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醜外揚
徐赫和肖夢琪是兩週後到總隊的。週五下午,兩人不請自來,打了史清淮個措手不及。等他從辦公樓裡奔出來迎接時,只有空車一輛,他們已經到了後操場上。
「哎喲,壞啦。」史清淮驚呼一聲,趕緊往後面跑。現在訓練連半瓶子也沒晃盪起來,實在羞於拿出來丟人現眼,奔到後面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晚了,他們和曹亞傑、李玫碰上了,看樣子聊了有一會兒了。
史清淮上得前來,熱情歡迎,肖夢琪做了個鬼臉。史清淮趕緊解釋,說有一名隊員今天去參加考試,還有兩位就去接送了,真不巧,本來準備把二位介紹給隊員們認識的。史清淮說得好不羞赧,徐赫卻是笑著道:「無所謂,非官方,不要搞這麼正式。」
當然是非官方,要是官方的,兩人恐怕也不敢往這樣的隊伍裡湊合。打發完兩位隊員繼續訓練去,肖夢琪問起他們與嫌疑人實際接觸的進度。一說這個,史清淮卻是乾笑了兩聲,直說自己這個團隊都比較有個性,在這個事上堅持己見:餘罪依然故我,李玫恥與為伍,曹亞傑兩不相幫,剩下個俞峰又心不在焉,這不,參加會計師考試,還沒準能不能留下來。
「那你篩選的時候就應該考慮這個問題啊。」徐赫主任一聽問題這麼多,狐疑道。
「是啊,考慮到了,可沒人來啊,只能拉起支這樣的隊伍。」史清淮難堪道,又補充了句,「就這還是許處長出面邀的人。」
肖夢琪笑了笑,提醒道:「那這問題可就大了啊,一個團隊如果缺乏統一目標、認識,以及把所有人凝聚到一起的向心力,那是走不遠的。」
「可不,難就難在這兒,我辦法都想遍了,生活上、學習上、身體上,什麼地方都關心,但是……收效甚微啊,連許處也著急。」史清淮道。
「再急也得循序漸進,我看了下你給的資料,他們彼此間經歷差異頗大,磨合沒有那麼容易。這裡面數李玫學歷最高,曹亞傑是工科專業,俞峰又是財務專業,剩下兩位是警校出來的,等於是四類人啊。」徐赫主任道,這個差異是擺在明處的。
「還有,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肖夢琪道。
「你指餘罪吧?」史清淮直接道。
「對,他是去年站在全省刑事偵查論壇上、轟動全省的盜竊耕牛案三等功臣,又在古寨縣帶隊追逃,抓回了潛逃十八年的嫌疑人,報紙上有報道……再往前,在反扒隊任過職……」肖夢琪說得很隱晦,史清淮直接掩飾道:「那事就不用提了,都知道。」
「不是那事,而是其他事,再往前他的履歷是空白的,他居然是特勤籍,我的許可權打不開……」肖夢琪道。
「這個我真不清楚,難道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事?」史清淮奇怪了。
「咱們省廳所屬的各警種裡,特勤是最神秘的一支力量,大部分都用在禁毒、打擊走私以及牽涉到境外勢力的案件上,他們中每個人都是百裡挑一的精英。我對秘密沒興趣,我是說啊,如果有一個這樣的精英,你這支隊伍會很快帶起來的。」肖夢琪道,看來給她震撼最大的不是高學歷組合,而是隊伍中居然還有特勤人物。
「呵呵,那好,改天把這位精英引薦給您。」史清淮臉上浮著一層詭異的笑,他在想,不知道這兩位領導見到餘罪那吊兒郎當的樣子,會有多大震驚。
三個人聊著,到了車裡,徐主任支援的各類案件分析以及偵查的樣本足足裝了三大箱,文字的、影像的,全部搬到史清淮的辦公室裡了。三個人相談甚歡,一直聊到下班時分……
「嗨,看著點……別漏了。」
餘罪在濱河區示範初中,趴到滑鼠的背後,踮著腳看著下課的人群——這麼多人啊。鈴聲一響,整幢教學樓里人如潮湧,黑壓壓的一片。外面等著的人更多,車排了幾里長,考生一出來就被家長拉著、被同事同學圍著,甚至還有年紀不小的,被老婆或者老公問著,場面亂鬨鬨的。
「看見了沒有,壓死我了。」滑鼠被餘罪壓著,火大道。
「堅持……堅持一下,還沒看見。」餘罪騎在他頭上,倒不覺得難受。
「下來下來……」
「嗨,我看見了。」
餘罪「騰」地跳下來,滑鼠一個趔趄,差點摔個屁蹲。二人擠過人群在大門口等著,終於看到俞峰出來了。
「走走,別擠……讓讓……」滑鼠體型龐大,給兩人開著路。
「考得咋樣?」餘罪關心地問。
「還成。」俞峰給了個含糊答案,不過看錶情,肯定不像考砸了。
「肯定行,你不行都沒人行了。」滑鼠定論了句。
「哦喲,滑鼠啊,你都這麼肯定?」俞峰心裡好一陣熱乎。
「那當然,吃喝嫖賭你一樣都不行,總得有一門行的吧?」滑鼠道,餘罪哈哈一笑,直說標哥看人眼光相當準。
俞峰跟在背後笑著,一直以來他在別人眼中都有點兒孤僻,從中學、大學到工作單位,走過的地方不少,可讓他留戀的地方並不多。一想起自己現在抱著離開的心思,甚至有點兒捨不得了。
——是留戀認識不久的同事,還是留戀總隊的集訓日子?他說不清。反正吧,同事間的熱情,對他彷彿也是一種壓力似的。
直到上了滑鼠那輛破二手車,餘罪才發覺俞峰的情緒不對了。等車開出擁擠的人群上了路,他出聲問道:「怎麼了,俞峰?是不是還在猶豫?」
「呵呵,什麼也瞞不過你的眼睛啊。」俞峰乾脆直言了,「有點兒,真要離開隊伍,我還真有點捨不得……先不想它了,等考試成績下來再說吧。」
「這會計師資格,難道相當於公務員編制?」滑鼠白痴了句。
「不是編制,不過相當一張飯票,靠這個在企業裡找份像樣的工作,就容易多了。」俞峰道。
「那還有什麼捨不得,其他行業頂多是賣力,掙的還多;咱們這行啊,賣命,還掙不了仨瓜倆棗。」餘罪道,很是憤世嫉俗。滑鼠正要附議,卻不料餘罪罵著:「你說個屁呀,你不能和我們窮人相提並論。」
「你狗日的……別以為我不知道,老關、洋姜他們都給你當苦力掙錢,你這個萬惡的資本家……今天晚上的客你請。」滑鼠苦大仇深地和餘罪對罵著。
「別,我請……怎麼能讓你們請。」俞峰惶恐道。
「不用。」餘罪笑著回頭,得意道,「把你那幾個徒弟叫上,讓他們交交學費,哈哈。」
「哎,對呀,好久沒宰老駱了。隔幾天不坑誰點兒,我咋就覺得特別失落呢。」滑鼠也靈光一現,想起來了。
俞峰也笑了,這撥警校的同學正經請客是不會有的,不是捉大頭,就是坑誰理虧,而且美其名曰弱肉強食,要是臉皮兒薄點,兜裡鼓點,免不了要遭吃大戶之虞。這不,餘罪和滑鼠已經商量上了,看看宰駱家龍還是孫羿,還要把老曹和肥姐也叫上。
說著開始打電話聯絡,結果曹亞傑顧不上,李玫要回家。三人這才發現到週五了,滑鼠恍然大悟,自己也得回家,氣得餘罪直扇他後腦,只能和俞峰找幾個光棍出去樂呵了。
說著話快駛到總隊了,滑鼠突然毫無徵兆地一踩剎車,嚇得餘罪差點撞上前玻璃,扭頭瞪著滑鼠。滑鼠卻是指著路另一側不遠,瞠目道:「咋啦,肥姐?」
「咦,怎麼啦?」餘罪愣了一下,兩人看著左前方,只見李玫騎的電單車靠在路邊,車前停了輛紅色轎車,一男一女圍著她,指著叫嚷什麼。李玫好不委屈的樣子,看上去很難堪。
「蹭了車了?」滑鼠愣聲道了句。
「不會吧,肥姐這麼?」餘罪有點兒不相信。
那女人指著李玫像罵什麼,李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面對著圍觀的十來個群眾,捂著臉,氣得快哭了。俞峰剛要說話,卻不料滑鼠和餘罪心有靈犀一般,一開車門,飛奔而上。
這兩人平時互相埋汰對方,可一有事,絕對結伴,誰也不落後。俞峰剛反應過來,兩人已經躥進人群裡了。
「姐……咋啦?」滑鼠跑上來,關切地問。
「有事說事,別罵人啊。」餘罪擋在那一對貌似情侶的面前。那女人香風襲人,裙裝鮮豔,倒是美人坯子,不過說話就難聽了,直罵李玫像頭豬。
敢情沒事,李玫騎電單車回家,差點撞上這個掉頭的紅轎車,把人家嚇了一跳,下車就攔著李玫罵上了。李玫好不委屈地抹著淚,像終於看到親人來了,拉著滑鼠,委屈道:「太欺負人了,他們罵我長得像豬,笨得也像豬,還讓我賠他們車。」
「沒撞上,走開不就得了,罵什麼人呢?」餘罪火氣上來了。
「少來了,沒撞上她,蹭電杆上了,誰賠?」那女人跳著指著李玫,花容失色地嚷著,「就是她,那頭豬……一個人佔一條車道。」
「看著辦啊,我們車可沒全保。」那男人也拽了,迎著餘罪叫囂道,「別以為你們人多,人多怎麼了?不賠?這事沒完!」
明明沒碰上,開車的倒怨騎車的,李玫委屈得兩眼淚,邊抹邊抽泣。這胖妞平時嗓門雖大,可相比這號滿口汙言穢語的市井之人,她可就只會喃喃道一句:「太欺負人了……」
當看到那女人白齒紅唇又一次張開時,餘罪忍無可忍了,回頭示意滑鼠。兄弟倆擋在李玫面前,齊齊喝一句:「閉嘴!」
真靈,那女人嚇了一跳,閉上嘴了。餘罪一指兩人,吼道:「看你們倆像貂蟬配呂布!」
「嘿,更像是二逼配潑婦。」滑鼠接上了。
「嘴張這麼大幹什麼?」
「拍大腿罵人就拽呀?」
「有本事你叉開腿偷人拽拽?」
餘罪、滑鼠二人犀利地一唱一和,圍觀群眾全笑翻了。那女人張嘴還沒罵出來,倒先「哇」的一聲哭出來了,躲在那男人背後扯著。
餘罪、滑鼠一左一右還在連珠罵著:「識相的有多遠滾多遠,信不信老子吼幾百個兄弟,砍死你孫子……」餘罪兇得如索命無常,滑鼠悍得如怒目金剛,氣勢如山如嶽,出言如槍如劍。那一對男女可是一瀉千里,想躲都沒地方躲,一步一步被唾沫星子噴得直往車裡鑽。
這時俞峰注意到了,路邊的一輛車裡是史清淮,他驚得要提醒,卻沒機會了。那車窗緩緩地合上,眼前的一切估計都落到史科長眼中了。
「這是……你的隊員?」肖夢琪問。她看到餘罪和滑鼠手舞足蹈,罵得氣勢昂揚,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心想兩人肯定是在替李玫出氣呢。
「噢,胖的是嚴德標,瘦的是餘罪,就是那位‘精英’。」史清淮臉上發燒道。
「不得不承認啊,你的隊員對敵不但團結,而且火力挺猛。」徐赫主任凜然道。車裡笑聲一團,尤其是肖夢琪,她悄悄地舉著手機,照了若干張滑鼠和餘罪發飆的照片。
這種摩擦恐怕連警察也懶得管,何況罵人的本身就是警察。一路上徐主任和肖夢琪看著照片就笑,還討論著刑偵論壇上下來的人,言辭確實犀利啊。兩人笑得史清淮極其尷尬,實在後悔請研究所這兩位來了,省得這家醜外揚……
幾分鐘高下立見,那一對落荒而逃,滑鼠和餘罪尚不解氣,一左一右,拍著車窗,噴著唾沫星子,直把兩人罵得開車飛飆,頭也不敢回地跑了。兩人被罵跑,餘罪和滑鼠「耶」了一聲,擊掌相慶,一個嘚瑟,一個扭臀,笑翻了圍觀的群眾。
那邊俞峰看著兩人,再也忍不住,笑得彎下腰直撫肚子。李玫早忘了委屈了,喜滋滋地看著餘罪和滑鼠。
「走吧,肥姐,敢和咱們叫板,活膩歪了。」滑鼠得意道。
「肥姐你平時嗓門挺大的嘛,怎麼罵人也不會?」餘罪好不訝異道。
「起來,你還笑。」滑鼠踢了踢俞峰。俞峰站起來,還是忍不住笑,此時李玫才驚醒了,好不凜然地看著滑鼠和餘罪,彷彿初識一般。
是啊,從來沒發現,餘罪和滑鼠居然都有潑婦潛質,那罵得叫一個精彩,李玫都回想不起來,怎麼著幾句就翻盤了。不過那湧起來的感謝之情簡直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這麼一對聯袂罵街的可不好找。
「哎,剛才史科長看見咱們了。」俞峰提醒道。
「看見了怎麼也不下來幫忙?」滑鼠道。
「看見就看見了,罵人又不犯法。」餘罪道。
「別說了……」俞峰拉著兩人,示意著李玫。從委屈到震驚,就像從地獄到天堂,此時李玫兩眼期待地看著滑鼠和餘罪。
「肥姐,你別這樣,我們都替你出氣了。」滑鼠道。
「雖然你不屑與我們為伍,但我們不會棄你不顧的。」餘罪賤笑著道。
「你們罵得太惡毒了。」李玫決然地看著兩人,那股子從罵聲裡噴出來的快感好強,此刻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不過太精彩了,我愛死你們倆了……一定要教我啊。」
一句肺腑之言後,她一手攬滑鼠,一手摟著餘罪,激動得又要哭出來了:「都別回家了,這一頓姐非請不可……」
非分之想
吵架的事傳得不廣,不過曹亞傑可從滑鼠的吹噓中知道詳情了。週一在訓練場上,他看著那三人一下子變得親密了,不禁笑了起來。
「笑什麼笑?」李玫斥了曹亞傑一句。曹亞傑笑得更歡了,和她並排慢跑著,檢討道:「對不起啊,關鍵時刻我沒有和你們並肩作戰,實在慚愧。」
「算了吧,你去了也不行。」李玫一說不行,還強調起來,「聽滑鼠說,餘罪當年在學校一個人能罵一群女生,不管吵架還是打架,從來都是佔著便宜凱旋,鮮有失利。」
一說兩人都笑了,事情發生的時候氣得厲害,事後覺得老沒意思,除了可笑不剩別的了。曹亞傑卻是故意問:「哎,李姐,你不是一直看不慣他嗎?不會因為這事對他印象整個改變了吧?」
「其實我已經改變了,對於那些作奸犯科的嫌疑人,就像對付那些蠻不講理的賤人一樣,就得狠辦法、賤辦法治。這一點上,我是支援餘罪的。」李玫道,觀點轉換得是夠快了。
「執法觀念看來在咱們這兒,要全部改變了啊。」曹亞傑笑著道。
「那當然……你這小白臉,差遠了。」李玫直接忽略之,追著奔著喊著滑鼠,好親熱的聲音,「標啊,你慢點跑,等等姐!」
哎喲,曹亞傑樂得啊,歇下了專門笑了會兒,要不會跑岔氣的。後面俞峰追上來了,他倆一起跑著,問著考試情況,一聽尚可,倒沒再問。這樣子,似乎俞峰對於考上會計師另謀出路的願望也不那麼強烈。
八時到九時熱身,九時開始沙坑跳遠、匕首攻防、模擬速射,到十時三十分,又要繼續跑步。適應性訓練一切按部就班,屈指算來已經快三個月了,不管怎麼看,不知不覺間,五個人的聯絡卻是更緊密了。此刻,滑鼠在摁著李玫的腿做仰臥起坐,餘罪在卡著表,吼著曹亞傑和俞峰做引體向上,兩人倒是誰也不服誰。
每天就是這麼波瀾不驚地過著,大家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就即便接觸嫌疑人有了點兒不適,但在彼此間的交流中,很快也消化了。
今天有些意外,吊在單槓上的曹亞傑「咦」了聲道:「喲,前天來的那個美女又來啦,是不是咱們下一期的教官啊?」
「誰呀?」餘罪回頭看。
「哎喲,趕得上你那位姓安的同學了。」俞峰看到了,指著道。
「哇,美女啊。」滑鼠一驚,「騰」一聲起來了。正做仰臥起坐的李玫「哎喲」一聲差點後翻過去,氣得訓了滑鼠一句。滑鼠指指來的女警,李玫不屑地嚷道:「真沒出息,改天我把我們資訊中心的大小美人全給你招來,看暈你。」
「哎喲,我已經暈了……哇,黃金比例啊……」滑鼠驚歎道。
「瞎白活,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媳婦是裁縫。」李玫聽得不入耳。
「你理解錯了,我要表達的意思,前凸後翹個子高,極品。」滑鼠糾正道。
「死鬼,沒出息。」李玫不理他了,回頭看時,又把她嚇了一跳,只見後面那三個更沒出息,都眼巴巴地看著,估計也在評頭論足呢。
踱步而來的三人,史清淮和一位老頭自然被忽略了。進了操場,史清淮喊著集合,一眨眼幾個人都列隊站好了,印象中似乎沒這麼快過。三人笑吟吟地上來,史清淮開場介紹著:「同志們,給大家介紹下,這兩位是省廳下屬公共安全與危機處理研究所的同志,大家歡迎。」
噼裡啪啦的掌聲響起,肖夢琪注意到了,四個男性都用一種審視似的眼光看著她,不過這沒什麼,她已經習慣在這個以雄性為主的群體中成為焦點。隨著史清淮的介紹,肖夢琪向大家敬了個禮。另外一位徐赫主任,有點發福,不過紅光滿面,精神頭挺足,介紹完了他就發言道:「總隊這個計劃啊,我看過初稿,很有創意,也很有前瞻性,這對於我們刑事偵查是一個全新的課題,我來不是給你們上課,而是共同學習和摸索來了,不管成敗與否,我們將會為後來者提供很多可借鑑的經驗,所以從這一點來說,我希望我們精誠合作,早日取得成績,大家說,有信心嗎?」
「有!」短促而幹練的聲音,伴著挺胸的動作,讓徐主任感覺這個隊伍還是蠻有潛力的。
「你來吧,史科長。」徐主任笑道。
「好,大家認識了,下午兩位專家將給我們來一節實戰案例考核課程……好好表現啊。」史清淮道,又是一番掌聲送走了這兩位。
一聲解散,四個心癢癢的腦袋湊一塊了,曹亞傑道:「滑鼠,你敢開盤賭嗎?賭她單身。」
餘罪哈哈笑了,沒想到平常不參賭的曹亞傑也有此癖了。俞峰笑道:「標弟,你要開盤,我也押生活費了啊。」
「你們你們……」李玫看不過眼,直斥道,「怎麼能這樣呢?太有辱斯文了。老曹你跟他們湊什麼熱鬧?」
「我得證明一下,我雄心未老。」曹亞傑開著玩笑。李玫生怕他們犯錯誤似的訓著滑鼠:「你就算了,媳婦都有了。」
眾人一笑,俞峰趕緊表白:「我沒有女朋友啊,李姐你別說我。」
「你更算了,我都看不上你,人家能瞧上?別說長相了,警銜都差好幾級啊。」李玫道,讓俞峰好一陣難堪。反正男人就這德性,見著個美女,特別是行內的警花,總不介意意淫一下。眾人催著滑鼠開盤,滑鼠琢磨了一下說道:「開盤沒意思,誰敢當面問出單身還是已婚的,海鮮樓吃一頓,其他人一起請。」
「喲,這個難度有點兒大了。」曹亞傑愕然道,玩笑歸玩笑,可誰敢這麼直接問上級。
「那你來吧,滑鼠,我們請你。」俞峰激將道。滑鼠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敢。李玫舉手要請纓,被眾兄弟直接忽略:「去,這事懸著才有想頭,真知道結果,沒想頭了。」
看來滑鼠就是想讓事情懸著,他得意地一笑,不料背後的餘罪一拍他肩膀道:「我來,準備請客吧你們……不是我說你們啊,你們也太差勁,嫌疑人不敢問話吧,漂亮女人都不敢搭訕,看我的啊,今天我保證讓你們知道結果,然後……」
「死了這條心。」李玫頗受刺激,和餘罪站一條陣線上了。
「不,都懷上不軌之心。」餘罪奸笑道,把李玫氣到了一邊。剛坐到海綿墊上,李玫一骨碌又起身,一指護欄外的方向,像刺激幾個人似的:「來了,去啊,去問啊……」
她刺激著滑鼠,滑鼠不樂意了,又拉著眾人一起推餘罪。餘罪看著踱步而來的肖夢琪,也稍有緊張地挪著步:「別推,別推,對美女不能這麼著急,得有步驟和策略……」
策略還沒想好,肖夢琪已經向眾人走來了,畢竟是高階警官,站到眾人面前的時候,她一喊集合,幾個人慌里慌張地站成一排。她把手伸向李玫,握握手道:「您是李玫,雙學士?」
「是,資訊處理和計算機專業。」李玫道。
「我知道你,原來在資訊中心,我們搞危機處理的時候,你們做過後臺支撐工作。」肖夢琪笑道,手伸向第二人。曹亞傑有點兒惶恐地握了握,自我介紹道:「我是學工科的,電子工程專業。」
「知道,你參加過天網維護。」肖夢琪笑道,一笑露著一圈琳琅貝齒,頗有親和力。
第三位,滑鼠,這傢伙就沒點兒氣質了,雙手握著女領導的手,笑得有點卑躬屈膝了,介紹就一句:「我叫嚴德標,原來在治安上。」
「知道,偵破過一例網路賭博案。」肖夢琪看著滑鼠就想到他罵人的樣子,有點好笑。滑鼠這德性,正準備再親近一句,卻不料肖夢琪已經又握著別人的手了:「俞峰,財務專業的高材生啊。」
「哇,您知道我?」俞峰受寵若驚了。
「當然,還知道你剛考完會計師資格證,難度可不小啊,考得怎麼樣?」肖夢琪笑著問。
這卻讓俞峰有點兒不好意思了,訕訕地道了句:「湊合吧,不一定能考上。」
「自信點,一定行的。」肖夢琪給了句鼓勵,讓俞峰好不激動。
第五位,肖夢琪剛伸出手,卻不料餘罪「啪」一聲立正,敬禮,嚴肅地看著肖夢琪。肖夢琪驚了下,奇怪地問著:「不要這麼拘束,我就想來對大家加深一下印象。」
「是,不拘束。」餘罪又敬禮,嚴肅道,「不過我們作為學員,有一個問題需要問您。」
「哦,什麼問題?」肖夢琪一愣,知道遇上那種有個性的下屬了,叫板上一級屢見不鮮。
卻不料餘罪聲音一下子變小了,輕聲問著:「我們剛才都在討論,您是單身嗎?」
「撲哧!」幾個人憋不住了,都笑了,沒想到餘罪用這種方式給問出來了。其不軌之心,簡直是昭然若揭了。
卻不料肖夢琪臉色未變,笑了,看幾位男士都這個樣子,估計是商量好了。她一抿嘴,一挑眉,反問著:「你說呢?」
「我們一致認為,您是單身。」餘罪道。
「理由呢?」肖夢琪笑著問。
「一般單身美女都比較拽。」餘罪道。
幾人痴痴地笑了,李玫卻是有點緊張。可不料肖夢琪沒羞沒惱,嫣然一笑道:「證據確鑿,推論正確……不過我可沒獎勵給你。作為回報,我也猜一個,你,你,你,你們三個人都不是單身。」
她指的是餘罪、滑鼠、曹亞傑。肖夢琪笑著補充道:「即便目前單身,也曾經有過情感經歷……真正的單身,只有俞峰一個人。」
「咦,有道理,怎麼猜的?」俞峰和李玫好奇了。
「因為沒有和女士交往經歷的單身,在見到美女時,會有害羞的表情。」肖夢琪嫣然一笑,然後指指那三位道,「你們嘛,有點兒沒羞了。」
哎喲,老曹俊臉一紅,滑鼠直咬嘴唇,餘罪卻是眼睛亮了亮。肖夢琪回頭問他:「你覺得有道理嗎?」
「有,不過基於您這種判斷,我繼續判斷,你也屬於目前單身,但曾經有過情感經歷的。」餘罪笑道。
肖夢琪一怔,笑著點點頭道:「對,這就是接下來你們要接觸的心理學內容,往往高明的方式方法,恰恰暴露的是他自己……很好,你們已經具備了依靠表象去判斷真相的基礎知識,接下來,我期待你們下午的出色表現。」
肖夢琪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了,讓眾學員都覺得這女人不簡單,粗粗詢問了幾句不相干的生活問題,肖夢琪接了個電話,直接出了操場門,估計和史清淮、徐赫主任會合去了。
「不簡單。」李玫對著她背影直豎大拇指,幾句話就能把這幾個貨鎮住,確實不簡單。
「要一直有這樣的教員,我寧願永不畢業啊。」曹亞傑看著窈窕而去的身姿,發了句感慨。滑鼠更沒出息,兩眼放著光,眨也不眨地盯著肖夢琪的方向,在努力地咽口水。
突然,滑鼠臉蛋疼了,掐著他的餘罪謔笑著提醒道:「鮑魚啊。」
「老曹,不宰你了,弄份龍蝦得了。」餘罪笑道,回頭看俞峰時,對方卻是一副好不懊喪的表情。他還沒開口,李玫也樂得湊熱鬧來了:「魚子醬啊,我一直想犒賞自己一下,哎呀,終於有人給買了。」
「哼,他媽的,不能跟這賤人在一塊兒,和他一起流年不利,逢賭必輸。」
滑鼠好不懊喪道,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就像情場、賭場同時失意,打擊好大,惹得曹亞傑和俞峰也忍俊不禁了……
假象真相
史清淮期待的改變出現了,不過改變來得太快,連他也有點不適應了。
他提前十五分鐘到會議室的時候,四位男士已經正襟危坐了。平時除了俞峰,這幾位懶漢幾乎都是掐著點來的,而且他注意到他們都穿上了乾乾淨淨的警服,完全不是平時不修邊幅的樣子。
要天天這樣就好了,史清淮笑了笑,開始除錯投影,四個人殷勤地上來幫忙。這種事對於曹亞傑來說,閉著眼睛都能搞定,滑鼠和俞峰實在沒事幹,又把會議桌椅擦了一遍。幹著的時候李玫風風火火進來了,這場面嚇了她一跳,脫口驚呼:「啊?怎麼今天都這麼勤快?」
史清淮笑了,餘下四人以一種微笑的眼光看著她。她明白了,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嘆著氣道:「瞧你們那點兒出息。」
當然是肖夢琪的緣故了。幾人訕笑著,那邊餘罪和李玫坐到一起了,小聲道:「肥姐,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雖有人心向溝渠,亦有我心向明月啊。」
餘罪做了個傾心的手勢,意指我心向你。李玫一撇嘴、一苦臉,好不恐懼地道:「你還是正常點向溝渠吧,省得我看見你渾身起雞皮疙瘩。」
「好的,其實我也有這個陰暗想法。」餘罪恬不知恥道。
「那趕緊去獻獻殷勤啊。」李玫不屑道。
「有想法不一定就有辦法啊,咱們的警花,哪輪得到我,再嘚瑟也是白搭。」餘罪道。
李玫挪著身子,仔細看著餘罪的表情。餘罪想起來,趕緊補充:「不過不包括肥姐你啊……」
說著笑了,李玫推了他一把斥道:「你坐遠點,受不了你了。」
李玫苦著臉不聽了,餘罪沒心沒肺地笑著。那幾位準備完了的,正色坐好時,卻發現史清淮也和大家坐到了一起。看眾人不解,他笑道:「今天我也是學員角色啊,希望大家提高重視。徐赫主任是咱們省研究警察心理學的專家,有十幾年心理諮詢和參加審訊的經驗,肖夢琪是他的弟子,兩人在公共安全和危機處理上頗有建樹。現在他們主要服務的物件是特警支隊和重案隊,很多有影響的大案他們都直接參與過,我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把他們請到場的。」
「多請幾回啊。」滑鼠嘚瑟道。眾人一笑,曹亞傑關心地問著:「史科長,給我們講什麼呀?警察心理?」
「不,危機處理的例項。」史清淮道,話音落時,敲門聲起,門口的俞峰起身開門,迎來的是滿頭華髮的徐赫、亭亭玉立的肖夢琪。
進門,拉窗簾,開啟燈,肖夢琪一臉肅穆,開場道:「今天我們觀摩一則現實發生的劫持案,在播放案件的中途,我會暫停提問……不要怕錯,現在還有錯的機會,將來實戰,錯一次你們就沒機會了……好,現在開始。」
燈暗了,播放開始,隱隱的光線中,已經看不到肖夢琪不苟言笑的表情。學員們有點兒失望,不得已,視線全部轉移到了播放的案件上——
無聲的畫面,是天網監控捕捉到的。雨天,時間是上午九時四十分,某地一所學校門口不到一百米處,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正步行上學,有個女人牽著他,他們沒有發現背後不緊不慢地跟著一輛白色麵包車……驀地,車停,兩人下意識回頭,然後一雙手從車上伸出來,拎走了小孩,那女人追喊著,卻追不上已加速開走的作案車輛……
打110報警,轉刑警,然後在有聲的畫面中,歹徒的勒索電話來了,索要贖金一百萬,要求家屬在天黑以前準備好。
「啪」的一聲,燈亮了,畫面停住了。肖夢琪看著盯著畫面的隊員們,開始提問了:「這就是案發的情況,據送小孩上學的保姆證實,車裡有兩人,都是中等個子,她和孩子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襲擊的。接案後一時零二十分鐘,電話打到了家屬手機上索要贖金……限家屬天黑之前準備,不要連號票,不要新票,否則他們就撕票。誰能告訴我,接案的第一時間,應該怎麼做?」
「如果天網系統夠完善的話,可以從交通監控中找到他們大致的行進路線。」曹亞傑道。
「對比車輛資訊庫,應該可以找到類似車輛的資訊,哪怕它就是拆裝的,放大車前窗……那兒有納稅和交強險資訊,就即便是假的也有跡可尋,沒有那東西,它上不了路。」李玫道。
「可以馬上準備贖金,在錢上面做做手腳,監聽、定位或者使用特殊顏料的票面,這種技術咱們技偵上已經有了。」俞峰道。
史清淮沒吭聲,他突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有點小覷這群隊員了,畢竟都是在自己專業領域裡摸爬滾打了數年的,就剛才這幾項,足夠做危機處理的基本步驟了。他笑了笑,實在不能把平時嬉笑打鬧的幾人和麵前這麼嚴肅的場面結合到一起。
「還有嗎?」肖夢琪問,兩手叉在胸前。
沒有回答,這場合史清淮估計滑鼠和餘罪就抓瞎了。果不其然,無人應聲,肖夢琪把燈一關道:「繼續往下看。」
畫面繼續播放著:反劫持人員在一小時零四十分鐘後趕到受害人家中,是一座普通獨幢小別墅。普通黑色車輛,四人普通打扮,提著大箱子,在受害人家裡裝起了臨時的訊號截聽。人質的家屬是一對中年夫婦,男人苦著臉在接受詢問,女主人依著男人的肩膀在抹淚。
第二次打電話在三個小時後,按照反劫持小組的提議,男主人要求和孩子通話。一通話,孩子一喊「爸爸」,那中年男子霎時痛哭流涕……
「啪!」燈又開了,畫面停了,定格在中年男人淚流滿面的場景上,眼睛比較軟的李玫下意識地抹了抹酸酸的眼睛,這個細節被肖夢琪捕捉到了,不過沒有引起她任何波動,還是那種冷冰冰的聲音:「我可以作一下說明,男主人是一家食品連銷店的老總,女主人是一位普通公務員,兩人的家境能湊出這一百萬贖金來,相信歹徒踩過點,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在第二次通話的時候,人質仍然活著,這種情況下,該如何處理?」
「加快排查進度,儘量在天黑以前,找到蛛絲馬跡……如果有第一現場目擊,用人像還原加上車輛追蹤,不可能一無所獲吧?」李玫道,咬牙切齒地說著。
「可以這樣,把加油站全部納入到監控搜尋範圍,這種麵包車的續航里程應該在三百公里左右,如果踩點加作案,在案發地某處加油站應該能找到他們的蹤跡。」曹亞傑道。
俞峰想了想,補充了句:「時間可能並不充分,必須準備贖金。」
「其他人呢?好像有兩位同志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表意見。」肖夢琪不動聲色,點出嚴德標和餘罪來了。滑鼠憋不住了,出聲道:「我覺得這車不具備可查性,隨便哪個拆解市場也能給你拼幾輛出來,即便能查到,時間也來不及;監控搜尋吧,對那些土賊還管得用,稍有點常識的就不好說了,比如他們把車開到市區之外,找個瓜棚、農舍、爛尾樓把人質一塞,那所有的高科技就抓瞎了……從畫面上看,他們的通話用了變音,而且時間很短,這說明他們還是有反偵查意識的……」
「很好,繼續往下說。」肖夢琪意外地催了句。
「這種情況下,不會有更好的辦法的,找車、找嫌疑人、找人質,同步進行,哪兒露頭算哪頭。」滑鼠道。
沒錯,很多危機處理的方式,節奏只能跟著事件走,因為主動權不在自己手上。史清淮笑了笑,突然發現嚴德標同志嚴肅起來,也蠻像回事的,畢竟受警營薰陶這麼多年,雖然很多時間不幹正事,但絕對不是一無是處。
「另一位呢?」肖夢琪沒有表情,眼直勾勾地看著餘罪。
「我還沒看明白。」餘罪突然道。
哎喲,這句話可把眾人逗笑了,肖夢琪反問道:「很難嗎?再往下看就到結果了……咱們繼續。」
她沒有搭理餘罪,滅了燈光,又繼續播放了……
接下來的影像印證了在座大多數人的想法,根據監控反查車輛的停泊地、加油地,以及反查嫌疑人的落腳地,找到了兩個疑似目標。他們住宿在當地一家洗浴中心,可惜只有車輛記錄。內外的排查是同步的,對於小保姆、男主人公司、女主人單位、社會關係、經濟狀況、有無仇家等等,都作了瞭解,也發現了疑點。男主人向當地某人借了四十萬的高利貸,尚未歸還,這個被列為重點排查目標。對於人質的追蹤最終還是卡在監控上了,車輛駛出市區之後,天網就成了瞎子了。
此時畫面上時間進展為三個小時,肖夢琪揀著重點提示著,圍繞著這一劫持案,已經動用了反劫持、刑事偵查、治安、交通等各方面上百警力。在案發七個小時後,描摹出了一個嫌疑人的畫像,雖然只有一個,但經過了洗浴中心的服務員和小保姆的雙重確認。
畫面在這個嫌疑人的照片上定格,肖夢琪解釋道:「他叫郭大虎,因為傷害和綁架勒索前科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服刑六年零八個月出獄,小保姆和洗浴中心服務員指認了此人。我的下一個問題是,現在已經距天黑不到三個小時,你們應該如何安排接下來的危機處理?」
那是兇犯在入獄時的照片,滿臉絡腮鬍,乍一眼絕對讓人心生厭惡。李玫正義感大發,一揮手指道:「抓捕和解救同步,知道他是誰就好辦了,只要抓到一個,另一個就沒跑……」
「對,誘捕,如果暫時找不到他的下落,可以趁拿贖金的時候抓住他。」俞峰道,也被喚起正義感來了。
「只要抓到他,哪怕他不開口,通過他身上的通訊工具,也可以對另一方定位……所以,要儘可能促成交割贖金。」曹亞傑道。
這似乎是一個測試,徐赫聽到這些話時,也面露微笑,莫名其妙地對史清淮道了句:「你這個隊員還可以。」
史清淮沒聽明白,小聲問著:「徐主任,您指那一方面?」
「思維敏捷,沒有受到太多幹擾。」徐主任笑道。
這下史清淮明白了,外圍的排查給了諸多因素,其實是一種干擾,作為一名警察必須有所取捨,在這個時候,任何分散注意力、分散警力的思路,都是錯誤的,只能朝著一個目標往前走。
「嚴德標同志……你看呢?」肖夢琪像特別關注一般,又點將了。
嚴德標激靈一下,從那張漂亮的臉龐上收回了眼光,不確定道:「還有一種可能得考慮到啊。」
「什麼可能?」肖夢琪問。
「他們根本不準備放人質。如果拿贖金的出事,另一個撕票怎麼辦?」滑鼠惶然道。
就是啊,這是個難題。肖夢琪笑著反問:「你說呢?」
「部署機動警力,如果能測定他們藏身的大致範圍更好,如果不能,應該在車輛最後的消失地點部署。」滑鼠道。
沒錯,這也是一個必需的步驟,提高警力的機動能力,是危機處理必須要達到的要求。話音剛落,俞峰第一次向標哥豎了豎大拇指,光顧著抓人,這一點忽略了。如果在需要機動的時候,幾分鐘時間都可能決定人質的生死。
「很好……指揮員也是像你這樣想的。」肖夢琪意外地讚了個,把滑鼠嘚瑟得心花怒放——那女長官,咋就這麼像暗送秋波呢?
讚了嚴德標一句,肖夢琪把目光投向餘罪了。只見餘罪一隻手託著腮,斜眼看著靜止的畫面,似乎還在苦思冥想。肖夢琪笑道:「餘罪同志,你不會就準備用深沉解決劫持危機吧?」
史清淮看著有點糗色的餘罪笑道:「為什麼惜言如金呢?餘罪,這不像你的風格。」
「我的風格是說話有點兒難聽,還是別說了。」餘罪不好意思道。
「你指措辭難聽,還是對這個案例本身有看法?」肖夢琪好奇地問。
「都有。」
「那就都說說。你在擔心什麼?」
「我擔心真相沒人接受。」
肖夢琪愣了,這話沒頭沒腦的。她有點困惑地盯著餘罪,那樸實的臉上,實在看不出有什麼蹊蹺的存在,反而是一種輕蔑的表情。一瞬間,她有點受刺激了,直言道:「你在基層的警務單位,沒有接觸過這類案子吧?對你來說很難,我可以理解。」
「你在逼我說出真相?」餘罪笑了。
「我還沒有明白,你說的是什麼真相?難道是指這個案子?」肖夢琪愣了下。
「對,案子。」餘罪點頭。
「你猜到結果了?」肖夢琪道。
「結果對於真相不重要,我說的真相,是你這個案子是假案,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所有的東西都是拼接起來的。」餘罪道。
一句話說得肖夢琪微微變色,史清淮也愣著盯餘罪。餘罪乾脆又強調道:「根本不符合邏輯,經不起推敲,我知道你們用心良苦,想用這樣的例項教我們如何處理類似的危機,可也不能用這樣的偽劣產品吧?你們不覺得太假了嗎……」
假的?四位隊員愣了,滿屏幾乎都是實戰拍攝,作案的現場、監控的分析,以及排查的用警,內行人一看就是真的,怎麼可能是假的?
假的?史清淮不解了,看看徐主任,他一直認為這是實戰案例。
假的?肖夢琪像受了侮辱,俏臉紅了,又白了,被餘罪那無動於衷的樣子給氣著了。靜默了片刻,她冷冷道:「解釋一下,否則我會把你的話視為侮辱……這是反劫特警訓練的初級課程,所有的資料全部來源於實踐。」
熱烈的氣氛陡然一凝,史清淮緊張了,其他人愕然了,這事鬧得,怕是不好收場了……
大出洋相
肖夢琪生氣了,也許這才是她的真面目,冷峻的臉很美,卻讓人望而生畏,吹彈可破的臉龐似乎糅合了官威的氣質,顯得很傲,傲得讓人不敢逼視。
最起碼史清淮有這種感覺,徐主任這位高足每天接觸的都是開過槍甚至擊斃過匪徒的特警,她本人也多次參與危機事件的處理,甚至以談判專家的身份出現在持槍劫持案的現場,理論與實戰的結合在她身上可以得到完美的詮釋,否則史清淮也不會多次登門虛心求教了。
可怎麼也想不到的是,初次見面就站到了對立面上,對於那兩位捋著袖子吵架的小警,也許肖夢琪的第一印象就不怎麼的。史清淮要說話時,被徐赫擋住了,他和藹地插進來:「小夥子,真正的危機處理,一步不慎,就是萬劫不復,信口開河是不可取的,你確定它是假的嗎?如果它是真實的案例呢?」
「不可能,假的就是假的。」餘罪道。這確定的一句話,讓他看到了肖夢琪的臉又陰了幾分,徐赫主任的臉色也不好看了,恐怕是權威掃地的感覺吧。
反正惹了,乾脆惹乾淨吧,餘罪那點不服輸的勁道又上來了,他直言道:「我看到了幾處疑點,如果說得不對,請兩位專家指證。」
「第一,如果人質的家屬住在一座獨幢別墅裡,那畫面上那麼多人進出有意義嗎?既然是有預謀的綁架勒索,萬一歹徒在這兒放個盯梢點,怎麼辦?他們肯定對受害人的規律非常瞭解,陌生人出入會帶來什麼後果,需要我說明嗎?」餘罪輕描淡寫一句。
「籲」的一聲,幾位隊員那口憋著的氣舒出來了,這話很有道理,萬一有盯梢,劫匪發現報警,那可能導致的後果就是逃之夭夭,甚至撕票。
兩位專家沒有吭聲,餘罪又道:「第二點,你們可以看一下那位女主人,她靠著丈夫的肩膀一直在流淚,男主人也是痛哭流涕,這一點兒也不合邏輯。」
「這也不合邏輯?」史清淮不明白了。
「對,在突如其來的巨大驚恐下,流淚是一個奢侈……特別是兩人表情這麼豐富,不可能,那時候除了恐懼、揪心,應該不會有別的東西。」餘罪隱約地抓住這個似乎不是很合理的地方。他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那感同身受的是一種欲哭無淚的恐懼,不應該是這樣。
隊員們愣了,似乎接受不了這一點,不過肖夢琪的臉色卻是緩和了,出聲問道:「就這些?好像不足啊。」
「還有,監聽我不懂,雖然做了變音,但從聲音裡聽,歹徒很興奮,威脅殺了他小孩,威脅殺了他們全家……這好像也不對,其實就一句話,你兒子在我手裡,準備多少錢就行了,這比什麼威脅都管用。假如這是個真實的案例,那音訊絕對是假的,歹徒不會用這種恐嚇、威脅的語氣說話,他們本身就是威脅。」餘罪道。
徐赫皺了皺眉,連他也無從分辨餘罪的對錯,只是好奇地、迷茫地盯著這人。
「還有……」餘罪見無人應聲,又補充著,「這個作案手法並不高明,直接在上學路上劫持人質,這個時間段穿市而過,應該留下足夠的目擊,聰明一點兒的歹徒不會這麼做,他們可能換車,可能藏匿,可能以很多種方式隱藏形跡,而不會在監控中出現這麼多次,怎麼還可能拍到他在洗浴中心停車的錄影?那麼,如果我假設他們是一對笨賊,不知道在別墅附近放盯梢,就敢在街上抓人胡來,這樣後面的事又無法解釋了,通話變音、手機掐訊號、不要連票新票,這又是高手的做法……誰能告訴我,這種反常的行為應該如何解釋呢?」
對啊,行為模式是一種相對固定的存在,在同一例案子中,這種反常的模式不多見了。李玫想了想,微微點頭,似乎這樣契合的理論才正確。
「還有嗎?」肖夢琪微笑,似乎是一種蔑視。
「有。」餘罪平淡道,他最反感別人用這種蔑視的眼光看著他,說道,「我找了一種解釋,就是假案,所有的細節可能都是真實存在的,但是把不同案子裡的細節拼接在一塊兒,就成了這樣一個莫須有的劫持案,雖然很神似,但它的細節經不起推敲,因為他們表現出的行為模式差異太大……再簡單地給你指一個疏漏,下雨天上學,小土豪家的兒子既然連貼身保姆都有,難道還會步行?難道是前妻留下的?可前妻留下的,後孃哭什麼?」
這話聽得隊員們哧哧笑著,現在都看明白了,這應該是針對反劫持步驟專門製作的教材,不過漏洞可能大了點兒。
「那你認為接下來應該怎麼發展?」肖夢琪反問道,欠了欠身子,有點兒不自然。
「接下來應該是一個……誘捕,在交贖金的時候捕獲一個嫌疑人,通過他找到另一個嫌疑人,解救出人質。」餘罪道。
「你確定?」肖夢琪笑了。
「確定,除了這一路無路可走,除了這個結果,不會有其他結果。」餘罪道。肖夢琪又笑了,餘罪乾脆補充道:「既然是專家拿出來的東西,應該有一定的代表性,那麼它的結果只能是警威大展、解救人質、皆大歡喜……否則就有悖於此片的教育意義了。」
徐赫也笑了,笑著問:「難道不該有這些教育意義的東西?」
「不,應該有,但它指導不了實戰,實際不是這個樣子的。」餘罪道。
「那實際應該是什麼樣子?」肖夢琪不屑道。
「對於作案的嫌疑人來說,他們其實也時時處在巨大的驚恐中,對比你給的細節,他們抓人質的手法這麼糙,已經暴露了,拿不到贖金,他們會撕票,即便拿到贖金,很可能也會撕票……這是一種對自身安全下意識的保護。劫持案裡,雖然解救大快人心,可事實是,人質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越是這種手法低劣的土賊,越會選擇殺人滅口。」餘罪道。
說完了,大家都愣了,張口結舌看著他,下巴掉了一地。他們都聽出來了,這傢伙純粹是站在犯罪分子的立場上考慮問題的。半晌無語,餘罪又補充了句:「我說完了,不用看我,看片子驗證一下吧。」
於是眾人又齊齊看向肖夢琪,此時的肖夢琪有點訕然,手指已經放在暫停鍵上了,卻收了回來,問著徐赫道:「徐主任,您看還有必要放下去嗎?」
「似乎沒有必要了。」徐赫笑著道。
「那今天咱們就到這兒吧,回頭我會給你們的表現寫一個評價,類似的課還要有幾節,不過看來我得考慮是否取消了。」肖夢琪收著講義,起身了,和徐赫一起出去了。史清淮緊張地追了出來,出門時,頗不悅地瞪了餘罪一眼。
不光他,學員們都盯著他呢。餘罪翻著白眼對視著:「別這麼看著我,是她逼我說的。」
「至於嗎,跟美女較什麼勁?」滑鼠火大道。
「就是啊,太不給人家面子了。」曹亞傑也道。就連李玫也覺得餘罪有點過了,狐疑地問著大夥:「那到底是真的假的?」
俞峰幾步上前,一按快進,看著案情的發展,果真是無計可施:交付贖金誘捕,一群便衣摁住了在垃圾箱裡準備取走贖金的歹徒,突審,然後部署在最近消失處的機動警力全部出動。通過突審的交代,突襲另一歹徒的藏匿地,再然後,成功解救人質……
結果出來了,大家都看著餘罪,此時再看片子已經沒有凜然心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覺得很可笑的感覺。俞峰笑道:「餘罪,你該和她打個賭啊。」
「這是真實的畫面,不過是被嫁接進來的,藏在郊區農村菜窖裡,典型的土賊辦法……如果是土賊,那反偵查措施就是假的,甚至那一對父母也是假的。」餘罪道。
現在沒人不信了,不過滑鼠嗤鼻不屑,一豎中指道:「就你拽啊,儘管你是正確的,我們也不能原諒你氣走一位美女的行為。我還以為美好的生活剛開始呢,他媽的讓你全攪和了,以為我天天面對你這張賤臉好受啊?」
「我也不能諒解。」曹亞傑附議。
「我也是,我晦暗的生活中好不容易出現了一絲陽光,又沒啦。」俞峰很無恥地和大家站一塊兒了。
李玫看看大夥,又看看餘罪,笑著道:「雖然我欣賞你對美女的態度,但我依然鄙視你……就你顯得聰明啊,切……」
最後一位滑鼠,直接給了個鬼臉。不過沒什麼效果,唯一的效果只是讓餘罪臉上的賤笑更深了幾分……
「還真是假的?」
在辦公室,史清淮聽著肖夢琪介紹著,吃了一驚。
「對,綁架案是真的,不過後來的偵破、排查,都是根據案情發展嵌進去的,從成形到現在已經被剪輯過很多次了,這是咱們省反劫持隊員的必修課目,旨在測試隊員面對危機時的思維能力,簡單講,就是選擇正確的方向和方法。」肖夢琪道。她又笑了,從來沒人第一眼看過就敢說這是假的,事實上除了別墅另拍的一段,剩下的都是真的,但合在一起就成假的了。
「那結果?……」史清淮道。一說這個,徐赫也笑了,史清淮明白了,笑著問:「不會被他不幸猜中吧?」
「還真不幸。」肖夢琪道,「本來我以為這個例項已經無懈可擊,現在想想,還真是漏洞百出啊,比如兩個綁匪確實不可能知道這麼多反偵查細節,而我們選擇嵌入的部分,確實也不應該選一個別墅,太扎眼,有點兒不合理。」
「呵呵,我也覺得是。」徐赫主任笑了笑,問著肖夢琪道,「那你準備給他什麼評價?」
「他們幾個的素質都不錯,考慮基本週全,嚴德標甚至能想到使用機動警力佈置,這一點難能可貴,很多反劫隊員都想不到這一層……從思維覆蓋講,我故意用了很多疑似的線索,都沒有干擾到他們,他們選擇的方向沒問題。」肖夢琪道。在處理一個危機的時候,犧牲是必要的,哪怕必須放棄一些可能有結果的線索,因為時間永遠不會夠用。
「那餘罪呢?」史清淮問。
「我……無法評價。」肖夢琪為難道,看著徐赫。徐赫點點頭道:「本來考考他的反應能力,結果他看出了出題人是怎麼搞的題面,你讓我們怎麼評價?」
「那……這項工作,二位的意思是……」史清淮有點患得患失了,怕兩位拂袖而去似的。
「別擔心,發現好苗子,我們也捨不得,這樣吧,這幾個人借給我們怎麼樣?」徐赫直接道。史清淮嚇了一跳:「這怎麼行?適應性集訓還沒結束……」
「別誤會。」肖夢琪笑道,「我們不是拉走你的隊伍,而是給他們實戰環境,接觸在押嫌疑人。我們安排,如果有實戰的機會,讓他們第一時間跟隊觀摩,這比任何理論培訓都有效。」
「行!」史清淮眼一亮,重重點頭道,不過一想,又補充著,「肖主任,餘罪這個人你不太瞭解,我的意思是說,他有點傲,您千萬別介意他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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