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喲,您別寒磣我啊。」曹亞傑笑了笑,想了個目標道,「我準備用這個月時間,把生意盤出去,徹底從生意上撤出身來。」
啊?曹哥你有病吧?滑鼠張著大嘴巴,不相信地看著曹亞傑。史清淮卻是愣了下,直問道:「是集訓的原因嗎?」
「不,生意不好做了,競爭太激烈,趁紅火的時候轉讓出去,還能值點錢。」曹亞傑道。
轉到滑鼠了,滑鼠還沒說,餘罪替他說了:「嚴德標同志準備增肥二十斤!」
「去去……」滑鼠打斷了餘罪的調戲,說著自己的目標,想了半天,突然迸了句,「我好像沒目標啊……」
眾人哈哈一笑,標哥接著說了:「掙錢吧,就那點死工資,數我最低;訓練吧,一直就是我墊底;學習吧,我跟你們這幫變態就沒法比,你們的光芒已經把我全部淹沒了……我只能沒目標地瞎活著啦。」
從來沒見過標哥這麼謙虛,謙虛得連史清淮也忍俊不禁了,再問餘罪時,餘罪一副同情的樣子攬了滑鼠一把道:「我堅定地和標哥站在一起,我也沒目標。」
這兩人就是一對活寶,總變著法攪亂正常的秩序,不過他們的群眾基礎很好,大家反而很同情這兩位學歷不高、智商堪憂的「弱勢」了。
「靜一靜,我給你們倆定個目標。」史清淮道,慢條斯理地抖出藏了很久的包袱,「反正咱們最終要接觸犯罪對吧,倒不如早一點兒接觸……這樣,我從省廳要授權,你們倆可以帶隊,提審目前在押的各類刑事案件的嫌疑人,怎麼樣?」
大家愣了下,史清淮適時補充著:「很精彩的啊,那些人乾的事不比美國大片裡面差,比如光我知道的,目前就有盜車團伙的老大在押,非法集資兩個億的嫌疑人在押,有興趣嗎?」
「有。」李玫樂了,對大夥說,「一定要挑個最帥的罪犯,讓我體驗一下征服的感覺啊。」
問曹亞傑,曹亞傑倒也有興趣了,那邊俞峰對於幾例經濟案件的嫌疑人也有興趣。他說了,很多假賬手法,經偵就是從他們這些人的手裡取經的。
史清淮看著探頭探腦的滑鼠,看著一臉諱莫如深的餘罪,笑著問:「怎麼樣,兩位沒目標的,這個不難吧……提審,並給他們做一個心理評估,比如當初的犯罪動機,還有他們的模式,這個下一階段會用到的,有問題嗎?」
滑鼠看看餘罪,心裡不確定,直說這真沒什麼看的,進了看守所,一換衣服,一剃腦袋瓜,都那樣子。餘罪不知道想到什麼,不時地盯著史清淮看,史清淮反倒像做賊一樣,躲閃著餘罪的眼光,他知道這個計劃的用意肯定被餘罪窺破了。
不過還好,餘罪沒有拒絕,反而和其他人講著要領:不要抱著同情或者憎惡的情緒接觸他們,也不要戴著有色眼鏡去觀察他們,更不要試圖以你的執法者身份去威壓他們,否則什麼也看不到。
這個態度,恰恰是史清淮正想說明的態度。他以一種審慎的目光看著輕描淡寫、侃侃而言的餘罪,似乎有一種錯覺——因為餘罪那種舉重若輕的態度,就像身經百戰的老刑警一樣,形似,更是神似……
孽深罪重
「就這個……聽我的啊,不許跟我爭。」
李玫揚著pda,上面是一張嫌疑人的照片。
此時夜幕初上,特勤小組接觸犯罪的計劃拉開了序幕,在史清淮給的數十例案件中,有點亢奮的李玫終於選中了一個在她看來很有價值的罪犯。
「喲,帥哥哦。」滑鼠伸著脖子道。
「什麼案子?不會是騙財騙色的高手吧?」曹亞傑湊趣問道,俞峰噴笑了。
李玫回頭瞪了俞峰一眼,訓了句:「笑什麼,好像在笑我期待被騙一樣,切!」
李玫這大咧咧的性子,慢慢地已經習慣這些貨的玩笑了,不過她感興趣的不在這兒,就聽她敘述著案情道:「張四海,男,現年三十一歲,初中學歷,漢族,‘十一七’機動車盜竊團隊頭目,綽號f4,現已查實,該團伙有成員十一人,先後在我省九個地市盜竊各類高檔機動車一百六十八輛,案值近六千萬元。」
「哇,這麼兇?江洋大盜啊。」曹亞傑嚇了一跳。
「那當然,現在咱們省煤老闆那麼多,隨便偷一輛都是幾十萬的好車。」俞峰道。
「我想起來了。」滑鼠尖叫了一聲,對大夥說道,「這是二隊辦的,孫羿他們追回來的,跨了兩省,追了幾百公里,最後把那車撞麥地裡才把人抓到。」
「誰?就你同學裡……那個小孩?」李玫不相信地問,比劃著。
「別小看人啊,你是沒見他玩過。」滑鼠凜然道。
李玫將信將疑,繼續說著案情道:「這個人我覺得很特殊,受教育程度並不高,履歷中也反映不出來他有過什麼從業經歷,可恰恰是這樣的一個人,能組織起十幾人的團伙,從盯梢到盜竊、拆解、銷贓一條龍的作案團伙,我覺得很不簡單……最起碼啊,高檔車的防盜系統已經相當完善了吧?偷就不容易了,別說還偷一百多輛……對了,還有故意殺人。」
「嘿,我看看。」滑鼠接過來了,殺人犯他可沒接觸過。看看案卷資料,滑鼠遞還給了曹亞傑道:「殺了原來的老大,取而代之了。」
「自立門戶不就行了嘛。幹嗎非要殺人呢?」曹亞傑不解了。
「想不通啊,才三十歲。」李玫道了句。
「注意一下你們的心態啊,有什麼好惋惜的。」餘罪開口了,提醒了句。
一提醒,李玫想起來了,追著餘罪問:「哎,餘兒啊,你給大家說說,面對罪犯是一種什麼感覺?」
「我沒感覺。」餘罪笑道。
「那這個案子呢?故意殺人,盜竊機動車,可能是死刑啊。」李玫問道,她自己的邏輯都有點混亂,似乎覺得這兩樣罪行不應該攪和在一起似的。
「火併前頭目是上位的最快方式,也是唯一的一種方式,他必須這麼幹,否則抬不起頭來。」餘罪道,想了想曹亞傑說的自立門戶,又補充道,「自立門戶不可能,如果你敢自立,不等你羽翼豐滿,同行就會悍然下手,而且自立門戶要比搶一個現成的團伙難得多,銷贓、拆解,這些人手和渠道,不是短時間能組織起來的……如果火併前老大就容易多了,殺人奪權,火併立威,一夜之間他就能坐頭把交椅。」
說著,沒音了,餘罪瞥了下,鄰座和後座,都眼巴巴地看著他。餘罪一笑道:「怎麼了,同志們?」
「你這麼門兒清,幹過?」李玫愕然問。
「是啊,說得這麼輕描淡寫?」曹亞傑也有點驚訝,那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對於普通人,哪怕是警察,也是相當陌生的。
「呵呵,電視上不都這麼演嘛。」餘罪笑著解釋了句,受到了全車人的鄙視。就是嘛,吹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似的。
拐出了太運高速,上了岔道,任務的目的地就在望了。那是一座戒備森嚴的看守所,在夜幕裡孤零零地亮著探照燈,這個肅穆的地方讓大家都默然了,無聲地做著準備工作。
不過對餘罪而言,這個任務算是最輕鬆的一回了,只是他見到這種地方時,還是忍不住有種怵然的感覺,彷彿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
「……他們今天是第一天接觸的犯罪嫌疑人,在第二看守所,大部分是重刑犯……」
史清淮輕聲道,從總隊的辦公樓踱步出來了。剛剛看了一段前段時間訓練的錄影,效果不怎麼理想,許平秋的表情明顯有點陰鬱。
「哦,那就多接觸接觸吧,這樣的話他們的起點也會比普通刑警高得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觸這類犯罪的。」許平秋隨口應了聲,看史清淮的表情像犯錯的小學生一樣,他隨意問道,「怎麼了,你好像有點兒不忍,還是不認可?」
「有點不忍,他們中間除了餘罪,可能都還沒有接觸過這種惡性犯罪……嗯,我覺得咱們的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快了點?」史清淮小心翼翼地提著建議。
「太慢了,想當年我入警第三天,就被當時的總隊長拉著到刑場看行刑,下來嚇得腿都哆嗦,天天做噩夢……」許平秋無所謂道。對於他來講,訓練的最好方式,永遠是把他們扔到實戰裡,然後逼到絕境。
「可那樣的話,就失去咱們當初自願的本意了。」史清淮有點兒擔心那幾位的承受力。
「你錯了,大部分人的潛力都是被逼出來的,包括我們警察在內。誰不想拿著工資不幹活舒服?誰不想掙著外快搞點創收高興?如果有謀私的機會,我想大多數人都經不起那種誘惑;不過如果逼到絕境,大多數人,也會盡職的……」許平秋道。
這也是一種無奈,如果無路可走,只剩一條路,硬著頭皮也得往下走。說到此處時,史清淮卻是有點兒擔心地把情況講了:曹亞傑關心生意,俞峰要參加考試,滑鼠和餘罪倒無所謂,那倆肯定沒地方去,就李玫他也不無擔心,畢竟是個女同志,能不能適應將來的外勤工作,還得兩說。
「清淮啊……你知道你錯在什麼地方嗎?」許平秋聽了直接道,看史清淮不解,他手指點點斥著,「就是太婆婆媽媽了,沒一點魄力,像你這樣前怕狼、後怕虎,就即便他們都走,我們還可以再選,還可以重來,很難嗎?大不了省廳下死命令,給你調人,我還不信了,關起門來摔打一年,還摔打不出來一支好隊伍?」
許平秋一邊上車一邊斬釘截鐵地說著。史清淮尷尬地笑了笑,送領導上車走人,車走了好遠,他還在揪心今天的外出會有什麼變化,那些只見過小偷的隊員,見到重刑犯,會不會有心理不適應之類的。
對,自己這還真是有點婆婆媽媽……史清淮揣摩到自己這個心態時,有點哭笑不得了,看來自己好像真的勝任不了這份前無古人的工作……
「哇……」
李玫在窗戶外看著,嫌疑人從鋼網後的鐵門裡出來了,被法警領著,雙手銬著鋥亮的鐐子,三十多歲的小夥,臉型輪廓像刀削斧鑿,個子一米八以上。如果換個環境的話,絕對是回頭率七八成以上的硬派帥哥。
「哇……」
李玫看到他睥睨的眼神,就算隔著窗戶也彷彿被電了一下。旁邊的俞峰撲哧一聲笑了,李玫不高興地翻了一眼:「笑什麼?比你帥多了……比餘罪也帥。」
回頭時,只見餘罪懶洋洋地坐在提審的桌子後,眼皮都沒抬一下。李玫好無聊地問著俞峰道:「俞峰,一會兒誰問?」
「你問唄,你不是想找征服的感覺嗎?」俞峰也沾染上了點兒餘罪和滑鼠的賤性,開著玩笑道。李玫其實還真想操刀,她幾步過去坐到桌後,指指旁邊的位置,示意餘罪靠邊。餘罪笑了笑,把主位讓出來了。
等法警解押著嫌疑人到了門前,三位已經正襟危坐了。李玫眼看著把人帶到審訊椅子上,坐好,胸前的隔板放下,腳下的鐐子鎖上。這就是重刑犯的待遇,一舉一動都在高度戒備下。
當嫌疑人看到比身側兩人還肥的李玫時,他笑了,喉嚨裡發出怪異的聲音。李玫知道他在嘲笑自己的身材,沒開口,反倒有點兒臉紅了。剛要提聲說話,那嫌疑人似乎忍不住了,又是哈哈一笑,驚得李玫心裡咯噔一下,把要問的話,先忘了。
她一慌,對方倒看出她是個新手來了,那人笑著問:「肥姐,第一天來看守所吧?這麼緊張?」
「什麼?你叫我什麼?」李玫火冒三丈道。
「哦,不對不對,美女……您這是,來給犯人送溫暖來了?哎喲,我可有些時間沒見過您這樣的了。」嫌疑人彷彿聊以自慰似的,看著李玫被氣得面紅耳赤,張口結舌,他像是見到了什麼笑話一般,不時地乾笑著。
完了,俞峰同情地看了李玫一眼,這打擊受得,連還回去的機會也沒有了。
「嘭!」桌子被重重一拍,李玫橫眉瞪眼,訓道:「你給我老實點!」
「啊……我好害怕……」嫌疑人嘴裡假模假樣哼哼著。氣得李玫再要拍桌時,餘罪把她的手擋住了,示意她安靜。
安靜,安靜……李玫想起此行的目的來了,強壓住這口氣,怒目瞪著。心裡也不花痴了,她只恨不能把這個嫌疑人當場痛扁一頓。
「兄弟,給個面子……他們是新人。」餘罪輕聲道。
那人笑了,不用說他也知道。此時他才發現被忽略的餘罪,那是一位其貌不揚、直勾勾看著他的警察,他笑著問:「阿sir,又要審什麼?現場都指認了,我就等著判決了。」
「聊聊唄,反正你閒著也閒著。」餘罪隨意地道。
「那聊唄,不過沒料了啊,我至少已經讓十個警察升職了,你們來得太晚了,我們早被挖了個底朝天了。」嫌疑人笑著,那是末路將至、看穿一切的笑容。
「我們對你作的案不感興趣,咱們聊聊生活、聊聊理想怎麼樣?」餘罪笑著問。
那人眼睛一滯,跟著怪笑起來了,讓人有點毛骨悚然。笑了半晌,又很興奮地道:「好啊,那聊聊理想……我的理想是地球毀滅,讓周圍的人都死絕得了,你的理想是什麼?」
這王八蛋,簡直是個精神病。李玫很快就失去判斷了,這人表情一會兒陰鷙、一會兒亢奮,連說話的語氣也不穩定,更別提和你正常交流了。
餘罪卻是無所謂地點了支菸抽上,笑道:「我的理想也差不多,讓你這樣的人都死絕,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鬆口氣了。」
針鋒相對,那嫌疑人剜了餘罪一眼,那眼光之惡毒更甚話語。餘罪故意刺激著:「瞪眼可嚇不死人,兄弟你不是在等判決,是等死吧……你這罪名,斃幾回都夠了啊。」
這話說得,刺激得那嫌疑人臉上有點扭曲。李玫緊張地看了眼餘罪,又看看像要撲上來的嫌疑人,只覺得這樣刺激一個人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那人受了點兒刺激,反而慢慢正常了,不奸笑了。他輕笑著,像是自嘲一般道:「是,他媽的,這回怕是得到地底下找樂子了。」
「那就好,沒被嚇得神經失常,不愧是大名鼎鼎的f4啊。」餘罪輕描一句,又是一句佩服的話。
那人的眼皮動了動,似乎這話讓他回憶起曾經的風光,笑著一揚手:「阿sir,給支菸可以嗎?」
「不行。」餘罪搖頭,那人臉一拉,卻不料餘罪笑道,「一支不行,一包怎麼樣?你可以放開抽,說不定我還可以通融一下管教,讓你帶回倉裡。」
那人樂了,看著餘罪起身,點了支菸,給他塞在嘴裡。那人抽了口,愜意地吐著圈圈,一臉享受的樣子,對於重新坐回去的餘罪,卻是謝也沒有。
「說說,殺人的感覺怎麼樣?」餘罪又是一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
嫌疑人吐著菸圈說道:「沒什麼感覺,跟他媽殺雞一樣,一大扳手下去,大小便就失禁,流了一褲子。」
俞峰心裡不舒服了,案卷顯示,這傢伙是趁前頭目王向東不備,從背後襲擊,用的就是汽修的扳手。屍檢顯示,受害者顱骨都碎了。
「夠狠,不過沒做乾淨……埋屍的手法太拙劣了。」餘罪眼皮也不抬,看著pda上的案情,像個局外人一樣無動於衷地點評著。
嫌疑人一噎,訝異地看著餘罪,覺得自己似乎真有點兒拙劣了,做得太倉促,不乾淨。
「更拙劣的在於,你居然連他姘頭也收了,這不是找死嗎?能背叛她原來的男人,難道不會背叛你?」餘罪又列了一個聽上去很簡單的理由。
嫌疑人眼睜大了一圈,愕然而憤怒地盯著餘罪,被貶低成這樣,簡直是恥辱了。
「還有一個拙劣的地方在於,你作案時間長達四年多,這個時間足夠你培養替死鬼了,怎麼這麼久了,還親自操刀?愛好?怪不得叫f4,是愛找死啊,還和警察飆車。大哥,您這是典型不作死就不會死呀。」餘罪放下了pda,嚴肅地看著嫌疑人。嫌疑人像被那雙眼睛灼了一下似的,全身一激靈,手一抖,煙燃盡了,燙了下。
一下子被打擊得體無完膚,嫌疑人張四海直愣愣地看著餘罪,這幾句點評恰恰說到他的心坎。當被關在籠子裡的時候,漫長的時間足夠來讓他重新檢點曾經的舉動了,那些遺漏,那些忽略,彷彿就是剛才這位警察講的。
「張四海……現在我可以正式介紹一下了,我們是省刑事偵查總隊犯罪心理研究處的,他們都是文職,來意很簡單,就是想和你聊聊,聊聊你曾經的生活、理想,聊聊你是如何走到這一步……作案手法就算了,並不怎麼高明;個人生活嘛,我估計也快爛成渣了。有興趣知道你過去的,估計也就剩我們了,剩下的都巴不得早點斃了你……可以開始了嗎?」
好難聽的話。那人低著頭,像在懊悔不該走到這一步一般,餘罪起身,又遞了一支菸,嫌疑人接著,抽了一口,等抬起頭來的時候,卻是兩眼茫然,表情悽慘。
將死之人,再瘋狂也做不到視死如歸,對於生的留戀幾乎是所有人的本能。
餘罪示意著李玫可以開始問了,李玫有點緊張,不過還是按著擬定的談話內容開始。
「你的姓名?」
「張四海。」
「為什麼綽號用f4?」
「那是因為我開車門的最高紀錄是四秒鐘。」
「你第一次作案是什麼時候,還記得嗎?」
「上小學,偷了輛腳踏車……好早了。」
「記得這麼清楚?」
「當然,賣了三十塊,比現在偷輛賓士都讓我高興……」
初次犯罪的時間、成長的經歷、生活、感情,以及接觸過的對他有影響的人,這些細節在談話中被不動聲色地嵌了進去。李玫看到了,那嫌疑人並不是懾於警察的威嚴而和他聊這些的,也許就是為了能多抽上幾根菸,也許是因為餘罪每每在關鍵卡殼的時候,總是準確地刺激一句,或是嘲諷,或是挖苦,一刺激,這個談話馬上就恢復了。那人彷彿不服氣,臉上泛著病態的嫣紅,不時以一種挑釁的眼光看著餘罪,彷彿這是他生命中最後一個對手……
觀之從容
另一邊,曹亞傑和嚴德標提審的一位,也開啟了話匣子。
夏利順,男,二十七歲,f4機動車盜竊團伙三號人物,車輛解碼器以及破解電子鎖都來自這位仁兄。據案卷顯示,抓到這位仁兄的時候,光他家裡能見到的車輛密碼鎖就有一百多種。曹亞傑對這種事比較感興趣,他接觸的首選自然是此人了。
眼前這嫌疑人滿臉雀斑,頭髮枯黃,像營養不良,坐在那兒都打戰,看樣子被監獄的生活嚇破膽了,說話唯唯諾諾,根本不用費勁,標哥發兩句狠就詐得他屁滾尿流了。
「剛才說的聽明白了?」嚴德標正義凜然地吼著。
「明白。」夏利順點頭道。
「你的罪行不重,要積極主動向政府坦白,這是你唯一的出路。」標哥訓道。這口吻是跟治安隊領導學的。
「是,是。」嫌疑人點頭道。
「那就好,接下來問你技術類的問題,要撒謊,你這案子可得重新再查一遍啊。」嚴德標詐唬道。
嫌疑人明顯全身一激靈,可能回憶起了被抓時的恐怖,忙不迭地點頭道:「是……不敢撒謊……」
嚴德標示意了曹亞傑一眼,曹亞傑直接開問了:「夏利順,在躲避監控的時候,你們是怎麼做到的?不是戴著帽子就能擋住所有探頭吧?」
夏利順一怔,滑鼠察言觀色,一拍桌子,那人趕緊脫口而出道:「二極體……」
「說清楚點兒。」
「發光二極體。」
「再清楚點兒。」
「就是……就是,把二極體縫在帽子裡一圈,紅外監控就會因為光線過度,極管周圍顯示白亮色,遮住了亮色周圍的畫面。」
「哦,是這樣……」
曹亞傑掩飾著震驚,一個發光二極體不過幾毛錢的成本,這個簡單的技巧,可以成功地瞞過無所不在的天網探頭,而肉眼根本分不出差別來。
興趣漸濃,滑鼠換了個細節問著:「密碼鎖呢?你是團伙裡唯一精通這個的,這些原理你是在哪兒找到的?」
「我當過修理工,慢慢蒐集,這些不難,瞭解它的工作原理,很容易就能破解。」
「你指硬破解?」
「有的硬破解,有的是軟破解,如果有微控制器基礎的話,一個解碼板很容易做的,成本就是十幾塊的陶瓷電容,做一個類似車型的發射器,無非是多摁幾次開鎖而已。」
嫌疑人說得輕描淡寫,曹亞傑可是聽得悚然心驚,怨不得這夥車賊橫行幾省,能做出解碼器來,那停車場幾乎成他們自家的後院了。
停了片刻,曹亞傑又問著:「那gprs定位呢?」
「用個分流器,截住車上的訊號,再把這個訊號迴圈傳送……」
「就是這種裝置?」
「對,迴圈傳送後,車主就會以為車仍然在原地。」
「這樣的話,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拆掉原車的gprs定位?」
「對,是這樣的。」
嫌疑人夏利順點點頭,曹亞傑盯著取證照片上一副怪模怪樣的電子裝置,外殼都沒有,自焊的電子原件加了一個天線,也就是說,隨便把這東西扔在車周圍,哪怕在垃圾桶裡也行,只要訊號一直在傳送,他們就可以從容把車開走,等車主發現,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你應該上麻省理工學院啊……」曹亞傑沒看明白這種電子儀器的工作原理,有點兒受打擊了,嘟囔了一句,隨口問著嫌疑人,「你什麼學歷?」
「啊?什麼什麼學歷?」嫌疑人愣了下。
「問你什麼地方畢業的?」滑鼠加重語氣訓了句。
「上過技校。」嫌疑人似乎有點緊張,看警察不太滿意,趕緊又補充著,「後來沒念完,就出去打工了。」
滑鼠憋著笑,曹亞傑卻不知道該問什麼了,他這工科大畢業的,明顯比人家差一截嘛……
另一撥提審,也慢慢進入了關鍵之處。
在這個罪惡的集中地,任何挑戰你忍耐和思維的東西都有,就是不會有正常的東西,普通人要理解,會很有難度的。
張四海有一個母親,嫁過四次,所以他從小有四個「父親」,兩個勞改、一個酒鬼、一個賭棍。他的少年生活,除了打架、偷東西外已經沒有什麼記憶,十四歲離家打工,乾的是汽修學徒工的活,一干就是六年,毫無疑問,這為他日後成為偷車賊打下了「堅實」基礎。
至於走上犯罪道路的起因,是因為已經有了偷雞摸狗的習慣,還是無法忍受打工的底層生活,抑或是經不住社會上紙醉金迷的誘惑,這個已經說不清了。反正他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開始溜門撬鎖、偷車賣零件了,其間被抓過兩次,共服刑四年零六個月。但他不但沒有收手,而且在獄中遇到同行後,又加入了以王向東為首的機動車盜竊團伙。這個屢受警方打擊、反偵查意識越來越強的偷車賊,終於找到了施展自己才華的沃土,於是火併了老大,自己坐到了第一人的位置。
「你為什麼要殺他?」俞峰問,感覺那個團伙的原老大王向東死得有點冤,案卷顯示,兩人爭吵以至互毆,張四海失手殺人。
「我早就想滅他了。」嫌疑人不屑道。
「沒有更好的解決方式嗎?」俞峰問。
「呵呵……」嫌疑人笑了,沒理會俞峰這一句。
「分贓不均是吧。」餘罪插了句,無動於衷地看著嫌疑人,又道,「是不是還有他姘頭的原因,王向東四十一歲,小姘頭才二十幾歲……你們,應該早有一腿了吧?」
這是個簡單而直觀的判斷,卻聽得張四海撇嘴罵了句:「別提那個女人,他媽的……」
「那王向東就非殺不可了,你不滅他,他也會尋機滅你的。」餘罪道。這殺人的故事,他說得像過家家一樣平淡。
李玫和俞峰耷拉著眼,瞥著餘罪,怎麼感覺這傢伙也像是監獄裡剛提出來的。
還有更震驚的,嫌疑人一聽此言點點頭,不無得意道:「對,這他媽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他把人召起來想滅我……也不想想,他女人都給老子搶來了,他那點小貓膩,差到姥姥家了。」
嘖,李玫聽得直吸涼氣,太刺激了,這麼隱私的事都說出來了。
「在殺他的時候,你考慮過後果沒有?」餘罪問,兩眼若有所思地看著對方。
「在非幹不可的時候,你有時間考慮後果嗎?再說了,偷這麼多車,就他媽沒殺人這一項,也夠得著崩了。」嫌疑人無所謂道,又伸著手。
餘罪起身,又一次送上一支菸。抽上時,嫌疑人噓了口氣,用懷疑的眼光看著餘罪,突然來了句:「你不像警察,到底是來幹什麼來的?」
李玫和俞峰暗笑著,餘罪知道怕是對方嗅到了自己身上殘留的匪氣,笑了笑問著:「你覺得呢?」
如果不是警察,就進不了這兒;可如果是警察,又偏偏不像任何一位曾經接觸過的。張四海想了好久,被這個問題難得目光迷離。餘罪卻是狀如開玩笑似的問著:「別想了,我們就為聊天來的……張四海,問你個簡單的問題。」
「什麼?」嫌疑人側過頭來了,還是那麼狐疑地盯著餘罪。
「我想問啊,你不缺錢了,事實上你應該很有錢……有錢就不會缺女人,為什麼你要收了老大的女人?」餘罪道,兩眼透出來的,似乎是一種邪光。
這個邪光同樣存在於嫌疑人的眼光裡,他笑了笑反問:「你真不知道?」
「我在想,應該是成就感的原因吧?就像你一直不停地偷車,並不是因為生活拮据,需要錢。」餘罪道。
「對,是成就感。」嫌疑人好不得意地抹了把嘴。
餘罪和嫌疑人相視而笑了,那笑聽得李玫和俞峰毛骨悚然……
時間過得很快,兩個小時的審訊結束了。f4被法警提走時,在出門的一剎那回頭嚷著:「多來幾回啊,兄弟,這兒除了提審都沒人和我說話,快他媽憋死了。」
法警呵斥了句,那嫌疑人也不在乎,提著鐐子,一步一挪地走了。三人出了審訊室,下樓和曹亞傑、滑鼠會合,等出了看守所上車時,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曹亞傑完全被震驚了,一個技校沒畢業的,硬是鼓搗出了解碼器,還有那些層出不窮的作案上的小手段,哪一樣可都是閃著「智慧」的光芒哪。
滑鼠直斥他沒見過世面,直道犯罪分子裡頭「神人」多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人家做不到的。
這時,曹亞傑和滑鼠突然發現那一組很沉悶,面面相覷一下,滑鼠問道:「咦,胖姐,咋啦,被嫌疑人刺激啦?」
「嫌疑人不刺激……」俞峰弱弱道。
「那是怎麼回事?」曹亞傑關心地問。
「被他刺激了。」俞峰指指餘罪。李玫卻是咧著嘴道:「唉,不說了。」
凡是越不說的事,自然是越讓人好奇。兩人追問,俞峰說了個大概,聽得曹亞傑和滑鼠直噴笑,走了很遠餘罪才開口道:「犯罪本身就是反人類、反社會的,陰暗、齷齪和骯髒才是它的本色,你們要連這個都接受不了,我勸你們早點另作打算。」
沒人接茬兒,這確實是一個值得商榷的事。這一道坎在心上,恐怕也不是那麼好過的……
知我心憂
嘗試性地讓他們接觸嫌疑人一週後,又一個坎兒擺在了史清淮面前。事實上接觸的效果很大程度上超過了史清淮的預期,他一直覺得這些菜鳥在面對那些窮兇極惡的罪犯時,沒嚇得忘詞就不錯了,可事實恰恰與想象相反。自己在看雙方接觸的現場錄影時,經常覺得無語。
張四海,那位綽號f4的故意殺人、盜竊機動車嫌疑人,第二次提審時,他大談殺人後和被殺老大姘頭的性事,而做這事的地方離殺人現場僅一牆之隔,那時候屍體尚未處理。
王少棠,省城「八二六」洗錢案被捕的地下錢莊主要嫌疑人,在提審時也像著魔一樣,和隊員大談他的癖好,例如喜歡收集各式各樣的高跟鞋,而且是帶著體味的那種。對他來說最享受的事,是關上門,細細嗅聞每一雙鞋子不同的味道。
戀足癖也罷了,還有更噁心的一位叫孫飛,是省城銀行貪汙案主要嫌疑人。這位轉移了本行兩千多萬資金的高智商罪犯,在看守所的待遇並不怎麼樣,到訪隊員成功問出了他的心事,他哭哭啼啼講著,在裡面他是如何被人欺負的,已經不堪凌辱。
當然,也不缺變態的。李子濤,省城打黑除惡行動中被捕的一個涉黑團伙二號人物,有自殘自虐的愛好,露著胸前和兩臂佈滿的疤痕,整個人像一個猙獰的怪物。據說審訊他的警察最後都需要心理治療,可奇怪的是,他和餘罪也談得來,餘罪講這是——痛,也他媽的是一種存在的快感。
那兄弟深以為然,和餘罪相見恨晚,兩人交流了n種整人的方式……每一種都讓這個涉黑分子兩眼放光,直嘆自己孤陋寡聞。
「其實你把人折騰狠了,知道疼了,號起來比殺豬還難聽……真的,我就試過,砸了他幾根指頭,喊得幾條街都能聽到……」
史清淮摁了停止,不同的畫面定格著相貌各異的嫌疑人,或猙獰、或興奮、或兇惡。即便對於研究犯罪心理學的他,從這些表象上也看不出那些罪犯究竟是怎樣一種變態心理,理論和實踐終究是兩層皮。而這些實踐的直接負面效應是:李玫、俞峰嚴重不適應,最初參加計劃的熱情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病懨懨的樣子,怎麼也提不起精神來。
沉默好久,敲門聲起的時候,史清淮收起了dv,喊了聲「請進」。應聲而進的餘罪立正、敬禮,中規中矩站在史清淮面前道:「史科長,您找我?」
餘罪剛從操場下來,滿頭大汗的,這些天的訓練又把餘罪曬黑了幾分。話說這五名隊員裡,餘罪倒算得上最敬業的一位。史清淮斟酌著,點點頭,問著餘罪:「沒其他事,就想私下問你一句,你對這幾天的接觸性提審有什麼想法?」
「沒想法,按計劃來。」餘罪道。
「我是說……你對於接觸的罪犯。」史清淮問,找不到更確切的表達方式。
「還行,咱們省的惡性犯罪不算很多,如果在其他發達城市的話,試驗目標的可選範圍就更大了。」餘罪道。
史清淮重重噎了下,就這還嫌罪犯不夠格?他斟酌了好久,終於憋出來了,直道:「餘罪啊,我沒其他意思,就是想提醒一句……對於這些嫌疑人的詢問方式,你就不能保留點?我是說,其他隊員的承受能力可沒你這麼高,沒必要老是從那些方面下手吧?」
「有嗎?」餘罪有點兒無辜地問道。
「你說呢?」史清淮反問。
肯定有,餘罪回憶了幾秒鐘,不吭聲了。
「好了,就這些,這不是批評啊,你要正確對待。」史清淮道,說出來,又有點不忍了。
「是,我知道。」餘罪道,挺著胸,一點辯駁的意思也沒有。
「繼續訓練。」史清淮道。
「是!」餘罪敬禮,邁著標準的正步,出了辦公室。
好像哪裡不對?史清淮又斟酌了好久,好大一會兒才想起來了,自己已經習慣看到餘罪那種奸詐一臉的表象,對他這樣嚴肅認真的樣子,似乎已經很不適應了。
「這……究竟是一種什麼心理狀態?」
史清淮暗暗唸叨著,他想不清楚時,乾脆把這些攝製的材料全部帶上,準備回省廳向許處請教一番,最好再和廳裡特警支隊心理疏導上的那些專家談談,那些人經常做開槍執法人員以及惡性犯罪審訊人員的心理疏導,他們對這方面應該很瞭解……
隊員們看到史科長的車匆匆走了,滑鼠又開始偷懶了,一屁股坐草坪上喘氣,估計短時間起不來。
他本來想問餘罪一句的,可餘罪勻速地奔跑著,根本沒搭理他。他跑得很專心,快兩個月的集訓把以前欠下的鍛鍊補了個差不多,這段時間又戒菸、又戒酒,說起來算是畢業後過得最規律的一段日子了。他邊跑邊看著操場上的幾位:李玫還在揮汗如雨,這姑娘很有點兒毅力;俞峰呢,已經進入狀態了,這點兒訓練對他來說不算什麼;老曹更不用說,集訓對他來講,差不多等同於療養。
一週的接觸性試驗後,負面作用看得很清楚,本來大家對他就有點膈應,這麼沒底線地試驗一下,餘罪更感覺到了,李玫和俞峰對他有那麼點兒敬而遠之了,吃飯的時候都刻意地不往一塊兒坐,剛剛緩和的關係,又有點兒僵了。
這些餘罪都沒有在乎過,只不過他沒想到,史清淮居然會在乎。
跑了不遠,他追上了李玫,邊跑邊搭訕道:「李姐,有句話想對你說。」
「說什麼?」李玫氣喘吁吁道。
「這些天的提審,你覺得是不是有點過了?」餘罪笑著問。
「是有點兒嗎?是很過了。」李玫跑得慢了,好不容易喘過了一口氣說,「你怎麼就喜歡問那些噁心細節……」
餘罪訕笑著解釋道:「知道為什麼老有人喜歡窺探別人的隱私嗎?」
「什麼意思?」李玫道。
「因為隱私,是一個人最真實的一面,你要連這種最真實的一面也接受不了,我勸你還是早點退出得了。」餘罪道,腳步不停往前跑著。李玫奔著和他爭辯著:「你少給自己的陰暗齷齪找藉口,我看出來了,你和滑鼠就喜歡這一套。」
「錯,不是我喜歡,而是犯罪本就如此,狂妄、偏執、狹隘、暴戾、陰暗、陰險、淫穢……這是你給罪犯們打的評估標籤,既然你也知道他們如此,難道還期待用文明的方式和他們對話交流?」餘罪反問了句,頭也不回。
李玫愣在原地,覺得自己似乎確實帶著感情色彩看人了,不過不是看嫌疑人,而是看自己人。
「俞峰……」餘罪追上了第二位。俞峰「嗯」了聲,餘罪問著他:「實驗了幾天,感覺如何?」
「太挑戰人的極限了,我寧願一槍崩了這些貨,也不願聽他們眉飛色舞地講犯罪細節。」俞峰搖頭道。
「我有個建議一直想對你說,我沒其他意思,說了你別誤會。」餘罪道。
「哪能呢。」俞峰道,瞥了餘罪一眼,以前他對這位學歷不高、經常粗口的小警有點輕視,不過在和那些罪犯直接對話以後,餘罪在某些方面已經成功贏得他的重視了。
「我建議……你好好考會計師,有機會一定離開這兒。」餘罪道。
俞峰愣了下,緊跟著追上餘罪,追問著:「哎,為什麼呢?」
「你覺得我和那些嫌疑人的對話怎麼樣?說實話。」餘罪道。
「不怎麼樣,夠雷人的。要不是一個隊的,我都懷疑你是什麼出身。」俞峰直言道。
「這就是我勸你走的原因,等待的時間足夠久了,有一天你也會這樣的,現在可能僅僅是迷茫,將來可能連自己都嫌棄自己。」餘罪笑了笑,拍了拍聽愣了的俞峰,又慢步向前跑著。這話足夠咀嚼一陣子了,俞峰看著餘罪,有點兒說不清自己的感覺了。
「怎麼了?俞峰,他和你說什麼了?」李玫追上來了,小聲問著。
「沒什麼。李姐,也許是我們有點兒幼稚了。」俞峰道。
「好像有點兒,哎,我說這傢伙什麼來路?我一直想不明白,怎麼這貨就和深牢大獄裡出來的一樣,連裡面怎麼整人都門兒清得很。」李玫小聲道,掩飾不住驚訝。
「別問我,我也想不明白。」俞峰笑了笑,無法解釋。
兩人正討論著,場上又亂起來了。滑鼠鬼嚷著,如離弦之箭般向操場門口奔出來,門口站著兩個女人,像專程來看滑鼠一樣,高個子的亭亭玉立,小個子的嬌小玲瓏,別說滑鼠了,就連曹亞傑的眼光也被吸引住了。
「哎喲……媳婦,你咋來啦……想死我啦。」滑鼠誇張地嚷著,奔上去,抱著那小個子女人輪了一圈。那女人咯咯笑著,小拳頭直擂他的膀子。
「喲,標啊,你媳婦?」曹亞傑好奇地問。
「還沒辦證呢,基本就定了。」滑鼠哈哈笑著,惹得細妹子擰了他一把。
「喲……這是細妹子吧,認識一下,我是你標哥的胖姐,哈哈。」李玫上來了,親熱地拉著細妹子。俞峰也上來了,介紹著自己。細妹子是主角,不過更靚的是旁邊那位,自我介紹姓安名嘉璐。如此驚豔的警花,足夠贏得幾位的熱情了。
最高興的莫過於李玫了,她攬著剛認識的兩個妹子,叫著不跑了,反正領導不在,歇會兒,最好連後半截的沙坑跳遠也省嘍。
幾人熱情地圍著細妹子和安嘉璐問長問短,安嘉璐卻是有點兒心不在焉,她看到了在場上慢跑的餘罪,穿著短褲背心,曬得越來越黑了。大半圈跑過,餘罪才不緊不慢地走到人群邊上,笑著和細妹子、安嘉璐問了句好。
「你們休息一會兒,我去給你們提水。」餘罪顯得很高興,提議也正中下懷,李玫巴不得他走呢。安嘉璐淺笑著,隱隱地覺得那高興的面孔下有虛偽的成分。
媳婦來了,最高興的就是標哥了,先吹噓一番在這個訓練上減了幾斤肉,又吹媳婦做的菜有多好吃,吹完了又把安嘉璐捎帶上了,說媳婦當年是怎麼來的,聽得幾位好一陣子樂呵。不一會兒,餘罪扛著一箱礦泉水回來了,給幾位分發著。遞到安嘉璐手裡的時候,安嘉璐淺淺一笑,餘罪的手勢一滯,輕輕地把水遞到她手中,然後保持著那個很得體的微笑,坐下來,似乎恍若未見,擰開了瓶蓋,往喉嚨裡灌水。
是啊,喉嚨裡有火,得壓壓。
安嘉璐似乎也有點火,曾經他拿著一束凋零的玫瑰來求愛,實在可憎;後來又殷勤地追了好久,那有點兒可愛;而現在感覺到那種淡如輕風的樣子,又讓她覺得可厭了,因為她搞不清,這傢伙是真的還是裝的。
不過她感覺得到,那種雲淡風輕的態度,實在讓她很受刺激。就像無人眷顧一般,失落感是很強的。
當然,那幾位可就殷勤備至了。細妹子一說帶來了白切雞,喜得滑鼠合不攏嘴了,而那邊的曹亞傑和俞峰,早就難抵安嘉璐的豔光四射,總想親近多搭句訕。幾人邀著細妹子和安嘉璐一塊兒去參觀總隊。這種情況下,毫無形象可言的餘罪,自然被忽略了。
「哦,我和我同學說句話啊。」
得意揚揚地走了很遠,安嘉璐回頭看時,餘罪在沙坑邊上,正在旁若無人地加速跳,似乎旁人根本沒有影響到他。她告辭著眾人,跑了回來。
跑到近前的地方,她減速慢慢地走著,看著汗流浹背的餘罪,前胸和後背溼漉漉一片,黝黑的皮膚上汗珠子滾著晶瑩的陽光,似乎有一種心跳加速的感覺,讓她不得不停下來,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她看著餘罪,就像在審視著一件是否合格的產品一樣,美女的眼光總是如此挑剔。
又一次遠跳後,餘罪像累了,站起來時,坐在沙坑邊上,笑著看著安嘉璐,隨意地問著:「怎麼不和他們一起去?」
像個問候,不過太平淡了點,安嘉璐沒有回答,莫名其妙地問了句:「為什麼每次見到你,你都好像在變化?」
「這不正常嗎?就像我看你,也覺得每時每刻都在變化。」餘罪笑著道。他看著安嘉璐,亭亭玉立地站著,一顰一笑,魅力十足。
「有嗎?我變了?」安嘉璐問道。在看到餘罪欣賞的眼光時,她忍不住撩起心裡慣有的傲意。
「變得漂亮了嘛,難道你自己都沒發現?」餘罪恭維了一句,抹了把汗。
不過,餘罪此時的眼神是如此清澈。安嘉璐覺得對方不像以前了,曾經他的眼光讓安嘉璐那顆小心肝怦怦亂跳,總擔心他隨時會撲上來似的。
安嘉璐又走近了幾步距離,餘罪起身了,卻並不是迎向她,而是又低下身,做著俯臥撐。安嘉璐似乎想破解久別再逢的尷尬一般說道:「那你……沒有準備再約面前這位漂亮的女士一次?」
起作用了,她明顯看到餘罪的動作一滯。安嘉璐竊笑著,卻不料餘罪直接道:「沒有。」
「原因呢?」安嘉璐好不意外。
「你看到了,集訓是限制自由的,我們不能隨便走的。」餘罪道。
藉口,絕對是藉口,安嘉璐覺得他就是故意的,於是她好不失望道:「那就有點遺憾嘍。」
「是有點遺憾。」餘罪介面道。
安嘉璐有點冒火了,能在她面前如此淡定的男生,倒是不多見,何況以前這個人還是最不淡定的一個。於是她換了個方式,很高傲說道:「那,我說再見嘍……」
「嗯,中午見。」餘罪道,頭未抬,喘著氣,做著俯臥撐。
安嘉璐轉身又停,回頭失望地反問了句:「我可給你機會嘍……你不會真生我的氣了吧?」
「我真沒生氣,我只是有點兒可笑自己自不量力,其實我根本取代不了他在你心裡的位置。」餘罪突然道。
安嘉璐一怔,突然間她也明白了,其實兩個人都明白,只是不願意承認那簡單的事實而已。一瞬間,安嘉璐有點兒尷尬,冷冷地說了聲再見,跑了。
這個尷尬的會面一直持續到午飯時分,李玫那大嘴巴和兩位女士嘮個不停,眾男士對安嘉璐又照顧有加,安嘉璐像故意一般,對其他人都很熱情,偏偏對餘罪顯得有點冷淡。
又是小女孩的那一套,餘罪想想都煩了。他草草吃完飯,先行回到宿舍休息去了。然而就像不是冤家不聚頭一般,在總隊吃完午飯,安嘉璐回單位的途中,意外地從計程車上看到了臨街公交站等車的餘罪,此時他所處的地方已經離總隊有十公里了。
一閃而過,安嘉璐看到餘罪急匆匆地上了公交車。一剎那間,她作了個決定:掉頭,追上那輛公交。
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驅使著安嘉璐試圖找到真相……
又添新愁
從公交上跳下來,隨著不太擁擠的客流,餘罪奔向校門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餘罪又奔出來,沿著校園的圍牆找了許久。等他停下步子時,咧著嘴,齜著牙,開懷地笑出來了。
眼前,不遠處,馬秋林正拎著個桶,手持著小平鏟子,使勁地在牆上刮小廣告。看著頭髮花白的老頭兒累得滿頭大汗的,餘罪不知道覺得哪裡可笑,倚著牆直嘚瑟。
「臭小子,過來幫忙,看笑話來了啊。」馬秋林笑著呵斥了句。
「好嘞。」餘罪奔上來,揀了把平鏟,馬秋林刷著清洗液,兩人一個蹭,一個刮,忙乎上了。餘罪邊幹邊笑道:「馬老,這沒用啊,過一晚上,明兒又來了。」
「有人管理,總比沒人管強啊,反正也是閒著。」馬秋林樂呵呵道。
「管還不如不管呢,等沒地方噴他們就歇著了。」餘罪道。
馬秋林愣了下,又笑了,邊刮邊道:「倒也是,不過等到那時候,校園的形象也就蕩然無存了。好歹洗著颳著,他們能感覺到不奏效,說不定這面牆上噴得就少了……」
餘罪笑了笑,蹲著繼續忙開了,他說不清為什麼就喜歡和老馬這樣的閒老頭一塊兒,總覺得這老頭似乎活得比誰都明白,雖然他同樣是特立獨行,可總見著他成天傻樂呵,不像自己,總是那麼憂心忡忡。
「小余啊,又是來看慧婕的吧?」
「沒有的事,我來找你玩。」
「瞎說,借看我之名,行看她之實,對不?」
「我說馬老,你怎麼老想著把我們倆往一塊兒扯?你好像生怕我不犯生活作風問題似的……」
「嘿!你甭往自己臉上貼金,就你這樣,想犯生活作風問題也難哪。」
「呵呵,走眼了吧,我其實已經犯了很多生活作風問題了。」
「吹吧,我就不信,現在姑娘們能喜歡你?」
「哈哈……」
一老一少,胡扯亂侃,倒是其樂融融。說話間,兩人走過之處的圍牆就乾淨了,馬秋林看了眼忙著的餘罪,甚至比看自己的孫兒、孫女還慈祥,他關切地問:「今天怎麼有時間來,不是集訓嗎?」
「我有點煩,請了半天假。」餘罪道。
「煩什麼?不是已經開始接觸嫌疑人了嗎?」馬秋林問。
「可能煩的就是這些。」餘罪道,把情況一講,其實他也很迷糊,在面對那些犯下種種罪行的嫌疑人時,就像潛意識裡的反應一樣,他總能感覺到嫌疑人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總能感覺到那或兇惡、或猙獰、或可憐兮兮的面孔背後藏著什麼。
當然,既然知道藏著什麼,用犀利的語言把它挖出來,對餘罪自然是小菜一碟,監獄和臥底的生活已經在無形中把他改變了很多。
「哦,我明白了,你一展身手,卻無人喝彩,對吧?」馬秋林笑著問。
「無人喝彩吧,已經習慣了,可不能習慣的是,他們連真相都不能承受……我們那領隊史科長說啊,讓我不要這麼直白地提問,要照顧那些剛剛接觸刑事犯罪的隊員。」餘罪道,口吻有點輕蔑。
「那你就應該照顧一下,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神經大條的?」馬秋林道。
「我本身就在照顧他們……這不是個什麼好活計,受不了早點脫身不是更好?非要溫水煮青蛙,等想跳出去的時候,已經晚了。」餘罪道,自己之所以做那麼刺激的行為,估計也有故意的成分。
「哦,你的想法也對。」馬秋林道。
這算把餘罪聽得沒脾氣了,老頭兒成了老好人,根本沒什麼原則了。他笑了笑,不說了。
馬秋林邊刮邊看向餘罪,憋了好大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你這個心態呀,還是不對,古話說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走的總會走的,強留不住;該來的一定會來的,躲也躲不過去……坦然待之,很刻意去做什麼事,反倒會容易失意……就比如說你吧,以前很率性,所以就壞得可愛;現在呢,有點刻意地想當個好同志了,所以呢……」
「所以怎麼樣?」餘罪笑著問老頭。
「所以怎麼看怎麼假,你就是個小壞種,裝什麼好鳥。」馬秋林斥道。
「哈哈,那好,我以後率性點,直接叫你老馬得了,咱們兄弟相稱怎麼樣?」
餘罪兩肩哆嗦著,又開始嘚瑟了。馬秋林也笑得開懷,看著餘罪那壞笑的樣子,總讓他覺得似乎是昨天重現一般,有種年輕的感覺。
兩人就在大街邊上旁若無人地、敞襟開懷地笑著,卻沒有注意到有一雙美麗的眼睛正在悄悄地觀察著他們。
安嘉璐好不容易找到這兒了,卻發現了一個讓她大跌眼鏡的真相:餘罪穿著便裝,像家政公司的人員一樣,和一老頭兒在幹活。
掙外快?不像,這能掙多少錢?
親戚?也不像,老頭那清癯的樣子,比餘罪可帥多了,絕對沒有血緣關係。
那是為什麼?她又一次看到馬秋林時,那種面熟的感覺太強烈了,突然間一下子想起來了。她瞪了瞪眼,張嘴吸著涼氣,一時間不知所措。
馬秋林的故事她聽人說起過,那次餘罪能夠站到刑偵論壇上,估計就有這位奇人的幫忙。她聽說這位老人已經退居幕後,不再參與案子,但沒有料到退休了卻是如此慘淡的光景,還得和勞務工一樣,大熱天在街上幹活。
不對……她看到兩人開懷大笑時,總覺得自己的想法肯定是錯誤的。這應該不是一種謀生的方式,否則不會有這樣輕鬆的心境。
怎麼回事?安嘉璐納悶了,她不知不覺地往兩人的方向走著。在即將走近的時候,她毫無徵兆地停了一下,更吃驚的事讓她看到了。
一位穿著長裙、梳著淑女髮型的姑娘,拿著兩聽飲料喜滋滋地朝兩人走過去,那樣子像是學校的老師,也像是老頭的女兒,更像是……餘罪的女朋友?安嘉璐看到那姑娘輕輕地給餘罪擦了把汗,笑吟吟地在說什麼的時候,她心裡泛起了這樣一個疑問。
這個疑問如果屬實,似乎餘罪所有不可理解的態度都能得到答案。那一刻,她說不清心裡是一股怒意,還是酸意,只是覺得這位姑娘已經漂亮得足夠引起她的嫉妒,更覺得餘罪的猥瑣和賤性,足夠惹起她生氣了。
楚慧婕發現遠處站著這樣一個呆立的女警,兩眼充滿敵意地看著她。她緊張地一拉餘罪,問著:「誰呀?」
「啊?」餘罪笑吟吟回頭,嚇得差點把易拉罐吞進去,直接嗆得噴了一口飲料。
「嚇成這樣啊?」楚慧婕愕然道。一瞬間安嘉璐醒悟了,換了一張高傲的笑臉,款款而來。在楚慧婕的愕然、餘罪的驚訝,以及馬秋林的疑惑中,安嘉璐亭亭玉立地站到三人面前,笑著道:「好巧啊,餘罪你不是在總隊參加集訓嗎?怎麼在這兒?」
「哦……我來幫忙幹活。」餘罪道,舔舔乾巴的嘴唇。這話太沒說服力,只是他第一次發現,安嘉璐居然如此精於演出,彷彿今天還真是巧合了似的。安嘉璐問了句,又很客氣地問候了馬秋林一句。一轉眼,安嘉璐好奇地盯著楚慧婕。楚慧婕面對著這位警服鮮亮的女人反而詞拙了。她一退縮,安嘉璐氣焰更盛,指著她問著:「餘罪,誰呀?你女朋友?」
「不是不是……」餘罪和楚慧婕同時搖頭否認。一否認,卻覺得像撒謊了,愣了下。
「挺般配的嘛。」安嘉璐笑吟吟道,伸手和楚慧婕問好,楚慧婕稍有惶色地握了握手。一聽對方是學校的聾啞教師,安嘉璐的臉色好看了幾分,自我介紹說是餘罪的同學。那揶揄的語調,就老馬這不諳風情的也聽出來了,這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警告。
「我還有課,你們聊,有時間來玩啊,安警官。」楚慧婕似乎不願扯進這事中,匆匆告別了。安嘉璐自然不挽留,餘罪招手再見時,卻不料安嘉璐回頭,狠狠地瞪著他。餘罪像做錯了事一般,毫無徵兆地「呃」了一聲。
一緊張,安嘉璐卻笑道:「我也上班了,再見了,馬老。」
「慢走啊,姑娘。」馬秋林笑吟吟地招手,餘罪趕緊獻著殷勤道:「我送送你。」
「稀罕呀,哼!」安嘉璐一甩女包,徑直走了,給傻站的餘罪留了個後腦勺。
看著她招手攔車,看著她上車走人,餘罪還沒有從這個「巧合」中省悟過來,此時卻聽到了戲謔的笑聲。只見馬秋林笑得眯起了眼,那樣子在餘罪看來有點兒嘲弄的味道了。
餘罪火了,一甩剷刀嚷著:「老馬,你能不能不要笑這麼賤?」
「呵呵呵……不能。」馬秋林開著玩笑道,「沒看出來,你還真有犯生活作風問題的潛質,這麼好的誘因,足夠驅使你產生不良動機了,哈哈。」
老馬樂壞了,餘罪卻愁了……
此時史清淮卻笑不出來,他正坐在省廳直屬第四所的辦公室,凝視著兩位同行。那兩位同行正眼也不眨地看著史清淮帶來的詢問錄影。
這裡全稱為「公共安全與危機處理研究所」,內行稱第四所,是相對技術偵查幾個類別建立的。外人無從知曉的是,每每在槍案或者命案發生需要診療和評估的時候,都是這個研究所的專業人員出馬,來針對內部警員診療的。
所部主任姓徐名赫,五十多歲,是省廳研究公共安全類問題的專家,和史清淮關係很融洽。在制訂計劃的時候,史清淮就曾經諮詢過徐赫主任的意見。
此時徐主任看錄影看得很入神,史清淮沒打擾,又把眼光投向了另一位——肖夢琪,女,二十九歲,畢業於警官學院,就職後曾到法國里昂國際刑警總部接受為期九個月的培訓,主修警察心理學,本市大部分開過槍、擊斃過匪徒的警員,基本都認識她。她回國後,在省廳主要負責的就是心理疏導。這個研究所,快成特警隊的後勤部門了。
這是一位鍍過金的同行,年齡比史清淮小,不過警銜要高兩階,技術類授銜雖然起步高,但不到三十歲的警督在全省並不多見。此刻對著電腦螢幕,戴著耳機觀看錄影的肖夢琪很專心,那專注的樣子似乎糅合了警察的陽剛以及女性的柔美,越看越覺得有一種意境。
這個瓜子臉、膚色白皙、鼻子很翹、眼睛很大的女警,總是讓他在無聊的等待中產生了很多癔想。史清淮暗笑了笑,驅趕走了腦海裡那些雜亂的念頭,正襟危坐,等著結果。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徐赫主任才回頭看著史清淮,問了句:「你想知道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什麼,可總覺得什麼地方不正常。」史清淮道。
「是有點不正常。小肖,你看呢?」徐主任問,肖夢琪剛卸下耳麥,直接道:「很精彩啊,把嫌疑人心裡最陰暗、最齷齪的部分挖掘出來了。」
「精彩?」史清淮愣了,他可沒料到這位姑娘會覺得精彩。
「對,確實很精彩。」徐主任道。
史清淮不解,肖夢琪笑了笑直接問道:「這樣舉例吧,假如我現在問你有什麼怪癖好,揹著人偷偷摸摸幹過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你會告訴我嗎?」
「當然不會。」史清淮面對著這位笑吟吟的女警,有點不好意思道。
「這不就對了,能把別人的隱私挖出來,可不是什麼人都辦得到的。」徐赫笑道。
史清淮組織著語言,半晌才把思路搞清楚,對著兩位,稍有難堪道:「可這位問話的,是咱們的隊員,他這樣和嫌疑人對話……嘖,負面作用還是挺大的,最起碼別的隊員有點接受不了……對了,嫌疑人先放過一邊不談,這位問話的警員,是不是也有某種心理問題?」
這才是他擔心的事。卻不料此話一齣口,徐赫和肖夢琪同時笑了,徐主任笑著道:「小史,你犯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
「有嗎?」史清淮愣了。
「你是假定其他人在常態,所以對比這位警員和嫌疑人是偏態……但從另一個角度講,在他們看來,其他人又何嘗不是偏態呢。當然,你也可以說他心理有問題,但事實上是,我們警察隊伍裡,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成員,多多少少都有這樣那樣的心理問題。」肖夢琪道。
「這個資料我倒是看過,不過我不太認可。」史清淮道。
「很正常啊,誰會覺得自己心理有問題?就連精神病人也認為自己是最正常不過的了……回到你給的這些錄影上,這樣說吧,他們的對話類似於一種宣洩的方式,就像憋久了,把自己心裡的話說出來,把自己不可告人的事講出來,然後整個人得到釋放……類似於我們的心理疏導,比如我就知道很多警察的私事,這些事憋得他們很難受,釋放的方式很簡單,就是講出來而已……」肖夢琪道。看史清淮不理解,她又補充了句,「嫌疑人也是如此,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一種談話而已,如果非要驚訝,倒是這位警員能走進嫌疑人的心裡很讓人驚訝,這也不是誰都辦得到的。」
史清淮愣了,又是瞪眼,又是撇嘴。徐主任笑了笑,招手道:「來,對比一下,你就看得更清楚了,小肖,給他找幾幀之前嫌疑人被訊問的畫面。」
肖夢琪應聲起身,三人拉椅子坐到一個電腦螢幕前。肖夢琪放出了八幀訊問記錄,一對比,史清淮一下子發現不同點在什麼地方了。
肖夢琪留存的資料中,嫌疑人的表情很呆板,問什麼說什麼,問一句說一句,不說的時候就低頭,抬頭時,也只能看到呆滯的眼神。反觀史清淮自己帶來的訊問錄影就不一樣了,嫌疑人個個眉飛色舞,表情一會兒亢奮,一會兒猙獰,一會兒又像很愜意的樣子。
似乎這樣子更好,史清淮揣摩到了。肖夢琪笑道:「看出來了吧,你們的訊問觸動了嫌疑人的真實情感,儘管都是些負面的……而大部分審訊記錄,都是類似我存下的這一種,表情變化很細微,幾乎捕捉不到,也就是說,他們在刻意隱藏著自己的真實想法,和審訊者保持著對抗的情緒……」
「這可能和嫌疑人已經定罪有關,不過做到這一步,也算是難能可貴了。」徐主任提醒了句。
「哦,那意思是,我撿到寶啦?」史清淮愕然道,沒想到兩位專家的評價這麼高。
「可能是寶,不過應該是個邪寶,一般情況下用不上。」肖夢琪笑道。徐主任的興趣也來了,他想起了那樁計劃,問道:「小史,難道這就是你執行的支援計劃裡的人?」
「對,我老擔心他心理有問題……要真有問題,我還想請二位給他做做心理疏導呢。」史清淮道。
「這個不用擔心,沒問題的都當不了警察。」徐赫笑道,見怪不怪了。
肖夢琪關了畫面,想了想,卻是補充了句:「史科長,可能你把事情搞反了。」
「反了?」史清淮愣道。
「對,可能除了這個人,其他人都需要心理疏導。」肖夢琪道。
「有道理,既然試圖接觸刑事案件,怎麼可能避免接觸那些陰暗面呢?特別是一個人的隱私、惡癖、負面情緒,還有那些令人作嘔的細節,恰恰能真實反映一個人的心理狀態。」徐赫一邊道,一邊頗有用意似的看了助手一眼。
「哎喲,這事辦得。」史清淮直拍腦前額,也許一語驚醒夢中人了,自己太顧及大多數人的感受了。
「我有個提議,想不想聽聽?」徐主任道。史清淮凜然受教,這位專家接著說:「我們負責給你的隊員作心理疏導。」
「喲,那太好了。」史清淮一下子喜出望外了。
「別高興太早了,徐主任可不會給你免費的午餐。」肖夢琪開著玩笑。徐赫卻是一擺手道:「我們這兒不缺經費,但缺樣板……這麼交換吧,所有達到這個水平的訊問樣本,我們都要,而且這個人嘛,也給我們當個試驗物件怎麼樣?」
「這是……什麼意思?我沒聽太明白。」史清淮稍顯緊張道。
「意思就是,你在摸索經驗,我們也在總結經驗,能和嫌疑人思維同步的警察可不多見,就連審訊高手在這方面也有欠缺。你帶的隊伍不簡單啊,居然有這種奇葩?」肖夢琪插了句,感興趣還真不是裝出來的,第一時間就把史清淮的錄影全部複製了一份。
「確實有點奇葩……」史清淮喃喃自語,沒想到來求教,反倒把自己整出一身問題來。不過也好,正好把大家這個不適應的症狀給疏導疏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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