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師未捷先惹禍

居心不良

七月二十三日,晴,上午八時,肖夢琪帶隊詢問受害人。九時,曹亞傑帶隊到受害人住所周圍查勘,下午到案發現場模擬……

史清淮坐在刑事偵查總隊辦公室裡,寫了一行字,卻寫不下去了,窗外的操場上空蕩蕩的,他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心裡發慌。今天沒有聽到李玫誇張的笑聲,沒有聽到嚴德標和餘罪說葷笑話的嘰喳,冷清了好多,平時都覺得這幾個人有點煩,可不見了,心裡仍然是煩,煩得反而更厲害了。

他沒有想到適應性訓練還沒有結束,他們就被拉去實戰了,而且還是不折不扣的大案,崔廳親自掛專案組組長的案子。據說這撥來無影去無蹤的搶劫高手已經驚動部裡了,剛下了一個併案的行文,又一例案子就發生在距離五原僅一百公里的高速路上,被搶劫的受害人案發後兩天才醒來,僅這一例案子就被搶走現金一百多萬。省廳震怒,直接動用特警參戰。

這是五天前的事,那時候徐赫和肖夢琪剛剛在這裡被新隊員駁斥了一番,還沒有準備第二次實戰案例,就被一個命令調到了專案組,負責犯罪模式和嫌疑人的心理分析。每個專案組都有類似的專家坐鎮,特別是有過豐富實戰經驗的資深專家,他們可以在意識的領域指出線索的可能出處。那一次討論陷入僵局,然後徐赫的提議得到了許平秋的認可,於是那群總隊長級別的人物,都領教了一番新隊員們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

很可笑,與會時候,無緣參加此會的史清淮戰戰兢兢站在門口,聽到了很多的笑聲。

不過也不算很差,最起碼從合理性的角度考慮,誰也不敢說他們是錯的。於是就有了那麼一樁口頭命令,把新人直接送進了實戰。

可他們行嗎?……史清淮心裡有點兒發慌,這一次考驗的也許不光是新人,也包括他,對於真正的刑事偵查實戰,他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新人……

「他們……他們……這樣,頂著我的腦袋,逼問密碼……我說得慢了點,另一個人,就在我這兒劃了一刀……我都告訴他們了,他們還勒著我……後來,我就不知道了……」

病床上,一個失魂落魄的女人,年紀很輕,很漂亮,臉頰上貼著紗巾,脖子上打著繃帶,說話的時候很艱難地吞嚥著,斷斷續續講著那個驚恐的過程。

七月十七日,她從五原出發,駛上了高速。上高速的時間是八時十五分,她一路開著音樂,把車窗開了一條縫,享受著出城後清新的空氣,在行駛到一百二十公里處時,她突然發現車有故障了,越跑越慢,油門踩到底也不奏效,而且車前蓋漏著絲絲的蒸汽。她有點兒慌亂,緊張地把車停靠到應急車道里,下車一看,車前蓋裡的蒸汽冒得更兇了,想開啟卻被燙了下手。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她一時無所適從,趕緊撥著電話往家裡打,這個時間是九時二十三分。打完電話後,她坐著等救援,在聽到剎車聲音時,她看到了一個穿著「大陸救援」字樣工裝的人正向她的車走來。欣喜之下,她開車門準備下去,卻不料自己像觸電一樣,癱在座位上……等意識清醒,手已經被捆著,兩個臉上像貼了一層橡膠的人,正在逼問她銀行卡的密碼。

「你看到他們手裡拿著槍?」肖夢琪問,輕柔的聲音,像怕刺激到嫌疑人一樣。

「嗯……黑乎乎的,冷冰冰的。」受害人道。

「另一位,他是像這樣勒著你……然後持刀劃了你的右臉頰?」肖夢琪做了個姿勢,受害人驚恐地點點頭。

「他們說話……你能分辨出什麼口音嗎?」肖夢琪又問。

不行,受害人搖搖頭。一直站在窗邊看的餘罪突然出聲道:「還記得當時的感覺嗎?你應該對某一項東西有很深的記憶……在那麼近的距離,看到槍,感覺到了疼,聞到了什麼嗎?比如,煙味、男人的口臭,或者其他。」

受害人一下子像崩潰了,捂著臉,抽泣著,哭著,全身瑟瑟發抖。肖夢琪回頭瞪了餘罪一眼,一擺頭,讓他出去。

不料餘罪剛轉身,受害人像恐懼到極致了,用幾乎是喉嚨憋出來的聲音道:「煙味,有煙味……」

定了定心神,肖夢琪安慰著,又慢條斯理地詢問著其他細節了。

這個過程很繁瑣,像肖夢琪做得這麼慢條斯理很不容易,她甚至讓受害人閉上眼睛,回想一下當時的天氣和心情,以及在一剎那看到那個救援人員時的印象。

她的身旁是滑鼠,默然無聲地拍攝著取證dv,病床另一頭,站著受害人的父母親戚。如果不是肖夢琪的身份,恐怕等閒詢問也難。

詢問進行了一個小時,卻並無太多可問之處。肖夢琪安慰著受害人休息,出門告別時,受害人母親很不悅地挖苦了句:「你們別客氣了,這都出事五天了,壞人一點兒訊息也沒有……」肖夢琪抿抿嘴,一臉無奈的樣子。

肖夢琪向前走著,身後哼哈二將跟著,邊走邊聽肖夢琪捋著資訊:「驚嚇成這個樣子,肖像描摹可能就不順利了,失車還沒有找到。二位神探,有何高見?」

她回頭看了眼,滑鼠湊上來想說什麼,又縮回去了。她不悅道:「我現在肩上沒警銜,咱們平級,一起辦案,需要這麼見外嗎?」

「那我說了?」滑鼠道。

「說啊。」肖夢琪催著。

「你確定劫匪沒有順道劫個色?」滑鼠嚴肅地問道。餘罪哧哧在笑,肖夢琪白了他一眼:「你為什麼就對這事感興趣?」

「因為那女人絕對屬於是勾引起男人獸慾的那種……這方面你應該問問。」滑鼠道。肖夢琪白眼瞪大了,就差耳光上來了。滑鼠一笑,退到餘罪背後了,肖夢琪斥著:「就辦個案子,咱們不要這麼下流好不好?」

「這不是下流,這是人之常情,難道你期待劫匪對美女有紳士風度?」餘罪笑著道,眼睛卻盯著肖夢琪。肖夢琪一下子面紅耳赤,一扭頭說道:「劫匪都比你們紳士……」

說完肖夢琪氣呼呼地加快了步伐。餘罪和滑鼠回頭相視一眼,賤相一臉,心意相通。

出門上車,一輛普通的越野,滑鼠搶著駕車,肖夢琪坐在副駕上,回頭看餘罪,又是懶洋洋地靠在後座上了。她定了定心神,以一種非常正式,但不高傲的口吻道:「同志們,我覺得咱們之間的合作應該團結一點,不能勁兒不往一塊使吧?這也是一個證明你們自己的機會啊!」

「我們需要什麼證明?」滑鼠撇了撇厚嘴唇,無所謂道,「像我們這號小警校畢業的,放哪個單位也是專業炮灰,再證明,頂多就是合格的炮灰。」

餘罪沒憋住,笑了。肖夢琪此時才發現,這倆貨根本沒什麼上進心,對於未來根本不抱希望,或許也對,像這號學歷和水平的,頂多也就在派出所治安隊混混。她還沒想出怎麼喚起大家的積極性,滑鼠嘴閒不住問了:「肖領導,我說,您別老說我們……您這是什麼意思?幹這外勤排查的活兒,輪不著您大駕啊。」

「稀罕嗎?五原市的人質劫持、綁架以及涉槍涉爆類案件,我大部分都親身參與過。」肖夢琪不無得意地道,看滑鼠不信,又解釋著,「紅色通緝令的逃犯我都追蹤過。」

「那就不對了,您這高手,找我們這群草包就沒意思了?」滑鼠凜然道。

「錯,人可以自嘲,但不能自卑,我不否認現在有一些靠資歷靠背景往上爬的,可真正有真才實學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也不少吧?至於這麼悲觀嗎?準備一輩子當炮灰?」肖夢琪很正色地勸著。

「別給我勵志行不……」滑鼠不說了,肖夢琪又回頭看餘罪,餘罪正眯著眼,不知道想什麼了。肖夢琪出聲問著:「哎,餘罪,這種可能性是你提出來的,不至於撂挑子吧?」

「沒撂啊,我不正在想呢嗎?」餘罪道。

「要不,咱們交流一下?」肖夢琪試探道。

「好啊,那海鮮什麼時候請?討論下選單,不能糊弄屬下啊。」餘罪笑問,肖夢琪也笑道:「你還沒贏啊。」

「要贏了我保證吃到你肉疼………那換個話題,這個女人什麼身份?我們破案,案情都對我們保密啊?」餘罪問道。

「身份……」肖夢琪怔了下,然後掏著手機,撥到了她需要的那一頁,遞給餘罪。滑鼠不悅,嘟囔著為什麼只讓他看。餘罪掃了眼,肖夢琪又遞給滑鼠,滑鼠嚇了一跳,車都打了個趔趄,緊張道:「媽呀,官家閨女,職務還保密,怪不得把特警隊忙得火燒屁股了。」

「那就更不用急了。」餘罪道,「搶到領導家眷了,能有好嗎?你們等著看吧,就咱們躺在家裡睡覺,這個案子也會很快見分曉。」

「沒那麼容易,案發快一週了,除了受害人的筆錄描述,還沒有任何進展。」肖夢琪道。

「哦,是急得沒治了,又把我們拉上死馬當活馬醫了啊。好歹給點好處啊,不能光讓馬兒跑,不給吃點好草料吧?你這種新型警務通手機也得給發一部吧?」餘罪道。

和餘罪談話,肖夢琪就覺得一點自信都沒有,不但沒自信,而且還處處被噎著,她氣得不搭理這貨了,專心看著案情進展。

受害人已經詢問四次了,每次都差不多,一個柔弱的女人家經歷那事肯定是一場噩夢。現場勘查進行了六次,除了發現幾個疑似菸頭,再沒有其他東西,就算曾經有,估計也被風吹跑了。到這一步,丟失的贓車以及轉賬的賬戶就是僅剩的線索了,可偏偏找到這些都需要時間,或者根本無處可找。賬戶和往常一樣,開戶地在蘇杭,操作的ip解析出來,卻在長安,而轉出地在境外,是一個連引渡條約也沒有的國家。

生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悶氣,三人趕回總隊和曹亞傑、李玫、俞峰會合了。從昨天接受命令開始,幾個人已經熬了快一天,擷取的錄影全部分離出來了,問有沒有發現,李玫遞了一份詳細的列印報告。

被劫車輛案發前一週的行程都被反查出來了,三次洗車、四次購物、兩次美容,加上一次保養,標準的多金人士的生活方式。

去掉車行進的路程,停泊的十四處地方,有十處得到了完整的監控,但沒有任何發現。沒有得到監控的地方,是洗車行、一家美容院,以及晚上泊車處。洗車行沒有監控,做美容的地方卻因為探頭已經損壞三個月之久,沒有提取到影像。

也就是說,不確定性仍然很多,特別是晚上泊車,受害人的居住地是安居二號封閉式小區,那地方住的大部分都是省府以及市委的家屬,好像因為家屬統一認為不需要,於是就長年關閉著監控。畢竟這裡門衛森嚴,不是熟人打電話到門衛,根本進不去。

「這真夠扯淡的。」餘罪再次坐上車時,如此說道。

肖夢琪已經開始習慣了,瞥了他一眼,沒理會,叫著滑鼠到案發地。那邊曹亞傑和李玫在總隊忙乎著顧不上,俞峰幫不上忙,就跟著去現場了。這傢伙沒經歷過案子,有點兒興奮,餘罪剜了他一眼道:「瞧你那出息,家裡坐著不好呀?」

「不好,我都坐了n年了,一直是內勤,沒意思。」俞峰道。

此後就無話了,上車很久俞峰才發現此時的氣氛有點詭異,悶著,不像平時瞎扯胡侃那樣熱鬧。他想說話時,餘罪卻提醒著:「抓緊時間睡一會兒吧,真要出了線索,想睡就難了。」

俞峰不理解,沒有理他。之後又是一個多小時的行程,到了案發地,遠遠地還能看到被醒目標誌隔離著的現場,地上畫的白粉已經模糊了,隔離條也不知道刮到什麼地方去了。滑鼠把車停到應急車道里,下車時卻是都有點蒙,這地方,可比打掃過的還乾淨。

「車泊在這個位置,當時還留了一層淡淡的車轍和水跡,大致是車前蓋的輪廓……菸頭在水渠邊上,有三個,兩個雲煙牌子、一個黃鶴樓牌子……分別是二十三塊錢和五十塊錢的。受害人張婉寧車停在這兒,打完電話,等待不到十分鐘,‘救援’就出現了,這個時候她還沒有意識到危險……她用手這樣開門,然後嫌疑人直接用電擊槍射向她……距離是,五點七米,幾乎就是電擊槍的最大有效射程……很準確,嵌在受害人的小臂部……這就是過程。」肖夢琪很專業地比畫著,向幾位回溯了一遍。

俞峰有點蒙,不知道這會有什麼用處,滑鼠咬著指頭想了想道:「那應該有過往車輛目擊到,九點多,車流量不算少。」

「有,已經在查了。」肖夢琪點點頭。

「沒有。」餘罪的眼迷茫著,似乎在想著什麼,他站到了車的位置描述道,「作案的車輛肯定有意識地停在受害人車的背後,在這一條直線上,後方來車是看不到具體情形的。擊昏受害人僅需幾秒,即便這時有車駛過,也只能看到車前蓋冒著白汽,下意識地會認為是車拋錨了……而司機的駕車習慣是什麼,目視前方,掃一眼就會忽略,因為拋錨這種事並不稀罕。」

「正確,根據行車時間我們已經找到當時路過的兩位車主,只有一人還有點兒印象,知道有輛車拋錨了,冒著煙……但更詳細的他說不上來,速度太快,一晃就過去了。從他們行進的速度來看,從擊昏受害人,到完成獲取銀行卡密碼,再上車開走,應該不會超過十五分鐘,九時五十三分左右就從前方十二公里處的出口下高速了。」肖夢琪道,按正常速度考慮,那輛車拋錨之後,又以100邁以上的速度駛離了現場。

「那問題仍然在這兒,拋錨之後,又飆起來的車就是關鍵了……他們至少應該有三個人作案,兩個人逼問,一個人掀起車前蓋,加上車身上的貼膜,正好把車裡發生的事全部堵住了……」餘罪道,似乎在還原著現場,似乎看到了這個大巧不工的設計,處處透著那種狡黠的機靈,他若有所思地道,「一個人坐在副駕上,拿著卡逼問,第二個人在後座挾持著受害人隨時威脅,第三個人掀著車蓋在等著,順便望風,只要車稍涼,他馬上就可以修復……這是同時進行的,只要逼問成功,一個手勢,扣下車蓋,馬上就駛離現場……或者,用不了十五分鐘,可以邊走邊逼問,那樣的話會更省時……暴露的機率會更少。另一輛車……」

餘罪想著,指著作案車輛泊車的大致位置,像著魔一樣道:「其實是負責接應,他們從成莊路口下高速,麵包車卻從大同路口下高速,然後找個僻靜的地方扔下昏迷的受害人,扔在大同市,距離這兒二百公里,卻沒有進市區,就這樣消失了……」

「有什麼想法?」肖夢琪問。

「找能讓車消失的地方,不光是那輛進口奧迪,麵包車也要找,而且找到麵包車的可能性更大。」餘罪道。

「為什麼?」肖夢琪問。

「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所有與目標無關的東西都需要處理掉。受害人、被劫車輛以及作案車輛,他們不可能駕著這輛麵包車離開,他們需要一個更迅速的方式離開作案地……這邊有飛機場,坐火車也可能,匯到人流裡,比開車隱蔽多了。」餘罪道。

說到此處,肖夢琪一笑,這仍然是一條空想出來的線路。滑鼠也笑著道:「得有目標才能查啊。那客流量可不是玩的。」

「所以我的期望不高,你以為敢搶幾百萬的人,是普通人啊?」餘罪凜然道,一想到案情,又有點蔫,擺了擺手,「回去吧,過程永遠是這麼簡單,不過能想出這個過程的人就不簡單了,車上做手腳、跟蹤、讓車拋錨下手,然後還得很快恢復再繼續跑路,而且還得懂境內外轉賬支付的流程,真他媽是高智商,我就做不到。」

自怨自艾了兩句,餘罪神經質似的坐車上了。滑鼠掩嘴笑了,俞峰也傻樂了,肖夢琪卻是莫名地喜歡餘罪這個樣子,最起碼這樣子比飆風涼話要中聽,好歹開始動腦筋了。上車間滑鼠卻是罵罵咧咧的,來回跑二百公里,就為來這兒發一通神經,肖夢琪故意刺激一般告訴他,下午還得走訪所有泊車處,以及詢問所有目擊者,繼續發神經。

滑鼠苦得一拍前額和俞峰小聲感嘆著:「哥就想多陪陪美女,誰知道吃了這麼大一虧,給當民工使喚,哥以後一定痛改前非……」

剛說了句,車上肖夢琪嚷著:「嚴德標,快點,趕時間!」

哎呀,滑鼠痛不欲生的臉立即變化成唯唯諾諾聽使喚的樣子,笑吟吟拉開車門,當上車伕了……

有心難覓

二十四日九時,特警總隊指揮部,一間足有兩百平方米的辦公室,數十臺微機的嗡嗡執行聲把這裡變得嘈雜而沉悶。李玫揉了揉眼睛,下意識端起杯子時,卻發現咖啡已經喝完了。

「別喝了啊,再喝仨月肥白減了,還不夠你一晚上加奶加糖。」旁邊的曹亞傑小聲道。

「啊……哦……」肥姐張著血盆大口,打了個好大的哈欠,然後像犯毒癮一般拍拍嘴巴,「不行啊,不喝犯困,等完了再減吧。」

說著起身,又衝了包速溶的,加奶放糖。曹亞傑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對面的俞峰笑了,是那種疲憊的笑容。從昨晚到現在只休息了兩個小時,不但要分析大量的影片監控資料,還要分析和梳理六個外勤組回傳的資訊資料,可能是作案路線,可能是詢問筆錄,也可能是疑似的照片,這個案子從五原到成莊再到大同市,跨了三市,需要處理的資訊太過龐大。

不是一個人累,這一間辦公室匯聚了全市技偵上不少精英,都是一個電話就連夜被調來的,最久的已經幹了五天了,估計睡了還不到一天,兩眼血絲紅得嚇人。

「原來咱們的工作是如此的神聖啊。」俞峰小聲道。李玫呷著咖啡小聲說著:「何以見得?」

「看那幾位……」俞峰迴頭示意著,只見有兩位同行一個勁兒往臉上抹風油精,還有一位就那麼趴著睡著了。李玫笑了笑不以為然道:「這正常啊,我這身肉就這麼來的,經常幹二三十個小時合不了眼……邪了啊,這案子到現在居然什麼都沒發現。」

「外線如果沒有確切訊息,咱們光動腦,也分析不出方向來啊。」曹亞傑道。

「監控點還是少了點兒……如果多幾個攝像頭的話,我們可以提取到更多有價值的資料……」李玫邊喝邊想著,接觸過才會發現問題在什麼地方,一條高速路,進出兩口,加上四處違章記錄拍照,只拍下了兩張刻意化裝過的照片,還真把這一干技術高手難住了。

「我倒有個辦法……就是不知道你幹不幹。」曹亞傑道。這貨的路子野,李玫好奇地看著他,出聲問:「吹牛吧?你怎麼不學好跟餘罪學啊,一通牛把大夥都吹進來了。」

曹亞傑一笑,沒接茬兒,這事說起來怨餘罪,可誰讓大家都是警察呢,在這種都在拼命的環境裡,就算再憊懶的人也會受到感染,跟著步伐一直往前走。李玫看老曹這表情,噴了句又犯疑了:「真有辦法,那趕緊說啊,現在就發愁沒路子。」

「當然有,只不過繁瑣了些……公共監控他們能躲開,你想過沒有,有一種監控他們躲不開。」

「目擊,高速路你找目擊?」

「不,行車記錄儀。」

「對啊……」李玫呆住了,喃喃道,「怎麼把這茬兒忘了,現在好多車都安裝這種行車記錄儀,如果恰巧有一臺安裝記錄儀的車輛路過,豈不是把嫌疑人也給攝進去了……二百公里,車流量是每小時一千多輛,而且高檔車的速度又飆得快,肯定有不少掠過那輛麵包車的,只要找到特定時間點通過的車輛,完全有可能啊……我來辦!」

李玫二話不說,噼裡啪啦敲擊著鍵盤,接入了高速路的收費監控記錄。在十分鐘內,她把案發前後的車輛全部提取出來了,給定條件,限制篩選。當數量壓縮到四百輛時,她不敢再往下壓了,又和曹亞傑討論著這個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總隊長楊武彬一聽這種可能性,馬上安排處理。很快,總隊的協查通知發到了各刑事偵查大隊,五原、大同兩地不知道有多少基層的刑警、片警,根據車管所提取的住址記錄聯絡著車主,都是當天案發時間經過現場的車輛,尋找著可能存在的行車記錄儀……

九時整,滑鼠和餘罪並肩從羊肉湯館出來了,這兩人一點兒憐香惜玉的意思也沒有,買單還是肖夢琪掏的錢,而且肖夢琪根本沒有胃口,只喝了幾口湯,就到車上等人去了。

「你倆看看……」肖夢琪駕著車,直駛下一個排查地。遞給餘罪的pda裡,有總隊指揮中心梳理過的案情通報。資訊越來越多,從五原到案發地,從案發地到拋下受害人的地方,兩地的警力都在掘地三尺挖線索。

據目擊人說,詳細的拋人情況是這樣的:案發當天中午一時左右,那輛車在大同西郊路邊的一個垃圾堆旁停了一會兒。這位蹬三輪的注意到這輛車了,因為車號很拽,三個6。那時,有個皮膚黝黑的男子正從車上往下提一個大旅行包。他當時只是奇怪,繼續往前走了不久後,那輛車超過了他,不知去向……兩個小時後,一位撿破爛的在那片垃圾堆裡興奮地準備看旅行包裡的東西時,被裡面躺著的「女屍」嚇得尿了一褲。

「用的是什麼藥物?」滑鼠問。

「這個暫時無法檢測,除了安定,還有致幻一類的成分,到第三天受害人才恢復了神志,斷斷續續想起自己的身份來了……而這個時候,他們的作案過程已經全部完成了,有足夠的時間溜之大吉。」肖夢琪道。

「如果當天沒有發現受害人,會不會致命?」餘罪問。

「不會……併案的案例裡,最長被發現的一例,離作案時間有50個小時,他是自己醒來的。」肖夢琪道,從後視鏡裡看了眼餘罪,隨意問著,「你覺得這個行為模式說明了什麼?」

「謀財但不害命,是很有原則的一個渾蛋。」餘罪道。

「應該是,這個原則對於他很有意義,如果不是命案,就不會有警察追著不放,這種跨市跨省的案子,很多都因為協調不暢、線索太少而被掛起來;坦白講,如果這次受害的是個普通人,估計也引不起這麼大的動靜。」肖夢琪道。

「夜路走多了,總有見鬼的時候。」餘罪道。

「我能把這句話理解成多行不義必自斃嗎?」肖夢琪問。

「對,不作死就不會死啊。」餘罪道。

「你覺得他們會停手嗎?幾百萬,足夠他們收手了。」肖夢琪擔心道,似乎生怕那些人銷聲匿跡,再不出現。

「恐怕他們停不下來。」餘罪若有所思地補充著,「就像我們一樣,無論如何做不到無視他們。這個操蛋工作,好也在這兒,不好也在這兒。」

這是餘罪對自己職業的總結,肖夢琪咀嚼著這話,她無法做到更深刻的理解,只是看到餘罪似乎是一種疲憊的樣子,可這才一天哪,就累成這樣?

標哥卻是在暗暗觀察,兩人像交心一樣,你一句,我一句……把標哥給嫉妒得,他媽的這餘賤真有兩下哈,撩得女領導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麼呢。

他翻著豆豆眼,瞥著專心致志開車的肖夢琪——她的鼻樑挺高,屬於那種耐看的一類,特別是臉部輪廓,像線條勾勒出來的一樣,總讓人不忍移視別處。

「嚴德標。」肖夢琪喊了。

「哎。」滑鼠一激靈,放下咬著的手指了。

「不看案情,看我幹什麼?」肖夢琪道。

「我看了……」滑鼠道。

「有什麼感覺?」肖夢琪問。

「嗯,我沒啥感覺,沒接觸過這種案子,以前在我們轄區就是管管治安,查查證件,發生過一起殺人案,還是因為一百塊錢,民工把中介給捅了,兩個小時就抓住人了。」滑鼠道。

「動機都很簡單,就是一個錢字。不過要找到目標,就難嘍。」肖夢琪笑了笑,岔開了話題。

這一笑讓滑鼠春心蕩漾了,滿臉一副很享受的樣子。關於案子,他可沒想那麼多。

不一會兒到了目的地,一所名字叫「傾城佳麗」的美容院,就在柳巷的黃金地段,車位奇缺,幾乎是人車混行,走得很慢。靠路邊停下的時候,車上三位都皺了皺眉頭——這種有巨大客流量的地方,似乎不可能有人會開啟車前蓋做手腳。

「當時她的車泊在離美容會所二十米的地方,是個下午,在美容院待了三個小時。」肖夢琪指指,那地方正臨著一個小區的入口,擠滿了車輛。

「這有什麼看的,我就不信有誰敢在這兒做手腳。」滑鼠不屑道。

「是啊,我正在想有沒有可能性啊。」餘罪盯著那地方,看看環境,比對著泊車的時間。肖夢琪有點兒期待地問著:「那有可能性嗎?」

「這麼多臨街鋪面和行人,偷車吧,有可能,但是做那麼大的案他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安全。」餘罪搖搖頭。

肖夢琪抿嘴笑了,滑鼠齜牙了,三人相攜進了美容院,亮著身份,和女老闆以及當天服務的美容師談了半個小時,卻沒有任何發現。

接下來又繞到了另一個目的地安居小區,這個樓宇修得普通,可住戶都不普通,小區門禁相當嚴格。肖夢琪試下了,就連警察的身份也不通融,必須有本小區住戶的電話聯絡才能出入,數數門崗和門口的七八名保安,餘罪直接放棄了,在這種地方想做手腳,簡直是作死。

一天一無所獲,三個人都有點兒喪氣,可就在結束的時候,卻傳來了一個讓肖夢琪振奮的訊息——家裡有發現了。李玫和曹亞傑提議的行車記錄儀查詢出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結果,居然還真找到了一輛,連車主也不知道,他車上的行車記錄儀居然拍攝下了嫌疑車輛足足十分鐘的尾行畫面。

肖夢琪喜出望外,第一時間往總隊趕去……

無意之得

「看,就是它……」

李玫拍著胖手,樂瘋了,圍觀的一群技偵員,直贊胖姐威武。

從這裡篩選出車號,車管所提供聯絡方式,基層警力登門詢問,在不到三個小時裡找到兩份記錄儀。據說車主相當緊張,還以為自己超速警察找上門來了,誰可想違章也不是壞處,最起碼兩臺記錄儀都拍攝到了嫌疑車輛,找到的第一刻,全室沸騰了,連總隊長也驚動了。

滿屏都是提取到的嫌疑車輛照片,和收費站得到的影像吻合,曹亞傑正滿頭大汗地分離車上的每個細節,前漆、車輪、車玻璃以及前窗上的標誌……一幀一幀放大,慢慢分離出了玻璃後面一張側臉。

「厲害,你們哪個隊的?」有人問。

「刑偵總隊的。」曹亞傑得意道。

「我認識你啊,胖姐,不是在支撐中心嘛。」又有人問李玫。

「早調總隊了,以後支撐中心歸我們管。」李玫得意地道。

人群中的總隊長楊武彬有點愕然,沒想到千方百計調各隊精英,還不如徐赫半路撿來的這幾個人管用。當看到半個完整的面部特徵時,他也樂了,說道:「好,還是你們專業,這活兒讓我們幹得抓瞎啊……趕緊恢復,能全部恢復更好。」

領導這句話卻是惹得其他人偷笑了,恢復側面角度的半個臉已經是極致了,還想要全貌可不現實。不過領導的嘉獎和興奮可是真的,這邊人忙著,他已經打電話通知刑偵總隊的許平秋了,上面逼得緊,這個進展,好歹能交代一下。

肖夢琪急匆匆奔進臨時指揮中心時,看到一圈人圍著李玫和曹亞傑,連她都有點兒成就感了,上前問了幾句。不一會兒,整理好的照片和電子檔案同時出來了。她看著清晰的各個角度的嫌疑車輛照片,笑著一抱李玫,附耳悄聲道:「再露幾手啊,你這才叫技驚四座。」

「別呀,老曹的創意。」李玫笑道,曹亞傑回頭笑了笑,李玫卻是附耳道,「要不抱抱他鼓勵一下,他對您垂涎已久了。」

曹亞傑一噎,被雷到了。肖夢琪臉色一糗,李玫一捂嘴巴,趕緊道:「sorry,漏嘴了。」

這姑娘的性格她領教過,肖夢琪倒是沒有介意,悄然退到了人群之外,等著更詳細的結果。此時總隊長也被這個浮出水面的資訊驚得喜色外露,招手叫著肖夢琪。兩人出了指揮室,隊長迫不及待地問著:「小肖啊,技術上我不懂啊,你說拍下來了,離確定還有多遠?」

那是忍不住要去抓捕了,對於特警,最擅長的領域恐怕就在這兒,肖夢琪笑著回道:「可能是一步之遙。」

總隊長一樂,肖夢琪又加了句:「也可能還差千里萬里……總隊長,我不是故意惹您不高興啊,偵破本身就是這樣,必須有足夠的證據才能破解未知之謎,但說起來,這是第一條極具價值的線索。」

「那接下該怎麼辦?」楊武彬問。

「根據嫌疑人的體貌特徵和嫌疑車輛的特徵,查詢失車,比對嫌疑人,不過恐怕難度很大……如果併案思路正確的話,很可能是跨省作案。」肖夢琪道,這個案子接觸得越深,她越感覺到不簡單。

聽到此處,總隊長可就為難地嘆氣了,揹著手直道:「這是我遇上的第一件棘手的事啊,渾身力氣沒地方使,建隊這麼多年,還從來沒遇到這種情況……偏偏是部裡掛牌,省廳催辦,哎喲,我現在體會老許的難處了,簡直就是大炮打蚊子,根本沒法瞄準啊。」

肖夢琪笑了,老隊長雖然是個粗人,可有時這些粗鄙話挺樂人的,她安慰道:「您彆著急楊隊,外勤咱們特警跟著,有刑警在引路,內勤又把全市的精英會集到這兒了,只要有一個重大突破,整個案子馬上就會逆轉。」

「我也想啊。」楊隊長看看左近無人,壓低了聲音道,「這夥賊可是躥了大半個中國,作案兩年多了,不好抓啊……這話你知道就行,別擴散啊,得全力以赴。」

肖夢琪點點頭,走了幾步,楊總隊長又想起了這位警察心理學專家撿回來的幾位隊員,頻頻點頭讚許著:「不過我還是看好你的,這幾個歪瓜裂棗,一進隊我就覺得看不順眼,嗨,沒想到還是奇人異士……好好招待啊,一定給他們提供最好的條件,對了,再給你配個司機,要協助,隨時把預備隊拉上去……」

總隊長安排著,看來這種腦力勞動的活,只能靠這幫平時不受重視的文職了。安排了若干,肖夢琪再回到指揮中心時,又有更詳細的東西傳來了,曹亞傑放大螢幕介紹道:「……這輛車前窗上的標籤,大家看一下,交強險的、車船稅的,都是本年度的記錄,肯定是假票。那這個嫌疑車輛的來源,我懷疑就在咱們本市。」

「理由呢?」有人在問,肖夢琪看到了,是刑偵支隊來提取資料的同行。

「交強險和車船稅標籤是假的,之所以還貼假的,那是以防萬一被交警攔住,總不至於開個車從外地來,再找個假票貼上吧?如果在本市解決作案車輛的話,那他們應該和本市的二手車市,或者那些販假票籤的有過交集,我覺得這會不會是一個線索?」

他說著,明顯已經引起刑偵上來的人的興趣了,直接把資訊傳輸給外部的幹警,肖夢琪出聲問道:「沒有找到受害車輛更多的畫面嗎?」

「找到了一個畫面……是一位車主的行車記錄儀拍到的,大家看,畫面上受害人的車輛已經離開,這兒有一攤明顯的水跡……這個紅白相間的點,是個、是個菸頭……受害人的車輛下高速比較快,還沒有找到和他們相交集的行車記錄儀………」

曹亞傑說著,開啟證物檔案,兩個畫面一拼接,繼續道:「現場找到三個菸頭……中間這個,黃鶴樓牌子的,案發十五分鐘後,就扔在作案現場,之後應該是被過往車輛掀起的氣流吹進了導水渠。不過,暫時無法確認是不是嫌疑人留下的。」

「再仔細來一遍,把得到的訊息知會刑偵總隊、各外勤參案組以及大同方面的同行。」肖夢琪安排了一句,離開這裡了。

她走時,不少人眼光跟著在動,這個地方具體的指揮員是誰,還未明確,不過能發號施令的人可不多,於是大家都對這位短襟勁裝馬褲、未著警服的女人投去訝異的一瞥。

經常出入總隊的肖夢琪對這種眼光已經習慣了,只是此時她無心孤芳自賞,這個案子的限期是一個月,現在已經過了一週,她和徐赫主任是作為總隊的參案專家出現的,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下了一層,肖夢琪悄悄走近一個角落裡的房間,將進門時,她把耳朵貼到門上聽著,哦,這是那兩位休息的地方。當她聽到呼嚕聲時,一下子覺得有點兒生氣了,多少同事都沒日沒夜忙著,這兩位寸功未建,先會周公去了。她推門而入,入眼就是滑鼠那張肥臉,頭仰著,就著椅子睡著了,另一邊餘罪和徐赫主任在商量著什麼。

「這個草包。」肖夢琪給氣笑了,拉了張椅子,坐到了兩人旁邊,興奮地道,「不簡單啊,史科長還是相當有眼光的,老曹的技術可比一般技偵員高出一籌不止。」

「別人靠這個混碗飯,他靠這個發家致富,水平不高都不可能。」餘罪笑笑道,點著剛才那現場看到的菸頭問著,「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

「這個不好判斷吧?」徐赫道。

「是啊,這個怎麼樣判斷?」肖夢琪也不敢妄下定論。

「我覺得是,第一,應急道在右側,駕駛位在左側,如果路上司機扔菸頭,飛不到右側去吧;第二,你可能沒注意,大部分菸頭都靠左側,去向的車流掀起的氣浪,不但把菸頭,而且把大部分雜物都吹到左側了。」餘罪道。

「武斷了吧?如果是副駕上的人扔的呢?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不小心扔的呢?」肖夢琪不服氣了。

「你不抽菸,所以不懂……這個煙是黃鶴樓的一種,五十塊錢一包,銷量相當窄,一般人抽不起,反正我捨不得買。」餘罪道。

肖夢琪看看徐赫主任,他正笑著,彷彿喜歡看理越辯越明似的。於是肖夢琪故意刁難道:「夠嗆,幾千輛過往車輛,巧合總要有一個兩個吧?這麼武斷地斷定嫌疑人抽這種煙,而且還扔在現場,可能嗎?」

「如果我告訴你,在案發之前,高速路的清掃車剛剛駛過十七分鐘,你覺得呢?」餘罪笑道。肖夢琪一吸涼氣,覺得有點兒意思了,要是清掃車剛駛過,菸頭還留在現場,那可能性就無限大了。

此時徐赫主任才說話:「綜上所述,我們一致認為,這個可以作為對嫌疑人認識的一個參考疑點,五十元一包的煙,比較符合他的財力和身份,那麼我們設想……假如這夥人踩點,作案必須是從五原開始的,他們的落腳地會在哪兒?」

「這個不好說了,出租屋,通過中介和私人出租的,很容易躲過排查的。」肖夢琪道。

「你說呢,小余。」徐赫道。

「我覺得他們不會聚在一起居住,應該是分別選擇住處,最可能的是住高檔一點的地方,星級賓館,或者高檔的出租地方,比如單身公寓之類。」餘罪猜測道。

「不可能吧,踩點作案,還敢這麼明目張膽?」肖夢琪道。

「錯,他們踩點的時候,還是普通人,你不要把他們當成嫌疑人考慮。」餘罪道。肖夢琪應了聲,不過還是無法接受這大膽的猜測,餘罪笑著對徐赫道:「徐主任,需要說服她嗎?」

「試試看。」徐赫笑道。

「那好,我來說服你……第一,這是一個非常有個性的案子,特徵是表現出了作案人對車、對通訊、對賬戶有相當高的處理水平,沒意見吧?」

肖夢琪點點頭,肯定的,不個性都不會引起這麼大的重視了。

「第二,我總覺得這是幾個在某些領域都有特殊技能的人,被一個頭目聚到了一起,為了同一個目標……最少有四個人,搞車的、做賬務的、實施搶劫的,分工很明確。同意嗎?」

肖夢琪點點頭,也對,這不是一兩個人能幹的案子。

「既然都是不同領域的能人,你覺得他們會在一起睡大通鋪,像電視裡那幫土賊,幹活前發武器?」餘罪道。

肖夢琪笑了,同意,肯定是如此,住在一起也不可能。

不過,這化整為零豈不是更難了?她美目眨著,看餘罪和徐赫主任神秘地笑著,急了,迫不及待道:「哎呀,我說你們倆賣什麼關子,有什麼發現趕緊說,都急成什麼樣子了。」

「徐老,請揭幕。」餘罪做了個請勢,肖夢琪倒愣了下,沒想到餘罪和老頭挺合脾性的。徐赫清清嗓子道:「我們來了個大膽的猜測,假如匪徒中一個或多個真的住在五原的某家賓館,那麼在作案當天他們肯定是從五原離開的對吧……消失地在大同,那兒可選的方向很多,或者坐火車走,或者坐汽運走,或者坐飛機走……」

「哦,我明白了,在五原退房的監控,如果和大同某運輸單位監控的面部吻合,再加上時間段的控制,那他們就有可能是作案的匪徒……不過如果他們化妝了呢?」肖夢琪愕然道。

「肯定化妝了,我看了所有的詢問筆錄,目擊者不多,可筆錄反映的事實是,都記得嫌疑人比較黝黑……說不定是嫌疑人故意留下的假特徵,引我們進入歧途。」餘罪道。

「你還沒回答呢,如果這樣,我們豈不是自己走進岔路?」肖夢琪質疑道。

「你和我一樣,慣性思維。注意一下,只有作案過程中才化妝;作案前、作案後,他們也需要化妝嗎?」徐赫問。

一句話簡單明瞭,肖夢琪來了個咬牙切齒的動作,很認可,徐主任笑道:「這個工作很麻煩,相當於碰運氣,不過值得一試。」

肖夢琪已經在打電話了:「李玫,給你提供一個查詢思路,這樣篩選……」

樓上的李玫也在把電話撥回到原單位了,她旁若無人地嚷著:「帥哥們,美女們,我是你們親愛的肥姐,有項光榮使命交給你們……都留下加班啊,幫我分析個嫌疑人模板,回頭請客,再給你們中間的女光棍介紹幾個湊湊對……」

中心一片笑聲,不得不承認,有這麼一位在,工作還真不沉悶。

模板比對有兩千多人,這項工作,可得費點時間了。

這一天沒有更興奮的事情發生,外勤的兩條腿加四個輪子,確實沒有十根指頭快,案件的進展,反而要依靠指揮中心那些根本沒出門的技術員了……

處處碰壁

「哎喲,我的娘啊,這誰想的辦法,這叫找人嗎,簡直是坑爹啊。」

李玫唉聲嘆氣道,有氣無力地舀著粥喝,昨晚她只睡了三個小時,動用了指揮中心以及原資訊支撐中心共近五十名技偵員,不眠不休十個小時,仍然在浩如煙海的人臉裡打轉。

「什麼辦法,肥姐?」滑鼠邊吃邊同情地問。

「喲,你可睡得滋潤了啊。」李玫嫉妒了,和滑鼠說著昨天的分析內容,是查詢同時出現在五原各大酒店、高檔出租公寓,以及另一座城市機場、火車站的男子。這種查詢只能用面部識別,而且是沒有比對模板的面部識別,到現在為止,只建起了兩個龐大的模板,粗略估計都有數千人之眾。

「我知道這餿主意誰出的。」滑鼠小聲道。

話音剛落,餘罪毫無徵兆地咳了兩聲,滑鼠話鋒一轉小聲道:「就那美女唄,是不是?」

肯定是,不過李玫也沒那麼抱怨了,邊吃邊道:「她也不容易,昨晚跟我們熬了一夜……就在椅子上眯了會兒,剛起來。哎,你們在哪兒睡的?」

「有個專門的休息室啊,給你們也有配的。」餘罪道,不過大家都著魔了,俞峰和曹亞傑根本沒回去,在座的大部分技術幹警也幾乎都沒有怎麼休息,因為誰也不知道資訊會在什麼時候傳回來,兩地都在深挖細查,據說大同警方全市的摸排進行了數日。這種行動,根本沒有晝夜之分。

「老曹,你對這案子怎麼看?」餘罪抬頭問。

「不好找,作案車輛是他們丟棄的線索,即便找到,價值也不會很大。肖像恢復嘛,你應該比我清楚,只能當偵破的旁支參考,準確度有多高,誰也不敢保證。」曹亞傑道。

「對了,詢問錄影我看了,他們逼問受害人的時候,好像臉上都貼了一層什麼東西,受害人現在想起來都驚恐。」李玫道。

「這個估計是繃個橡膠類的東西,臉型就變了。」餘罪道,回頭看向俞峰。俞峰笑笑道:「我還在試圖解析他們轉賬的ip地址……你能想象他們怎麼拿走錢的嗎?太牛逼了。」

「怎麼拿?」其他的興趣來了。

「開一個支付賬戶,然後關聯一個經營賬戶,搶劫案的刷卡入賬直接進了經營賬戶,然後自動跨行進了另一個支付賬戶,再然後直接對境外以貨款方式支出……所有的過程只需要一部手機或者一部筆記型電腦,訊號接入都在各地的無線網路上。」俞峰驚歎道。

「那意思是說,他們其實在撤離途中,已經完成轉賬了。」餘罪愕然道。

「對,電子商務比車輪都快。」俞峰道。

「開這麼多賬戶,一點兒蛛絲馬跡沒有?」曹亞傑皺了皺眉頭。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南北方行情不一樣,咱們這兒稽核比較嚴,到南方經濟發達的城市,有這種掮客,出售銀行的儲戶資料、空賬戶以及空卡。」俞峰道,對這方面很瞭解。

「有錢能使鬼推磨,哈哈。」滑鼠插了句,看到肖夢琪端著盤子來了,他趕緊讓著位置。肖夢琪卻是把一盤子蘋果挨個分了,笑著問大家在討論什麼。李玫嘴快,把分析的情況一說,牢騷一堆。肖夢琪笑著道:「其實這個閃光的創意點來自你們內部,真不是我想的餿主意。」

「誰呢?」李玫愕然問。肖夢琪回頭一指,卻發現餘罪早端著飯盆溜了。

「這個死鬼,我告訴你啊,領導……你可千萬別信他,平時我就分不清他說的是真話假話,還吹什麼破綻在車上,到現在還沒找出來吧……大家都累死累活,就這倆懶漢偷奸耍滑……」李玫憤憤發著牢騷,肖夢琪趕緊安慰著。

早飯剛吃完,刑偵總隊來人了,又帶來了幾位陌生面孔,看樣子是準備壯大偵破力量。雙方來了個短會,然後特警和刑偵配成了幾個小組,離隊開始行動。肖夢琪從會上匆匆下樓,到一層給這個支援小組安排的臨時休息室時,一推門,又有點兒生氣了。

只見餘罪正在教嚴德標玩硬幣,嚴德標興奮得直嚷嚷:「哎喲,這麼簡單,讓我想了好長時間……」手上啪啪幾下,硬幣忽隱忽現,看來頗有幾分心得。

「這是怎麼辦到的?」肖夢琪暫時放下了不快,好奇地問。

「就手心粘了層透明的雙面膠……這個賤人,就教這麼一招,還拿走我的zippo火機……不行,還給我,太簡單了。」滑鼠扯著餘罪,後悔了。

餘罪一亮兩指,橫眉瞪眼威脅著滑鼠:「你確定想要回去?」

「算了,別把老子錢包摸走。」滑鼠被嚇住了,不敢再要了。

「喂喂,兩位,今天還有活兒呢……走啦。」肖夢琪道,叫了聲,兩人像跟屁蟲一樣跟著她,一左一右。肖夢琪邊走邊問著:「我說兩位,在車上的破綻,到現在為止,還沒發現吧?今天怎麼安排?」

「要不……您在家裡守著,我們倆跑腿去。」滑鼠徵詢道。

「對,這事,還是我們辦,你等訊息就成了。」餘罪道。

「不行,史科長說了,你們倆不守紀律,所以得監督著點兒。」肖夢琪笑道,一說兩人不吭聲了,互換了個眼色。

喲,應該有點小貓膩,肖夢琪沒有揭破,不過對她而言,似乎不像是帶隊,而是跟著這兩位。那個可能性很大的「作案模式」其實一直縈繞在她的心裡,不過經過一天的查證,似乎可能性在慢慢減弱,這下手的機會,還真不那麼好找啊。

上車後,她讓嚴德標開車,自己又像往常一樣,先看手機翻閱案情的進展。看了一遍,回頭時,只見餘罪手上溜著硬幣,又在那兒玩起來了,她奇怪地問:「看樣子,你好像一點也不上心啊……對於車上做手腳這一判斷,你現在覺得可能性還有多大?」

「你急什麼?要是急能破了案,我跟你一起急……飯要一點一點吃,事得一點一點辦。」餘罪道。

肖夢琪扭過頭了,跟他說話能把人急死,她一看車行的方向,問著嚴德標是不是錯了。滑鼠卻道:「沒錯,去洗車行看看,看有沒有機會。」

哦,這是去看沒有提供監控記錄的地方,肖夢琪倒覺得這根本是無用功,就真在那地方做手腳了,難道還會留下證據不成。

車行駛途中,這兩人一個玩著硬幣,一個開著音響,滑鼠邊聽還邊扭臀,哪裡像去辦案的樣子。可肖夢琪知道對於用身份壓制這兩位,效果從來都不佳,所以總下意識地顧及著兩人的感受,和兩人討論著案情的進展。可是兩人似乎興趣不大,總是試圖岔開話題,問一些不知所謂的問題——算了,肖夢琪放棄了,不說案情了。

不一會兒到了洗車房,這是案發前四天受害人來過的地方,已經被外勤摸排過了,沒有發現異常。這兩人一個坐在進車處、一個坐在休息的地方,開始磨洋工似的盯上了。

電腦洗車,場地不小,車開進去兩側噴水,加洗滌劑,泡沫一地。如果僅僅是洗表面,開出來一擦就能走了,洗得再細點,就是四五個人同時操作,車廂、內飾、座椅墊,當然,也有內部發動機……當看到有輛車被開啟車前蓋,工人拿著噴槍刷刷噴氣,噴起一片灰時,肖夢琪皺了皺眉頭,似乎把眼前的情形和案情聯絡起來了。

對呀,如果真要做手腳的話,開啟車前蓋,趁人不備,幾秒鐘就可以搞定了。肖夢琪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拍了張工人彎腰清洗車發動機的照片,放到手裡,卻是越看越覺得有譜了。

蹲守了一個多小時,眼看餘罪、滑鼠兩人和洗車的小老闆聊了幾句,不一會兒奔回來上車時,肖夢琪興奮道:「我覺得還真有可能啊,這樣做手腳,還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錯,不可能。不是這兒。」餘罪道。

「不是?」肖夢琪一下難以接受這結果,哪怕疑似也行呀。

「確實不是,這兒的視線很開闊,除非車主要求,否則不會開蓋清洗發動機,一般這活兒都是專賣店乾的,車主也不一定相信外面的人……特別是豪車。」滑鼠道。

「可能性多大呢?」肖夢琪問。

「可能性為零……那天受害人僅僅是沖洗了一下表面,在這兒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如果誰開了她的車前蓋,這麼開放的地方,能看不見嗎?」餘罪道。

很有道理,不過卻讓肖夢琪有點兒洩氣了,一攤手道:「看來,這條路仍然是不通的。」

「不,還有一個可疑最大的地方。」餘罪道。

「哪兒?」肖夢琪問。

「能經過車主允許,正常開啟車門、車蓋的地方。」餘罪道。

「4s店?」肖夢琪愕然了,「前期排查人家已經提供監控錄影了,全程都有啊。」

「你確定探頭能夠拍攝下工人彎腰做的所有動作?」餘罪問。

「可是……這怎麼可能?」肖夢琪不相信地道。

「對於拼命找錢的犯罪階層,一切皆有可能。」餘罪笑著道。肖夢琪卻是撇撇嘴,她估計啊,這是最後一種可能了……

絕招失利

「檢驗報告,頭兒,送給誰呀?」

有位技偵等在哧哧傳送的傳真機跟前,嚷了句。

「給我……」史清淮道。他現在是這個資訊中心的臨時聯絡人了,畢竟是從總隊調過來的,又有省廳的工作經驗,自然是不二人選。

傳真紙遞到了他的手裡,他大致掃了眼,還沒看完,眼睛的餘光掃到了曹亞傑。曹亞傑笑了笑問:「餘罪的作案手法,驗證通過了?」

「辦法可行,可在找回的那輛失車裡,經過二次檢測,還是沒有實質性發現啊。」史清淮道。他把傳真遞給了曹亞傑,俞峰、李玫都湊上來看了。這是西川省廳的檢測報告,根據本省提供的資訊,對那輛無意截獲的車輛進行了二次檢測,這輛車已經在當地交警處查扣一年多了。檢測的結果是基本正常,發動機完好無損、電路正常、車輛各部件就少了個備胎,還是被車賊賣了。然而對於提供冷卻導管可能有問題的一事,警方給出的結論是:不能確定。

「那意思是這個部位可能被換過,也可能沒有。」曹亞傑道。看到了傳真紙上的圖片,從案發到查扣再到現在挖出來,得積多厚一層灰呀,俞峰詫異道:「那豈不是無法確認了?」

「也不是無法,咱們的特警實地檢測了,在冷卻導管上刺穿一個口徑只要超過一毫米的孔,完全可以導致車輛因發動機過熱,動能下降,最終拋錨,而表象就像案件中描述的,車前蓋冒氣,外行一看就是發動機出故障了。」史清淮道。

「這是他想的手法,不一定就是作案手法……有幾例案子沒冒煙,不照樣莫名其妙停車了?」李玫道。

難點就在這兒,很可能還不是一種作案手法,曹亞傑倒吸著涼氣,遞迴給了史清淮。史清淮拿著奔向總隊長的辦公室,回頭時,他和另兩位說道:「多少得有點結果啊,要不咱們這一隊高智商組合,可就是成別人笑柄了。」

「兩個模板,每個都有兩千人左右,這跟連連看一樣,你得找出幾千張面部裡面相似的,而且不能依靠登記身份搜尋。」李玫苦著臉道。俞峰一聽這話,豎起耳朵了,狐疑道:「哎,李姐,你反過來想一下啊……比如給你一張撕碎的地圖,不好往一起拼,但如果背面是一張簡單的畫,就能拼起來了。」

「什麼意思?」李玫愣了下。

「這樣啊,不能用身份資訊查,是因為考慮到嫌疑人在五原停留和在大同乘車離開,可能使用不同的假身份……你反過來,把兩頭使用同樣身份的普通人剔掉不就行了?」俞峰道。

「對呀……哎喲,我都忙糊塗了,這應該就不難了,去掉這些正常人,模板估計要縮到極致了。」李玫興奮了,拉著椅子坐下來,耳機一扣,胖手噼裡啪啦敲著鍵盤,又開始那一套,嚷著舊部的帥哥美女,開始新一輪工作了。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餘罪勸我離開了。」俞峰看李玫那麼忘我,感慨道。

哪怕這肯定是一個艱難而且痛苦的過程,大家還是會捨棄自我,融入團隊。曹亞傑也深有體會了,小聲問著:「那你準備離開嗎?」

「下不了決心啊,有點兒捨不得。」俞峰道,坐回了座位上,又開始苦思冥想著。曹亞傑看看一室同行,依然在看了無數遍的監控錄影上找著疑點,那是一種疲憊卻充實的感覺。他慢慢坐下來,像自言自語地道了句:「我也捨不得啊……現在才感覺自己是警察!」

「警察,叫你們管事的來。」

滑鼠站在奧迪4s店裡,一亮證件,把賣車的小姑娘驚得噔噔噔直往後面跑。

「低調點兒,兄弟。」餘罪提醒道。

「在這個咱們連車軲轆也買不起的地方,無論你如何做,都是低調的。」滑鼠強調道。

兩人看著這個展廳的豪車,tt、敞篷、公務,各式的進口奧迪排了三十餘輛,頭頂是金碧輝煌的水晶燈、腳底是光可鑑人的石材地板,大氣而美觀的環境,偶爾走過幾位漂亮可人的售車妹妹,視線所至,靚車美女,處處賞心悅目。

「哎呀,這車是真舒服啊。」滑鼠鑽進一輛進口s系車裡,爽得直嘚瑟。餘罪也鑽進去了,像在找當土豪的感覺一般。肖夢琪上得前來,敲敲車窗小聲說:「下來下來……也不怕人家笑話。」

「沒人笑話咱們也買不起。九折酬賓,打折完了還得八十萬。」滑鼠看看標價,凜然道。餘罪下車和肖夢琪站到了一起,肖夢琪拍上車門,餘罪抬抬頭示意,只見服務員領著管事的來了,是位小夥子。兩人一使眼色,肯定是有所安排了。

「謝謝配合……我來是想了解一下,有位車主,叫張婉寧,今天是七月二十五日,她在七月十四曾經在這兒你們做過五萬公里的保養,能給介紹一下嗎?」肖夢琪和管事的坐下來了,對方是一位笑吟吟的帥哥,奇怪地問道:「上次警察同志來過,我們已經提供完整的監控錄影了。」

「哦,好像有,我還沒來得及看,具體的操作內容是什麼?需要多長時間?」肖夢琪問。

「很簡單啊,就是更換機油、機油濾芯、火花塞,她的車況有記錄。不過車不是我們這兒買的,但我們全國連鎖,有義務給她提供服務。」對方溫文爾雅介紹著。

「時間呢?」

「一般情況下,需要半個小時吧,很快的。」

「具體操作的員工還在你們這兒工作嗎?」

「在啊,一直都在。」

「他叫什麼?」

「叫侯波,哎,我說這個事……」

「沒事沒事,您別誤會,例行調查一下……對了,王先生,能不能給介紹一下,像這類進口車,出故障的機率有多大?」

「很小,上次和你們警察同志介紹過了,幾乎沒有……除非她撞車了。」

管事這邊給肖夢琪介紹著,那邊餘罪和滑鼠已經悄悄溜到後臺了。兩人沿著琳琅滿目的內飾區到了很豪華的休息區,這裡配著網路電視、電腦檯、休息室、吸菸室,有不少車主在這兒無聊地等著。隔著一層玻璃就是操作車間,十幾輛車在升降臺上,工人有二十幾位,穿著帶logo標誌的制服,正忙著修理和保養。

「就是那個……洗發動機那個。」滑鼠透過玻璃,示意那個操作員。

「怎麼進去呢?」餘罪思忖了下,一般情況下,車主是不允許進操作車間的。

「裝唄。」滑鼠道。

「裝土豪?」餘罪問。

「嘖,裝逼……刑警都把你當傻了,這一套都不會玩了?跟著我,當小弟。」滑鼠一豎領子,解開了兩個襯衫釦子,一抹頭髮,頗有不修邊幅的土豪氣質。

兩人從後臺出去,到了後院好大的存車倉庫,只見未揭封的豪車放了三四十輛。兩人到了車間門口,一位穿制服的伸手一攔,滑鼠瞪眼叫囂著:「怎麼?我得看著點,別把車零件給我卸了。」

哎喲,把制服哥給氣得,但還得忍著,畢竟顧客是上帝嘛,躬身問著:「先生,是哪輛?」

「就那個……保養的。」滑鼠指指侯波忙碌的地方。

「那輛車不是保養的。」制服哥懷疑兩人的來意了。

「車主隱私你也打聽呀?哎我說,什麼意思?車扔你們這地方檢查檢查,是看得起你們……廢什麼話,問來問去的,快點,我趕時間……」滑鼠訓斥著,人揹著手已經進去了,腆著肚子,還真像個目空一切的土豪。餘罪畢恭畢敬跟在他背後,有人想上來問,他馬上一瞪眼:「安全起見,不要靠近我們老闆。」

說得煞有介事,把車間裡的人唬住了,有人奔出去請領導了。兩人一使眼色,加快了步子,走到侯波跟前,滑鼠治安隊的本事出來了,虎吼一聲:「嗨,修車的。」

那小夥兒發著愣,回過頭來了,手裡還拿著工具。

滑鼠和餘罪幾乎是同時警證一亮,吼了句:「警察,你犯事了。」

那人一聽一激靈,扔下工具就跑。滑鼠和餘罪興奮地一使眼色,一聽警察就跑,肯定有問題!兩人拔腿就追。

在這個空曠的大車間內,侯波輕車熟路,不料背後追得更快,他一拐彎,腳順勢一蹬,嘩啦一聲,升降臺上一輛奧迪猛地衝下來了,正好阻著餘罪的去路。餘罪一託車前蓋翻了個滾就追,大喝著:「站住,再不站住老子開槍了啊。」

這一詐唬對方跑得更快了,滑鼠機靈,趕緊去堵另一個門,剛堵到門口準備來個老鷹抓小雞,卻被那人擠了個四腳朝天,那人繼續往院外跑去。滑鼠爬起來,操著傢伙就奔,遠遠地看著那人和餘罪在車中間兜圈子,他一看身邊有個油漆桶,二話不說,拎起來一輪一摔,直奔嫌疑人而去。

「撲通」一聲,油漆桶砸在一輛車頂上,「譁」的灑下一片銀白色油漆。嫌疑人一抹臉,餘罪已經翻身過去把人撲倒了。滑鼠奔上來了,一個人揪一個膀子,頂著車摁住,打上銬子,標哥端著小哥的下巴問道:「說,跑什麼?」

「你們追我才跑……」那人不服氣了,擰著腦袋說話。

「嘴犟,有你軟的時候。」餘罪按著對方的腦袋。

「小子,你最好老老實實跟我們講,你攤上大事啦。」滑鼠齜牙咧嘴嚇唬著。

兩人押著人,剛走幾步卻發現不對勁了,這個大型4s店的人幾乎全出來了,堵著通道,七八個保安站在最前面,後面還有二三十個男男女女。餘罪亮著警證道:「讓開,執行公務。」

沒人讓,滑鼠吼著:「妨礙公務是吧,讓開!」

還是沒人讓,不過倒不像準備妨礙的樣子,就都那樣看著,像看一對跳樑小醜一樣。猛地一下子,滑鼠和餘罪同時省悟了,大張著嘴,愕然地回頭看著——剛才只顧著追人抓人,那桶漆……連砸帶潑好幾輛豪車遭殃了,抓捕的地方處處染漆,有輛車頂都凹了。

「壞了,咱們攤上大事啦。」滑鼠心一下沉到底了。

饒是餘罪智計百出,對著狼藉的現場也傻眼了。他在人群中搜尋著肖夢琪,看到她在打電話時,好歹安慰了些。不過一想這是臨時起意抓人,根本不是執行公務,他又繼續傻眼了。

很快,轄區的警車呼嘯著來了……

很快,4s店老闆被驚動了,一來就是幾輛豪車……

很快,總隊的特警外勤組也來了……

賠償不起

「咔嚓」兩聲,餘罪把銬子扣在了滑鼠腕上,另一端扣著嫌疑人,把兩人連到了一起。他回頭看了眼虎視眈眈的店員們,小聲說著:「一定把他帶回去,說不定他就是把鑰匙。」

「走得了嗎?」滑鼠緊張道。

「一口咬死,說是總隊的命令。」餘罪道。

「我是說那個……」滑鼠指指那被糟蹋的車,小聲道,「不會讓咱們賠吧?」

「有什麼擔心的,反正咱們也賠不起。」餘罪道。

嫌疑人侯波本來狼狽不堪,聽到這麼無恥的話不禁笑了,氣得兩人做小動作了,一人踩他一隻腳,嫌疑人痛得齜牙咧嘴,被餘罪和滑鼠摁著蹲下了。

「讓讓……誰在鬧事?」一隊警員來了,110標誌的,分局的也來了,看樣子是個領導。這事不是小事,肖夢琪奔上去,亮著身份,那警員又看了餘罪和滑鼠的證件,有點牙疼了。

嚴格意義上外勤的抓捕都不是合法的,可在尚無證據,又不可能和有嫌疑的人正常交流的情況下,有時必須採取手段。可千不該萬不該把人家店裡折騰成這樣啊。看著滿地狼藉的銀漆,和那一輛車頂凹陷的豪車,警員犯難了。

分局的領導分開人群上來了,他從肖夢琪那裡已經得到情況了,看著兩位外勤直撇嘴,這路子這麼野,讓誰來擦屁股?

他正和肖夢琪小聲說著什麼,那邊餘罪招著手,一指嫌疑人:「一定要把他帶回去,馬上突審。」

「可這事恐怕……」肖夢琪為難道,這個時候,連她也沒主意了。

「一碼歸一碼,我們乾的我們扛著。」餘罪勁兒上來了。他聽到尖銳的剎車聲音時,知道那是特警外勤的車輛來了,趕緊把嫌疑人拉起來準備帶走。一準備走,那些店員、保安自動合攏,就那麼看著——甭想走,哪有這麼容易的事,那車值多少錢?

「我最後警告你一遍,讓開……這個人有重大作案嫌疑,我們必須帶走。」餘罪拖著人,站在人群面前,一個人和一群人對峙著。

「警察同志,我們也不好做,這車咋辦?總得等我們老闆發話吧?」領頭的保安難堪道。

「我留下……不就幾輛破車嗎?把人帶走。」餘罪看一隊黑衣特警列隊進來了,他一揚手,肖夢琪和滑鼠押著人,前後看看,那些保安和店員無奈地讓開了一條路,這一行押解的迅速上車,駛離了現場。

肖夢琪從車窗裡向外看時,她看到了餘罪旁若無人的表情,看到了他凜然不可犯的樣子,看得她心裡驀地一動,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感覺……

分局的領導去而復返,帶著經理來了,經理是位很漂亮的女人,一頭燙染的鬈髮,皮膚白得像歐美人。不過此時她面如冰霜,走過時,一干店員都低著頭,兩人站到餘罪面前的時候,分局的那位問道:「栗經理,就是他……刑事偵查總隊隊員,正在執行一項任務。」

「我不管他是什麼人,也不管是什麼任務,我的要求很簡單,這事誰負責。」姓栗的女人纖指一指,氣憤不已道,「平局長,我對你們警察的工作向來是很支援的,上次來協查,我還專門安置店裡人把所有監控記錄都提供給你們……你們抓壞人我不反對,我很支援,可你們也不能砸我的車啊?」

平局長舒了口氣,難堪地看著餘罪,他自忖自己一小分局長,恐怕處理不了此事了,小聲地道:「那你看怎麼辦?要依著報警,我們得把他帶走。」

「那怎麼行?走了又成扯皮事了。」女經理不依不饒,一看只剩餘罪一個人了,氣得訓著保安和店員,「其他人呢?怎麼剩下一個了?這麼點事都辦不了,養你們有什麼用?」

這事平局趕緊解釋這次是特警的任務。那女經理沒治了,看著餘罪,這最後一個肇事的自然不能放過了,指著道:「也成,有人總比沒人負責好……別以為你們跑得了,有名有姓,我還不信就沒說理的地方。請吧,等定完車損,餘下的事慢慢說……」

說著她手一揚,幾個保安得令,前後左右足足圍了六個人,請著餘罪進了大廳。等坐到沙發上時,又是七八人圍著,剛剛那位模樣可人的姑娘,很客氣地說要核實身份證。事已至此,餘罪也是理虧,無奈地掏著證件,遞給了這裡的工作人員。

查勘、定損,保險公司的也來了,結論是:人為原因,不在承保範圍內。

律師來了,在和保險公司交涉,交涉不成,又把詳細的損毀價值一一登記在案。

足足過了兩個小時,那位女經理又出來,拿著一摞紙張,站在餘罪面前,憤然不已道:「沒辦法,未售出車輛的這種損失,保險公司也不承保,我只能找你算賬了。」

「怎麼說?」餘罪問,知道是一個自己承受不起的後果。

「車損價值四十七萬。」女經理脫口道,餘罪翻著白眼,差點兒吐口血。

不過他強作鎮定的功夫很到家,表面上看根本沒什麼變化。那女經理好像覺得這人來路不簡單,沒嚇住,又客氣道:「這筆車損你出了,咱們兩清……還有一個解決辦法,那輛車頂被毀的s系奧迪,售價一百八十三萬,進價一百六十四萬,你原價買走,這事也一筆勾銷,其他損失我們自負……別覺得我訛你啊,我們總不能無緣無故承擔這部分損失吧?」

可不,這正是餘罪的愧疚所在,可他還不起啊。

猶豫半晌,餘罪嘆著氣道:「您就把車白送給我,我也交不起購置稅啊。」

「撲哧」一聲,有保安噴笑了。栗經理一瞪鳳眼,把那保安嚇得噤若寒蟬,不過旋即這位女經理也笑了,說道:「想賴,你恐怕就打錯算盤了,我還真不怕和你們這些人打交道,還不了你按揭慢慢還唄……你叫餘罪是吧,你可以走了……對了,提醒你一句,存車區都有監控啊,不光你,那一位胖的也跑不了,咱們法庭上見。」

這是文明人的處理方式,餘罪不但無話可說,而且頭一回覺得羞愧異常,他幾乎是遮著臉從這家4s店走的……

特警總隊,下午三時,午飯都沒來得及吃的肖夢琪從臨時羈押的地方出來,急匆匆地奔向總隊長辦,萬政委和許平秋都被通知到場了,她知道自己今天沒什麼好果子吃。

這是三人在路上商量過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詐一下接觸過受害人車輛的店員。這是一種心理戰術,如果對方心裡坦然,肯定第一時間發矇,可如果心虛,那一剎那肯定會露了馬腳。那個店員侯波聽著警察就跑,肯定有問題,可這一回,搬起來的石頭把自己的腳砸了也是不假。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以為什麼地方都和你在治安上一樣,跟地痞流氓打交道啊?」

「未經允許,誰讓你抓人的?」

「知道造成多壞的影響嗎?你第一天當警察啊,能撐起幾千萬生意門面的,能是普通人嗎?起碼的工作方式方法都不懂是吧?」

估計是一群領導集體訓嚴德標,肖夢琪敲門了,應聲而入。只見滑鼠下巴快靠上胸前了,一進門,萬政委和許平秋停了,楊總隊長問著:「突審有交代嗎?」

如果抓出來的人真有問題,也算有話可說了,畢竟確實是執行公務。眾人都期待地看著肖夢琪,肖夢琪臉色怪異地點點頭:「有。」

「交代了什麼?」許平秋驚聲問,楊總隊長焦急地問:「和搶劫團伙有關?」

「不是,其他問題。」肖夢琪道,「他交代偷過店裡十幾桶機油悄悄出去賣……一見警察來了,以為犯事,嚇得就跑。」

「什麼?」萬政委哭笑不得了。

「呵呵……偷機油。」楊總隊長給氣樂了。

「沒有其他疑點?」許平秋抱著萬一之想,問道。

「沒有,就是本地人,住過少管所,手腳一直就不乾淨……」肖夢琪道。

「那未查實情況,怎麼就抓人了?」許平秋問。

「是這樣,餘罪判斷,這個外來的搶劫團伙要在五原尋找目標,如果那種作案手法成立,那他們中間應該有人以正常的方式進入作案地點,伺機下手,這樣的人他們應該不會在本地招募,只會用熟手……這個人的特徵應該是到五原不到半年,或許時間更短;有機會接觸受害人的車輛;在作案後會很快消失,甚至連身份都是假的。」肖夢琪道。她說著說著閉嘴了,明顯看到了萬政委和總隊人懷疑的眼光。

「那這個符合條件嗎?」許平秋問。

「不符合。」肖夢琪也難堪了。

「你去吧,把餘罪召回來,分局那邊有訊息了,專賣店估計要起訴他。」許平秋道。肖夢琪告辭出去了,許平秋瞅著滑鼠,越看越不順眼,很煩地道:「你也出去,等候處理。」

「是。」滑鼠敬了個禮,巴不得趕緊走。

咋辦?這婁子捅得三個領導也難堪了,砸便砸吧,還揀著最貴的一輛給糟蹋了。一聽平局長說把一輛一百八十多萬的豪車給砸了,總隊長也直凸眼,這事恐怕整個單位都脫不了責。

「我建議……先把他們停職吧,咱們也得有個處理態度,否則這事如果讓別有用心的人捅出來,咱們也不好看。」楊武彬總隊長提了個建議。


作者「常書欣」的其他小說

餘罪》《黑鍋》《鬥賊》《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對弈6》《對弈2》《對弈7》《對弈8》《反騙案中案大結局》《對弈3》《對弈》《餘罪10:我的刑偵筆記》《反騙案中案3》《反騙案中案2》《餘罪9:我的刑偵筆記》《餘罪7:我的刑偵筆記》《彈弓神警》《餘罪3:我的刑偵筆記》《餘罪8:我的刑偵筆記》《對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