聲,真他媽要命了。
片刻的慌亂,眾爛仔見餘罪只有一人,膽子放大了,不分散了,七八個排成一線,居中一個持著改裝的短槍,叫罵著上來了。這一剎那,餘罪又有些後悔不該強出這個頭了,往前看看,肯定衝不出去,往後看看,密封的車間根本沒地方躲。他咬牙切齒地罵了句紅顏禍水,卻不料馬達聲音猝起,一輛正在洗著的豐田轟然發動,龐然大物直衝出狹小的車間!
這個視覺衝擊力是相當強的,衝上來的眾爛仔嚇得趕緊四散躲開,不料那車一個急停,戛然剎住了。
車正停在餘罪的身邊,可讓他大鬆一口氣,小命可算是苟延殘喘了。說時遲,那時快,他還以為是滑鼠良心發現了,可不料車裡坐的卻是那個剛剛被砍的女人,她一擺頭示意,那樣子餘罪簡直想奔上去親一口,餘罪想也沒想,拉開車門,一個魚躍鑽進去了。
「轟……轟……轟……」車加著油門,嘗試性地挪著,車頭的方向是那群砍刀棍棒隊的,那持槍的傢伙剛抬起手,車裡的女人咬牙切齒,一加油門,「譁」一聲車朝他衝過去,那人嚇得一扔槍,拼了命地往客戶休息室奔去,躲在那裡面的客人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那車最終沒有衝向他,而是又來了個急轉,衝出了洗車行,飆著車速,絕塵而去……
肖夢琪、史清淮到場的時候,救護車正準備走,警車泊著,已經拉開了警戒線,她焦急地在人群中找著,張凱和王朋利先看到了他們,四名特警,兩位領隊,躲在警戒線外小聲說話,先問的是救護車,一聽不是餘罪和滑鼠,史清淮那口氣終於舒出來了。
可接下來心又懸起來了,聽張凱和王朋利說道,兩人都憑空消失了一樣。傷員裡沒有,跑了的沒有,包括現在做筆錄的,也沒有。
「那到哪兒去了?」肖夢琪納悶地問。王朋利解釋著,這個好像是兩方衝突,搶什麼東西,中間有輛紅色的豐田飆走了,說不定在那輛車上。
「可他們也該聯絡家裡呀……」史清淮鬱悶道。他這個領隊當得太名不副實了,一有事就緊張。
肖夢琪卻是撥著餘罪的電話,奇怪了,居然不在服務區,又撥滑鼠的電話的,通了,卻不接,她明顯感覺有事了,低沉地招呼了一聲,幾人分頭上車,沿著家裡給的訊號定位,追上去了……
「嗖」的一聲,車躥過了一溜攤檔,相隔不過十釐米,緊張得餘罪哆嗦了一下。
「嘎嘎」兩聲尖銳的輪胎摩擦聲,那車連拐兩個急彎,沿著一條僅容一輛車通過的小衚衕進去了,快出衚衕的時候,「砰」的一響,倒視鏡碰掉了,嚇了往後看的餘罪一跳。
這時候巡邏車恐怕已經開始搜尋了,隱隱地還能聽到警報的聲音。女子右拐駛進了一處地下停車場,「嘎」一聲停下來了。
剛感覺到了害怕,這驚心動魄的時候已經結束了,餘罪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來,掏著口袋,一摸心裡連連叫苦,兜裡溼漉漉的,手機泡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了。看著車前微微喘息的女人,他又叫了幾聲苦。這明顯就他媽是地下世界的爭鬥,自己怎麼摻和進這裡面來了?
現在他都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衝出來,明知不敵,明知身份不能暴露,可那一刻,看到這個女人被砍的樣子,他還是忍不住怒火中燒……可現在再看她這麼拽的車技,還有這臨危不亂、帶傷突出重圍的勇氣,他知道這恐怕不是個好惹的人物。
他媽的,現在黑社會招的美女都這麼兇,還是躲遠點兒,開門,餘罪下車了。
「你去哪兒?」那女人虛弱地問。
「我回家。」餘罪道。
「幫幫我……我給你錢。」那女人在車窗後說著,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甚至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我我……我怎麼幫你啊……那得趕緊去醫院啊……那個,要不,我打120……我就一打工仔,我不想摻和到你們中間去啊。」餘罪說得有些結巴,有些不忍,可又有些不情願。
門開了,那女人從駕駛的位置上挪著下來了,似乎對這裡很熟悉,一摁身上帶著的鑰匙,停車場裡一輛車閃了幾閃,她倚著門,喘氣道:「把車開過來……」
這段路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一般。餘罪不願去拿那把鑰匙,他咬咬牙,拂袖而去。走了幾步,背後沒有聲音了,他一回頭,那女人像是嚥氣了一般,靠著車,慢慢地坐下了。餘罪嚇了一跳,又奔回來了,探探鼻息,忙不迭地說:「喂喂,你別死啊。」
「還沒死,逞英雄,你就逞到底吧,我給你錢。」那女人虛弱道,這時候了,還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
「不是錢的問題,問題是你死了,我也說不清楚了……我得走了,我……」餘罪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那女人卻是一歪頭,像昏厥了。哎,他媽的,餘罪咬咬牙,沒辦法了,攙著人,看了看她後背的傷口,已經被毛巾裹住了,估計是在車行就地取材,不過血浸了一片。他把人支好,開出車來,又抱著人放進後座,上車駛離,出了停車場一愣,想起件事,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了——滑鼠還關在那輛車裡頭呢。
「看什麼……往前走,開啟導航,到地址簿裡找,劉醫生家的位置……」後座的那女人像醒過來了,出聲道。
「哇,你裝昏!」餘罪火大道。
「不裝,你下不了決心呢。」那女人虛弱道,笑了笑,又幽幽地道了句,「謝謝,你是個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好人?第一次被別人這麼稱呼,餘罪覺得心裡怪怪的,卻又暖暖的。他驅車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地址簿,找了半天,回頭問在哪兒呢。不料這時候卻沒聲音了,他仔細一看,那女人斜斜地躺在車座上,手臂無意地伸著,簡單包紮的毛巾已經滑落,露出前胸一片雪白,卻因為一片血色而顯得怵目。
完了,這回才是真昏了,一個人瀕死時的樣子是如此淒涼。餘罪嘆了口氣,提著車速,連闖幾個紅燈,向地址簿所顯示的方向飛馳而去了……
四十分鐘後,肖夢琪一行人才找到位於深南大道的一個地下停車場,訊號就是在那兒發出來的。幾人奔進昏暗的停車場,只看到了拋棄的車,卻沒找到人。還是張凱撥了個電話,才隱隱地聽到了聲音,兩位特警想法子撬開了車後廂,終於看到訊號源了。標哥氣喘如牛,渾身汗溼,痛不欲生地道:「哎喲,你們可算來了,憋死我了。」
滑鼠被扶著出來時,肖夢琪追問道:「你怎麼鑽這裡面了?」
史清淮焦急地問:「餘罪呢?」
那兩位特警也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壞了,只顧逃命,發生了什麼事,標哥那是一無所知啊,他張口結舌,臉憋紅了,一時之間也編不出一個合理的故事,鑽在裡面還以為車上的是歹徒,電話都沒敢接。
「我明白了,是藏在這裡逃命,被人拉這兒了,什麼也不知道是吧?」肖夢琪道。滑鼠點點頭,凜然道:「不逃怎麼辦?十幾個人拿著砍刀衝進來,你們說我賤人,我沒意見,那我當不了超人,我有什麼辦法?」
就是嘛,標哥還委屈呢,現在可不復當年勇了,甭指望讓兄弟我蒙著頭衝上去當炮灰。
「收隊。馬上離開現場。」肖夢琪頭也不回地說著,帶著這一組人,迅速往外圍撤,決定暫時不和地方警力接觸。
他們前腳剛走不久,後腳已經有警車追到這裡了,那輛車是個客戶的車,據說與薛崗鎮今天發生的惡性搶劫案件有關,全市警力都接到了排查的通知,然而最終找到車時,只剩下了車裡的斑斑血跡……
身陷囹圄
三天過去了,洗車行發生的持刀搶劫案暫時還沒有進展,餘罪也和那個神秘的女人一起消失了。當地警方到處搜尋,一無所獲,連那兩位被砍成重傷住院的也一口咬定,他們車上根本沒什麼女人。
這裡透出來的蹊蹺無從解釋也就罷了,行動組不但沒抓到人,反而把自己人也丟了,這可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三天排查餘罪的去向無果後,隊伍計程車氣幾乎降到了冰點。
「怎麼可能消失呢?」曹亞傑在反查著監控,接入地方的交通監控訊號已經數日,那日的行進路線看過不下十回,他幾乎全部能背下來:從停車場乘車離開,沿深南大道向西,過四個十字路口,再到植物園處不遠停下,這時候就出了交通監控的範圍,從那兒消失後,連車帶人就再也沒有見到了。
「不會英雄救美,然後帶上美人私奔吧?」俞峰道,根據他對餘罪的瞭解,這種事餘罪應該幹得出來。
「理論上成立,實踐上不可能。」李玫道,眼盯著螢幕道,「別說美女,醜女也不會找他那樣的私奔啊。」
這句玩笑話並沒有引起共鳴,三天幾個人睡了不到十個小時,快把和尹天寶相關的人員查遍了,仍然是一無所獲。他們甚至覺得,找餘罪比找那個犯案的嫌疑人還要難。
「這個不好找。」滑鼠道,他坐在指揮室裡,之前因為鑽在車後廂不敢出來,受到了無數同行鄙視的眼光。
「什麼意思?」曹亞傑問。
「走黑道的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這後路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在關係上,關鍵時候得有能幫上忙的人;第二層意思就是一個不為人知的渠道,萬一出了事,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撤到安全的地方。」滑鼠道。這是他曾經在這一帶幹活時,天天和那位特勤馬鵬瞎侃神聊知道的故事。看眾人不信,滑鼠強調著:「那個女人明顯不一般,來那麼多人砍她……既然從隱秘的渠道撤走了,咱們怎麼可能找到?」
倒是有點道理,不過越有道理,越讓大家沮喪,因為那就意味著,和她一起消失的餘罪也不好找了。
「你你你……一邊待著,你沒發言權,關鍵時候居然把隊友扔下,自個兒鑽到車後廂裡。」李玫大義凜然,實在不能苟同滑鼠的猥瑣。滑鼠扭扭脖子,不理會他們了,現在倒好,給禁足在臨時居住地,門都不讓出了。
她招著另外兩位,指著螢幕道:「我這兒有些發現……這兩位受傷的,司機孫東陽,公司經理袁中奇,兩個人雖然名義上都在一家房屋中介公司上班,中介公司也認可,可是我沒有發現他們進入這家中介公司的影像……恰恰相反,他們卻經常出現在另一家公司……就這一家,精誠小企業擔保公司,這家公司的註冊人,居然是司機孫東陽。」
「還有什麼發現?」曹亞傑知道這是車輛反查的資訊,追到這兒,恐怕以李玫的本事,要把和這家公司相關的資料都挖個乾乾淨淨。
「證件註冊很乾淨,沒有什麼涉案行為,業務往來很龐大,年營業額有一億兩千萬元。賬面來往啊,俞峰你看看,這麼大的賬務,可能嗎?」李玫道,將螢幕推給了俞峰。
「這有什麼不可能,這地方,一套像樣別墅就上億了,這邊私人存款過億的太多了。」曹亞傑道。
「說是這樣說,但大部分,都不是正常收入……」俞峰翻看著,眉頭皺起來了,李玫期待地問:「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恰恰相反……沒什麼問題。開戶、註冊都在銀行,這種對公賬目誰也不敢做手腳……和其他公司的往來,那更應該沒什麼問題,這是他們把錢給別人,做擔保,可比把別人錢騙自己兜裡難啊……好像也不對……你們看……」俞峰道,指著一組銀行提供的資料。
「怎麼了?」曹亞傑沒看懂。
「嘖,所有的轉賬時間,都是非工作時間,還有半夜的。這是國內,不能和國外一樣有時差吧?哪怕現在企業的網上銀行都開通了也說不通啊,總不能都在非工作時間進行正常賬務往來吧?」俞峰挑了個刺。
可這算什麼刺,人家喜歡不行嗎?李玫推著他道:「去去去……一點兒忙都幫不上。我查了這個註冊人的資訊,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發現。」
她點著滑鼠,開啟了兩副監控的對比,同一輛車,停在不同的地方,一個在迅捷車行的門口,一個在這家精誠擔保公司的門口。這輛銀色的寶馬,在場的再也熟悉不過了,是尹天寶的那輛坐駕。
「這個不算重大發現,尹天寶肯定和這件事有關,那些人是衝著他來的。」俞峰道。
「那這個呢……法人代表雖然是孫東陽,但我把他們幾個人的通訊方式建立交叉對比後,發現了一個特殊的號碼,然後通過司機孫東陽、法人代表袁中奇、尹天寶以及現場發現的一部損壞的手機的sim卡記錄,交叉定位到一個人,他叫藍湛一!」李玫道。
「港商?」
「經營過賭馬場?」
「那這個公司幕後很可能就是他了。」
「居然還在當地僑聯任職?」
「可這個難道會是……」
滑鼠豆豆眼轉悠著,脫口而出:「藍爺!」
這個推斷正中眾人心裡的想法,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算是浮出了冰山一角,還是又一次南轅北轍。
這個他們可不敢妄下斷言,很快便將之形成情況彙總,直接把電子檔案發給了史清淮和肖夢琪。
手機在振動,不過肖夢琪無暇去接聽,看了眼頹廢的王成。他被秘密羈押在這裡已經有段時間了,每天除了按時通過李玫設定的網路路線和尹天寶聯絡,基本沒有什麼事,可這兩天他也奇怪了,為什麼這些警察瘋了似的追問他一些自己根本不認識的人。
「認識嗎?」肖夢琪又抽出一張。
是一個女人的照片,長髮、瓜子臉、丹鳳眼,一看就是個美人坯子,雖然是靠技偵恢復出來的,不過有偷拍的照片做底,相似度還是挺高的。
搖搖頭,王成還是一句:「不認識。」
三天來,這一句話不知道講了多少次,講得他都煩了,他小心翼翼地道:「阿sir,我真不認識……我就一打工仔,連寶哥都不常見。」
看來得換一種方式了,不過要直接告訴他發生的情況的話,肖夢琪又有點兒擔心影響嫌疑人的精神狀態。
可現在顧不上了,丟了一個外勤,還不知道要出什麼情況。肖夢琪定了定心神,把那日所有偷拍到的照片排在王成面前道:「發生了這麼個情況,這輛賓士商務車,大前天從迅捷車行駛出來了,然後遭到了麵包車的攔截,之後追下來砍人的有十六個人之多……王成,政策給你講了不少,對這種事,你知道點兒什麼?他們在搶什麼?」
王成想了想,又看了看這個引他入甕的女警,不過此時她身後站著兩位特警,那可生不起綺念來,停了半晌,他說:「應該是搶錢吧。」
「什麼錢?外人怎麼可能知道車行在特定的時間裡有大量現金?」肖夢琪問。
「不是特定時間,是天天有。」王成道。
「什麼?」肖夢琪愣了,尹天寶一直在組織地下賭車,這個情況似乎被疏漏了,她一說馬上反應過來了,直道,「你是指,每天有吸籌的現金準時送走?」
「對……既然有人開盤,自然有人收錢了。」王成道。
看來餘罪和滑鼠是遭了無妄之災,搶劫的把他們捎帶上了,肖夢琪又細細問著,留意上了原來不太注意的賭車事情。敢情在這裡開賭的海了去了,賭世界盃外圍、賭六合彩、賭全國發行彩票的黑彩、賭黑拳等等,什麼都能賭,而賭車是新發展起來的,圈子不算大,不過下的賭注不少,很多精於此道的人甚至招募一些退役的職業選手出馬。據說尹天寶出道時,玩這個經常賠得血本無歸,不過後來混成精了,不參賭了,改坐莊收籌了。
都是些外圍情況,有什麼用?和在查的案子有什麼關聯?餘罪在哪兒?出了什麼事?這些問題看來從王成這兒得不到解釋了。肖夢琪瞅空翻看了下手機,亮著螢幕問著王成:「這個人認識嗎?」
姓藍、名湛一,據李玫他們判斷,此人和幾位嫌疑人都有關聯,不過王成明顯是個小角色,看了半晌,搖搖頭,還是那句老話:「真不認識。」
難住了,王成的臉已經扭曲成苦瓜狀了,肖夢琪撇撇嘴,要起身時,門窗上映著史清淮的臉,向她神神秘秘地招招手。
出得門來,她急切問著:「有餘罪的訊息了?」
少了這麼個人她才發現,自己仍然有點兒忽視餘罪的作用了,三天裡兩組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整個案子都處在停滯狀態,楊總隊長已經發話了,哪怕把案子停下來,也要把人找回來。
不過史清淮帶來的訊息仍然讓她失望,他搖搖頭道:「是他的訊息,不過不是他現在的訊息,而是以前的……跟我來。」
不知道要說什麼事,還有點兒保密。進了房間,史清淮小心翼翼關好房門,鄭重地請肖夢琪坐好,然後在電腦上輸著密碼和口令,把螢幕移向肖夢琪。螢幕是一個藍色的介面,肖夢琪認識,那是警務內網,按保密級別分類的,認證的速度很慢,她詫異地看著史清淮,愕然問:「‘深眠’計劃,3s級保密……你的級別應該打不開吧?」
「我剛拿到一個口令。今天的事僅限於你我知道,回頭要籤保密協議。」史清淮道。
「那這個‘深眠’計劃,和本案有關?」肖夢琪問。
「無關……嚴格地講,這是一個延續了十幾年的計劃,‘深眠’針對的不是某個特定的人,而是很多很多的假檔案,這些假檔案以正常渠道進入警務網,而且會根據需要新增每個檔案不同的經歷和特點……他們的歸屬,是針對一些秘密戰線上的特勤。」史清淮道,按捺著神情中的愕然,他也是剛剛才知道這些事情。
「我還是沒聽明白,這和我們在做的事,究竟有什麼關係?」肖夢琪道。
「你開啟這個編號的檔案。」史清淮道。自己也只能開啟那一份,每一份都有單獨加密的編碼。
肖夢琪照法施之,一點之下,兩眼圓睜,倒吸了一口涼氣,像是見到了外星人一般驚呼著:「餘小二……這是餘罪?」
「沒錯,就是他。」史清淮道,愕然間,又突然明白為什麼許處長這麼看重這個人了。他見肖夢琪還沒消化掉震驚,又加著料道,「兩年前這裡發生了一例新型毒品案例,我們和濱海警方合力剷除了一個涉嫌數十人的販毒集團。當時,他就是打入販毒集團內部的臥底,給整個行動的推進提供了最直接的訊息。」
肖夢琪眼亮著,按捺著怦怦亂跳的心,自己曾經懷疑餘罪的出身不簡單,可沒有想到居然會讓人如此震撼,她興奮地道:「沒想到啊……真沒想到,真看不出來,他這懶懶散散的樣子,居然是個警中之王。」
警王之稱,很多時候都給予了那些捨棄身家性命的特勤,只有他們這種人才當起這個稱號。不過這個王者榮耀,可不是普通人願意爭取的。一興奮,她瞬間又黯然了。這麼個人要丟在自己手裡,恐怕這身警服都不用穿了。
「把這些訊息告訴我們有什麼意思?」肖夢琪保持著清醒,知道有大事要發生了。
「‘深眠’計劃涉及的假檔案,相當於一個護身符,或者說也可以叫一個誘餌,因為它是假的,所以在檔案庫無人問津……一旦有人通過正常或者非正常渠道查詢,馬上就會觸動電子檔案上設定的金鑰,這個加密的訊號相當於一個回執,會在幾秒內反饋回總隊特勤處。」史清淮道。
「他的檔案,被觸動了?可他有警籍,怎麼還在特勤籍?」肖夢琪道,有些不解,那種人一般是不見光的,不像餘罪這麼張揚。
「只要幹過一天特勤,哪怕退休,他的檔案也會被留下來,這是出於對他們人身安全的考慮,特勤都知道這個程式……如果是他故意留給別人的資訊,那隻能說明一件事。」史清淮道。
「什麼事?」肖夢琪緊張了,有不好的預感。
「他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或者遇到危險了。」史清淮道。
兩人的心一沉,相視間多了一份恐慌,怔了半晌,肖夢琪又問:「那總隊有什麼指示?」
「情況不明,暫停所有偵查,二十四小時待命。」史清淮無奈地道。
這個案子,越來越偏離原來設定的軌道了……
「咣……」
在黑暗的封閉空間裡,餘罪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是個地下室,對於怎麼被運進來的,餘罪已經記不清楚了。只記得他把那個重傷的女人送到目的地後,就有人來接了。那是郊外的一處院落,很大,鐵藝的圍欄、歐式的門廊,像一處居所,不過似乎比普通豪宅還要大。接人的是四五個男子,他們把那女人抱進了樓裡,那時候他自己倒手足無措了,不知道該留還是該走。
就在還沒想明白的時候,眼睛一黑,頭被蒙了,然後聞到一股異香,跟著就人事不省了。
他知道這是乙醚一類的麻醉藥,只是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毫無徵兆地栽在這些下三濫的手法上。一個笑吟吟的男子,在他面前作了個請的手勢,背後的人就動手了。
醒來後就被銬在這兒了,好像是一處酒窖,裡面酒香宜人。不過被銬在這裡可不好玩,剛醒來就有幾個孔武有力的大漢圍著,左一腳右一腳踹著,問他是誰、叫什麼、幹什麼的,發生了什麼事。
饒是餘罪一五一十老老實實交代,也捱了不少腳丫子,這個時候,餘罪就算再不清醒也知道自己是無意闖進黑窩了。他當然不敢用餘罪這個名字,只能用那個「餘小二」的身份,曾經客串特勤的時候,林宇婧就給他上過一課,這個身份關聯的是警報系統,誰查這個身份,誰就會觸動警報,這樣家裡就知道訊息了。
可是,光知道訊息不管用啊。
餘罪抬頭看看,身處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地下室,別說他一賤人,就超人也闖不出去呀。
每每門響燈亮,那位笑吟吟的男子就會從那個窄窄的樓梯上下來給他送吃的,也沒啥好東西,就是扔袋泡麵讓他嚼巴嚼巴,餓不死就成。
人來了,紅領帶、白襯衫,西褲筆挺,皮鞋鋥亮,帥得有點兒妖。餘罪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瞪著眼,沒理會。那男子卻笑了,笑著又扔給他一袋泡麵。
「哎,你誰呀?」餘罪問。
那人止住步子了,回頭時,一對桃花眼笑著道:「這種形勢下,只有我問你,抱歉,你沒有發問權。」
「老大,我真是救她回來的,我就一洗車工,你們抓我有什麼意思嘛?」餘罪委屈道,真他媽鬱悶,扮修理工比當年當臥底都危險。
可又能怎麼樣?現在落人家手裡,怕是暫時只能裝孫子了。
「呵呵……我怎麼看著你都不像個洗車工啊。」那人回頭,蹲下來,饒有興致地看看餘罪。其實挺像洗車工的,曬得黑黑的,怎麼看也是那種辛苦勞累的苦逼德性。看到餘罪畏懼地躲著他時,那人像開玩笑一樣問:「其實可以不抓你,不過如果你知道得太多了,這就由不得我們了。」
「問題我什麼也不知道啊。」餘罪苦著臉道。
「夠多了,再多就不是抓你的問題,應該這樣……呃!」那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驚得餘罪眼皮亂跳,對方卻哈哈大笑著,沿梯而上,重重地鎖上窖蓋門了。
燈黑的那一刻,餘罪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個面孔,他很確定,和對方無冤無仇,根本沒有見過。在確定時,他也放心了很多,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他知道自己暫且還沒有被滅口之虞。想到此處倒是心安了不少,他嚼著泡麵,挪著地方,又摸了瓶酒,咕嘟咕嘟灌了半瓶,喝得半醉半醒,四仰八叉開始睡覺了……
人心足懼
「就是他?」
在這幢歐式別墅的三層,仿田園風格裝飾的室內,一個臉相矍鑠、身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問道。那頤指氣使的風度,肯定是這裡的主人。
無線接入影片訊號,那位剛剛從地下室上來的男子持著平板,謙恭道:「對,就是他,那天小溫捱了一刀,失血過多,要不是他帶著小溫回來,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我擔心是個二五仔,就先把他扣下了。」
說的是那天被劫的事,這事讓藍湛一大為光火,不過一聽到二五仔,似乎觸動了他的那根神經,他看了手下一眼問道:「結果呢?」
「我多疑了,我託老連查了下他的身份,就一個小混混仔,有過偷東西的案底,家在嶽西省,在天寶車行隔壁不遠洗車,那天正好撞上了。」那人道。
藍爺皺了皺眉頭,似乎在揣度這是真的巧合還是人為,他突然迸了句:「你別查正常案底,和那幾家有瓜葛沒有?盯咱們生意的,可不是一家兩家了。」
「絕對沒有,您看。」那人持著小平板,給藍爺看著接入的影片,能看到那個穿著大褲衩、四仰八叉睡著的男子。他生怕藍爺懷疑似的說,「要是那幾家的人,就不會這麼安生,這傢伙從進來開始,除了吃就是睡,根本沒當回事,蠢成這樣,裝不出來的。」
「呵呵,上無片瓦、下無餘財,這種人都這樣。」藍湛一道。
「那這人……」
「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怎麼處理?」
「你看著辦吧,這點小事還用我教你?」
「好。」藍湛一起身了,準備到隔壁房間看看受傷的小溫,手下恭身開門,跟在他背後。當藍爺眼中現出那無限柔情時,誰也沒發現他身後那人瞳孔裡掠過的一絲狠厲……
那位浴血衝出砍刀重圍,此時趴在床上的女人,叫溫瀾,正是這幢別墅主人的乾女兒!
此時的溫瀾羅衫輕解,香肩半露,讓人想入非非。
輕叩了下門,藍湛一進去了,裡面的護士起身問好,這是專程請來的專業護理,藍湛一眼光示意:「今天怎麼樣?」
「沒什麼大礙了,沒有傷到骨頭,就是失血過多……不過傷口有些感染,可能會留一道疤。」護士道。
藍爺身後那人痴痴地盯著床上的溫瀾,直到藍湛一開口,讓他們迴避一下,那人才稍有留戀地離開了,輕輕掩上了門。
「生氣了?我知道你沒睡著。」藍湛一笑著坐到溫瀾身邊了,伸著手,撫過她一頭秀髮。
「拿開……人家疼著呢!」溫瀾真沒睡,一擺手,狀似生氣一般,把藍湛一的手開啟了。
藍湛一呵呵笑著,放低了聲音道:「我很喜歡你喊‘疼’這個字。」
「討厭……哎呦!」溫瀾狀似羞赧,轉而撒嬌似的說。
這對乾爹和乾女兒,倒像羨煞人的一對老夫少妻。
溫言輕語片刻,藍湛一感慨了:「這次可多虧了小溫你啊,錢倒是小事,要是投注單子落到外人手裡,那可等於授人話柄了。」
「誰幹的?查出來了沒有?」溫瀾一聽此事,也是咬牙切齒。
「還能有誰?崩牙佬啊……這個王八蛋,找咱們不自在不是一次兩次了……」藍湛一道,看來這是個讓他相當傷腦筋的競爭同行,愁得他直咂嘴嘆氣。
長髮掩映下,溫瀾看著藍湛一如此發愁,輕笑著道:「乾爹……你也是個縱橫兩道的人物嘛,還怕他?」
「不是一條線上啊,咱們辦事是砸錢,人家辦事是拼命,沒法競爭啊。」藍湛一道,又補充著,「你還別不信,這次他組織了一幫四川人結夥砍人,就是因為上次我拒絕他入股……這邊砍完,那邊就給我打電話,問我考慮好了沒有,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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