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爺氣著了,偏偏這些草莽猛漢,是那些慣於玩弄黑金和權力之人的剋星,輕不得、重不得。他們就認一個死理,大不了一刀兩命,老子陪你,這種人也著實讓藍湛一頭疼。他們甚至連警察也不怕,大不了折幾個兄弟進去,剩下的,繼續跟你幹到底。
「呵呵……」溫瀾埋著頭,又輕聲笑了。藍湛一正煩著呢,出聲問:「你笑什麼?傷成這樣……這口氣我可咽不下去,這個王八蛋不好對付啊,出這麼大事,他跟沒事人一樣,該喝茶、該打牌一點不落下,就等著我回話呢。」
「那還沒人管他們了?要不,我出面給你說和去?」溫瀾道,似乎是屈服,不過這種屈服對於男人是一種挑釁,那野性的眼光看著藍湛一,很容易激起他的征服慾望。
「這次要跟他做個了結……你等著,接下來我處理。」藍湛一道,說這話的時候卻是微笑著,萬般柔情似的撫過溫瀾白皙的臉龐,溫瀾握著他的手,相視間,柔情無限。
他起身,掀開了薄被,看了眼傷口,又輕輕地蓋好,囑咐了幾句安心養傷的話,親暱片刻,這才出了房間。
當他出門時,展現給外人的又是一副志得意滿的商界名人的氣質,在手下這位叫劉玉明的陪同下,下了樓,上了車。因為遭劫的事,他沒少傷腦筋,這個崩牙佬敢拿他的女人開刀,那說不準哪一天,也會有人衝出來拿刀砍向他。
車駛離了別墅,劉玉明直看著車走得不見影了,這才急匆匆奔回樓上,擺頭示意著護士離開。他輕輕坐下來,掀著薄被,又心疼地看了眼,「嗖」的一聲被子被搶走了,溫瀾蓋在自己身上,不耐煩地道:「有什麼看的,都看幾遍了。」
「受這麼重的傷,回來時都沒知覺了。」劉玉明坐下來道,看那惋惜的樣子,是真心疼。
「還好,有你這位好醫生在。」溫瀾笑笑,要坐起來,因為傷在後背的緣故,不能靠著,只能趴著,也算是一種折磨了。
小心翼翼幫她穿好鞋子,那染著紅甲的美妙纖足讓劉玉明觀摩了良久,才依依不捨地起身。
此時的溫瀾素顏無妝,披著短衫,慢慢踱步到了窗前。她長吁了一口氣,這一次的劫後餘生,卻是讓她憑生了幾分感慨,看著這別墅,看著這青山綠水,總覺得似乎多了一份親切和幸福的感覺。
驀地,兩條手臂從背後環過來了,攬上了她的腰,她笑了笑,輕斥著:「你這是在作死啊,不怕我乾爹滅了你?」
「我在他眼裡,恐怕也是個女人。」劉玉明道,似乎並不忌諱自己女性化傾向的氣質,不過話鋒一轉,又無限柔情道,「他只認識錢,什麼時候又真正在乎過你了?」
「我知道,在乎我的,只有你。」溫瀾喁喁私語著。
兩人就這樣輕輕地攬著,像一對如膠似漆的情侶,旖旎在午後的陽光沐浴中。他似乎很享受地聞聞那烏髮中帶著的香味,以一種揶揄的口吻又一次說著:「瀾瀾,我們應該早點兒脫離這裡了……找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來。」
「我從住進這裡開始,就想著有一天離開……相信我,日子不會很長了,對了,天寶你聯絡上了沒有?」溫瀾問。
「那傢伙嚇壞了,又不敢直接來找藍爺,一直打電話要見你呢。」劉玉明道。
「和他沒什麼關係,是藍湛一積怨太重,這些生意,誰想獨吃都會成為公敵……玉明,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馬上開賽了,我連門都出不了,還有公司的賬務需要梳理一下,東陽、中奇一起受傷,連個得力的人手也沒有了。」溫瀾道,有點心揪了。
「暫且停一停吧……公安正在追查網賭,連藍爺也疲於應付了,這風頭上,咱們可別給他當了馬前卒。」劉玉明道,眼睛不離溫瀾白皙的脖頸,如果不是擔心她的傷口,肯定已經是溫柔在懷,來一個長長的、纏綿的溼吻。
溫瀾似乎也很享受這種曖昧的溫柔,她修長的玉臂向後伸著,環著劉玉明的頭,輕輕地靠在自己的肩上,摩挲著,親暱著,以一種讓人骨酥的聲音回答道:「好……我聽你的。」
目光相灼間,媚自眼生,情由心起,也許這才像郎才女貌的一對。兩人相擁溫存了很久,久到站累了,劉玉明才輕輕地攙著她,讓她趴在床上,輕覆上被子。走的時候,劉玉明終於想起還有件掃尾的事,他問道:「對了,瀾瀾,那天送你回來的,究竟是個什麼人?」
「我也不認識,好像是洗車行的工人,有點愣,不過多虧了他。哎,對了,他人呢?」溫瀾也終於想起這個人了。
「我怕是個二五仔,就把他留下了。」
「留下了?」
「對……留下了。」
「呵呵……」
兩人心照不宣,看來都知道是什麼辦法。劉玉明問:「關了這傢伙三天了,你看怎麼處理他……本來我怕他有問題,還專門查了查,結果就是個小混混,因為盜竊蹲過兩次勞教。」
「那你看呢?識人善任,誰還能比得上你?」溫瀾側頭笑了笑,給了一句嘉許。她似乎看到劉玉明有點兒動心了,特別是兩個自己人都被砍成重傷住院的時候。
「本來我想用他……可一看這傢伙當過賊,心裡又犯疑了,咱們可是天天和錢打交道,萬一個用上個手腳不乾淨的人,那可是引狼入室啊。再說現在不太平啊,又是警察,又是同行,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劉玉明擔心地道。
「能幹的不一定好用,好用的又不一定有本事,我覺得這個人不錯……對了,玉明,他叫什麼?」溫瀾隨口問著。
「餘小二,嶽西人。」劉玉明道。
「哦,多有鄉土味道……你看著辦吧,我都聽你的。」溫瀾軟軟地道,輕抬著蘭花指,那是一個優美的慵懶動作。
「好,我來辦。」劉玉明嫣然一笑,輕輕地掩上了門。
門關上後,回想著那獻媚的樣子,溫瀾有點兒反胃,不過她能忍得住,就像忍住身上的傷痛一樣,那些噁心的男人,她已經忍了很多年了,何況這個不男不女的。
佔有一個女人的身體很容易,可要走進一個女人的心裡卻不容易,但男人往往會被感受到的溫柔迷惑,總以為身邊的女人對他們死心塌地。
劉玉明就是如此,他從來不懷疑自己的魅力,即便是懷疑,他知道自己也不會比年過半百的藍湛一差。從溫瀾的房間裡出來,他慢慢地踱著步子,隨手開了幾間房門,看了看裝飾得頗有品位的房間,下了樓,又觀摩了一番客廳裡那些價值不菲的裝飾,當想到有一天這些東西都將劃到自己名下時,那種得意之情,已經是溢於言表了。
對了,還有事情要處理呢。他想起了地下室關著的那個人,於是叫了兩個保鏢,都是藍湛一高薪聘請的,有散打退役的,還有軍旅出身的,即便是休息時間,他們也在做俯臥撐、練拳擊動作。劉玉明招手叫來,兩人畢恭畢敬地跟在他身後了。
開門時,他停了下,又小聲安排了幾句,三人次第鑽進地下室時,那被關的人還在呼呼大睡。
「起來,該上路了。」有位保鏢嚇唬道。
「快他媽起來,裝什麼死啊。」另一位直接踢了兩腳。
朦朧中,餘罪流著口水起來了,又看到了那位比東方不敗還帥的男人,他揉揉眼睛,適應著光線。劉玉明慢慢地蹲下身,笑著道:「兄弟,別怨我啊,我們老大發話了,送你上路……」
「喂喂喂,我說各位老大,我說多少次你們才相信,我就一洗車工,你們弄我有什麼意思?」餘罪嚇了一跳。
「再問你最後一次,你是不是和謝東鵬一夥的?那麼多人砍人,怎麼你一點兒事都沒有?」劉玉明陰陰地問。餘罪苦不堪言地答道:「我真不知道什麼東鵬瓷盆屎盆子。我巴不得被砍了,就不用遭這罪了。」
「不會吧,看你骨頭挺硬,要不是警察?來藍爺這兒臥底,那你是找死啊。」劉玉明道,端著餘罪的下巴。對面那張驚恐的臉,看不出真相,不過他準備嚇出真相來,直問道,「要是警察還真不敢殺你,不過要是普通人……那你只能白死啦。」
「別別別……那就當我是警察,我真是警察,你們不能殺我,殺了我,我兄弟們會找你報仇的。」餘罪慌不擇言地道,聽到「藍爺」那個名字時,餘罪蒙了,之前抓人家連影子都沒見著,現在倒送貨上門了。
不過這樣子更像是假話了,劉玉明火了,一指道:「別的我分不清真假,這句話絕對不是真的……天下人都死絕了,你這樣子能當警察?簡直是侮辱我的智商嘛,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幹什麼的?你就一賊!」
「你逼我,我有什麼辦法。」餘罪難堪道,真他媽鬱悶,就說了一句真話,他們反而不相信。
「算了,不問了,動手吧。」劉玉明陰沉地道,耐心耗盡了。
兩名保鏢一個摁腿,一個勒脖子,餘罪喊都沒來得及,就覺得脖子像上了一道鐵箍一樣,張著嘴吊著舌頭,就是喘不過氣來,一下子他覺得萬念俱灰,心裡只留了一個念頭:
九百九十九種死活,我這樣是最二的,冤死啊!
還真是冤死,那胳膊勒得越來越重,眼看著餘罪額頭青筋暴露,嘴裡咿呀出聲,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對方仍然沒有停手的意思。慢慢地,眼前那張妖異男人的臉模糊了;慢慢地,餘罪的眼珠子翻白了……
過了很久,那人手一放,餘罪人事不省地癱在地上,那大漢探了探鼻息,揚頭道:「死了,沒氣了。」
一輛suv泊在武警療養地時,透過車窗,許平秋看到了那一組遠赴此地辦案的手下,一個個像鬥敗的公雞,蔫不拉唧的。
下來三人,都是便裝出行,史清淮認識其中一位,是省總隊的一位內勤,特勤處的,還有一位像是當地的同行,看和許平秋說話隨便的樣子,他知道警銜肯定不低。
「同志們哪……我是專程來給大家鼓氣的啊,面子可以輸,案子不能輸,過一會兒,我相信新的案情會引起你們更大的興趣……來,今天是咱們深港的同行李綽同志唱主角啊……」
邊走邊介紹著,這位看樣子三十多歲的李綽居然是當地刑事偵查局的副局長,南方和北方的治安條件差異頗大,因為刑事案件多發,刑事偵查已經單獨建制成局,這個副局長,級別應該和許處相當了。
「客氣話我就不說了……各位同行,我也是剛剛知道,我們雙方在查的案子,可能在某些地方有交集,那我從8月24日的洗車搶劫案開始吧……」
李綽介紹著,帶來的資料圖文並茂,這個猝發的搶劫案因為涉槍的緣故,深港警方高度重視,連續奮戰七十多個小時,已經抓捕到了兩名潛逃回四川的嫌疑人。據他們交代,是一個叫謝東鵬的同鄉召集他們尋釁搶劫去的,這個謝東鵬很好查,因為傷害罪被公安打擊過四次,不過每次打擊之後,出來仍然「重操舊業」。
關鍵不在謝東鵬,而在於另一個人,李綽放出了一張絡腮鬍子的男子照片,重重一點道:「幕後應該是這個人……馬家龍,也是個幾進宮的分子,最慘的一次,他和東北一夥人火併,被打掉了滿嘴牙,後來就得了個‘崩牙佬’的綽號……在刑事案子裡都有這種慣例,打擊的程度越大,他們成長的速度也就越快。這個人出獄後又糾集了一幫人,他們改變策略了,不親自動手了,一直假手於人,向各行業插手,謀取經濟利益,我們跟蹤他們有段時間了。不過,他學乖了,我們沒有提取到能釘住他的證據……」
一直在講這個馬家龍的事,肖夢琪狐疑地看了史清淮一眼,兩人都有些不解,這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案子嘛,餘罪和滑鼠就即便和他們有交集,也是偶遇。
「大家一定很奇怪,這個謝東鵬似乎和你們在查的案子沒什麼關係……如果我再說一個人,你們可能很快就想通了。」李綽笑著,把一張照片放出來了。
史清淮和肖夢琪一下子明白了——是藍湛一的照片。這些涉黑人物之間也是矛盾重重,相互牽扯到一起了。
「你們在查劫車搶錢的系列案子,我們在查謝東鵬涉黑的案子,這兩個案子併到一起,可能都沒有剛剛浮出水面的案子大……我帶來了一份電子檔案,大家可以看一看。」李綽道。
這個方便,李玫要了共享碼,把檔案分屏到大家的電腦上,看了幾眼,噓聲已起。這是部裡發的一份通報,總結了各省各地公安機關對網路賭博引發的系列刑事案件的統計。這種案子因為異地開盤、網上投注、遠端結算的方式,一直就游離在公安部門的監控範圍之外。
對此案的調查時日已經不短,開賭的伺服器雖然都在國外,但有跡象表明,幾個網路終端聚賭莊家就在深港市,就是這位道貌岸然的藍湛一!據線人提供的訊息,他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僅他們一天流動的各類資金,就有數百萬之多。
「……我們費了很大周折,安插了一個內線,這次搶劫的事情就是因為網賭的生意歸屬問題。馬家龍是個大老粗,這些高智商的東西他們玩不轉,但他很眼紅莊家這麼掙錢,向藍湛一提出入股的要求,藍湛一不願意,於是就引發了這次車行的搶劫案子……馬家龍假手謝東鵬,開始明火執仗砍人示威。」
李綽看大家已經知道大概了,又放出一張女人的照片,介紹道:「這個消失的女人叫溫瀾,據我們內線彙報,她是藍湛一包養的情婦,十七歲就跟著他了,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成了他生意上的左膀右臂。受傷的兩位,孫東陽、袁中奇,都是藍湛一的親信。馬家龍這次是發狠了,可能已經向藍湛一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不分一部分生意給他,那下一個被砍的,估計就是藍湛一了。」
他看了眼大夥,對於眾人表現出來的冷靜,李綽非常滿意,又接著道:「你們追蹤的這個尹天寶,也在我們的名單上,他是藍湛一後來招收的手下,負責賭車這一塊,因為他在明處,所以謝東鵬就選他下手。」
「那意思是,暗處的生意,連謝東鵬、馬家龍也不知道?」史清淮問。
「當然不知道,要知道的話他早去搶了。這種網賭隱蔽性可比任何一種犯罪都高,可能是一棟普通的居民樓,也可能在一棟普通租住的寫字樓,甚至放到鄉下都有可能……他們僅需要幾個精通銀行業務的人員,有網路、能轉賬就行。」李綽道。說到此處,俞峰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揣摩到了什麼,一閃而逝。
「可即便查抄到這個窩點,也肯定扯不到藍湛一身上啊。」肖夢琪道,這才是真正的職業犯罪,他們永遠深居幕後,誰也別指望在他們身上找到犯罪的證據。
「呵呵……那是肯定的,不過你想過沒有,沒有錢的老闆,就相當於沒牙的老虎,等拔掉牙的時候,也就好對付多了。」李綽道,這個形象的比喻引起了一陣笑聲。
見面會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結果是把整個行動組都劃歸給深港刑事偵查局指揮,雙方實現資訊和案情共享,直接負責的聯絡人就是李綽。這是兩方省廳交流的結果,畢竟在當地他們有地緣的優勢。
這個會議結束,直到送走人時,大家對於揪心的事卻隻字未提。那是因為他們都得到了一個口頭命令,行動組只有在場的十個人,沒有第十一個人……
否極泰來
「報告!」
「進來。」
進許平秋房間的人是解冰,進門時,他看到了許平秋揹著手,像是臨窗眺望遠景,回頭時,他恭敬地敬了個禮,許平秋直接道:「與案情無關的事,不要問我。」
「是,不過我問的是與案情有關的事。為什麼要把餘罪排除在外?」解冰直接發問了。
許平秋怔了下,反問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問題?」
「因為他是我們的隊友,我們都關心他的安危。」解冰道。
許平秋的眼光一下子變得不解了,他盯著解冰看了看,兩年的警營生活,曾經在學校那點學生氣、那點紈絝氣,都無影無蹤了。現在站在他面前是一位意志堅定、神情肅穆的警員,正鼓著莫大的勇氣,質問比他高几級的上司。
有種!——許平秋讚賞地看了一眼,然後毫無徵兆地走向門口,「譁」的一拉,哎喲喂,門外豎了四個腦袋,摞在一起,一下子被逮了個正著。許平秋笑著看了眼道:「都進來吧,看來這幾個月磨合的效果不錯啊,都很關心他是嗎?」
「對呀,怎麼不管他了?」李玫有點兒傷心地問,那被組織拋棄的餘兒,該多可憐啊。
「是啊,許處長,我們五個人一起進隊的,不能他出了事,不提不掛了吧?」曹亞傑道。
俞峰和滑鼠耷拉著腦袋嘆氣,許平秋看看幾人,又回頭看解冰,向他豎了豎大拇指道:「解冰,你成功地證明了我當年對你的錯誤判斷……我欠你一個道歉,現在正式給你。」
那是說當年因為找校外的學生報復同學,解冰被自己罵得狗血淋頭的事。那些狗屁倒灶的事現在想起來不過一笑置之,解冰道:「道歉就不必了……不過對於這次安排我無法理解,併案是應該的,資訊共享也是必要的,可不能我們隊友消失了不聞不問吧?萬一他遇到危險怎麼辦?」
「就是啊,既然和地方聯手了,就應該通過他們地方,找餘罪的下落。」俞峰道。
許平秋笑了笑,坐回去了,慢條斯理地道:「對於你們的這疑問,我經過考慮……」
他抬眼看著眾人,那些人期待值提高時,他卻話鋒一轉笑道:「對不起,我不能同意,服從命令是警察的守則,你們不會連這一點也做不到吧?」
眾人心一落,許平秋彷彿故意逗人一般道:「不過我保證,他沒有危險,而且我要對你們這樣自亂陣腳的行為,提出批評。」
批評?關心一下,反而要提出批評,眾人此時可是積了一肚子氣了。
「別不服氣,既然這是一個高智商的團隊,有什麼事也應該用你們腦子想想,餘罪是帶著一個女人主動離開的,不是被人拿刀拿槍逼著走的。我真想不通,你們憑什麼認為他有危險,有證據嗎?」許平秋問。
「可這麼長時間沒訊息,藍湛一很可能又是幕後人物,他和人家的二奶攪一塊,怕不會被滅口吧?」滑鼠可憐兮兮道。雖然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過那是別人的牡丹啊。
哈哈哈,許平秋大笑幾聲,看著一干人道:「事不關己,關己則亂……這樣想,他可是無意中救了藍湛一的女人,而且他沒有什麼背景。你們說對一個普通的人,對方會知恩圖報呢,還是會恩將仇報?注意,前提是沒有人知道他是警察。」
「應該會知恩圖報吧,好歹也得給倆錢吧。」李玫道。
「也是啊,確實是救了人。」曹亞傑念及此處,心裡一鬆。
「好,既然這樣,既然知道對方有涉黑背景,那你們認為,應該大張旗鼓地去找他嗎?讓地下世界的那些人物,都知道他是個警察?」許平秋一問,把大家都問住了,他抬眼看著解冰說道,「這個總隊有安排,你們的任務就是配合深港同行,把案子的推進速度加快,忘了餘罪這個人……還有問題嗎?」
「沒有了,對不起,許處長。」解冰敬禮道,他想清楚其中的關竅了,此時動不如靜,也許餘罪會順理成章地進入敵人內部。
說到此處,其他人也覺得這不外乎是最好的一種處理方式了,各自敬禮離開,鎖上門時,許平秋笑吟吟的表情凝重了。其實他是外表輕鬆,心裡也真叫一個急。
到現在為止四天了,仍然沒有餘罪的確切訊息,在那個他並不瞭解的地下世界,現在兩方內線和各方勢力都介入了,什麼出乎意料的事都可能發生,遠沒他說得那麼輕鬆……
「大郭,手藝不錯啊。」劉玉明蹲下身子,翻翻餘罪的眼皮,瞳孔稍有放大,生命特徵正在消失。
叫大郭的那位,是動手的保鏢,他獰笑著謙虛了句:「一般,這辦法麻煩了點兒,我們以前都是直接敲要害的。」
「還是這辦法好,殺人不見血。」劉玉明笑著道。
那笑非常妖異,即便保鏢見了也後背冒寒氣。殺人對於他們或許真不怎麼害怕,可這位有點兒變態的醫生經常把人整得死去活來,在他手裡想死都難,那場景誰見了也會心生恐懼。
又開始了,劉玉明掏著隨身的工具,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不知名的一次性針具。他拉著餘罪的胳膊,找著動脈,看著時間,猛地一刺,注射進去了。
一秒、兩秒……七秒……十秒,已經勒得生命特徵開始消失的人,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躺著。在陰森的地下室裡,在昏黃的燈光下,在幾個人的注視下,一動不動。
驀地,餘罪像詐屍一樣直挺挺坐起來了,吁吁地喘著氣。
醫生不害怕,保鏢也不害怕,倒把餘罪嚇得尖叫了一聲,驚恐地道:「我……操,這他媽陰曹地府你們也不放過我?」
說得瞠目結舌,氣得怒髮衝冠,剛剛真是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被人勒得背過氣去了,那一刻死亡的感覺是如此清晰,恐懼深入骨髓——原來死是這個樣子,真他媽太容易了。
劉玉明妖孽一笑,打量著餘罪,不陰不陽地道:「先來個熱身,感覺不錯吧?再問你最後一遍,你是謝東鵬的人,還是馬家龍的人?」
餘罪火了,怒氣囂張的二勁上來了,呸了一口道:「去你媽的。」
劉玉明臉色一變,隨即就蹬了餘罪一腳,蹲下身來,看著餘罪,餘罪不服氣地回瞪著。劉玉明突然拍著手,乾笑道:「這小子不錯啊,現在居然還會發火。」
「確實不錯,大小便居然沒失禁。」大郭道。被這麼整過的人,整不死也被嚇個半死。
「這麼橫啊,求饒都不會啊。」另一位保鏢道。
橫豎反正就他媽這個鳥樣了,餘罪知道自己是別人手上的玩物了,他心一橫,呸了口道:「來啊,繼續,你們這次弄不死我,小心將來死在我手裡。」
「這麼拽?」一位保鏢隨即踹了他一腳。
「算了算了……」劉玉明擺擺手,一指餘罪道,「動手!」
「我操,還真來。你們黑社會也太差勁了,弄死人的業務都不熟練?」餘罪又嚇了一跳。
「還以為你不害怕啊。」大郭道,上得前來,這一次卻不是把他往死裡勒了,直接解開了他的銬子。餘罪活動了下被勒得生疼的手腕,狐疑地看著這幾位有點兒變態的貨,不知道接下來還有什麼花樣。
沒什麼花樣了,劉玉明背起手,踱著步上樓梯了。
他們一走,保鏢大郭「啪」一聲扔了一摞錢,看著餘罪道:「拿著錢滾蛋,今天就當什麼也沒發生,出去亂嚼舌根,小心下次勒死你,可沒辦法再讓你醒過來。」
餘罪看看兩位孔武有力的大漢,又看看地上的錢,想也沒想,拿著錢一揣,一骨碌起身一擺手:「我懂,不用你教,放心,我馬上消失。」
這話說得利落,兩名保鏢沒有為難,相視笑了笑,似乎這並不是結束。
「大郭,看來咱們要多個同伴了。」一位保鏢道。
「劉醫生沒說留他啊。」姓郭的保鏢沒反應過來。
「人蠢膽大,這種挨砍刀的炮灰不留下,多可惜哪。」那位保鏢笑著道。大郭臉色變了變,似乎對那位剛剛離去的小夥兒多了幾分同情。
餘罪可不知道這些了,揣著錢火急火燎就跑,跑上樓梯還不放心地回頭看看,見那倆保鏢沒有攔他的意思,餘罪這才放心了。從地下室鑽出了房間,直奔廳門,一開門,餘罪猛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他媽的,這重見天日的感覺就是好。
這幫子變態,等回頭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們。
餘罪惡狠狠地想著,快步走著,這幢別墅真大,還帶了一個游泳池子,繞過池子,直奔大門。快出大門時他又嚇了一跳,只見那個妖異男斜斜地倚在鐵門邊上,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像是在觀察他身上哪個部位好下手似的。
這位帥哥,可比任何一位餘罪見到過的悍匪還讓他恐懼,他遠遠地躲著,想從門口另一側溜走,那人只是笑著,等著餘罪的腳已經跨出門時才喊了聲:「等等。」
餘罪手腳利索,趕緊掏出那摞錢來,恭恭敬敬一遞,謙卑道:「老大,錢不要了,我什麼也不會說的,當我沒來過。」
劉玉明一愣,看餘罪非常誠實的表情,哈哈大笑了,此時才覺得如果有生的希望,是誰也會爭取的。他把餘罪的手推回去,笑道:「小兄弟,有個建議,不知道你想不想聽?」
「您說,保證聽。」餘罪道,已經判斷到他要說什麼,但他在考慮,當他說出來的時候,自己應該怎麼做。
「你很不幸啊,惹了崩牙佬的人……崩牙佬你可能不知道,他在深港是個呼風喚雨的人物,這個人對付別人的辦法一般是……直接剁手砍腳。那天你見到了,我們兩個人,被他砍得不像人了,現在還躺在醫院呢。」劉玉明慢條斯理說著,看餘罪驚得直瞪眼,他很滿意這個表情,拍拍餘罪的肩膀道,「反正你出去也要被砍。要不,就在這兒給你找點兒活幹?」
「這兒?」餘罪愣了下,指著這別墅,劇情發展太快了,他媽的剛才還差點兒勒死老子。
「怎麼,不滿意?」劉玉明問,給了一個男女都會惡寒的笑容。
「這個……這個……」餘罪不知道該說是,還是不是。
「你是在擔心……我們?」劉玉明笑著道,「那就不必咯,對新人總得有點兒規矩吧,一般人來我這兒,都得過我的手。坦白地講,在瀕死的那一刻,大多數人都會露出真容……這相當於組織考核啊,你一定不會介意的吧?」
「不會不會。」餘罪頭搖得像撥浪鼓,真有些懼了。要是自己心裡真知道點兒什麼露了馬腳,沒準還真要把小命交代在這兒了。
「別擔心,我從來不殺人。」劉玉明很誠懇地道,餘罪的臉色一鬆,對方卻又補充著,「把人整成精神病或者植物人才是我的強項。」
餘罪毫無徵兆地一噎,又嚇了一跳。他覺得這傢伙說得一點兒都不誇大,而且他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恐怕自己又不幸被這個地下組織看中了,要招聘呢。
劉玉明笑著又問上原話了:「既然不介意,那就留下吧,比你當洗車工強。」
「可我……我什麼也不會幹啊。」餘罪噴了句,在這種情況,顯得老實點兒、傻點兒,讓別人有智商和地位上的優越感,自己就越有安全感。
「肯定會,吃喝玩樂,業餘時間數數錢,怎麼樣?你不可能不會。」劉玉明開出了一個相當優渥的招聘條件。
「不能吧?你說的好像招公務員似的。」餘罪張著嘴,白痴地道。
劉玉明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直說:「小兄弟真幽默,不過呢,這活比公務員的活兒還輕鬆,絕對沒有朝九晚五以及上下班時間卡著。」
再問時,餘罪點點頭道:「行,幹!」
咦,答應得這麼爽快,劉玉明倒有點疑心了,又不放心地問:「剛才推三阻四,現在怎麼同意了?」再神經大條,劉玉明覺得自己也得威逼利誘下一番功夫,沒想到比預料還容易。
「哎喲,大哥,別玩我了……我知道啊,要讓我走,我不走也得走;要讓我留,我就走了,是不是也得回來?這兒您說了算啊,是不是這個意思?反正我爛命一條,你看著給個價。」餘罪苦著臉道,把變態哥捧起來了。
「好像是這個意思,不過這是為你好。」劉玉明道,他突然發現,自己有點兒喜歡上這個識趣的小傢伙了。
「我知道,要不好的話,就醒不過來是吧?」餘罪道。
「是啊,很識相,你畢竟知道這個地方,又敢拿我們的錢,怎麼能輕易放你走……不識相的話我隨時可以讓你醒不過來。」劉玉明一撫餘罪的腦袋,好不親暱地道,回頭走著,「來吧,給你安排個住處,回頭帶你去熟悉熟悉,明天上工。錢有的是,一天頂你幹幾個月,就怕你拿到手軟。」
「喂喂,大哥,幹啥活兒啊,這麼緊著來。」餘罪追著,謙卑地問。一聽錢字,還真有點嚮往。
「那倆被砍的,活兒沒人幹,你接著吧。」劉玉明道,回頭時,看到餘罪嚇得又「呃」了一聲,愣在當地,那想走又不敢走的樣子,又像被嚇壞了。
他哈哈笑著,風擺柳枝地走著,似乎根本沒在乎餘罪的感受,經歷過這麼一次,在他看來,對方已經被結結實實地套牢了……
「嘀……嘀……嘀……」
幾聲簡訊的聲音,標哥正在椅子上打盹,半晌摸出了手機,一看之下驚恐地叫了聲「媽呀」,然後觸電似的跳起來,不料手機沒拿穩,甩出手了,他趕緊去接,椅子一絆,接是接住了,人也「吧唧」摔在地上了。
他如獲至寶地捧著手機,齜牙咧嘴地爬起來,爬了一半突然愣了,一室人都看怪物似的看著他。曹亞傑說了,真可以啊,坐著都能睡著。俞峰說了,這叫白日夢。李玫和解冰只是笑了笑,沒有挖苦滑鼠兄弟。
「哼……看看這是什麼。」滑鼠揚著手機,扔到了桌上。
李玫拿著一看,剛收到的一條簡訊,一句話:賤人,你沒事吧。
「被罵了還這麼得意?」李玫愣了下,不過馬上反應過來,狂喜地道,「這是……餘罪,媽呀,可算是沒事。」
餘罪?餘罪出來了?
一下子群情激奮了,你搶我拽,搶著看這條粗口簡訊,越看越覺得親切了。李玫撫掌大樂了:「就知道禍害遺千年,一準沒事。」
「你這夸人還是罵人呢?應該這樣說,人賤,命硬著呢。」曹亞傑似乎也沾染上了幾分賤性,笑著道。
解冰看大夥這麼樂,也跟著鬆了口氣,俞峰卻是追著道:「跟他聯絡啊,在哪兒,咱們接他去。」
「別,千萬別……簡訊後面還有個……」滑鼠剛要說有個危險標誌,一下子想起保密條例,剎住車了,他趕緊拿起手機,直奔向樓上,向一直等訊息的肖夢琪、史清淮彙報。
這邊的驚喜剛剛消化,樓上的又開始了,史清淮直撫心口道:「好好,沒事就好,看這說話口氣,肯定沒事。」肖夢琪也覺得這一口氣算是緩過來了,激動得直搓手。
現在他們有些佩服老許和特勤處的淡定了,他們就什麼也不做,就等著訊息。
「趕緊向特勤處來的同志彙報。」肖夢琪道。史清淮這才反應過來,拿著手機,奔向更上一級。滑鼠樂滋滋追著,不料後領一緊,被揪了一把,回頭時,是正興奮著的肖夢琪,她問道:「你等等,你跟著瞎摻和什麼?」
「什麼叫瞎摻和,我們是兄弟。」滑鼠道。
「兄弟就那樣?自己鑽車後廂,把他扔下。」肖夢琪反問。
「你錯了,特勤的第一守則是保命,不是拼命。」滑鼠道。肖夢琪突然愣著看著滑鼠,問了句:「你參加了兩年前的販毒案子,就在濱海?」
「那當然……」滑鼠道,一看肖夢琪的臉色馬上又改口,「當然沒有。」
「是嗎?是有保密條例卡著不能說是不是?」肖夢琪笑著道。滑鼠得意地伸伸脖子:「你猜呢?」
他就喜歡這樣,用小秘密逗逗妞,其實答案已經寫在那張猥瑣的臉上了,肖夢琪笑道:「對於涉密案情我沒興趣,不過我欠你們一個道歉,你說現在給你,還是等他回來一起給?」
滑鼠看著肖夢琪誠懇以及熾熱的眼光,他知道這個身份對於普通警察的震撼力,他笑著問:「道歉?難道你做了對不起我們的事情?」
「那倒沒有,只是我一直把你們呼來喝去,一直認為你們兩個懶漢進洗車行純粹是偷懶耍滑,不過現在看來,這是一個最接近實戰的方式,儘管出了點兒意外。」肖夢琪道。事實也確實如此,大部分有價值的資訊都是從他們倆這出的,而且現在看來,兩人的分量恐怕要無限制提高了。她接著自責道:「我這個領隊當得很不合格啊,如果直接採用你們的方式,可能會比現在更好,他陷進去,我也有責任。」
「沒事,我們已經習慣了,相比那些根本沒把兄弟當回事的領導,你和史科長已經很不錯了……這是餘罪跟我在一塊喝酒的時候說的。其實他這個人也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無賴,誰要敬他一尺,他會敬人一丈,可誰要是玩他一次,他會坑人十回……還好,他有點兒喜歡你,不會坑你的。」滑鼠道,做了個鬼臉,看肖夢琪愣著,轉身出去了。
喜歡?肖夢琪覺得這個詞有點突兀,突兀得她心裡有慌亂的感覺。她撫著胸前,覺得心怦怦亂跳,又想到了在吾寧,餘罪那帶著曖昧語氣的調侃之言。以前這樣沒皮沒臉的貨色她還真不放在眼裡,不過現在她突然間發現,自己的看法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完全地改觀了。
餘罪居然是一位曾經出生入死的特勤?居然是一位深藏功與名的英雄?怨不得她一直覺得餘罪與眾不同,能洞悉到每一個犯罪的細節。
這樣的人,即便她不會喜歡,也會下意識地給予足夠的尊重。
事情就在這裡發生轉機。第一轉機是行動的指令,發號施令的人不再是史清淮、肖夢琪或者許平秋,而是一位據說有特勤工作經驗的同志,是特勤處宣佈的嚴德標!
對於同伴們那嘴張得能塞幾個雞蛋的愕然表情,標哥還是那副賤性,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了,那樣子絕對是小人心態得到了極大滿足……
英才不羈
「噹噹噹……」有人中指叩著櫃檯,櫃檯後面,留著兩撇八字鬍的小老闆翻著白多黑少的眼睛,不客氣地來了句:「幹什麼?」
櫃檯前站的是那新上崗的餘罪,此刻愣著不知道該咋說了,回頭問同來的保鏢郭少華:「怎麼跟他說呢?沒憑沒據,怎麼要錢?」
收賬好歹有個欠條,收數好歹有個說頭,可這收籌,餘罪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總不能就空口無憑,朝人家要錢吧。
「手機上那個……」另一位保鏢提醒著,也是個門外漢。餘罪想起來了,「哦」了聲,掏著新配的手機,看看這家的門臉,是052號福利彩票房。他翻著052的賬單,心想怎麼欠下的都沒搞清楚,只是照本宣科念著:「你看吧,一共是兩萬七千八百二。」
「你是誰呀?」那小老闆警惕道。
這個來的時候劉玉明交代過了,餘罪撥著一個號碼,是還躺在醫院的郭中奇接的電話。果真是面熟好辦事,就這沒憑沒據,老闆一接電話,二話不說,一包錢就遞出來了。餘罪大致數了數,知道這是已經準備好了的,數完了一揣,一擺頭,三個人魚貫出了彩票房。
大上午時間彩票房沒什麼人,餘罪上車再回頭看時,真想象不出在這些地方,居然會有這麼好做的生意。瞧吧,後面郭少華已經把第三摞這樣的錢放進皮箱裡了。
兩位保鏢都是新配的人,都是藍湛一為了保證收籌的正常進行,專門把自己的保鏢調上來了,一個叫郭少華,一個叫吳勇來,兩人都是虎背熊腰,就這架子也夠唬人的。
「老郭……我還沒鬧明白,這錢是怎麼掙的?」餘罪駕著車,隨口問了句。
郭少華,是那位差點勒死他的保鏢,笑了笑道:「你要弄明白,那你不成藍爺了?」
「我估計就算弄明白,你也成不了藍爺。這生意可是錢砸錢。藍爺的信譽在道上那是硬邦邦的,說賠你多少,從來都不含糊。」保鏢吳勇來道。這傢伙據說是當兵的出身,不過這玩意兒無處考證,餘罪估計假不了,那腰身挺得位元警還筆直。
「那你說是賠……可這是賺呀,這兩天可淨收錢。」餘罪道,能把這生意做到大家都給錢的份上,真讓他神往,怨不得讓人眼紅呢。
「兄弟,你這就不懂了。」吳勇來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外圍黑彩,以全國性的開獎為賭,比正規的彩票高出百分之四十到七十不等的獎金金額。這好比彩票房和彩民之間的對賭,你猜對了,彩票賠付你比彩票高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獎金;你猜錯了,那自然這購彩的錢,就進入彩票房的賬目了。」
「可這樣的話,如果中了呢?」餘罪奇怪地問。要中獎了,特別是中大獎,彩票房可不一定賠得起,畢竟黑彩開出的賠率要高得多。
「這問到關鍵之處了,正因為小彩票房賠不起,幕後這些有大量現金的莊家就應運而生了。也就是說彩民購彩都是私彩,中了莊家包賠,不中呢,彩金歸莊家,彩票房坐吃提成,一個有資金,一個有客源,只要再有良好的信譽,這一個產業鏈就迴圈起來了。」吳勇來道。
「哦,明白了,敢情藍爺就是個這樣的莊家啊。」餘罪道,有些懷疑,這似乎和要查的事背道而馳了,有這麼個穩賺的生意,好像不至於還去想方設法劫車搶劫吧?
「十幾年的老莊家了,從沒出過事。」吳勇來道。
「這不出事了嘛,崩牙佬可不好惹,我聽說那倆被砍成半身不遂了。」郭少華稍有憂慮道,看來崩牙佬的惡名在外,就兩個保鏢對那種群毆對砍的場面也要發憷的。
「沒事,要是遭人砍了,咱們扔下錢就跑。」開車的餘罪道。這一句他媽太不負責任,聽得兩位保鏢直膈應。吳勇來笑著道:「小子,這行你沒混過吧,要把錢丟了回去,還不如被砍了回去呢,那樣好歹有人管。」
「要丟了回去,會發生什麼情況?」餘罪好奇地問。
「你說呢?最起碼你得在劉醫生手裡過幾把吧。」吳勇來道。
想起那個變態醫生來餘罪就心慌,點頭道:「確實是,要讓他收拾,還不如被砍呢。」
看餘罪嚇成這樣,兩保鏢笑得渾身直抖,他們倆也有欺負新人的意思,每每打頭陣都把餘罪推在前面,收錢拿錢都是餘罪辦,餘罪估計呀,這倆貨是方便出事跑得快呢。
又到一家,這一家卻是意外了,不是收錢,而是送錢,中獎四萬多,獎金自然是藍爺派發的。給了人家錢,人家彩票房的小老闆還不高興,嫌來晚了,直說以前都是賬上來往,可不知道為啥這段時間都走現金,老麻煩了。
這話聽得餘罪又愣了愣,難道藍爺這陣營裡真有了什麼變故,又是改交易方式,又是收錢的被砍,怎麼聽起來有點江河日下的意思了。
進組織的時間尚短,一路看過來還是雲裡霧裡,怎麼樣組織的,怎麼樣運作的,為什麼要改方式,等等之類的問題,餘罪一點兒也沒看明白。不過看清楚的就是,車廂裡積了越來越多的現金,兩位保鏢防賊似的防著他,每每到一個定點,都是打發餘罪下去要錢或者送錢。
還好,兩天來沒遇上砍人的,等收到了深南大道超市裡的一家時,上午要走的點就完成了,他在超市多轉悠了兩分鐘,買了包煙,優哉遊哉地出去了。
中午要交一次錢,是存進指定的賬戶,兩天用了四個賬戶,用的居然是「餘小二」這個假身份存錢。想想這些幕後的人真他媽孬種,這是實打實地把「餘小二」當炮灰,就這兩天存的四百多萬,讓經偵查起來,至少也是個鉅額財產來歷不明罪。
從銀行出來,就是午飯的時間。至少在這個組織里生活條件還是蠻好的,車駛到了深港一家中餐廳的門口,三人次第進去了。
當餘罪進中餐廳的時候,他的相貌進了追蹤的攝像頭裡。曹亞傑仔細地梳理著那些照片,每每拿錢,餘罪都有意識地露一個口子,將來這些東西,很有可能成為最直接的證據,收錢、算賬、存入……從監控到錄音,兩天裡積累得已經相當豐富了。
不過,還是有點兒南轅北轍,從劫匪查到黑彩客,實在讓人牙疼。
「你們別說啊,餘兒穿上西裝,還是蠻帥的。」李玫敲著鍵盤,開了個玩笑,許是對餘罪過去多少有點兒瞭解的緣故,現在快把餘罪當成偶像了。
「人靠衣裝馬靠鞍,女靠打扮男靠穿,這不很正常麼?」曹亞傑道。
「哎,我還是沒整明白,這傢伙怎麼一轉眼,就混進敵對陣營了,難道沒人懷疑他?一點兒也沒有?」俞峰實在理解不了這種事了。
滑鼠正蹺著二郎腿當領導呢,他笑了笑道:「這麼說吧,你要考業務知識,考政治理論,考法律知識,餘罪就是掛零蛋的水平……當年他在警校,是排在我屁股後的。他這個人啊,最大的優點就是根本沒有優點,渾身是缺點。」
「是嗎?我怎麼覺得你有點兒嫉妒?」李玫不以為然了。
「當然嫉妒了,你們想想,像這樣渾身缺點的人要是應聘黑社會,那會是什麼結果?」滑鼠問。一幫科班出身的都被問住了,滑鼠看他們答不上來,笑道:「那根本不用考,直接就免試入圍哪……你瞧他混得多滋潤?這樣子估計在地下組織里,已經當成中層幹部了。」
滑鼠說得搖頭晃腦,眾人聽得笑意盎然,雖說是笑話,可也不完全是錯的,最起碼完成從洗車工到黑社會分子的轉變,這個難度對於一般人來說恐怕不是那麼容易辦到的。
反觀這幫兄弟就不怎麼樣了,礦泉水就著盒飯,一直窩在一個角落裡盯著這輛車,跟著餘罪新提供的手機訊號走。
這個小小的伎倆目前還沒人發覺,作業的時候餘罪身上藏著微型監控,等收到中途,他會選一個易於交付的地方,比如超市裡,比如在哪家門口繫個鞋帶,都會把微型的裝置悄悄放下,然後曹亞傑或者其他人撿回來。那裡面,不但有收錢的證據,還有很多專案組未涉及到的面孔。
「想什麼呢?」又到無聊的等待時間了,依然是餘罪進去了,曹亞傑隨口問著俞峰。俞峰正若有所思,聞言「嗯」了聲,不確定地道:「這個情況有點兒反常啊,雖然說涉黑人物推崇現金為王,但這個操作有問題……幾乎是拉著錢招搖過市哪。」
「有什麼不可以?」滑鼠道,覺得他少見多怪了,這種事就算在五原也有。
「如果一直這樣我無話可說,可這才搞了兩個月,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會這樣?沒聽餘罪和那兩人的對話裡講嗎?是藍爺要求這麼做的。」俞峰道,強調了一句,「兩個月,恰恰是深港市局開始排查網路賭博的時間啊。」
「你是說……這也是冰山一角?」曹亞傑一下子興趣上來了。
「我明白了。」李玫被挑起思維的神經了,愕然道,「之所以這樣捨本逐末,是不是在掩蓋什麼更重要的東西?」
「對呀。」俞峰反查著一堆剛剛得到的賬戶,一看嚇了一跳——「餘小二」前兩天存進去的錢,已經轉走了。他看看接收方,竟然已經出境了。專案組的命令是追蹤,不想打草驚蛇,俞峰也只能望錢興嘆,沒有經偵局的介入,他的身份可不足以去追查流失到境外的資金。
「傻眼了吧?瞎耽誤工夫。」滑鼠打著哈欠道。在他看來,這些玩電子的,還不如餘罪耍流氓的招數管用。
「恰恰相反,我眼亮了……你們發現沒有,這個轉賬的手法,和劫匪消化贓款的方式幾乎如出一轍。都是先化零為整出境,然後再化整為零回來……回來……怎麼樣回來呢?網賭……是不是這樣做的?」俞峰若有所思地想著,翻查著地方資訊共享中提供的幾個網上賭博的網址,檢視著賠率、充值、提現等等方式。看了半晌,他突然拍桌大叫一聲,「絕了!絕對是這樣乾的!」
「怎麼樣?」李玫湊上來了。
「進賭池……然後再洗碼出來。」俞峰撫掌道,給大家介紹著這種方式,這時候連滑鼠也來了興致了。賭博網站一個賬戶最多可以繫結五張銀行卡,只要開上數個使用者名稱,把錢注入到賭池中開賭,象徵性地輸贏一部分,然後提款……這些餘額就進入了你指定的繫結賬戶,假如劫匪也賭博的話,等於借這些網賭的莊家替他們洗錢了。
「還有一種情況,賭博的莊家,可不可能也是策劃搶劫的幕後?」曹亞傑問。
「不可能,這種坐收漁利的生意,可比搶劫輕鬆多了。」俞峰道。李玫和滑鼠也搖搖頭。
「如果可能說不通,你們想過沒有,這個藍湛一有可能不是我們找的人。」曹亞傑又道。
是啊,這是個日進斗金的生意,怎麼可能捨本逐末?可更讓人不解的是,他旗下的這個尹天寶,又恰恰和搶劫案有直接的關聯。
一時間,車廂裡又陷進迷霧重重的思考中了……
這個時候,餘罪開著車已經進了迅捷快修的場地,這是他第一次正面進入到這個場所,進來才發現,這個地方似乎比想象中更震撼一些。
一輛被碰得凹了前臉的英菲尼迪,正在工人的修理下,恢復著車蓋的原貌;另一輛不知名的靚車,被大卸八塊了,零件丟了一地,兩個人正在組裝車裡的電路;還有一個地方更壯觀,車被架起來了,車輪極速執行著,掀起了一陣陣氣浪,吹得人根本到不了近前。
驀地,車輪響著奇怪的聲音,慢慢停了,車裡的尹天寶跳出來,指揮著工人卸了螺絲,仔細地看看,然後嚷了句:「軸承間隙太大,時速到一百六,容易鎖軸……換。」
「這幹嗎呢?」餘罪有點外行了,實在是懂的沒有見的多啊。
「改裝車,參賽呀。」吳勇來道。
「寶哥親自參加?」餘罪好奇地問。
「那當然,劉醫生的寶都押在他身上。」吳勇來道。
說話著,尹天寶注意到餘罪諸人了,他笑著上來了,歪著嘴,呵呵地笑笑,指指餘罪。那事他已經知道了,沒想到那天偶然的一見,居然還見到了一個人物,他笑吟吟地上來和餘罪握握手寒暄著:「小兄弟,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你不像個洗車工。」
「那像什麼?」餘罪笑著問。
「像我們一路上的人唄。」尹天寶道,關切地問,「你那個胖兄弟呢?」
「膽小,給嚇得跑回老家了。」餘罪道,出了這事,滑鼠自然是不能再當洗車工了。
「這年頭小心可以,膽小可不行,哈哈,看這位餘兄弟,膽子可夠大啊……好,不錯,跟著藍爺,可比跟著光頭佬洗車強一萬倍不止……來吧,今天的不多。」尹天寶道,帶著三人進了廠辦。廠辦和一個修理車間差不多,連辦公桌都是鋼管加鐵板焊的。這些事現在對於代表藍爺來收錢的「餘小二」已經沒什麼秘密可言了,一箱子錢,有現金,有銀行卡,銀行卡註明了取款的密碼。點清楚之後,尹天寶又鄭重地交給了餘罪一個手寫的單子,囑附餘罪親自送到哪兒哪兒。
提著錢,夾了根菸,這三位上車走了,出門時餘罪看到了當初剛來時挖的那個淺坑還在,倒是啞然失笑了,他邊駕車邊無聊地問著郭少華這個大塊頭道:「寶哥怎麼還參賭,總不能他又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吧?」
「我也搞不清這事,別多問。」郭少華道。
「這有什麼難搞清的,這是聯合坐一個大莊,到時候開盤出賠率,贏了按比例分成,開的賠率不準,輸了也不至於虧到一個人頭上。笨死你們倆啊。」吳勇來道。這貨經常故作聰明,不過倒便宜了餘罪,很多情況就是從他嘴裡知道真相的。
這個也是「公款」,交付的地方也不一樣,得交到擔保公司的賬戶裡,需要跑一趟銀行。麻煩半天,等事情辦完已是半下午了,根據地下組織的工作規律,需要向上一級彙報了。
向劉玉明彙報時,劉玉明直接叫了幾個人到銀都商廈見他,三個人又屁顛屁顛開著車往指定地方趕。趕到時,劉玉明已經等在那兒,這妖異男一身雪白西裝,正從一輛火紅轎車裡出來。不管你怎麼看,都像個腎虧脾虛縱慾過度的富二代,那張臉啊,白得讓人不敢多看。
回單、提供的名單,都交到了劉玉明手裡。他大致看了看,餘罪眼瞟著,暗暗心驚了,這個見面的地方選擇在商廈的側角,正好是監控的死角……換句話說,事情都是「餘小二」和倆保鏢乾的,而將來不會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些投注和這位光鮮的劉醫生有什麼關係。
這傢伙的反偵查眼光這麼犀利?不會是劫匪中的一員吧?餘罪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昏厥的受害人,如果把他們和眼前的人聯絡起來,似乎順理成章,可恰恰也是無法證明的順理成章。
「你這樣看著人家幹什麼?」劉玉明蘭花指一蹺,食指輕點餘罪的額頭,就像國色天香被登徒子偷窺了一般,非常不悅。
餘罪被戳,瞬間驚醒,馬上扭捏道:「老大,您不但有權有錢,還這麼帥,人家把你當偶像不行呀?」
這話說得,郭少華和吳勇來兩個保鏢一陣哆嗦,又見餘罪那發亮的眼光,惡寒之後立馬全身起小疙瘩,給膈應著了。
劉玉明一愣,沒想到餘罪這樣說,而且看餘罪扭捏的表情,他驀地掩鼻輕笑,直道:「你這個小賊,說話倒是誠實……好了,今天就這樣了。你們倆等著,小余跟我來。」
一蹺指,頭朝前,手向後勾,餘罪跟著他到了車前。許是劉醫生真的想嘉獎他仰慕者的這份實誠了,開了車門,他隨手從包裡抽了一摞錢,兩指一捻,塞在餘罪的兜裡,桃花眼含笑,蘭花指輕拂,鼓勵著餘罪道:「表現不錯,我替藍爺獎給你了……好好幹,晚上沒事了,別亂跑了,深港這地方可不怎麼太平。去吧,讓他們倆保護你。」
「哎,老大,您慢走。」餘罪躬著身,給劉玉明扶著門。劉玉明給了一個微笑的嘉許後,車「嗚」的一聲走了。
領導一走,餘罪掏著那足足幾千的一摞錢,甩得啪啪直響,他得意揚揚地走到郭少華和吳勇來面前。那哥倆眼有些直,沒想到這一句屁話,比干幾天活兒來得還多,兩人看餘罪的眼光既有不屑,又有羨慕。餘罪不以為然道:「怎麼了?這人變態,錢可不會變態……走,晚上我請。」
說罷一揣,餘罪大搖大擺走著,彷彿他是老大似的,兩位保鏢面面相覷,主次之序,似乎慢慢地傾斜了。這才多長時間啊,那該死的劉玉明,把這個新人捧得這麼高,還他媽一打賞就這麼多,實在讓跟了藍爺這麼多年的兄弟們心寒。
「嗨,吳哥,郭哥……吃完到金皇臺happy去,搭個伴唄,我全請,不花完不回來。」餘罪上車,伸著脖子道。
這個提議不錯,兩人再無心結,一前一後鑽進車裡,開始黑社會成員八小時以外的生活了……
處處生疑
對於憂心忡忡的人來說,生活的顏色是灰暗的……
夜幕降臨,位於深港郊區的武警療養院沐浴在小雨中。這個行動組臨時駐紮的地方燈火通明,有序而肅穆的環境,讓這裡悶熱的氣候顯得更加沉悶。
許平秋脫得只剩背心了,擦了一把汗,把一摞剛收到的資料遞下去,手下的幾個人輪流看著,除了特勤處來的那位仍然是不動聲色的表情,肖夢琪和史清淮看完之後,眉頭已經漸漸皺起來了。
「有時候這案子,辦成虎頭蛇尾山羊蹄子的事不少,辦著辦著就四不像了。不過也恰恰證明了,現在的犯罪已經不是單一性質的作案了。」
許平秋慢條斯理地開口了,他點評道:「這兩年,各省都有過類似的案件,隨著咱們國家經濟的發展,境外網路賭博像幽靈一般,觸角遍佈全國,構成了一個巨大的賭博網路。此種犯罪的巨大危害,表現為賭博網站在全國各地通過網站代理吸引賭客參賭,賭資金額特別巨大,鉅額賭資被犯罪嫌疑人轉移到國外賭博公司,嚴重破壞了社會經濟秩序。省廳指示我們,在追查劫車案的同時,要全力以赴,協助深港同行們,把這顆毒瘤剷除……」
也許皺眉的地方正在於此,如果適用於「兩高」相關司法解釋,為賭博網站擔任代理、接受投注與為實體賭場組織賭客、結算賭資的性質一樣,都是違法行為。這種行為可能僅限於治安管理的處罰,情節嚴重,才構成開設賭場罪,但這個罪名,是非常輕的。如果千辛萬苦,跨了幾省追到了幾個賭博網站的代理,那這次行動還真叫虎頭蛇尾了。
肖夢琪看完,默默地遞給了史清淮,她眨著眼睛時,不經意看到了許平秋正在審視她。她笑了笑,對於這位傳說中的神探,實在見面不如聞名,從來到駐地,除了開會、電話、聯絡,把嚴德標抬上位外,什麼也沒幹。
不過他肯定不是一位尸位素餐的上位者,肖夢琪如是想著,否則他也不可能破過那麼多例大案,可這一次,還行嗎?老頭用了兩天時間,到現在才把龐大的嫌疑人資訊記了個大概。
「小肖,你好像對我有疑問?」許平秋突然道,點了根菸。
肖夢琪皺皺眉頭,又笑道:「許處長,您不會也有門戶之見或者性別歧視吧?」
「你說的我沒有,我說的你肯定有。我家姑娘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紀,心裡一憋悶,就你這表情。」許平秋笑著道,鼻孔裡噴著煙,特勤處那位石頭一般的人,也意外地笑了笑。
「那您的意思,非要知道我的疑問?」肖夢琪道。
「說出來,心裡會舒服點兒。」許平秋道。
「可說出來,解決不了,會更憋悶的……很簡單,我們先前有個確定的目標、確定的思路,現在好像全沒了,特警的外勤全守住這裡,支援組全部被派出去追蹤,追的還是咱們自己人……我覺得,我們是不是有點南轅北轍了。」肖夢琪問。這話犀利,聽得史清淮好一陣緊張,簡直就是直接質疑領導嘛。
「那依你看,該怎麼樣?」許平秋笑吟吟反問著。
「應該從尹天寶入手,把我們抓到的王成用上,誘出那幾位參與劫案的嫌疑人,把他們一網打盡。」肖夢琪道,說得鏗鏘有力,這個思路她已經謀劃很久了。可許平秋只是撇嘴笑了笑,就像聽到家裡小孩說長大的理想一樣。
那種不以為然的笑容,讓肖夢琪有點兒受刺激了,補充著,「我覺得現在條件完全成熟,支援組已經掌握了阿龍、可可等幾位劫匪的行蹤,只要再想辦法採集到尹天寶的音訊,我們完全可以設個陷阱,甚至可以把他們直接誘到深港……」
話停了,是老許在擺著手,笑著。這表情讓肖夢琪備受打擊,她抿著下嘴唇,不說話了。許平秋像忽略了她一樣,又抬頭問著史清淮道:「你呢?清淮,這次實戰有什麼感受?」
「最大的感受就是,平常理論和實踐脫節得太厲害,根本無所適從啊。」史清淮道,單一案例犯罪分析他很精通,但像這樣藤纏麻繞的線索,現在看來還是很頭大。
「這就是了,作為一個指揮員,首先要有大局觀。小肖啊,如果按你所說的來個誘捕,我不否認有可能把他們抓捕歸案,更不否認也能以搶劫的性質定罪……但你想過沒有,咱們一動手,深港同行們這邊的案子,基本就黃了,總不能為了蓋個雞窩,把院牆拆了吧?」許平秋給了個形象的比喻,聽得肖夢琪有些刺耳,隨即他又敲打上史清淮,直道,「還有你,清淮,看來我最初的想法是錯誤的,首先該訓練的不是隊員,而是你這個領隊。」
「我……什麼地方搞錯了?」史清淮緊張地道。
「沒錯,是太對了,對得無懈可擊,這些部署都無可挑剔,但你想過沒有,既然是個高明的犯罪分子,怎麼可能按你們的部署,把馬腳露給你?」許平秋很不客氣地指責道。
這幾乎是在直接否定來深港後對監視和盯梢的部署,史清淮有點兒難堪,肖夢琪本待反駁,不過一想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也閉嘴了,畢竟這個部署,還真沒有奏效,反倒是餘罪和滑鼠在洗車行挖到了很多價值不菲的資訊。
「我覺得現在不是部署問題,而是方向問題。」肖夢琪軟軟地回敬了一句,腳下悄悄踢了踢史清淮,那眼神,明顯是在找同盟。許平秋眼神稍稍一滯,史清淮也接上來了:「對,許處長,我認為也是個方向問題,和部署的關係不大。」
「方向?我的方向有錯嗎?」許平秋不解了。
「不是有錯,我覺得根本沒有什麼方向啊……就一個餘罪被對方招收當了收錢的馬仔,難道這個會對本案有什麼實質性的影響?他根本接觸不到犯罪的核心人物,而且他乾的那活兒,明顯是對方找的替死鬼。」肖夢琪道。她是強烈主張召回餘罪的,那份活兒在她看來,太危險,別說黑社會,就被自己人抓走都有可能。
「我也覺得把他放在那個位置有點兒不妥……許處長,這個案子越往下越不明朗了,藍湛一的涉賭,馬家龍和謝東鵬的涉黑,再加上尹天寶的涉嫌搶劫,我覺得我們應該找準其中一條主線,窮追猛打,把其他的都牽扯出來才對。現在我們的位置很尷尬,關於跨省搶劫的案子我通報李局長他們了,他們當個笑話聽。別說幾十萬,就幾百萬這些人也不會放在眼裡……他們根本不相信藍湛一、尹天寶等人會涉嫌搶劫。」史清淮道,這也正是他困惑的事,要說藍湛一涉嫌搶劫,好像說一個富豪興之所至,攔路搶了十塊錢一樣,實在沒有說服力,起碼的動機也沒有,要知道對方最不缺的就是錢。
「現在別說他們,連我自己都懷疑當初的判斷了。如果不是王成指認尹天寶,我都不敢相信,他會組織人去搶劫,假如是兩年多前剛破產的時候,那倒有可能……可現在他有這麼大的場子,有掙錢的渠道,幹那事,簡直不是作案,是作死啊。」肖夢琪道。
兩人想不通的問題,擺到許平秋面前了。老許掐了煙,似乎根本沒聽,笑笑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之所以無法理解他們動機,是因為我們和他們根本不站在一個立場上。不錯,你們兩人還是有進步,起碼敢於質疑上級了。」
這話聽不出褒貶,史清淮和肖夢琪暗暗對視一眼,又看向了無動於衷的許平秋。
「不要看我,領導大多數時候沒有你們期待的那麼英明,你們的問題我解決不了,能解決的人不在這兒……知道攻破一座堡壘最有效的方式嗎?」許平秋語重心長地問。
「從他們的內部。」史清淮下意識地接上了。
「對,內部,這是最簡捷有效的方式,有這個部署,其他的都可以忽略。」許平秋擺擺手,篤定坐正了,瞥眼看了看特勤處那位,兩人相視一笑,似乎根本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
只是,成敗繫於一人,讓肖夢琪和史清淮的心揪得更緊了……
長街、細雨、零亂的泊車和匆匆的行人,似乎為這裡的夜景增添了幾分蕭瑟的味道。
從一輛奧迪車裡出來,劉玉明給老闆藍湛一打著傘,事後快一週了,他挑了這麼個不起眼的時候,來看看那兩位被砍成重傷的屬下。
孫東陽是他從台州老家鄉下找來的,跟著他有九年了,袁中奇跟他的時間更長,屈指算來有十五年了,走過多少大風大浪,卻栽在一幫爛仔手裡,這事情實在讓藍湛一無法釋懷。
「東陽右手肘部粉碎性骨折,腹部有一刀傷到了脾,左膝捱了一棍,也是粉碎性骨折,以後開車恐怕都不可能了……
「袁叔左臂被砍了七刀,一條胳膊廢了,胯骨粉碎性骨折,估計還得動幾次大手術,昨天剛恢復意識。」
劉玉明輕聲說著,跟著老闆匆匆的腳步,他不知道自己說清楚了沒有,這話裡傳達了一個很讓人傷感的資訊:兩位元老,恐怕以後只能坐輪椅了。
驀地,藍湛一停下了,怔了怔,似乎在回味那一場他沒有見到的慘烈群毆場面,他側頭問:「你打聽過那天的現場了?」
「嗯,打聽過……老連跟我通過話。」劉玉明蒙道,不知道老闆所指為何。
「那天為什麼溫瀾也跟著去了?」藍湛一不悅地問道。
「是和天寶商量賽車的事。」劉玉明道。藍湛一皺皺眉頭,似乎在懷疑什麼,身家不菲的人,除了相信自己就只有相信錢了,其他身外事都值得懷疑。劉玉明心頭隱隱一股不祥之兆,加了句道,「不會有問題,她那天回去輸了600cc的血,那一刀幾乎傷到脊椎了。」
「哦。」藍湛一驚醒了,不悅地瞪了劉玉明一眼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給我說這個幹什麼?」
「對不起,藍爺,我口誤。」劉玉明細聲細語道。
「我聽說,救她回來那個人,你用上了?」藍湛一又問。
「嗯,現在幹收錢這活兒,幾乎等於是明靶子,沒人敢幹了。」劉玉明道。沒人敢幹,只能找不懂其中利害的人幹嘍。
對於這個安排,藍湛一似乎沒有意見,沒有表示什麼,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醫院的門廳。
這肯定是一個悽慘的場面,劉玉明已經來看過了,兩個人被砍得不像人了,包裹得像木乃伊,誰看了也會對活著的意義產生懷疑。在進病房門時,劉玉明有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在老闆的身後掩上了門,似乎要給老闆留一個見面的時間,不過沒人注意到,他一隻手拿著手機,已經在飛快摁著鍵盤傳送訊息了,訊息的內容是:藍爺起疑了。
摁了傳送,刪除了內容,劉玉明又恢復之前的樣子,恭立在門口。他四下看著,突然間發現一間病房的門口,有兩個穿著襯衫的男子拿著報紙在看,眼卻向這邊瞟。
劉玉明突然笑了,他知道對方是警察,笑的原因嘛,只是覺得這當差的真傻,難道守著已經廢了的兩個人,還會有什麼價值?
同樣的雨夜,不同的地點,總是演繹著不同的故事。
位於深港龍華路上的一家茶樓,正迎來一天生意最旺的時候,一樓的棋牌「嘩啦啦」響著,男女老少湊成一桌在樂呵著,或麻將,或撲克,玩得很熱鬧。二層的茶室嚴格意義上也是以經營棋牌娛樂為主,不過收費較高,每個包廂都配著一個年屆二八的茶妹,明顯不是大眾消費的水準。
活得瀟灑的人,生活是五顏六色的,比如對於這其中某間坐著的馬家龍就是如此。年屆四旬的年紀,穿著條花裡胡哨的襯衫,嘴上叼著海柳木的菸嘴,短短的板寸露著青青的頭皮。他一點兒不醜,如果你忽略他臉上那道自頰齊額的刀疤的話。可這道疤,讓他顯得不怒自威。
也就是這道疤,在這一帶,比佩著臂章的警察還管用,雖然背後都叫他崩牙佬,不過當面卻都是尊稱著「龍哥」。
「八萬。」
「二筒。」
「么雞……」
一圈牌打到了馬家龍的上手時,他伸手摸著牌,手裡一個碩大的金鎦子,和脖子上指粗的金鍊相映成趣。一摸,臉上的刀疤在顫著,馬家龍喜色漸露,「吧唧」一摔,哈哈大笑著:「發財……七小對,胡了!」
「龍哥今天手氣真好啊。」
「這種牌都能胡了,龍哥厲害。」
「龍哥,這牌不錯,是真要發財了。」
那一幫子有的是手下兄弟,有的是跟著混的,紛紛數著錢。對於龍哥,錢真的不重要,有時候胡得高興,他把贏的連本錢一扔,都給兄弟們去樂呵了。這不,今天看樣子是真高興,收著錢順手一扔,摁起牌來,邊整邊道:「這運氣來了,手氣是肯定順啊……哈哈,兄弟們啊,以後咱們就不賭了啊……全他媽當莊家怎麼樣?哈哈,凡這個賭啊,只贏不輸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當莊家。」
「那是,龍哥,您是沒注意,那些小彩票房,八點多了比集市還熱鬧,光散戶每天都收好幾萬。」
「對,有些傻瓜跟一個數字,能跟到傾家蕩產。」
「就那3d彩票,叫什麼?3d3d,賣房賣地;六合六合,賠上老婆。」
「哈哈……」一圈人笑得身顫手抖,真正深諳賭之一道的,恰恰是這些不怎麼喜歡賭,卻喜歡教唆別人去賭,而自己當莊家的人。這幾日已經風聞龍哥要對藍湛一的生意下手了,對於本團隊將來的出路,在座的看樣子都已經有美好的憧憬了。
「這些還真都是小毛毛雨,藍湛一的生意,這只是九牛一毛啊。」馬家龍道,歪著嘴奸笑道。看大家不解,他解釋著:「真正的大頭在網路賭博上,每天的投注額要有這個數。」
他豎了一根大拇指,有人愕然道,每天一百萬?
「鄉巴佬啊,一千萬都打不住。」馬家龍不屑道。
這個數字的震撼力,把幾位同伴驚得哆嗦了一下子,然後又是喜色外露地看著龍哥,有人把心聲說出來了:「龍哥,那玩意兒咱們是不是整不了啊,咱們這幫都是拿片刀混飯的。」
「是啊,咱上網只會看毛片。」另一位自責道,深悔沒有好好學習了。
「看來以後得發展點兒高學歷成員了,最起碼得本科以上學歷的。」另一位道,又補充著招聘條件,「而且得懂計算機,不能光他媽會找雞。」
馬家龍看著手下或愕然、或犯渾、或不懂裝懂的樣子,他又被逗得哈哈笑了。沒辦法,這幫子手下實在素質堪憂,不過這也恰恰是他們的優勢,他可沒想過把組織機構改改,還是覺得這號二貨們好使喚,讓砍誰就砍誰,絕對不含糊。
至於怎麼操作馬家龍可沒露口風,下面的人也沒有問,這也是這種二貨團隊的好處,盲目和盲從,絕對有凝聚力。玩至中途,有人氣喘吁吁敲門進來了,一看是手下一個乾巴瘦的小子,因為眼睛太小几乎看不見眼珠的緣故,都叫他盲鬼。
不過這傢伙眼可不盲,視力好著呢,馬家龍招著手:「過來,盲鬼……辛苦了。」
龍哥隨手抓著幾張鈔票遞過來了,盲鬼一謝,小聲道:「龍哥,我查清了,老藍又開始收籌了,幹活的是兩個保鏢,還有個小子,就是洗車行救走那個女人的……」
看來這個組織也有地下工作,而且做得不錯,把對方行進的路線,去的人有多少,什麼時間去的,摸得一清二楚。馬家龍不動聲色,只是笑笑,盲鬼自告奮勇了:「龍哥,您說吧,什麼時候動手……那車上錢不少,我估摸著一趟下來,怎麼也有幾十萬。」
「滾蛋,誰說要動手了?」馬家龍臉說變就變,瞪著眼罵了句,順手就是一耳光。
盲鬼被扇了,他捂著臉有點不解道:「您讓我們跟著,我們還以為要動手啊。」
「我覺得應該動動,這姓藍的他媽太不識相。」座上一位也附議了。
「都閉嘴,不但不能動手,而且還得保護好他們,原因我就不告訴你們,反正你們就當是自己的生意……懂了嗎?」馬家龍訓斥著。
「是,懂了。」這盲夥計鞠躬離開了,其實一點兒都沒懂,不但他,就座上的幾位,也未必能懂。
就在疑竇重重的時候,龍哥的電話響了,他看了看號碼,起身離開去接電話。這個動作很反常,龍哥說話和放屁一樣,從來都不忌諱是什麼場合,看這樣子,和以前比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老大肯定早有安排,咱們別瞎猜了。」座上有人說道,這恐怕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了。
藍湛一在醫院探視兩位受傷的親信;謝東鵬事發後溜了,外勤沒有找到他的下落;疑似僱兇的馬家龍,在龍華路一家棋牌室裡打麻將。
兩方的人員都沒有什麼異動,這就是今天晚上外勤的彙報。
坐在深港市刑事偵查局裡的李綽,對著電腦螢幕發呆。現在科技的力量大大提高了偵查的反應速度,每一個訊息,每一幀照片,都會在最短的時間裡顯示到他的電腦和手機螢幕上。他對比著幾個監控點:醫院裡的明哨、家門口蹲坑的暗哨,還有不斷在更換的流動哨……四組隊員二十幾個人,全部撒在以藍湛一為中心的地方了。
從家裡到公司,從單位到經常光顧的場所,甚至相關聯的公司也查過了,他愣是找不到,那個用於轉賬的窩點所在。
不但找不到藍湛一的罪證,就連馬家龍這號土炮藏的勢力,也無法確定地點和人員。
在思考沒有結果的時候,他撥通了一個電話,接通時,他直接問著:「3號有聯絡嗎?」
「今天沒有,似乎有什麼事絆住了。」
「他打探到的車賽時間準不準?你問過他的渠道嗎?」
「他只是說可能,無法確定……暫時他接觸不到對方的核心。」
「繼續監視,一定保證他的安全。」
掛了電話,李綽憂心又多了一層,偵查走向深入,而情況卻變得更加複雜了。
怕什麼事就來什麼事,剛放下電話準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桌上的通訊器又響了,這是加密頻道的通訊,一來就是急事。李綽去而復返,趕緊接起來,是嶽西省公安廳派駐深港的行動組發來的一個讓他瞠目結舌的加密訊息:
你市經偵局下屬商業犯罪調查科科長連陽,有重大嫌疑。
他不太相信。等了好久,聯網傳來的幾幀影像證明了這個並不是空穴來風的訊息。影像的採集渠道他不知道,不過能清楚地分辨出是一對男女,連陽是誰他沒有見過,不過那個女人的相貌他太熟悉了——是藍湛一包養的情婦,溫瀾。
「他們也玩無間道?怪不得一直查不到網賭的窩點!」
李綽又經幾番求證,看來嶽西的行動組也是經過大量排查了,給他提供了陣列手機通訊記錄,和數幀雙方近期交往的畫面。這些資料怎麼找到的他無暇顧及,如果對方在警察隊伍裡也有內線的話……後果,他不敢想象了。
李綽趕緊匆忙離開辦公室,下樓,駕車,風馳電掣地趕往郊區武警療養所,要和對方親自求證一下。這個突來的訊息,讓他心裡升起一股子莫名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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