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痞人有賤招

誰能解謎

七月二十九日,案發後第十二天……

省特警總隊的大會議室內,召開了第一次參案人員分工及案情分析會議,這是為了進一步明晰各參案單位的責任、加速案情偵破而開的。省廳秘書長張琛帶來了崔廳長的命令,兩個副組長分別由楊武彬、許平秋擔任,一個負責外勤、一個負責案件偵破;外勤隊長是特警總隊赫赫有名的總教官尹南飛,而許平秋這裡的陣容也不弱,他啟用了自己最得意的班底,重案二隊的邵萬戈。

作為本案的智囊,肖夢琪、徐赫、史清淮分別在座,十天時間,進展不是沒有,但仍然離目標相去甚遠,沿著轉賬排查的線索,無果;協查4s店發現的嫌疑人王成,無果。此時,即便作為警察,他們也不得不驚訝於這些人高超的反偵查能力,落腳地連一點兒毛髮都沒提取到,更別說指紋了。

所有的涉案賬戶,在案發後一天內轉賬至境外,之後再無線索;即便是4s店發現的那位接車員,案發後也銷聲匿跡。總隊在店員中反覆排查,還派了一組警員專赴廣西辦案,從歷年來有搶劫前科的嫌疑人中挖掘,卻沒有任何發現。甚至到目前為止,警方還不能證明這個接車員王成就是劫匪中的一員。

「大致就是這樣……目前我們發現的重大嫌疑人有三人,第一個是王成,4s店的技工;剩下的是這兩人,交通監控記錄他們曾經和王成接觸,經西郊拆車市場落網的嫌疑人辨認,這個高個子的曾經和王成一起,在他們處購買了一輛二手面包車……現在還沒有查到牌照和假籤的來源,因為沒有找到作案車輛,暫時也不能確認。」史清淮介紹道。

這就是參案以來的成果,說大也大,畢竟挖出了這麼多有價值的東西;可說小也小,大部分發現都像空中樓閣,因為缺乏證據的緣故,都不能予以認定。

「萬戈,你們的看法呢?」許平秋點將了。

邵萬戈笑了笑,示意著身邊的人,是位皮膚白白淨淨、樣子帥氣的小夥,似乎身上還沒有脫去學生的稚氣,不過在座的沒有人小覷他,因為他是邵萬戈力薦的。

肖夢琪對這小夥好感頗盛,昨天他們才參案,不知道許平秋為什麼頭回就把他點出來了。

此人正是解冰,他起身向在座的上司們敬了禮,開啟了自己帶來的筆記本,道了句:「我說說自己的看法,如果有不對之處,敬請各位領導批評指正……首先,我覺得我們的眼光不能僅囿於五原、大同兩地,應該把以前那些併案的疑似案例全部放到一起考慮,大家看,這是受害人中的三位女性……」

現場的照片是第一時間拍攝的,一位三十四歲,兩位二十多歲,都平靜地躺在拉開拉鏈的提包裡,腿蜷著,面部很安詳。當時報案後直接通知了法醫,到場才發現受害人的呼吸很均勻,像深度睡眠一樣。

「他們採取注射的方式,一方面是出於安全考慮;另一方面,是為轉賬爭取時間,按照銀行的慣例,當天是不能支付的……但是我有不解的地方,既然已經得逞,為什麼還花大力氣載了受害人一百多公里,然後才扔在很容易被發現的市郊垃圾裡?他們是從二級路走的,隨便扔在路邊草叢不更好?」

這是一個疑點,解冰繼續道:「之所以這樣做,有一個解釋是他們有畏罪的心態,也就是所謂的謀財而不害命,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基於這個判斷,我又有另外一個疑點。大家看三位受害人,都是美人坯子吧?我接案後曾經懷疑過是否有性侵的可能,不過事實卻是根本沒有……不但沒有,而且大家看這些畫面,根本不像搶劫後慌亂處理過的。三位女性都被放進加長的旅行包裡,甚至連頭髮都沒有凌亂,雙手是交叉放在胸前的,這樣可以避免因為長時間壓迫導致的血脈不暢……於是我的問題就來了,搶劫後,他們為什麼還要不厭其煩地處理受害人,而且還採取這樣讓人很難理解的方式?」

第一次提到這個問題,在座的都有點蒙了,看向了會上唯一的女性肖夢琪。肖夢琪盯著照片,狐疑道:「這甚至像是一種尊重……不但沒有侵犯她們的身體,還包紮好傷口,整好了她們的衣服。」

「對,尊重……最不該出現的詞在劫匪身上出現了。可其他受害者就恰恰相反了。」解冰放著另外的男性受害人的照片,得,全座笑聲四起。

雖然也是被扔到僻靜角落裡了,不過大部分都被扒了衣服,還有的連內褲都沒留下。

「我有點兒奇怪,他們沒有侵犯三位女性受害人,可為什麼偏偏喜歡凌辱男性受害人?這算不算嫌疑人的一個特點?」解冰道,說了自己的問題,看向幾位會診的專家。

「有道理。」徐赫點點頭,笑著道,「這個問題看得很準,對於受害人的凌辱往往能反映出作案人的某種行為習慣。從這一例看,作案人對於女性受害人的尊重,反映出了他個人的素質和修養,他的成長環境裡,應該受到女性的關愛比較多,至於對男性受害人的這種凌辱,可以反映出一種控制慾望的發洩。現實中,他應該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這樣的做法,也許僅僅是出於讓這些有身份的大人物出個醜而已。」

「一個人是這樣好解釋,可一個團伙都是這樣……恐怕說明這個帶頭人的約束力非常強。」肖夢琪加了一句。

「我們認為,這個團伙至少四個人,甚至更多,頭目現在可能還沒有出現在我們的視線範圍內。」邵萬戈加了一句。

「對,當天的現場作案至少有三個人,加上一個在車行做手腳的,再加上一個幕後操縱的,人數可能只多不少,但確定的身份,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尹南飛道。

說這話的時候,他瞥了眼肖夢琪。一位是總隊的教官、外勤的隊長,一位是危機處理和警察心理顧問,他們經常聯袂辦案。在總隊,很多人都認為兩人無論在工作上還是生活上,都是天作之合。可不料這一次,肖夢琪偏偏劍走偏鋒找了史清淮的人,這一點讓他很嫉妒。

爭論起來了,對於下一步的偵破、警力的調配、主次線索的選擇,眾人都各持己見。

楊武彬聽著眾人的爭論,也知道沒有多大結果,他附耳悄聲問道:「老許,你心裡有譜沒?」

「你指什麼?」許平秋小聲回問。

「十天了,就這麼點兒結果,我怕崔廳那兒不好交代啊。」楊武彬道,發愁地看了秘書長一眼,這個時候,領導還不需要來,但真要來了,一旦拿不出點像樣的結果,那場面就不好下臺了。

「你還要什麼結果,再往下就差找個真實身份了……要找到,那不就偵破了,誰還有心情擱你們這兒瞎白活。」許平秋道,給了楊總隊長一個白眼。

楊總隊長鬱悶了一下,他越來越覺得坐這兒的遠不如外面跑的那幾位有能耐,最起碼現在大部分訊息,都是史清淮這一隊名不見經傳的人挖掘出來的。

是啊,他突然想起來了,又傾過身子問著:「老許,小余這兩天怎麼沒動靜?」

「他要有就是大動靜,不過再捅了婁子,你得負責擦屁股啊。」許平秋聲音壓得極低,聽得楊總隊長一陣苦笑。

會上爭辯得熱烈,會外卻很平靜,技偵上暫且鬆了口氣,數日的排查,提取的疑似監控已經幾十個g了,只有更詳細的線索才能指導這些技術人員在浩如煙海的錄影中找到目標。

「哎……這些賤人究竟藏在哪兒?」

俞峰伸了個懶腰,上午連著四個小時解析,一無所獲。桌上鋪著地圖,他每找到一個接入點,都標個標記。迄今為止,在國家政區圖上,他已經標了不下二十個點,開戶、轉賬、支付,歸屬地是全國不同的二十多個城市,快把他查得抓狂了。

「要是那麼容易能找出來,就不會調各隊這麼多人了。」曹亞傑道,有線索累得人煩,沒線索卻又閒得人更煩。李玫盯著螢幕,接了句:「應該就是王成……已經有三處案發地的4s店辨認出他來了,那當初猜測的這個作案模式,是完全正確的。」

「可為什麼截獲的那輛車上,什麼也沒發現?」俞峰道。

「你應該這樣想,」曹亞傑逆向思維道,「為什麼那輛車不是故意扔的,故意讓咱們找到?可能為的就是讓警察覺察不到他們的手法。」

「可其他那些車呢?這十輛車,要把它們都變沒了,不可能不留下蛛絲馬跡吧?我們懷疑他們就地處理車,大同警方把全市翻了個遍,作案車輛和受害人的車輛都沒找到蹤跡……你們說他們會不會開著走啊?」俞峰狐疑問道。

「有可能啊,換個牌照,一上高速,那簡直就是四通八達,而且途中肯定沒警察攔路,等嫌疑人醒來,已經幾十個小時過去了,足夠他們開往全國任何一個地方了。」曹亞傑點開電腦看著高速路況,得意道,「哎,這個手法不錯,大同有四條高速路交會點,往北往南,都很方便。」

說著他徵詢著旁邊的李玫,李玫翻了翻白眼給了個定論:「哼,說了等於沒說。」

是啊,這種設想即便成立,也沒有可查性。曹亞傑笑了笑,對兩人道:「那……我們只能期待餘神探和滑鼠神探為我們找到更有價值的線索了。」

「他們也快江郎才盡了,都兩天了還在外面晃悠。」俞峰道。

「開盤賭一把如何?我賭能找到,敢不敢,肥姐?賭贏了,從今天開始,你只能喝白開水,不許喝加糖加奶的咖啡。」曹亞傑道。這賭注太大了,驚得李玫臉上一陣顫抖,她不服氣道:「你要輸了呢?」

「我要輸了,我親自給你斟好,回頭給您買二斤南美原產咖啡豆。」曹亞傑道。

「賭!俞峰作證啊,不許耍賴。」李玫拍手叫好。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一看是餘罪的手機號,曹亞傑搶著就接起來了……

平中見奇

七月份的天氣,對於地處內陸的五原是相當難捱的,今夏少雨,粉塵又大,樓距還密,坐在車裡即便把空調開到最大,還是像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一身一身地出汗。

對於胖子尤其如此,滑鼠擦了把汗,往樓上看了看。餘罪還沒有下來,上去兩三個小時了,真不知道他在嫌疑人的住所幹什麼。這個地方是4s店裡的員工提供的,市局的技偵從牆角到門縫搜了不下十遍,難道還能在這兒撿到漏子?

誰都知道不能,可餘兒這賤人偏偏不信,兩天往這裡跑了八趟,次次無功而返。

滑鼠又擦一把汗,他拿起車裡的礦泉水,遞給後座的人一瓶,那人接住了,謝了聲。

是侯波,偷機油的事自然沒有抓嫌疑人重要,那事被擱過一邊了。兩天裡,為了瞭解王成,滑鼠和餘罪帶著這貨跑了不少地方,比如他去什麼地方吃過飯,比如他喜歡點什麼菜,比如他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等等之類。侯波知道的也不算多,不過指出了幾家飯店,那幫子年輕的修理工也有共同語言,在王成招聘到4s店的兩個多月裡,他們一起出去吃過四頓飯,不但侯波,連其他修理工也提供了些資訊。

「哎,侯波……你和他一起來過這兒嗎?」滑鼠問。

「沒來過……」侯波道。

「那誰來過?」滑鼠又問。

「不都說了好幾遍了……好像沒誰來過,平時都各顧各的,一下班各回各家,每天累得跟孫子樣,哪顧得上玩。」侯波道。典型的苦逼生活寫照,據說一月一千八,沒有節假日和公休,從銷售到修理人員,全部是臨時工。

「哎……偷一桶機油能賣多少錢?」滑鼠笑著問行情了。

「這……賣幾百塊。」侯波不好意思道。

滑鼠樂了,心想這傢伙初中沒畢業就出來打工了,還嫩得像個孩子。抓的時候吧,恨不得掐死他,帶著他走了幾天,才發現這孩子的心性根本就是個未成年人,偷機油就為了有錢打網遊,有錢陪女朋友逛逛街。

對了,他還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訊息,王成很喜歡打網遊,兩人也就是因為這個共同愛好,比別人走得更近一點。

「走,上去看看,都快中午了。」滑鼠叫著。侯波跟著下車了,這兩天沒被銬著,也沒說定什麼罪,讓他心裡老虛了,他跟著滑鼠的步子問著:「標哥,問您個事。」

「說啊。」滑鼠道。

「我這……您看我這情況,還得住多長時間?」侯波問。

滑鼠回頭看了看這個可憐兮兮的娃,說道:「警察可不管判你多長時間,不過啊,要是找到重大線索,可以對你從寬處理。」

「可我知道的都說了啊……」侯波道。

「問題你說的都不管用。還有啊,你個小兔崽,那天跑什麼?因為你,把人家車砸了,事還沒了呢。趕緊想!」滑鼠呵斥著,嚇得那娃又拍著腦袋苦思冥想了。

住所在三樓,一室戶的單身公寓,月租金一千二,王成一次性交了三個月的,還沒到期。物業的人也提供不出更有價值的東西,在這裡住的人比較雜,從打工的到企業白領,還有買不起房的小兩口,屬於那種老死不相往來的環境,誰也不認識誰。

門是開著的,家裡乾淨得蒼蠅都沒地兒叮,一床一沙發一茶几,電器基本沒有,技偵撲了幾遍金粉,愣是連個指紋都沒找到。不服氣的技偵們又用了最新的一種溼性轉氨酶,可以對任何人體殘留的體液、皮屑以及毛髮起反應,不過仍然無效。

不用說,已經處理得乾乾淨淨了,只留下了空房一間。滑鼠帶著侯波進來時,餘罪蹲在衛生間,正盯著馬桶想著什麼,滑鼠伸著脖子齜牙笑著問:「餘兒,發什麼呆,是不是餓了……要不把飯給你送這兒?」

餘罪側眼瞥了瞥,沒理會,他肯定在想某個問題,只不過想不通而已。

「餘兒,我跟你說個事,昨天我聽肖夢琪說,砸車那事是老許把栗雅芳詐住了,如果證明作案的就在這裡,咱們的主動權就大了……可如果不在人家這兒,可能呀,咱們這事還沒完,最差你也得賠人家一部分車損。」滑鼠道,有點擔心餘事未清,畢竟是一百多萬的豪車,現在估計對方也是有所忌憚,真要是和人家無關,就算再給許平秋面子,賠償總是還要的。

「該賠就應該賠人家點兒,不過他們訛咱們輛車就過分了。」餘罪隨意道,盯著馬桶的地方,眼睛一動未動。

「可是……那得賠多少?哎,對了,大家聚了不少錢,這筆錢怎麼辦?」滑鼠問道。

沒聽見迴音,滑鼠又問:「喂喂,你丫在不在聽我說話……老盯著馬桶這地方幹什麼?」

「我覺得咱們可能犯了個錯誤。」餘罪道。

「什麼錯誤?」滑鼠愣了。

「這兒可能根本不是他的落腳地。」餘罪道。

「不能吧,監控裡他都回來的啊。」滑鼠道。

「可樓前後是通的,後面那花牆才一人高,一翻過去就到街上了。」餘罪又道。

「你不要老那麼多奇思妙想好不好?就不管住在什麼地方,做了手腳離開,肯定是收拾得乾乾淨淨了,在這上頭,我覺得就不可能還留下什麼線索。」滑鼠道。

「先別管線索……說落腳地,你看啊,這地方肯定是刻意打掃過,而且還打掃得很乾淨,對吧?可不能連窗戶也沒開過吧?這他媽可是衛生間啊……而且呀,你看這個洗涮臺子上,看這牙缸子,哪怕他用幾回,多少該有點痕跡吧,邪了,技偵連一點兒東西也提取不到,這是根本就沒用過……還有,你看抽水馬桶裡的水,已經有水鏽了,也就是說,這一缸子水,根本沒衝過,最少有半個月了吧……嘖,這好像不是走的時候打掃乾淨了,而是根本就沒用,又故意打掃了一遍而已。其實稍遲幾天,物業恐怕就要來接收了,到期沒人,直接住進新住戶,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餘罪狐疑地四下看著,神經質地講了一大堆,兩天了就發現了這麼多懸念,而且依然是無法證實。

「那你說怎麼辦?」滑鼠沒治了。

「你傻啊,落腳地目前是唯一能反映出嫌疑人生活習慣甚至身份的地方,如果在五原找不到,你難道還指望到全國某個城市再找他的痕跡確認身份?」餘罪道。

「那……那……那你這不是為難自己麼?」滑鼠道。

「我倒想為難你,你不頂用呀,只會吃。」餘罪起身了,瞥了滑鼠一眼,滑鼠很無恥地領了這個嘉獎了,得意道:「不光會吃,還有玩呢,你沒有把我的生活概括完整。」

「哎,對呀……咱們光看嫌疑人吃什麼了,在別的方面是不是有可查的地方?」餘罪被滑鼠說得靈機一動,嚷著侯波。侯波趕緊應聲上來,點頭哈腰道:「我在,您說,餘哥。」

「我再問你個事,就你和王成走得比較近,對吧?」餘罪攬著小夥,和顏悅色地問。

「對,也不對,他和大家走得都不算近。」侯波生怕自己又被扯進去。

這兩天確實被挖得不少了,可當餘罪懷疑到這裡根本不是落腳地時,又有新問題了,他問道:「那你見過或者聽說過,他還有其他住處沒有?」

「沒有啊……不過就算有我也不知道啊。」侯波道。

「除了男的,他有沒有和什麼女人來往?」餘罪又問。

「這……」侯波咧嘴了。

「人之常情嘛,這個人待了兩個月,不能每晚自娛自樂吧。」餘罪道。

滑鼠和侯波撲哧一聲笑了,不過那極度隱私的事情,怎麼可能被外人知道。笑著笑著,侯波突然眼皮子一跳,撓著腦袋,餘罪好奇問道:「是不是想起什麼來了?這兩天我在你們那兒轉悠了幾天……那麼多售車姑娘,難道肥水都流外人田了?」

「呵呵,還真有件事,不過我也是聽說的,不敢打包票。」侯波道。兩人趕緊追問,於是侯波說了,話說這4s店裡從迎賓到辦理保險、客戶聯絡,總共有姑娘十六七位,一多半沒成家,某次喝酒,有人取笑王成和某女有一腿,兩人都喝得面紅耳赤,吵得差點兒打起來。

「那到底有沒有這一腿啊?」餘罪問,保持著強烈的好奇心。

「不確定……」侯波道。

「走,你最好期待他們有一腿……如果有一腿,就算你立功了啊。」餘罪拉著侯波,下了樓,又一次直奔4s店。

「萍啊,5062客戶的資料。」

「萍啊,忙著呢?」

「萍啊,夠漂亮了,還照鏡子呀……」

4s店客戶服務檯後,一個臉上幾處青春痘的姑娘,正面對著一干同事的調笑,或是嬌嗔,或是白眼,或是微笑。餘罪和滑鼠站到臺前的時候,那姑娘收斂起了笑容,機械地問著:「警察同志,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這兩天領導發話了,讓警察敞開了查,幾乎所有的店員都接受過詢問。滑鼠道:「沒事,找你聊聊。」

「走,到你們會客室。」餘罪道。

小姑娘年紀不大,進了會客室,餘罪就單刀直入地問道:「除了上班時間,你和王成還有沒有過其他接觸?」

姑娘搖搖頭,臉色有點兒不太好。

「想想,否則就不會再找你了。」滑鼠詐著。

姑娘又搖搖頭,不過搖頭的頻率明顯慢了。

「請坐……倒杯水。」餘罪請著人,和這位姑娘說著,「劉萍萍,你千萬不要有心理負擔。首先,你不管說什麼,都是保密的;二來不管有什麼事,你必須告訴我們,連你們經理現在都很配合,我們砸了車不照樣進來?三呢,不管是什麼事,那也是王成的事,和你無關,你得正確對待啊。」

姑娘又搖搖頭,嚅囁道:「沒……沒什麼接觸啊。」

「工作上沒接觸我相信……不過你臉紅成這樣,不會是有過其他接觸吧?」餘罪突然問。

滑鼠噎了一下,倒水差點兒把自己燙著,心想餘罪這傢伙怎麼和小女孩說話都這麼賤。

可這賤話起效,那姑娘苦著臉,咬著下嘴唇,不搖頭了,也不說話了。

「我知道你也在找他,對吧?是不是杳無音信了……他就一騙子,回不來了。」餘罪道。

那姑娘鼻子抽了抽,一副難堪的樣子。

「劉萍萍,你要什麼都不告訴我,那我可就換人來問了……別人一來問,還是這些話題,那豈不是知道的人更多了?別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現在多少警察都追著監控反查呢。萬一有一條線索牽扯到你身上,你說,到時候不還得被問話?」餘罪道。

「我……我們倆……就談了談朋友……」姑娘架不住了,開始招了,偏偏這倆警察好像對這事特別感興趣一般,餘罪追問道:「你們倆是不是同居有一段時間了?」

「沒有,還不到一個月。」姑娘不好意思道。

「你最後見他是什麼時候?」餘罪問。

「就那天他說家裡出事了,要請假……我上班忙也沒顧得上送他,他說過幾天就回來。」劉萍萍道,有點兒難堪,有點兒難受。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說?」滑鼠插了句嘴,馬上被餘罪瞥了眼。這種事,不能說啊。

「他晚上經常在你那兒住?」餘罪問。那姑娘抬著眼皮,看著餘罪。餘罪趕緊道:「我尊重你的隱私,不過這個人確實不是個普通人,你千萬不要有顧慮。」

劉萍萍終於咬著牙點點頭。

「那就不對了,為什麼每天早上在他的住所,還能看到他從樓裡出來?」滑鼠奇怪了。

「他、他……嘖,他住的地方離我那兒不遠,每天他起得很早,我們不一塊兒走。」劉萍萍聲如蚊蚋,面紅耳赤道。

滑鼠鬱悶地看了這妞一眼,實在有點兒火大,這麼簡單的問題,用這麼長時間才想到。

「走,到你家看看……我們悄悄走,不驚動其他人啊。」餘罪道。那姑娘無法違拗了,到店裡請了個假,領著兩人回家了……

第一個知道訊息的是曹亞傑,他在求援的電話裡知悉了大致經過,一邊通知痕跡檢驗人員到場,一邊得意地拿走了李玫的咖啡杯笑道:「肥姐,你輸了,他們找到了新的證據,很可能進一步確定嫌疑人的身份。從現在開始,你只能喝白開水了啊。」

「吹牛吧?」李玫不相信了。

「什麼證據?」俞峰來勁了。

「我說了你們肯定不相信,嫌疑人還有第二個落腳點!」曹亞傑笑著道。

「怎麼可能?」李玫聽得嚇了一跳,其他人也不相信了,不約而同地問著。

「其實很簡單,他們考慮到嫌疑人在五原待了兩個多月,肯定會有男女上的事,於是就沿著這條思路往下找。4s店女性員工不少,一找二找,嗨,就把嫌疑人的女友找出來了。」曹亞傑笑道,「剛剛得到最新訊息,餘罪和嚴德標同志在嫌疑人的第二個臨時落腳地,成功地找到了嫌疑人留下的一雙鞋子,還有兩條內褲……」

在確認這個訊息無誤後,不少人笑得直捧腹。

「人才啊,你們總隊還有這種人才?」有位技偵感慨道。

「那當然,幹這種事,他們倆不是‘人才’能形容的。」俞峰笑道,向問話的同行強調著,「那叫天才。」

「就是不知道這天才把內褲找回來有什麼用?難道還有殘留的毛髮和體液?」曹亞傑道,說得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啊……」有人大喊了一聲,是李玫,聽不下去了,大吼一聲,「啊,氣死我了,老曹,打賭的事不算數啊。」說罷氣呼呼離開座位出去了,她一走,那幹技偵卻是笑得更歡了……

簡單之極

樓上的案情分析會議很熱烈,從行為模式入手,猜測一個嫌疑人的具體情況,恰如未開獎之前猜測中獎號碼一樣,總讓人樂此不疲,每每偶有猜中,總會給這個不大的圈子增添一樁佳話。

不過這裡面也有「另類」人士。一個是楊武彬,這位總隊長不怎麼懂偵破,另一位就是許平秋了,他的習慣除非指揮實戰,否則從不就案情發言。對他來講,聽專家一席話,還不如十塊錢朝線人買條訊息有用。此刻他保持著坐勢,像老僧修養一般,靜靜地聽著這一干年輕人的發言。

解冰的分析一直糾結於嫌疑人這個讓人無法理解的作案模式,並據此分析嫌疑人是位有戀母傾向、家庭教養相當好的人。這事在楊總隊長聽來就有點兒扯淡了,人毛都沒見一根,分析人家性格能有什麼用?

偏偏徐赫主任對此還饒有興致,附和著解冰的判斷。肖夢琪呢,又在竭力主張特警總隊的外勤和刑偵總隊的協作統一指揮,否則有突發情況,還得向總隊申請調撥,這會延誤戰機。她說到這兒,尹南飛像故意找碴兒一般問道:「你們就找了幾張嫌疑人的照片,身份資訊一點兒都沒有,能有什麼戰機?」

這句話嗆得肖夢琪有些臉紅,一直以來,她這職業很多時候都是邊緣化的,這一次親自帶人參與實戰,也是頂了不少質疑的目光。

比如尹南飛和楊武彬,兩人的小動作被許平秋的利眼發現了,他側身問道:「老楊,南飛三十多了,是不是個人問題還沒解決?」

「喲,您看出來了?」楊武彬以問代答,曖昧地笑了,附耳輕聲道,「沒辦事,歡喜冤家。怎麼,您老有牽線的意思?」

「我是想啊,他什麼時候退役,整到二隊去。」許平秋笑著道。

「切……」楊武彬一聽這麼明目張膽地挖牆腳,直翻了老許一眼。

會議進行中間,已經訥言的肖夢琪無意中看到會議室門口的人頭聳動,她仔細看了看,是總隊的技偵,一想可能是有新情況了,於是告辭著先出了辦公室。有些即時訊息是即時上報的,今天領導都坐在這兒開會,怕是下面的找不到彙報人了。

「哎喲,一個領導也找不著……」曹亞傑笑著道。

「怎麼了?」肖夢琪看老曹臉色頗好,覺得要有訊息來了。

「這個……有個好訊息。」

「別說……我猜,王成的協查有下落了?」

「太樂觀,錯了。再猜。」

「嗯,那是大同方面查詢失車有訊息了?」

「太悲觀,再猜。」

「哎,算了,我不猜了。」肖夢琪一把搶過紙質的情況彙報,掃了幾行,一下子眼亮了,狂喜問道:「怎麼找到的?」

「就是4s店挖到的……技術上的人已經到現場了,應該有發現。」曹亞傑笑道,更深的情況他沒細講。

不過這已經足夠了,肖夢琪「譁」一聲推門回來了,眾人看她的表情,都愣了下,楊總隊長期待地問道:「有什麼訊息?失車查詢有結果了?」

「比那個訊息更好……他們查到了王成的第二個落腳點,和一個女人同居的地方,在那兒有可能採集到更多的證據。楊總隊長,我的人在外面,我需要出下現場。」肖夢琪請假道。

「那快去,替我慰問一下前線的同志啊,辛苦了。」楊武彬樂了,擺手道。

肖夢琪連敬禮也忘了,風風火火地跑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此次的發現價值會有多大。現在最大的難點在於確認身份。不過如果那真是個落腳地,又沒有刻意清理乾淨,萬一能採集到確認身份的證據,這個案子很可能就沒有什麼難度了。

「咱們先休會吧,我掐算了下,今天是個好日子,會有驚喜的。」許平秋保持著笑眯眯的樣子,對顯得有點兒尷尬的眾人道。

沒討論出方向,線索卻從沒想到的地方出來,這讓大家有點興味索然了,一行人陸續離開了會場,邵萬戈和解冰也好奇地詢問了現場位置,追著去了。

現場已經忙碌起來了,一箇舊式的小區,物業管理很差勁,小區門口就是很深的舊式垃圾池,裡面一堆垃圾。據說這裡大部分都是租住房屋,衛生費不好收,所以一來二去就成這德性了。此時垃圾池周圍圍了一圈警戒線,六七位痕跡檢驗警察戴著口罩、手套,在垃圾堆裡刨著,噁心得標哥和餘罪遠遠地躲著。

劉萍萍住在四樓,租的兩居室,估計可能會有痕跡,現在也有五六位技偵進駐了。即時訊息已經有了,確實找到了一雙鞋子和兩條內褲,這兩人同居有些日子了。

肖夢琪到場的時候,第一眼就發現了蹲在路牙上吮著冰棒的餘罪和滑鼠兩人。平時二人這德性肯定會惹得她皺眉的,不過今天她看兩人簡直就像看到白馬王子,那表情叫一個笑靨如花。從車裡奔下來,她興奮地問道:「怎麼找到的?」

「瞎蒙的唄,侯波不小心洩露的。」滑鼠道。

「人呢?」肖夢琪問。

「在車裡……幾天前她扔過兩袋垃圾,剛找了回來……現在情緒有點兒不穩定,隨後再問她吧。」餘罪指了指,姑娘在車裡坐著呢,等著辨認那些分類揀出來的垃圾。

「牛!」肖夢琪看了看,豎了根大拇指,說著和哥倆兒蹲到了一塊,不客氣地問,「喂,沒我的冰棒呀?」

「我請我請……等著啊。」滑鼠樂了,小步顛著,給領導買冰棒去了。肖夢琪看餘罪熱得滿頭是汗的樣子,隨手掏了張紙巾遞上來。餘罪愣了下,她笑著道:「擦擦汗啊,看,成什麼樣子了。這兩天累壞了吧?」

「我不累,他們才累。」餘罪接過來,擦了擦汗,指指那些在垃圾池裡幹活的同行,感嘆道,「他媽的,看咱們警察當得可憐不可憐,什麼髒活都得幹。」

「嗯,可憐這個詞不能用在你們身上,你們頂多可惡可恨一點。」肖夢琪笑道。那邊標哥奔回來了,肖夢琪剛接著冰激凌,餘罪開罵了:「剛才買根冰棒還要跟我划拳定輸贏,給領導買的就不心疼了?」

「我巴結領導,關你屁事啊。」滑鼠嘚瑟道。

「得了得了,你們倆別拌嘴……上去看看。」肖夢琪心情大好地吃著冰激凌,帶著兩人直往樓上來了。

現場的檢測進行了一半,這些專業人士可不會放過任何可能留下蛛絲馬跡的地方,從玻璃平面、櫃子到衛生間的瓷磚牆面,任何可能採集到指紋的地方都被檢查了。現在正在進行對微量殘留物的提取,包括毛髮、皮屑、痰,或任何一種人體的殘留物,都可能成為解開一個人身份之謎的鑰匙。

「情況怎麼樣?」肖夢琪問著帶頭的一位技偵,是市局鑑證科的,臨時納入專案組,隨時待命出現場。

「雖然房間被清理過,發現的東西還是不少,指紋有十幾枚,毛髮也提取到十幾根……不過還需要進一步確認,嫌疑人最後離開的時間距現在有十一天,消失的證物也不少了。」技偵道。

「辛苦你們了。」肖夢琪興奮道。

這裡她幫不上其他忙了,連走路都得小心翼翼。肖夢琪走出房間,發現只剩下餘罪一個人了。

「嚴德標呢?」肖夢琪問。

「下去溜達了。」餘罪漫不經心道。

「咱們也出去吧,別妨礙技偵幹活。」肖夢琪領著路,餘罪在後面悄然無聲地跟著,走了幾步,她隨意問著,「你是怎麼想到這個層面的?」

「很簡單嘛,在王成的住所,乾淨得連蒼蠅也沒有,本來以為他是刻意打掃過,可我看了好多次,一直感覺不對勁……太乾淨了,乾淨得洗漱臺上一點兒殘留都沒有,抽水馬桶裡的水都有水鏽了,那你說這種乾淨說明了什麼?」餘罪問。

「是根本沒住過。」肖夢琪道。

「對,他是肩負著犯罪團伙的前哨使命來的,他肯定也知道警察很可能從車上找問題,然後注意到他……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設一個反偵察點,讓落腳地無跡可尋,就可以成功地掐斷偵破程式。這也是本案中沒有發現痕跡的原因,不是沒有人懷疑過車上做過手腳,而是沒有查出來。」餘罪道。

幾次痕跡檢驗都沒有任何發現之後,那裡也確實已經成了被拋棄的線索。肖夢琪也沒想到餘罪仍然能撿到漏子,撿一次是巧合,撿兩次似乎就不能用這個詞形容了。她笑了笑問道:「所以你就從他的日常生活入手?」

「對,我告訴你他的幾個特點:第一,不吃辣椒,喜歡清淡的菜;第二,喜歡玩網遊;第三,性格開朗,喜歡交朋友,在4s店口碑相當不錯,所有人都以為他回家探親去了;第四,很聰明,而且幹過車輛修理一類的活,水平不低,當然,水平太差也不會被招聘進去了;第五,這個人有可能是兩廣一帶的人……」

「等等,你怎麼知道他是什麼地方人?」

「我和他的臨時女朋友談過了,說了幾句常用的話……比如‘上街’,兩廣一帶人說‘去該’,老廣說普通話,半輩子都說不利索,再加上他的體型、相貌、食品喜好,應該差不了多少。」

餘罪自己都不知道這些感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似乎是一種隱隱的直覺,就像曾經在深牢大獄中見到過的那些天南海北的罪犯一樣,無聊中待得久了,進來個新人,乍一眼就能看出是什麼地方的。

話停了,肖夢琪的腳步也停了,她以一種欣賞的眼光審視著餘罪,自嘲似的笑了,邊走邊道:「你為什麼總喜歡給人一種驚訝的感覺?」

「還有更驚訝的想不想聽?」餘罪道。

「說來聽聽。」肖夢琪快習慣了。

「他在這裡是臨時起意勾搭了個女店員,如果所料不錯,他應該還有第三個落腳地。在第一個落腳地早出晚歸,僅僅是打個幌子而已,像這樣的人,肯定是步步小心,因為只要錯一步就萬劫不復了。他們的每一步都是設計好的。」

看肖夢琪有興趣了,餘罪接著道:「別太興奮,第三個落腳地可能沒什麼用處。對於男人,更多會選擇比如賓館、桑拿房這樣的地方,鬼混一晚上,肯定更安全,人流量大,痕跡也會很快被掩蓋……他之所以搞一個空房子,僅僅是為了讓自己顯得更正常一點,當然,也有轉移偵破視線的效果。」

「我現在倒覺得,他這步步小心,還是漏洞百出啊。」肖夢琪笑道,回身一指,「是在你眼中。真不可思議啊。」

「我們下的功夫多而已,我把4s店的所有店員,包括看門的都問遍了,而且不止問了一次,而你們更喜歡坐在窗明几淨的地方討論,當然覺得不可思議了。」

餘罪道了句,慢悠悠地下樓了。肖夢琪怔了下,又追了上去,問長問短。誰也沒注意,專家和警員的身份無形中已經調換了。

這一天果真是個好日子,嫌疑人王成在女店員住處留下了太多的證據:毛髮、內褲、鞋子,找回的垃圾袋裡,居然還有個用過的安全套。當然,這些還都是次要的,最關鍵的發現是完整的指紋,那是在衛生間的瓷磚壁上提取到的,同一個地方還發現了劉萍萍的指紋。這個不經意的疏漏,終於成了此案最大的收穫。

指模最終和犯罪資訊庫裡的一位對上號了,這個人真名就叫王成,有盜竊機動車輛的前科。曾經都以為嫌疑人會使用化名,誰也沒想到,他用的是一個不起眼的真名套著假資料,這恰恰又是一個排查的盲點。因為發往各地的排查資料都備註「化名王成」,恐怕地方警察十有八九會忽略真正叫王成的人。

下午十七時,面部比對完成,身份最終確認。特警總隊隨即下達了封隊的命令,從即時起,要進入真正較量的階段了。快到下班的時分,又一個意外發生了,崔廳帶著不少省廳大員蒞臨特警總隊慰問來了,據說還要和大家共進晚餐。

崔廳一個一個辦公室走過,激動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壓抑了這麼多天,也顯得格外強烈。不過跟著領導班子隊伍的肖夢琪突然發現,真正的主角餘罪卻不在了,而且直到吃飯的時候,她都沒有看到人。問滑鼠時,滑鼠閃爍其詞,就是不告訴她……

此時的餘罪孤零零地站在濱湖小區的入口,他等了已經足足兩個小時了。他等的是栗雅芳。雖然許平秋把事情壓下去了,不過餘罪反而覺得心裡有點兒惶恐,那價值一百多萬的車還扔在那兒,也許土豪不在乎,可自己每次去排查,都有一種心理壓力似的。就像他反感栗家以勢壓他一樣,潛意識裡,也有些反感許平秋這麼壓制對方。

案情進展到這一步,他估計栗家恐怕也不敢再伸手要賠償了,總隊不訛他經費就不錯了。

車來了,一輛紅色的奧迪泊在他身前不遠。車門洞開時,出現了一條修長的玉腿,透明的水晶高跟鞋襯著纖足,一瞬間讓餘罪想起了監獄裡那個有戀足癖的嫌疑人。此時連餘罪也覺得,實在值得戀一下。

下了車,栗雅芳整整坐亂的裙裝,搖曳著步子,站到了餘罪面前。她比餘罪足足高出半個頭,以一種居高臨下的眼光審視著餘罪,很不客氣問道:「有話就在這兒說吧,我就不請你進去了。」

剛接到這個電話時她很反感,沒理會,不料這個纏人的警察一直不停地打,氣得她故意讓對方等了兩個小時。可餘罪卻是不慍不火地告訴她:「案情基本確認,雖然還沒有找到作案的證據,不過他是頭號嫌疑人跑不了了。」

「哼……」栗雅芳氣得哆嗦了下,「明白了,問題出在我們店裡,你們就是正常公務排查,然後,賠償可以一分不付了,對吧?你不覺得你們有點兒無恥嗎?」

似乎確實有點兒,面對笑靨如花的富家女,餘罪那仇富情緒可提不起來了,尷尬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告訴你,儘快把王成這段時間在你們店裡做過維護保養的車輛,全部召回來重新檢查,他不可能只在一輛車上做了手腳……萬一有沒發現的問題,客戶一跑遠端就出故障,不但自己麻煩,如果再知道詳情,對你們的聲譽也是一個損失不是?」

這也是本案的一個盲點,即便那些價值數十萬上百萬的豪車半路出了故障,這種有損聲譽的事,4s店也要想盡一切辦法遮掩,無形中就成了劫匪們最好的掩飾。

這是第三次提這個忠告了,每次都被栗雅芳無視了,這一次依然如此,她哼了哼不屑地道:「賣個好啊?不必了吧,我賠得起……就這些話?那拜拜啦,我就不必謝你了啊。」

「還有……」餘罪道,「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如果我有錢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買下那輛車,不給你們添麻煩。」

「哈哈。」栗雅芳哈哈大笑著,爾後一整臉色反問道,「可是你沒有,對不對?」

「對!」餘罪點頭道,不卑不亢。

「哈哈……那你消遣我是不是?」栗雅芳氣得臉色泛紅了。

「不是……」餘罪掏著口袋,拿出一張卡遞到栗雅芳面前,正色道,「這裡面有十萬,我們兩人先湊了這麼多,如果達不到你的心理價位,給我們點時間,我們慢慢還……我知道許處長以這件事壓制你們,不讓你們上訴,其實我期待你們把我告上法庭,真因為這事被開了,我不賠錢也心安了,反正我也賠不起。」

錢雖然少得可憐,可讓栗雅芳有點動容了,她好奇地盯著餘罪,似乎在尋找此舉的用意。

——理論上他完全可以不賠,那些無恥之人她見得多了,不過現在她卻覺得這兩位砸了車的,有些地方還是很可愛的。

栗雅芳愣著,有點狐疑地問道:「什麼意思?」

她美目眨著,很不解。服軟?不像。這些「爛人」,不在背後坑你就不錯了,這段時間她正防著呢。栗雅芳看到他這種態度,反而有點緊張了,畢竟黃鼠狼給雞拜年,目的肯定不純潔。

「您別多想,我們無冤無仇,我知道想坑我們一把不是你的本意……坦白地講,我有一百種辦法坑你們,可我思前想後,還是選擇盡我所能賠償你,求個心安而已。」餘罪把卡又往前遞了遞,告訴她,「剛申請的卡,密碼六個0,回頭給我個收據。」

栗雅芳下意識地接住銀行卡,奇怪地打量著餘罪,餘罪卻是憨憨笑了笑,回頭朝自己的車走去,那樣子讓栗雅芳有一種錯覺,似乎他是一個擁資億萬的高富帥,走得既瀟灑且從容。

車走了好久,她在原地傻站了好長時間,上車時給店裡撥著電話安排著:「……小伍,把近段時間在咱們店裡做過維護保養的車輛都召回來,什麼也別說,免費保養就行了,讓高師傅對冷卻系統全部查一下,一定要細查啊……什麼,昨天就有輛拋錨的……嘖,好了,我知道,儘快通知一下……拋錨的拖回來,費用從店裡走。」

她有些懊悔,這事沒做在前頭,心裡有一種很煩的感覺,特別是看著副駕上扔的那張銀行卡,一看就讓她覺得更煩了。正煩著,電話又來了,一接一問,又是父親要讓她陪幾位領導吃飯的事,她一聽就火了,對著電話嚷道:「爸,咱們在商言商,你不要一直和當官的扯關係。拿錢的時候誰都高興,出了事誰都撂著不管,一有事就咱們兩頭作難。我可告訴你件事啊,那劫匪可能還真出在咱們店裡,公安要是找麻煩,那可就一找一個準,咱們不該插到人家的矛盾裡……平局長授意?那這個人背後還是許處長呢。真要鬧得不可開交,生意可怎麼做啊?」

她和父親嚷著,看樣子分歧很大,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就算是富貴之家,這經也不好唸啊……

尋蹤千里

八月六日,廣西省,吾寧市。

這座精緻的南國小城此時籠罩在濛濛的細雨中,滿街飄蕩著五顏六色的傘,像雨中怒放的花兒,加上闊葉的榕樹,精緻的建築,組成了一幅讓人心曠神怡的美景。

青山路,188號,新世紀網咖的牌子,夾雜在商鋪中叢中。有一個寸發、精瘦個子的男子,二十多歲,在商鋪的雨簷下奔跑著,偶爾躲著雨,到了網咖門口,一閃身進去了。

外面清清涼涼,網咖裡卻是悶熱嘈雜,此人遞了張票子到吧檯,直道:「開臺機子。」

服務員一看,老客戶了,笑著問:「好久沒見你了。」

「那想我啦?」男子舌頭舔舔嘴唇,湊上去問,「我也想你啊。」

「電信區80號……切。」服務員給了他個白眼。

每天都要面對很多這樣曖昧的話語,這裡的女網管早混成精了。男子笑了笑,進了網遊區,找到機子坐下,開機,然後叫了兩聽飲料,慢慢地飲著,隨手點著電腦,在等待遊戲進入的時間,他開啟了qq,輸入了一行字:「寶哥,你那兒情況怎麼樣?」

對方是手機qq線上,很快回過來了:「沒事啊,我都閒得無聊了。」

「那什麼時候出去?」

「歇段時間吧。怎麼,錢又不夠花了?」

「還沒開始花呢,我是覺得待家裡沒意思,不如出去玩刺激。」

「悠著點啊,我們都在暗處,你小子可有前科,最怕出事的就是你。」

打字打到這兒,男子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網咖這裡亂得緊,一群學生樣的在吼著,還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貨色,都不知道幹什麼的,喲,他還看到了一個很胖的妞吃著冰激凌從吧檯走過,真扎眼。

「沒事,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藍爺的水平?我可是一點兒問題都沒出。」他繼續敲了行字。

「那當然,出了問題你還想在外面瀟灑啊?」

「寶哥,你太膽小了吧,隔著幾千公里呢……對了,阿飛他們呢?」

「能怎麼樣,不花完錢,你見不著人的。」

「沒事就好……我下了啊,玩會兒遊戲……」

「玩吧,真想不通,弄倆錢就整裝備,比阿飛找妞兒都不如……」

「呵呵……各有所好嘛……」

聊了會兒天,他關了qq,進入自己的遊戲賬號,得意地操縱起鍵盤。這一玩起來,就沒時間概念了。等換了幾個常玩的遊戲,他覺得肚子有點餓時,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了。不知不覺玩了幾個小時,他伸了伸懶腰,關遊戲的時候,又打了開qq,翻著聯絡人,找到一個,輸入了一行字:「陳經理啊……」

「在,哪位……」

「阿成,你們那兒有新來的小妹麼?」

「有啊,大佬你有興趣來試試啊……」

「真的假的?」

「試試就知道了,我們這兒服務沒有縮水的哦。」

「嘿嘿……ok!一會兒我給你打電話,給我安排好啊。」

「沒問題……」

他的腦海裡閃過旖旎的場景,趕緊關電腦離開了網咖,這夜晚看來得找點刺激才行啊。

下樓,他攔了輛出租,在飯店吃了一頓,看看時間,隨後電話聯絡著,直驅陳經理提供的那個場所,那裡有個很讓人遐想的名字:波瀾苑。

畫面,定格在霓虹燈閃爍的招牌上——波瀾苑。

追蹤,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那地方是不容易進去的。

一輛車的侷促空間裡擠著好幾個人,李玫道:「解析出來了……這是遊戲賬號,他愛玩的遊戲有四種,還有他的qq號和密碼,我剛登入了一下,把他的聊天記錄拷下來了……好像和一個叫寶哥的有聯絡……還有這個陳經理。」

「陳經理不用查。」曹亞傑道。

「為什麼?可能是同夥啊。」李玫道。

「那是雞頭,什麼同夥。」餘罪道。

曹亞傑、俞峰哧哧笑了,李玫面紅耳赤,肖夢琪卻是拍拍她的肩膀嘉許道:「幹得不錯,跟了他幾天,今天的收穫最大……哎對了,能查到另一端的接入地址嗎?」

「查了,在深港,只能定位到移動訊號塔周圍。」李玫道。

「還得再等等……寶哥,阿飛,看來要想抓捕這個團伙,比咱們想象中的難度大,還不是一座城市的……這個藍爺,你們覺得像頭目嗎?看啊,王成說了這樣的話,‘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藍爺的水平?’」肖夢琪問。

「聽口氣像老大啊。」俞峰道。

「嗯,應該是。」曹亞傑附議。

「你覺得呢,餘罪?」肖夢琪徵詢著。

「要是這一夥的話,那就沒錯了,不過這樣的話難度就更大了啊。一個團伙數人,分散在數個城市,萬一他們有特定的聯絡方式,一個人失聯,其他的溜了就不好辦了……可要是同時抓捕,那得多大動靜啊。」餘罪道。

「那個先放放,八字沒一撇,想那麼遠幹嗎?」曹亞傑道。

「找個地方吃飯吧,我快餓死了。」有人插進來了,是滑鼠,他負責開車,在陌生的城市開車可不好玩,跟著導航走了不少冤枉路。

「那好,咱們先吃飯……今晚的監控讓外勤負責吧。」肖夢琪電話上安排著後一輛車裡的隊員。

「不用監控,不到明天日上三竿,他根本出不來。」餘罪道。這地方幹什麼的,李玫也多少清楚點兒,她不服氣地回了他一句道:「好像你是嫌疑人,也去過似的。」

「不光嫌疑人,男人進去都那樣。」餘罪道。

這話惹得幾位男性全哧哧笑了,李玫面紅耳赤,直說這幫貨越來越沒底線。

肖夢琪只是笑了笑,除了案子,她不作其他發言,相處多日,她也漸漸習慣這種沒底線的氛圍了。

車行駛在陌生城市的大街上,飯前是一段瞎聊的時間,這時候終於可以開啟窗戶,感受一下雨後清新的空氣了,初來乍到的,其實還真有些想家。

案子進行到這個時候已經到實質性階段了。這個拼湊的支援小組在專案組大放異彩,作案車輛、作案人的落腳點,以及恢復三位疑似作案嫌疑人的肖像,都出自他們之手,而龐大的外勤力量,僅僅在大同市查到了已經被消解成一塊廢鐵的作案車輛。專案組討論派遣省外的小組時,這打前鋒的重任又落到他們身上,肖夢琪細捋著記憶中這兩週忙碌的事,簡直像夢一樣,一眨眼,她已經帶著人奔赴千里之外的吾寧市了。

「餘兒啊,你以前是不是跨省辦過案?」俞峰問餘罪。

「辦過,都不止一回了。」餘罪道。

「好不好辦?咱們在這兒幾乎是孤軍啊。」曹亞傑接上了。在這兒幹什麼也得偷偷摸摸,連地方警察也不能知會,不像辦案,倒像作案。

「這是慣例,不到最後一刻,是不能通知當地警察的,萬一有個閃失,那就白來了。」餘罪道。

「可咱們的力量不夠啊。」李玫道。今天還扮傻妞進網咖玩了會兒,這活兒幹得她老刺激了,恨不得現在就撲上去將嫌疑人抓捕歸案。

「這種事,聲勢越大越壞事……現在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已經暴露,多跟幾天時間,能挖出來的東西更多,那比抓起來審訊還管用。」餘罪道。

別人的疑問,他總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了,在這一點上,肖夢琪是自嘆弗如的,而且來吾寧幾日,不管是逛街、進酒吧、泡網咖,還是到哪個烏煙瘴氣的地方,餘罪簡直像嚮導一樣,帶著這一組人把王成的底子挖了個七七八八了。

「就到這兒……嚐嚐狗肉去,兄弟們,怎麼樣?」滑鼠在問,附議一片。

對了,還有這位吃貨,找路的方向盤不太強,可找飯店是一找一個準,找到的地方絕對價廉物美。泊好車,幾個人魚貫而入,要了包間,一天的工作結束,此時才能夠放下心來好好地吃一頓了。

剛坐下的時候,肖夢琪的電話響了,她告辭出了包間。電話是尹南飛打來的,她猶豫一下,不過還是接起來了。電話裡尹南飛問長問短,每每這些關心,總讓她有一種厭煩的感覺。她不耐煩地對著話筒說:「南飛,你別這麼婆婆媽媽行不行?不知道我出任務啊!」

「吧嗒」一聲,肖夢琪把電話給扣了……

尹南飛是在會議室外的拐角打的電話,吃癟後他心裡老不舒服,訕訕收起了手機,看到總隊長和政委來了,趕緊奔回了會議室。

這次的陣容很精幹,重案二隊來的解冰,特警總隊的外勤隊長尹南飛,市局刑偵處的趙賀,還有配給各組的技偵人員,楊武彬掃了一眼陣容,大致介紹著案情:「……我們幾天前派出的先遣小組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已經查明和嫌疑人聯絡的幾位劫匪,第二批三個組,每組四個人,你們的任務是到當地獨立展開工作,直接向家裡彙報。抓捕時機成熟之後,家裡會通知地方警力協助你們,在此之前,你們的主要任務就是把他們的身份、住址、家庭、財產、有無武器等所有情況,摸得越清越好……現在,我命令——」

全體起立了,楊武彬道:「解冰一組,赴深港市,追蹤浮出的二號人物,寶哥。」

「是!」

「尹南飛,你帶隊赴北海市,追蹤三號人物——阿飛。」

「是!」

「趙賀,你帶隊赴濱海市,目標人物——藍爺。」

「是!」

「我重申一遍,我們現在還沒有更確切的資訊,不過很快就能出來,追蹤時大家一定要保持高度警惕,這一跨地區的作案團伙,他們的反偵查能力是相當強的,沒有家裡的命令,除了追蹤,你們不能做任何打草驚蛇的事。」

「是!」

「準備一下,今晚零點出發,老規矩,該交代的事都交代一下,放下所有包袱,輕裝上陣。」

「是!」

簡短的動員令,是特警隊這兒獨有的氛圍。命令一下達,一群人分組準備出發,收拾裝備的、給家裡告別的,還有抓緊時間處理手頭私事的,大家都行動起來了。楊武彬和許平秋隨後從會議室裡出來,安排著政委去問候問候大夥,有些家務細節,能代勞的就代勞了。楊武彬此時倒嫌許平秋有點婆婆媽媽,笑著道:「老許,沒看出來啊,你還真是有心人。」

「這是關心,不是有心,萬一有家事影響心情,工作也幹不好啊。幾千里外呢,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許平秋道,這些朝氣蓬勃的小夥子,總是讓他有種寶刀已老的感覺。

「你這工作幹得,誰敢說不好……這次要把這夥劫匪拿下來,我看部裡得給咱們一個表彰了。」楊武彬興奮地道,案情推進的速度大大超過了預期,他的期望值也隨之越來越高。

「不要太樂觀,這種案子的變數太多,而且很難拔根,從這個嫌疑人王成的聯絡記錄就看得出來。」許平秋道。

「我怎麼沒看出來?」楊武彬愣了下。

「要不說你沒腦子呢。我問你,他為什麼只有和寶哥的聯絡記錄?」許平秋一句話問愣楊總隊長了,隨後解釋道,「因為這是單線聯絡,是團伙慣用的手法。你抓到一個,只能牽出一個人,而不是牽出一個團伙來,這中間只要稍有差池,就成一鍋夾生飯了,很可能因為證據力度不夠而無法定罪,特別是這種證據很可能早就已經銷燬的案子。」

「哦,那倒是,這群人真邪了,受害人的車輛,愣是找不著一個實物。」楊武彬道,這麼一說,似乎難度又無限加大了,他追著許平秋問道,「老許,那全靠你了啊,抓人我們在行,這整人的事,還得靠你們。」

「哈哈……那倒是,我就怕找不出來。真找出來,就有辦法整嘍。」許平秋笑著道。

他知道,總會有解決辦法的,看到即將出行的一干隊員時,他記不清這是總隊第幾次出省辦案了,有載譽而歸的,也有無功而返的,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他的信心很足,似乎覺得這案子和那次兇險的濱海之行相比,有點小兒科了……

總隊已經派遣三個小組分赴深港、濱海、北海。

聯絡人,聯絡方式,各組協查的內容,一一在肖夢琪的手機上顯示出來。

看到此處,她起身出了房間。小組下榻在吾寧飯店,她和李玫一個房間,不過這時候,李玫肯定被那群人拉去打牌了,她去敲了史清淮的房門,沒人;又敲了敲俞峰和曹亞傑的房門,也沒人。

得,估計又鑽滑鼠那兒去了,她踱過兩個房間,已經聽到了裡面嚷叫的聲音,敲門而入時,順手把總隊的通知遞給史清淮。肖夢琪看看那幾個玩興正濃的,李玫、曹亞傑、滑鼠、俞峰,四人鬥著地主。史清淮看完把手機還回來,笑著道:「還是他們玩得高興,要不,你也過來玩玩?」

「玩牌我可是菜鳥水平……餘罪呢?」肖夢琪沒看到人。

「剛才還在,估計到外面透氣去了。」史清淮道,他也不清楚。

「我找找他去。」

「哎,夢琪,明天的安排是什麼?」

「等會兒再說。」

她風風火火走了,史清淮訕笑了笑,現在這個組裡,上級認可的領導是肖夢琪,而隊員認可的領導卻是餘罪,他這個夾心餅乾可不好當。

不過不好當也得當下去,沒人注意到,他又默默地給那幫玩的人燒熱水、準備水果了。

肖夢琪奔出樓下,在門口的超市轉悠著,卻沒有找到餘罪,電話聯絡時,沒想到他就在賓館門前,等她去而復返時,看到了夜幕下的餘罪正倚著鐵藝柵欄,正抬頭看著一株高大的榕樹。

「喲,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肖夢琪開著玩笑,和他站到一起了。

「這太文藝了,我們二貨是吃飽了犯愣,餓了發呆。」餘罪道。

「你為什麼總是把自己歸到二貨一類?」肖夢琪笑著問。

「那是因為,我們名副其實。真正的疑問是,你為什麼總喜歡往二貨堆裡湊?」餘罪笑著回道。

「那是因為,太文藝的方式,不適合我們的職業。」肖夢琪笑道。

兩個人相視而笑,看得出餘罪並不那麼二。肖夢琪笑著把總隊派駐先遣小組的情況說了一遍,解冰、尹南飛餘罪都認識,這位趙賀卻陌生了。肖夢琪介紹道,這位是之前在刑偵支隊任職的一位,曾經是打擊五原車匪路霸的總指揮,這次也被省廳調出來了。

「不錯啊,陣容規格不低。」餘罪笑道。

「他們的行動,將以咱們為首,而且,總隊的命令是,我們這個核心小組,可以隨時調撥他們的人員。」肖夢琪道,這是一個殊榮,不過看餘罪根本無動於衷,肖夢琪有點兒奇怪地問,「喂,我怎麼覺得你對什麼好像都沒感覺?」

「不會吧,我對你就挺有感覺。」餘罪突然道。

「啊?我?你指哪方面?」肖夢琪愣了下,莫名地心跳加快。

餘罪笑了,笑裡有點兒不懷好意。肖夢琪顯得更緊張了,尷尬道:「我……我……有男朋友,儘管在我的眼裡你也很優秀……不過,恐怕我們只能保持工作關係,這些話我得提前說清楚……你不會介意吧?」

餘罪笑得更歡了,男女之間的曖昧,偶爾來一下無傷大雅,還能調節情緒。比如看這位女領導緊張的樣子,兩腮通紅,饒有興味,餘罪笑著說:「從心理學的角度講,異性之間第一次見面,都會很自然地往雙方進一步發展的方向意淫一下,這個理論正確嗎?」

「對於用下半身思考的男性,是正確的;不過對於更期待安全感的女性來講,大部分時候是不正確的。」肖夢琪道,對於這種話題的調侃,她竟然不覺得反感。

「我覺得也是,因為對你很有感覺,看來我也是一個用下半身思考的人了。」餘罪正色地說了句,還給了肖夢琪一個無比誠懇的眼光,然後又扭頭擺了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滑稽動作,氣得肖夢琪直想朝他臀部猛踹一腳。

「喂,那我回去了。」肖夢琪道。

「嗯,回去吧……我再想想,怎麼樣才能追到……」餘罪像在自言自語。

「追不到的,你不是我的菜。」肖夢琪咬牙給了餘罪一句話。

餘罪似乎被刺激到了,扭過頭來,看了肖夢琪一眼,解釋道:「哦,我不是說追你,我是在想怎麼追到這撥嫌疑人。」

說完他又把頭扭回去了,這下倒把肖夢琪搞得臉紅了,她扭頭便走,走了一步,又猛驚醒,回頭時,恰恰看到了餘罪偷瞟後迅速轉頭的動作,把她給氣得又跑回來了,和餘罪站到了一起,心平氣和道:「調戲女領導,對你來說很有成就感是吧?」

「這話我得很嚴肅地告訴你。」餘罪正色道,面對面地看著肖夢琪,然後很誠實地吐了個字,「有!」

「粗話我就不說了,告訴我,除了逗逗女性之外,你對嫌疑人還想了些什麼?」肖夢琪終於找到一種能表達自己想法的方式。

「嗯,這個可以有……我在想,是不是能用一種溫柔的方式,把王成搞定。」餘罪道。

「你指什麼?」肖夢琪道,「現在只知道幾個暱稱,寶哥、阿飛、藍爺,貿然抓他,要是沒有審訊出結果,那怎麼辦?」

「很可能他知道得根本不多……咱們的追蹤只發現了他一個人,對外聯絡很少,睡到中午起床,然後在網咖打遊戲,再然後……哎喲,這傢伙過的簡直是神仙日子啊。」餘罪道。

「這能說明什麼?」肖夢琪道。

「這能說明他根本沒有生活目標,是在瞎混日子……而且他的通話記錄中只有寶哥的聯絡方式,問阿飛的情況也是通過寶哥問,我想,他們可能僅僅是單線聯絡,這樣就算抓了這一個,也驚動不了其他人,而且我們撬開他嘴的時間,至少有十二個小時……」餘罪道。

「啊?你又想胡來了?總隊沒有命令,誰敢抓人?」肖夢琪被餘罪的想法嚇了一跳。

「你們楊總隊長不懂刑事偵查,這種事情,有時候該快的地方,就必須迅雷不及掩耳……這是一個打前哨的小卒子,我們在他身上,不能耗費更多的精力。你覺得呢?」餘罪問。

不管是調侃還是工作,餘罪講出來的話總是有點兒聳人聽聞。肖夢琪沒主意了,餘罪笑了笑道:「你該請示一下許處長……我就是建議啊,不過看你這樣,以前沒幹過外勤,想在我們身上刷點兒經驗是吧?那你得出類拔萃呀,一味聽命行事,你是出不了頭的。」

餘罪指責著,彷彿肖夢琪才是下屬一般,說完了,這傢伙還老氣橫秋地揹著手,邁著八爺步子往酒店門廳去了。

「這個死東西。」肖夢琪似乎被點中了要害一般,有點兒心虛,她又從頭捋了遍嫌疑人這幾日的行蹤,卻越來越發現餘罪說得有道理了,不是核心人員,單線聯絡,先行控制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如果能安全地控制一個,那偵破的主動性,可就會大大提高了。

想到此處,她摸出手機,直接向總隊長彙報了……

步步危機

「清淮呀,你們發掘出來的資訊,我和楊總隊他們討論過了,問題也就出在這兒。王成的作案可能性已經是百分之九十以上了,但沒有證據,如果是小案子,刑警隊就解決了,可它恰恰不是,各方都在關注著,萬一整個不上不下,到時候被動的就是咱們了。」

許平秋的聲音,聽得出來,很憂慮。

「許處,今天餘罪提出一個可行性方案,他判斷這個王成是前哨人員,根據他的生活習性,在抓捕後我們有至少十二個小時可以突審……這樣的話……」史清淮的聲音,很期待。

「我理解你們急於推進案情的心情,不過必須有耐心,必須找到最佳的機會。」許平秋道,似乎又覺得自己不一定是正確的,又補充道,「但光有耐心也不一定就足夠了,一個領隊,你必須學會審時度勢,根據現實情況採取最適合的處理方式。」

「我……明白了。」史清淮道。

「不……你不明白。」許平秋的聲音。

「那許處,您的意思是……」史清淮在請教。

「送你一句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許平秋的聲音。

「啪」的一聲,電話掛了,接著是嘟嘟的忙音。

早餐桌上,史清淮用手機播放完錄音,問道:「這就是結果,我昨天晚上向許處長請教的,你說,他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讓我們自行決斷。」肖夢琪道,若有所思地想著,下意識地往嘴裡送著早餐,卻早食不知味了。

來吾寧市數日,一直就是跟著王成,看他吃喝玩樂瀟灑,已經查了個底朝天了。這傢伙老家在鄉下,來吾寧上學後戶口轉到吾寧就再沒有動過,房子是租的,工作沒有正式的,收入來源誰也不清楚,這類人,恐怕除了他自己,不會再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幹什麼的。

就算警察知道了,但拿不到任何實質性的證據的話,即便能證明他到過五原,到過4s店,但和劫案什麼的也根本風馬牛不相及啊。

肖夢琪回頭看了眼臨窗的那一桌五人,此次跨省行一共十一人,除了他們七人,還有四位訓練有素的特警隊員,那些人可就累多了,每天輪班倒盯著嫌疑人的一舉一動,現在估計還守在洗浴中心呢。

「怎麼辦?」史清淮問。

一聽這話,肖夢琪笑了,一直以來,史清淮就是這個組裡最優柔寡斷的,反而她這個外來的有點兒喧賓奪主了,她笑了笑道:「抓捕沒難度,但能不能從他嘴裡得到我們需要的資訊,這個難度就大了。」

「你別忘了,我們隊裡可有個高手呢。」史清淮道,眼光瞟著餘罪,他壓低了聲音道,「你看過他和嫌疑人交手了吧?殺人放火的都沒問題,何況對付這樣一個小卒子。他的判斷是準確的,不能在這樣一個人身上耗費太多時間。」

「我也在考慮這個,可是萬一打草驚蛇的話,那我們恐怕就得揹著處分回去了……你聽明白許處的意思了嗎?你可以選擇適合的方式,但是總隊不會給你下這個命令的,不是萬無一失的,哪個指揮員也不會下這種命令。」肖夢琪道。

「……是挺為難啊。」史清淮訕訕道,又問著,「楊總隊長的意見呢?」

「你可以不用考慮他,以他的意思,早該把人抓回去嚴刑拷問了。」肖夢琪笑道。對於特警總隊,接觸的大多數是惡性案件,這種案件中,檢察院很少會過問具體手段。

「那你的意思呢?」史清淮又問。

肖夢琪不說話了,從口袋掏出來兩枚硬幣,遞給史清淮一枚,笑著道:「為了公平起見,為了不讓我覺得你是在曲意逢迎,我們用硬幣作一個決定,字朝上同意,花色朝上不同意。」

「好!」史清淮笑著拿著硬幣,攢在手心,看了看,慢慢地壓在桌上。肖夢琪慢一步,笑著壓在桌上時,兩人相視間,是一種很默契的微笑。肖夢琪笑著問史清淮道:「其實我知道你心裡的決定,儘管你很擔心,但你也會這樣選擇的。」

「你何嘗又不是呢。證明一下。」史清淮道。

「ok。」肖夢琪道,離開了手。

兩枚,都是字朝上。兩人笑了,畢竟都見識過餘罪的手段,他們對這個貨相當有信心。

「他們在幹什麼?」俞峰悄悄問。

「領導的隱私,不要瞎打聽。」滑鼠道,吃著這兒特有的米粉,風味不錯。

曹亞傑回頭看了看,帥氣的史清淮和很有氣質的肖夢琪坐在一起,在這個餐廳頗有俊男靚女搭配的意思,回頭率很高,他羨慕道:「這才是天作之合的一對啊……現在想想以前光知道埋頭掙錢,錯過的東西太多了。」

「別胡扯啊,史科長有老婆了。」俞峰道。

「可像你我這號沒老婆的光棍,誰搭理呀。」餘罪吃著飯,自嘲了句,惹得眾隊員哈哈笑了。

這話說得不知道觸動了李玫哪根神經,她一咽嘴裡的吃食,桃花眼眨了眨道:「哎,這結過婚的男人還就是有味道……我第一次見咱們領隊,他看我的眼神就很深沉,彷彿要洞徹我這顆少女的心……其實在見面的第一刻,我就喜歡上他了。」

「噗……」四個人齊齊噴了,滑鼠噴得最兇,一根粉條從鼻孔裡噴出來了。肥姐哪點都好,就是有時候孤芳自賞得過分了。大家一笑,李玫就不高興了,直說他們搞歧視。

眾人為了保護肥姐那點兒自尊,趕緊止笑,扭頭又見滑鼠鼻孔裡掛著粉條,一下子又笑得全身抽搐了。

「無聊,這有什麼好笑的。你們能喜歡女領隊,我就不能喜歡男領隊呀,哼。」李玫有點兒受傷了,氣咻咻地,對著早餐食物開始發洩了,吭哧吭哧,一個人又掃了兩份。

「吃完飯咱們小聚一下,開個碰頭會啊。」肖夢琪吃完路過時,順口說了句。

李玫應了聲,其他人又哧哧地笑,搞得兩位領隊一頭霧水,不明所以。不過史清淮也已經習慣這些人的無厘頭了,搖了搖頭,走了。

會議很簡單,情況大致一講,癥結就在於能不能得到更確切的訊息。對此,滑鼠不以為然,讓特警摁住揍一頓,他敢不說?

得,馬上被肖夢琪否決,要這樣的話,還不如不幹呢,萬一有差池,或者是逼急了人家說胡話,後方那麼龐大的警力可消耗不起。曹亞傑建議直接進入審訊,因為看現在的情況,這些隱藏在各地的作案人單線聯絡,這是他們的優勢,卻也是他們的破綻,因為落網一個,其他人不可能馬上得到訊息。

這話聽得餘罪多看了老曹一眼,看來經驗多了是比普通人強一點,比如李玫一聽這事就犯傻,不知道該怎麼辦。俞峰倒是也有信心,如果現在能搞清楚王成收入來源的渠道,那反查一下,可能會對他們整個洗錢的渠道有更好的把握。

史清淮強調的是,絕對不能打草驚蛇,否則寧願放棄,就這麼保守追蹤。

肖夢琪認為,如果沒有在短時間內突破對方心理防線的可能,她也寧願放棄。她講了一通罪犯的心理心態,在被警察抓到的一剎那,他們會下意識地從心理上和行動上開始抵抗,這個抵抗因人而異,解除他們抵抗的有效方式,一是有確鑿的證據,二是有足夠的威懾力。

當然,言外之意是,咱們什麼都沒有。

她笑著看餘罪,其他人也都轉過頭看他,餘罪笑了,直道:「看樣子你們又想學我兩招是不是?」

「就你那兩下,也就那樣吧。」曹亞傑不以為然道。

「就是,拽什麼呀?銬回來揍一頓,不說,再揍一頓,好像誰不會似的。」李玫總結著。

「喂喂,那是我的辦法。」滑鼠得意地道。

「這個話題可以不用討論啊,你們的素養,已經成功地突破底線了。」俞峰笑道。

「大家聽聽餘罪的想法。」史清淮道,無形間已經把餘罪的威信樹起來了,就再不齒這貨的人品吧,可誰也不得不承認,在對付嫌疑人方面,他的水平是相當令人驚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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