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清淮沒有發表意見,只是偶爾微笑。
飯後史科長直接到了東陽分局大門口等人,他到現在還沒想通為什麼許處長讓他親自走訪。一週下來他才發現,招人可比想一個合理性很強的計劃要難多了,迄今為止,只有李玫一個人自願,但要是隻招了這麼一位胖姑娘回去,史清淮覺得還不如把計劃砍掉拉倒。
哦,不,還有一位,領導交代的——嚴德標。不過當史清淮看到嚴德標,他眼睛一下子凸出來了。
——只見嚴德標同志從一輛轎車裡艱難地鑽出來,扶著,差點摔倒,下來的同伴有人攙著他。史清淮嚇了一跳,還以為怎麼了,趕緊奔上去,誰知道近前一看傻眼了。
那哥們兒喝高了,正扶著車喘氣,而且這人胖得呀,快追上李玫了。嚴德標喉嚨呃呃幾聲,兀自教育著身旁兩位治安上的新人。
一位新人看見史清淮了,趕緊捅捅滑鼠道:「標哥,別說了。」
另一位也攙著嚴德標,警示著:「嚴助理,您喝多了,我把你送回去。」
「不回。回去找媳婦兒罵呢?……哎,你是誰呀?」嚴德標醉眼矇矓間,看到了這個熟悉的面孔,不過視線模糊、思維退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沒事,我過路的。」史清淮招招手,沒有說話的心情了,直接踱步走了。邊走邊聽著後面新人警示標哥別亂說話,這弄不好是行內人。嚴德標卻是不屑地訓著:「說你們沒見過世面吧……告訴你們啊,省廳許處長知道是誰麼?那我叔……哥當年警校的兄弟,都他媽在重案上,就我一人出來了……」
看到這醜態,隱隱約約地聽著這些醉話,讓史清淮對那位聲名赫赫的許處長,也免不了有點看法了。
當日,他又聯絡了餘罪,這也是許平秋推薦的人選。他記得兩年前在警校招聘時,餘罪還是個搗蛋學生,兩年後已經在刑偵領域嶄露頭角了,只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經歷可能要坎坷一些。這種人在領導眼裡,肯定屬於一個有爭議的人。就即便史清淮也覺得這個計劃對他很勉強,除了基層多待的兩年,他也沒有更大的優勢,而計劃招募的人員裡,偏重的在於專業類知識的掌握應用,在這一點上,他幾乎是最差的。
還是電話聯絡的,當史清淮不厭其煩,把細節給餘罪講了個清清楚楚之後,換來了一句簡單的拒絕:沒興趣!
至此,原本信心百倍的史清淮心涼到了冰點,忙碌一週,只招到了一個連他都不甚滿意的李玫。
下午時分,他進了許平秋的辦公室,把一週的工作情況向許處長作了個簡練的彙報,邊講邊看著許平秋臉色的變化。稍稍讓他安慰的是,許處並沒有表現出責難的表情來。在聽罷只有一個志願者之後,他笑了,把茶杯放到嘴邊抿著,看了眼懊喪至極的史清淮,直問道:「我給你推薦的那兩位怎麼樣?」
「這個……嚴德標我找了兩次,一次不在,今天倒是在,喝多了,沒說上話……」史清淮道。說到這兒,許平秋的笑意更濃了,彷彿在預料之中一般,喃喃道:「這小子現在樂不思蜀嘍……那餘罪呢?」
「也沒找到人,他家在泰陽,我沒時間去……電話上聯絡了兩次。」
「說什麼?」
「我把情況給他詳細地講了一遍……」
史清淮說著,看著許平秋的臉色,似乎對餘罪很在意似的。不過他還是照實說了:「他沒興趣!」
許平秋笑了,有點兒樂不可支,半晌才問著史清淮道:「那你覺得他們兩個合適不合適?」
「這個……好像不太合適。嚴德標和餘罪,我想起來,就是咱們那年招人,打了架還回過頭來告黑狀的那個,品質不說吧,學歷實在低。」史清淮道。
「那這位李玫呢?」許平秋又問。
「她是各方面條件都合適,就是體重……她來的目的,就是想減肥。」史清淮道。
許平秋又被逗樂了,問著其他人,卻發現差不多都是毛病一堆:對技偵及監控裝置很有鑽研的曹亞傑自己有公司,忙著掙錢呢;還有一位在資金追蹤和賬務處理上很專業的俞峰,正忙著調職,看那樣子是不準備在刑偵上幹了,史清淮找到人時,他根本沒看完就拒絕了。
「那你覺得誰最合適呢?」許平秋又問。
「現在不是我覺得,而是肯幹的,又合適,輪不著我挑了。」史清淮道。
「如果還讓你挑呢……你會選誰?單純從合適的角度講,不要考慮對方願不願意,也不要考慮對方個人有什麼缺點。」許平秋道。
「要合適,這幾個人還真合適,李玫、曹亞傑、俞峰……工作經歷不長不短,在各自領域都小有成就,如果能達到配合默契的程度,再加上一到兩個有實戰經驗的同志,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們就能打造一個招之即來、來之能戰的精幹小組。」史清淮道。理想總是比現實豐滿,話題又到現實上了,他為難地道:「可現在是,有本事的不是不務正業就是想往外跳,連沒本事的都不願意來呀。」
許平秋又樂了,笑了好一會兒,半晌才叫著史清淮起身,一起下班走人,直接安排著:「準備一下,下星期開班,進入集訓,三個月磨合,六個月實戰,一年之內,給我拿出效果來,計劃已經得到崔廳長的首肯,經費、場地、教員你都不用考慮,把這幾個苗子給我帶好。」
「可……人還沒定啊,怎麼開班?」史清淮道。
「小史啊,這對你也是一種磨鍊,你沒在基層待過,這是你的缺點,可能你還沒有學會怎麼樣和他們談話……明天咱們一起出去,凡是你看上的苗子,我教你怎麼挖人,工作的方式方法,你得從頭學起……走,下班,坐我的車,這兩天辛苦了……」許平秋說著,似乎渾然不當一回事似的。
可那些人有多難說話史清淮領教過了,難道許處還有什麼妙招?
他不解,也不太相信。說心裡話,他還真想學學,怎麼和這些根本沒有理想和信念的貨,講講什麼是奉獻……
因人施治
對於這個支援小組的組建,史清淮的期待很高。自己從刑事偵查專業畢業,坐辦公室已經近十年了,研究了十年犯罪心理學,卻連一個罪犯也沒有抓到甚至接觸過,在別人眼中,他一直就是一個紙上談兵的笑料。他潛心提出的這個計劃,是綜合了國內外不少兄弟單位的成功經驗才模擬出來的,被幹了三十年刑偵的許處長認可,著實讓他高興了一陣子。
但高興的時間並不長,第一步招募就處處碰壁,他真不知道要實施起來,還會碰到多少跨不過去的攔路虎。
對了,今天已經週五了,下週開班,可人員尚未定論。他本來以為許處要親自出馬,從上班時間就等著,卻不料遲遲沒有等到電話,他甚至踱步出了自己在省廳樓層角落的那個辦公室,悄悄地靠近處長辦。
八點到九點,許平秋還在看報紙,沒聽到什麼聲音。
九點多的時候,許平秋在打電話,他聽著聲音,似乎是訓著哪位隊長。要知道那些隊長也是很慘的,要是觸了黴頭,會被市局領導和省廳這位連著訓。史清淮聽說過,有些隊長寧願下課也不願面對許平秋的責難,從省廳直聯到責任片區刑警隊,許平秋是全市第一人。
十點多,會客的時間,偶爾能聽到許平秋爽朗的笑聲。
快中午,等史清淮再去時,人已經走了。
下午上班,只聽到許平秋在房間裡和誰打著電話,他沒敢打擾。這一等呀,長長的一天就過去了,一點音信沒有,史清淮很懊喪。他揣度著,也許是領導事情太多忙忘了,也許是領導只是表面支援,根本沒當回事,也許是又有了什麼事耽誤了,在這麼龐大的機關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他雖然有點鬱悶,可他習慣了。等到下班的時間還沒有接到通知時,他徹底失望了,收拾起檔案,打掃乾淨桌面,關了電腦,下樓準備回家。
咦,意外了,許處那輛專車正在樓門口等著。司機向他招手,許處在打著電話。他欣喜地奔上車,許平秋放了電話指示著:「走,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少,辦完事再吃飯,小史啊,我是這樣安排的,李玫你負責通知,剩下的今天定下來,儘快把裝置預算做出來,早做早批,有些需要進口的,可能要麻煩點。」
「好嘞,我下週做出來。」史清淮道。
驅車直走,第一處卻是駛向躍進路。史清淮納悶一陣,猛地想起來了,這好像是曹亞傑在裝修監控裝置的一處工地。果不其然,車停在一幢新修的樓宇門前,許平秋叫著史清淮下車,一指裡面:「一起去,請請這位曹專家的大駕。」
敢情是把人家底子都摸清了,史清淮異樣了下,心裡暗暗佩服,這恐怕就是許處的過人之處了。進門不久就遇到了一行人,居中一位和穿著工裝的一群人相隨著下樓,拿著平板電腦,點著上面的方位,討論著佈線和探頭的分配。那人在看到史清淮時,愣了一下,打發走了他人,笑吟吟地上來和史清淮握手,看著許平秋面熟,卻一下子想不起來。許平秋卻是笑眯眯地介紹著:「我姓許,名平秋。」
「哦?」曹亞傑嚇了一跳,趕緊敬禮,「許處長,您好。」
「一點都不好,沒你滋潤啊。」許平秋笑道,看看這位貌似富二代打扮的下屬,像是非常欣賞一般邀著,「和上次一樣,耽誤你十分鐘,可以嗎?」
「喲,許處,瞧您說的……要不我做東,請請二位?」曹亞傑受寵若驚地道,對方是省廳大員,他可不敢小覷了,在警界,許平秋這個大名已經如雷貫耳幾十年了。
「你得尊重領導的意思。」許平秋笑著,隨手攬著這位很帥氣的小夥,簡單地問著,「入籍幾年了?」
「有六年了。」
「工科大畢業的吧?」
「對,計算機資訊工程專業。」
「喲,高材生啊,當時是省廳王副廳專程去招你們那批人的,對吧?」
「對,當時咱們天網剛剛起步,就破格招了一批技術人員,不過工程完成後,我們可沒多大作用了,大部分都在分局和市局當內勤,負責簡單的維護和故障處理。」
「確實是大材小用啊……亞傑呀,我不拐彎,還是想徵詢一下你的意向,省刑事偵查總隊,有興趣參加支援計劃嗎?」
幾句進入正題,曹亞傑臉上瞬間老長一道黑線,嘴裡嚅囁著,可不敢像拒絕史清淮那樣。他斟酌了一會兒道:「許處長,計劃非常好,可我不適合啊,我快三十了,還沒成家……再說我一個工科生,還要參加體能訓練什麼的,怕吃不消啊,還有,我家裡……」
「你的困難不用對我講了,估計我解決不了。」許平秋笑道,「你別有心理負擔,我們都在嘗試……或者,就像你嘗試著從警務走出來,又開闢了一片新天地一樣。」
這話有畫外音,曹亞傑表情僵住了。自己掛名在治安科,外面還在做著監控裝置的生意,放不到桌上的東西被許平秋說出來了,他真不知道怎麼回應了。
「純粹私人談話啊,你就當我是個好奇的傻老頭吧,呵呵。」許平秋笑道。
「不敢不敢,許處您老慧眼如炬。」曹亞傑恭維著,試圖轉移話題。
可不料許平秋更直接道:「這些年掙了不少吧?」
這一下,曹亞傑徹底被噎住了。
「看這表情肯定不少,其實一看你履歷就能發現,你班都不好好上,居然能進入優秀警察的行列,而且沒人在背後捅你小報告,這就很能說明問題啊。」許平秋又道。
這算是把曹亞傑嚇得噤若寒蟬了,史清淮也愣了,沒想到許平秋是這麼請人,這哪是請人,幾乎就是揭人家的老底——惹人嘛。
場面僵了,曹亞傑緊張地站著,看著省廳這位大處長。這事情真要被省廳盯上,那就不是下課的問題了。他剛想解釋這不是自己的公司,卻不料許平秋又道了句:「不要解釋,也不要想用謊言來狡辯,這方面我比你專業。」
把小夥兒鎮住之後,許平秋的臉色卻意外地緩下來了,他像看後生晚輩一樣,幫著曹亞傑整整衣領,語重心長地說道:「西裝確實比警服帥啊,小夥子,作為長輩,我有幾句良言,不知道你聽不聽得進去。」
「您……您說,聽得進。」曹亞傑不無緊張地道,總覺得許平秋那雙眼睛很嚇人,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有被人洞徹心扉的感覺。
「第一是見好就收,萬一生意賠了,你很慘,萬一生意做大了,你可能更慘。」許平秋道。曹亞傑聽得猛地皺眉,這說得真沒錯,也許生意做大了,問題會更多。
「第二是啊,遲收不如早收,早收不如馬上收,咱們這個行業可是步步雷池,保不齊哪個人出點事,你敢保證不牽連到你?」許平秋又道。曹亞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低下了頭。
「第三啊……」許平秋拍拍小夥兒的肩膀道,「錢能給人帶來的成就感是非常有限的,如果不是單憑個人努力掙的錢,它帶來的副作用可能更大……你覺得你得到的,是全部建立在心安理得的基礎上嗎?如果不是,那就趕緊抽身吧。」
許平秋說了幾句,無言拍拍他的肩膀,轉身準備走了。走了兩步史清淮提醒著,正事還沒說呢。他回頭時,曹亞傑已經收起了那副職業性的笑容,眼巴巴地看著許平秋。許平秋直道:「我對你沒惡意,只是有點可惜,小夥子,你還記得你穿上警服的樣子嗎?還能感覺到穿上警服那一刻的興奮不已嗎?如果在西服和警服之間選的話,我想大部分人會選擇比較廉價的警服,因為它代表著正義,代表著一種理想和信念,也代表著一種做人的成就感……你還記得這些嗎?」
「記……得!」曹亞傑喃喃道,聲如蚊蚋,幾不可聞。
「那就試著找找,相信我,錢給你的成就感是一時的,而事業的成就感才是一世的,如果到我這個年齡,你的回憶裡只剩下撈錢,那會很蒼白的……對不起,打擾你了,下週開始有個集訓,為什麼不嘗試一下呢?反正來去都是自願,感覺不合胃口,你還可以回來重操舊業嘛……不過我想,那肯定比你天天偷偷摸摸做生意舒服啊。」許平秋一笑,揹著手走了。
史清淮把資料塞給曹亞傑時,看到了他一臉哭笑不得的樣子。
沒有理會這人的表情,史清淮追著許處的腳步。說實話,他很欽佩許平秋,能把鑽錢眼的人說得緊張如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辦得到的。
這不,直到上車走時,他還看到曹亞傑在原地傻站著,似乎在重新看那份計劃資料了。
「許處,他會來嗎?」史清淮好奇地問。
「一定會。」許平秋道,回頭看了眼。史清淮似乎不相信,許平秋笑著補充著:「從你心理學的角度講,如果不缺錢的話,就得有點精神追求了。」
「可他……能捨得這些生意嗎?」史清淮哭笑不得道,那才是對方的心結。
「聰明的話就主動舍了;不聰明的話,就暗地幹著;再笨一點,就依然故我。你說他是哪一種?」許平秋沒有直接回答,反問著。
應該是聰明人,史清淮如是想。
找到第二個人時,史清淮才發現許平秋作了很細緻的安排。連司機都知道詳細的地址了,是緝虎營小區一個六十平方米的租住地。敲門進來時,那孩子提著褲子,異樣地問著:「你們是……」
「我們通過話,我是史清淮,省廳犯罪研究科科長。」史清淮自我介紹道。
「哦,又是那計劃吧,我不去,我都打辭職報告了。」那孩子道。
這孩子叫俞峰,二十多歲的年紀,蓬著一頭亂髮,桌上的電腦還響著,估計正玩網遊呢,屋子裡處處煙味。許平秋看了眼這個長相有點偏醜的小夥,沒說話,上前開著窗,隨意地看了房間幾處:書櫥,電腦,零亂的衣服,垃圾桶裡一堆泡麵袋子……標準的屌絲生活。
「哎哎哎……你誰呀……我也是警察,你怎麼像查嫌疑人一樣在我家晃?」俞峰有點火了,看著這位傻老頭東瞅西望,實在讓他生氣,自己牆角還堆著一堆髒衣服呢。
「不像追蹤到‘三一二’跨境洗錢案的民警呀,你立過三等功?」許平秋用質疑的口吻問道。
「功勞我有,可我沒個好爸呀……史科長,不管您是哪級領導啊,反正我是要走了,咱們就不必臨了再來送溫暖了。」俞峰諷刺道,看來怨氣很重。
「這個……」史清淮好不難堪,看著許平秋,許平秋笑了笑問道:「哦,去處定了麼?」
「還沒有,不過哪兒也比經偵上強,天天和錢打交道,就是窮得沒錢……有錯誤我們擔著,有功勞一窩搶,發個獎金一平均,還不夠一頓飯錢。」俞峰道,氣憤憤地坐下來了,點著滑鼠,不過卻無心玩遊戲。不一會兒,他反應過來了,向那個和藹老頭問道:「您誰呀?」
「省廳領導啊,給你送溫暖來了。」許平秋開著玩笑。
不料俞峰一嗤鼻子,不屑地道:「拉倒吧,我辭職連我們科室主任都沒說句挽留,他巴不得我早點走……」
「哦,這樣啊。」許平秋聽得確實有點生氣了,不過一想,又嘆氣了。他走上前,掏著自己的證件,雙手捧著,遞到俞峰面前,俞峰不知所為何來,接過來看了下,一激靈,趕緊還回去了,然後立正,敬禮,說了聲「對不起」。
畢竟是警營出來的,那些動作都是下意識的,許平秋卻是有點可惜,把他敬禮的手放下,然後向他敬了一個禮,輕聲道:「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基層的幹警付出太多了,而我們給予的回報和關懷,總顯得太少。」
這一個禮,讓俞峰有點惶恐,他知道兩人所為何來,黯然道:「謝謝您,謝謝二位……不過許處長,我真的打算走了,已經遞出幾份簡歷,如果五原沒機會,我準備到南邊打工去。」
「我有個建議你可以考慮一下,下週省總隊集訓開班,以你的條件,完全可以一展身手,當然,如果你不滿意,或者想中途退出,我全力支援……在省城我也混了幾十年,你要找一份體面的工作,我還是能幫上忙的。」許平秋道,這一次卻是誠心誠意的,因為他看到了俞峰眼裡的感激。
其實有的基層警員要求很低,哪怕是一點認可、一點鼓勵。
「別急著回答,考慮一下,這裡有報到的時間和地點。」許平秋把資料遞給俞峰。俞峰茫然接到手裡了,看著許平秋。許平秋和藹道:「忍著心裡的憤怒和怨氣,都在隊伍裡待了這麼久,還立過功,那說明這份工作在你心裡的分量……愛之深,恨之切……即便你仍然選擇離開,我一定盡我所能幫你。」
拍拍小夥兒肩膀,許平秋輕輕轉身,和史科長兩人出了門。俞峰才反應過來,奔著下樓送人,直把兩人送到小區門外。
這一個應該沒什麼懸念了,史清淮也嚴重懷疑自己的心理研究了,恐怕他再過二十年也達不到這種水平,因人施法,因人施治,許平秋已經爐火純青了。怪不得政治處那些人解決不了內部問題的時候,也拉這位許處出面。
下一位就糟糕了,車停在公安小區附近等了好久,司機才氣喘吁吁回來報告:沒人。
要拜訪的是嚴德標,這號警員史清淮見識過,他估計這傢伙清醒的時候比喝醉的時候少得多。無奈之下,許平秋讓司機出面,打著電話問到了東陽分局,以處理某小事情的名義找一下嚴助理。喲,還真管用,不一會兒嚴助理的電話就打回來了,讓他們到哪兒哪兒找他。
這倒好,史清淮哭笑不得地陪著許平秋,又去找人了。找人的地方也奇葩,居然在東陽街一處ktv裡,量販式的,環境十分嘈雜,進出的男女、變調的歌聲、夾雜著刺鼻的酒氣,門口扔了一大堆啤酒瓶,兩人就在這兒等著。不一會兒,從ktv裡面屁顛屁顛出來一個胖子,派頭挺足,門口的保安都躬身問好。
史清淮又一次無語了,只見滑鼠露著凸得很高的肚子,橫披著衣服,估計是在裡面早開喝了,出了門東張西望。
「滑鼠,過來。」許平秋吼了句,又是另一番態度了。
「喲……叔啊,您怎麼來啦?」滑鼠先是一驚,然後歡喜地奔過來。許平秋上上下下瞅著這貨,比以前不知道肥了多少,走路都顯得困難了。
「這、這……這是……」滑鼠見許平秋這樣子,有點緊張,特別是看到許平秋似笑非笑的眼神,更緊張。半晌他嘿嘿傻笑著,猜到了:「那集訓的事……不成啊,叔,我跑不動啊,再說我這樣子,也到不了正場上,就擱分局待著吧。」
「哦……」許平秋笑著一指滑鼠,對史清淮道,「看看,挺有自知之明的。」
史清淮也笑了,滑鼠有點緊張了,他確實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這德性要讓省廳的人看見,絕對不是好事。果不其然,許平秋這次不客氣了,直道:「我命令你,週一上午八點,準時到這兒報到,逾期不到……有你好看的。」
「啊?」滑鼠哭喪著臉,拿著資料,痛不欲生地牢騷著,「不能這樣吧,好日子還沒過幾天,又要讓賣命去了?再說我也不是那塊料啊,史科長……您瞧,我這學歷不合格,我這經驗,也不合格,我就抓過扒手……我不合格的地方太多了,這去了不是出洋相麼?」
史清淮笑了,連他也認為嚴德標同志相當有自知之明瞭,可他卻想不通許平秋為什麼一定要招此人。滑鼠說著的時候,訕訕住口了,他看到許平秋正盯著他,以一種不怎麼友善的眼神。他緊張了,不敢胡扯了。就聽許平秋放低了聲音道:「你個蠢貨,這是救你……再在治安上待兩年,你就完了。不服氣啊?看你這一身膘,就知道你在治安上沒幹好事……」
滑鼠耷拉腦袋了,嘴裡還在嘟囔著,不認為自己錯了。許平秋卻是用指頭戳著這貨的腦袋訓著:「就知道不學好,在二隊拼命的二冬,你怎麼不學學?有屢破大案的餘罪,你怎麼不學學?就知道不學好……你們一個飯盒攪出來的兄弟,你看看你,成什麼德性了?」
滑鼠的腦袋沉得更低了,羞得無地自容了。
「嚴德標。」許平秋吼了句。
「到!」滑鼠抬頭,下意識地。
「週一上午八時準時到省總隊報到,聽明白了沒有?」許平秋命令著。
「是!」滑鼠敬了個禮,一挺肚子。
史清淮和許平秋趕緊扭過臉,差點被這貨的樣子逗得噴笑出來。
好久滑鼠才發現,自己敬的禮,那樣子說多傻有多傻,連門口的保安都在看笑話。
許平秋又詐唬滑鼠,問餘罪在哪兒,這貨立馬向組織交代了。史清淮好一陣子納悶,感覺自己久攻難下的事情,似乎在許處手裡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只要是他看上的人,估計沒跑。
告辭了滑鼠,二人坐車離去。走了半路,許平秋似乎揣摩到了史清淮的心情,回頭問著:「小史,你是不是覺得嚴德標自身素質太差?」
「確實有點。」史清淮毫不諱言道。
「如果我告訴你幾個事實,比如,他工作兩年,自己就買車了;進東陽分局不到三個月,東陽分局就搶在市經偵前面抓到了一例網路賭博案;之後嘛,有很多人在分局十年八年出不了頭,他進去不到一年,直接被提名當上分局長助理了……好評如潮啊。」許平秋道,那揶揄的語氣足以說明嚴德標同志確實異於常人。
「可這和咱們的計劃……」史清淮輕聲質疑道。
許平秋又補充著:「不,我認為要是連活泛心眼都沒有的人,還真不堪大用。」
「我明白了……許處,今天我可是學了不少。」史清淮道。
「你指說服他們?呵呵,千人千面啊,基層的東西你可能不懂,所以試圖以簡單的規章制度處理問題,但現實中都是行不通的,這些事我負責,不過訓練上的事,你得把關了。圈上他們幾個月,讓他們熟悉熟悉刑事偵查,就像你設想的,只要能和他們原有的知識融合起來,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景,很令人期待啊。」許平秋道。
確實值得期待,在提高刑事偵查整體水平的領域,從省廳到市局到各地,從來就沒有停止過,不過更多的是依賴越來越先進的技術,以及無所不在的天網。但是,如果遭遇到同樣深諳這些手法的犯罪分子,大部分警務單位可就要抓瞎了。
這種例子太多了,許平秋已經想起了幾樁,地下錢莊、民間借貸引發的刑事案件,還有很多移民、洗錢等等讓經偵也大傷腦筋的案件,他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被放到火爐上烤的,那麼,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未雨綢繆總是不可或缺的。
「許處……下一位該怎麼講?」史清淮問著。
卻不料這個人把許平秋也難住了,他搖搖頭道:「這個人難對付,他敢抗命,目無組織,目無上級,既不相信什麼誓言,也沒有什麼理想和信仰,想抓住他的小辮更難,嘖……」
能讓許處為難的人,史清淮倒異樣了,說道:「不像啊,餘罪我見過,在刑偵論壇上講的心理追蹤很精彩,我聽說古寨縣的案子他也有份,把功勞讓給一個協警了……要說刑偵上的能人吧,也不稀奇,可這樣的人,還真不多見。」
「相信我,他是天生的演技派,而且演的還都是謊言劇目,千萬不要被表象迷惑,你覺得他是個優秀警察,可偏偏他身上沒有哪怕一點警察的影子。」許平秋道。餘罪,比任何人都難下定論。
「那怎麼辦?」史清淮更異樣了。
「你來辦。」許平秋道。
「啊?我行嗎?」史清淮嚇了一跳。
「我教你怎麼辦,試試看成不成,這是我唯一不確定的一個人,可他又是比你和我更瞭解犯罪和罪犯的人,我真捨不得放棄他。」許平秋道。
「比我吧,說得通,不至於比您……」史清淮小心翼翼地道,覺得這個評價有點兒過了。
許平秋笑了笑,箇中緣由,他可不願講出來。不過要把餘罪請進計劃裡,他得想想怎麼對史清淮面授機宜了……
難兄難弟
餘罪和滑鼠是鐵桿兄弟,根本沒原則的那種。當史清淮到達嚴德標說出來的地址時,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因為他們倆所做的事,幾乎如出一轍。
在城北小北莊的糧油交易市場,據說餘罪和別人在這裡開了一家糧油店,往鄉下販大米白麵,回頭又把鄉下的雜糧山貨運出來,兩廂差價,獲利尚可。怨不得這數月杳無音訊,敢情這和前面幾位也差不多,什麼都幹,就是不幹正事。
本來史清淮有些反感的,不過當他知道開這家糧油店的幾位都是原反扒隊的協警時,他心裡驀地一熱,一下子對餘罪的印象改觀了。即便許平秋也是如此,他嘆著氣道,全省的警務,差不多一半需要依靠協警完成,除了點菲薄的工資,我們給不了他們更多的東西,沒有補助、沒有獎金、沒有福利,甚至連榮譽也沒有,可就這樣,還有很多人乾的是拼命的活啊!
關於塢城路反扒大隊的事,史清淮有所耳聞。這群同行是有血性的人,是敢於捨棄身家、集體抗命的執法者,是按部就班、尸位素餐的人無從理解的,自己除了欽佩,還是欽佩,儘管他們並不適合成為一名執法者。
史清淮就是懷著這樣一種心境下車的。到此地時天色已晚,然而進了市場才發現,晚上好像更忙碌,很多店面門口排著加重貨車,後廂開著,搭著人梯,許多人正在卸貨。這貨卸得也讓人咋舌,下面扛東西的一亮膀子,車上的人就把兩三袋大米往膀子上一放,那些身高力壯的漢子「嗨喲」一聲,扛著便走。數個這樣的搬運工進進出出,堆積如山的貨車漸漸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空了。
「洋姜,快點……」
「大毛,你還沒當老闆呢,這腿腳都不行了啊?」
「老關,我來我來……」
一個小個子在一輛重卡車後指揮著,偶爾幫著別人扛幾袋。看樣子幾人很熟悉,說著說著就罵起來了。有人罵著:「餘賤,數你幹活偷懶。」有人接上了:「以後運到鄉下的,不給你上貨啊。」還有人接話道:「這活太累,再找幾個人來。」
「我也幹活了,我幹得比你們都累啊。」餘罪說。旁人質疑啥活時,他嬉笑著道:「數錢啊,每次貨款得數半個小時呢,把我手指頭都累抽筋了。」
啊呸,一群鄙視的聲音,夾雜著餘罪的笑聲,既奸且賤。不過他也不好意思,隨後又加入到同伴搬運的行列裡了。
不知道誰先發現了史清淮,隔著不遠的距離那樣看著,似乎觸動了這些已經脫了警服的兄弟心絃一般。有人停下了,有人剛看到,腳步趔趄了下,差點把扛的東西扔了,有人湊上來,問著是誰……餘罪興沖沖跑出來了,也愣了,那位帥氣的警察,正衝著他笑。
「笑得比你還賤,餘兒啊,這誰呀?」洋姜道,邊說邊撲了撲身上的灰,惹得其他人往一邊推他。大毛好奇地問著:「餘兒啊,是不是有下家了?炮灰不夠,拉你湊數?」
老關的年紀稍大點,這個店是他主辦的,看史清淮走過來了,他警示著餘罪道:「心裡有譜沒?怎麼也得上個臺階啊,最少也得是個副隊長、副所長之類的。」
「對,大方點兒,想上你就得不要臉……」洋姜又道,惹得一干糙爺們兒嘿嘿樂了。
史清淮走到餘罪面前時,伸著手問好,自我介紹著。一聽是省廳來人,再一聽專程找餘罪來了,喲,昔日的眾兄弟推著他,反正他留著也不好好幹活。
眾人留給了餘罪和史清淮一個獨處的時間,史清淮回頭看這熱鬧的場面,他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隨意地問了句:「餘罪,這是你在反扒隊的同事?」
「嗯,對,差不多都是,沒什麼乾的,就倒騰起糧食來了。」餘罪拍拍身上沾的白灰,回答道。
「他們……曾經都是……警察?」史清淮看著這些搬運工,心裡總覺得堵得慌。
「那高個子的,關琦山,協警裡唯一受過市局表彰的,幹了八年;車上卸貨的,大毛,反扒隊幹了六年,受過三次傷……進門那個,洋姜,在反扒隊也幹了四年多……」餘罪介紹著,去日已久,已經沒有那種怨念了。
不過史清淮心裡卻更堵了,他看著這些曾經的同行,就即便身邊這位在籍的警察,他也無從評價其是高尚還是無恥,畢竟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生存而已。
這是一種倔強的生存方式,哪怕重新回到一無所有。
餘罪,餘罪……史清淮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看了看身側的本人,他暗暗感慨著,以此為名的,何罪之有?未有此名的,餘罪何其多也!
「我的來意就不多說了……其實我很榮幸能和你站到一起說話啊,不是誰都上得了刑偵論壇的。」史清淮轉著話題,不無恭維地道。
「您別寒磣我,您在講臺上的時候,我還是學員呢。」餘罪笑了笑。
「那這樣,我也當過你的聽眾,扯平了……看來咱們有基礎,那樣對話就簡單多了,能告訴我,你為什麼一直拒絕這個計劃嗎?」史清淮關切地問。
「我沒法答應啊,你要求的是高智商、高學歷、高起點,我就沒一項合格,進去那不讓人笑話嗎?再說了,我現在真不想接觸刑警這一塊了。」餘罪道,稍稍露了點難色,他不確定面前是不是一個該抓住的機會。
人總是有點想法的,有想法也許就擰住了,畢竟還是個二十多的小夥,這一點許平秋看得很透徹,當他的拼命和努力連起碼的肯定也得不到時,不可能沒有怨氣。
此時需要一個讓他把氣洩出來的機會,而給他機會的人,絕對不能是許平秋本人,看來這一點很準確。史清淮暗笑了笑,正色道:「這不是普通的刑警,不會讓你們直接接觸嫌疑人,更多是從動機、誘因、行為等方面,替外勤們指明方向,找到線索,所以,它的危險係數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高。」
「我知道。」餘罪道。
「如果在待遇上擔心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和其他人不同,你是直接被總隊要回去的,很快就可以轉正……即便你不參加集訓,在總隊也會有你的位置。你的情況有點特殊,可能沒機會到其他警種上,畢竟是走上刑偵論壇的人,真要把你放到所裡查戶口,難道你不覺得大材小用了?」史清淮笑道。
這個讚揚聽得餘罪恬然一笑,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他訕訕無語,像在思忖著什麼,像等待了很久後突然得到一個期待的東西時,又覺得有點惶恐。
說到這兒,連史清淮也覺得許平秋用心良苦了,他勸慰道:「你不會還對許處有成見吧?」
「我,怎麼可能?級別差太遠了吧?」餘罪笑道。
「你的事我知道一點兒,許處其實很關注你,你的事是他親自辦的,這個計劃也是他首肯的,我們還真缺一位有大量實踐經驗的警員,為什麼不試試呢?」史清淮道,停下來了,看著餘罪,把詳細的資料給了餘罪,等著他在路燈下翻閱。
「你的計劃裡有一個缺陷。」餘罪正色道。
「是嗎?說來聽聽。」史清淮異樣了。
「你沒有考慮到人的因素。這樣說吧,一個犯罪團伙裡,如果是兩個人作案,默契度相對容易。三個人就難了,四個五個就難上加難了,所以稍大點兒的團伙都是層疊式的,也就是說,主謀藏得最深,中間層稍淺,暴露在外的都是底層……你的想法很好,用各專業的精英組成一個小組,鑿穿犯罪組織的核心。是這樣嗎?」
餘罪問,史清淮點頭時,他反問道:「可是你只顧考慮對手,沒考慮自身啊,既然都是各領域精英,你指望他們服從誰?更別說數個乃至更多的精英,能在行動中達成默契了……默契很重要,沒這東西會要命的。」
餘罪說得可是深有體會了,當初滬城抓捕,大家稍微訓練有素一點都不會出那麼大婁子了。
史清淮愣了下,這正是許平秋擔心的事啊,卻不料餘罪說的和他如出一轍。這回他倒覺得是自己眼拙了,有這種眼光的人,本身就比其他人高出一籌來。
「還有,既然要打擊犯罪,那你首先得了解它,你不至於去找各領域裡和犯罪打過交道的精英吧?真有這種人,恐怕他自己就有問題。」餘罪笑了,看著史清淮的書生意氣,似乎能推測到這個計劃流產的結果。
「很好,你說得很好,這恰恰是我們需要解決的問題,否則就是方案,而不是計劃了。」史清淮慢慢地開口了,好奇地打量著餘罪,直接問,「那看來我們應該有共同語言,之前總不至於拒我於千里之外吧?」
「你在試探我的態度,不會介意我也試探一下你的態度吧?」餘罪道,左右顧盼著,像是在找什麼。
「結果呢?」史清淮問。
「你帶來的訊息就是結果嘛……三個月體能適應訓練,三個月模擬訓練,半年以內,不參加實戰,一年之內,只限於參與實戰觀摩,一年後嘗試性實戰,如果效果不理想,直接解散。也就是說,有一年的時間幾乎是空閒的……對我這號沒地方去的人,這樣的條件再不去就是傻瓜了。」餘罪笑了。那副奸詐的表情,讓史清淮有一種上當的感覺,也許這傢伙就是想以這種態度來要挾上面呢。
奇怪了,還偏偏有人買他的賬,邵萬戈、苗奇、禁毒局的,包括許平秋似乎都對這個人感興趣。
「如果我不來,你就擱這兒待著?」史清淮異樣地問。
「你不來,也會有混吃等死的地方。」餘罪無所謂地道。
「哦,那意思是,我給你找了一個更好的混吃等死的地方,對不對?你在找什麼?」史清淮道,稍有點兒成就感,馬上被沖淡了。
「我在找……教唆你來的人,是不是還躲在暗處觀察我們。」餘罪不確定地道,並沒有看到許平秋的車。
史清淮撲哧一聲笑了,敢情餘罪和許平秋之間居然有如此默契,他好奇地問:「你是如何知道的?」
「這是他的愛好,總喜歡在暗處觀察……」餘罪道,臉上掛著壞壞的笑。
「我覺得你還是對許處有成見,他其實對你很上心,因為你的事,他和王副廳都有點小摩擦了。」史清淮道,只覺得領導這麼上心,下屬都不領情,實在是忘恩負義了。
「沒成見……我問心無愧,他於心不安而已。」餘罪道,把資料交還給史清淮手裡,道了句,「不要期望太高,不會有更多的人賣命的。」
「也包括你?」史清淮話裡不悅了。
「對,包括這兒所有人……他們都是賣過命的人。」餘罪道。他轉身慢慢走著,招手再見,又和那幫子卸貨搬運的爺們兒混到一起了,史清淮看得心裡好不復雜。
不過他明白了,為什麼許平秋不肯來,也許說服餘罪不難,但見到如此多的離職警察,會讓他很難堪。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一個帶著一星機密的檔案成形了,省廳的批覆很快成文,嚴德標、李玫、曹亞傑、俞峰所在單位,都莫名其妙地接到了以加密函形式出現的調令,是專人呈送的,連歡送會都沒來得及開,匆匆交接工作後人就那麼走了。據說嚴德標同志,著實對自己這個沒幹幾天的肥差抹了好幾把淚。
週一開班沒有那麼隆重,史清淮以教員的身份出現,帶隊的萬政委和總隊長許平秋,僅僅是在省隊的門口迎接了一下。
當警察都經歷過訓練,不過工作若干年再回爐訓練就是另一碼事了。第一天就出了一籮筐笑話,四百米一圈的教場,李玫和滑鼠半圈也跑不動,本身就是內勤,幹這活兒可差遠了。曹亞傑和俞峰沒過兩圈也是滿頭虛汗。至於餘罪,邊跑邊看著李玫和滑鼠像一對姐弟,就差笑得滿地抽筋打滾了。
沒到結束,李玫就啼哭著抹著淚找史清淮告狀來了。史清淮一看這胖姑娘渾身塵土,肯定是摔了一跤,趕緊安慰著,卻不料還不是這原因,而是因為那個叫餘罪的賤人給她起了外號——土肥圓。
史清淮自然使盡渾身解數安慰一番,不過如此形象的綽號,把他也逗得哭笑不得。他裝模作樣在教場上訓了餘罪兩句,一說緣由,其他人就笑,等到吃飯的時候,他明顯看到其他四個跑不動的人自動聚到一桌上了,很不友善地瞪著孤立的餘罪……
第一天,餘罪就把隊友全部惹了。第二天,五個人遲到了三個……
難以為繼
兩週過去了,許處長專車到達省總隊的時候,他沒讓開進去,而是在門口下了車,徑自走了進去。
自從機構改革,他從總隊長到省廳刑偵處辦公之後,就很少來總隊了,不過對於曾經待過十幾年的地方,他還是蠻有感情的。八百米的環形訓練場,那曾經是他帶著一干學員揮汗如雨打的地基,全隊綠化面積佔百分之三十,草坪修剪、澆水、整飭,曾經都是總隊工作人員自己動手的。許處進了門,扶著一棵銀杏樹,饒有興致地看了半天。記憶中,這好像是他親自栽下的。
哎,年紀老了,很多年以前的事記得很清楚,可偏偏把眼前的事給忘了。聽到訓練場上聲音時,他才省得自己的來意,踱著步,朝辦公樓後的訓練場看去。
鋼網隔柵,塑膠地面,跑道的中央能容六個籃球場、一個足球場,從這裡走出去多少刑警他記不清了。不過他記得,跑道換了三次塑膠,都是同行們的腳底磨壞的,另外場地一角是沙袋、塑膠墊,如果把之前換下去的勞損品全部收拾起來,估計能拉一卡車。每年參加輪訓的刑警要脫一層皮,也得讓這訓練場脫一層皮。
對了,今天自己是來看那個所謂的「精英組合」呢。開班後,主要是由史清淮負責,他那個閒適的職位也正好利用,大部分時間不用去省廳辦公處了,每天直接在總隊上班。
嗯,不錯,有人在跑步,是俞峰,抹著汗,看到許平秋時,他笑了笑。許平秋高興地招招手,來了句「繼續訓練」,那孩子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眼,跑得更來勁了。
沒錯,這是位需要精神激勵的人。許平秋看著他單薄的身材,已經理短的頭髮,他甚至有點惶恐,這樣有一技之長的人才,在刑偵上是不是有出頭的可能?否則的話,他可能要比現在更鬱悶。
再看其他人時,許平秋就不中意了:李玫蹲在操場一角歇著,另一位曹亞傑在打著電話,估計生意還那麼繁忙,對於這兩位,許平秋抱的期望可不大,適應性訓練也就旨在改善體能,誰可還敢指望他們去抓捕一線,能把正常工作做下來就不錯了。
許平秋一看操場,只有三個人,眉頭一皺,臉上黑線出來了。餘罪和嚴德標,這個時候居然不在?
他看看錶,摸著電話,叫史清淮和萬政委下來了。
「快,滑鼠……許處長來了。」俞峰邊跑邊喊了句,順便踢了一腳躺在草坪上的滑鼠,又警示坐著休息的李玫。這胖姑娘趕緊起來,喘著氣追問著:「誰是許處長啊?」
「不會吧?你沒聽過許平秋的大名?」俞峰異樣地問。
「哦,他呀……知道。」李玫道,俞峰放慢了腳步,似乎準備隨時拉她一把似的。曹亞傑奔上來了,小聲道:「李玫,許處沒找過你?」
「沒有啊……這太不對等了,你們是處長請的,請我的就來了一科長。」李玫好不氣惱地道,回頭看時,滑鼠居然剛爬起來。她招著手喊著:「快點,懶死你。」
「媽呀……」滑鼠苦不堪言地起來,小步挪著,痛苦萬分地又跑上了。
哦,敢情是躺著呢,許平秋皺了皺眉頭。他向前面三位微笑示意,等滑鼠好不容易跑過來時,他卻吼著:「就躺在場地上訓練的啊?」
滑鼠幽怨地看了眼,不叫叔了,扭頭走了。
萬政委和史清淮從場外奔著進來了,遠遠地打著招呼,見面第一句,許平秋指著場上問著:「怎麼少了一個,餘罪呢?」
「哦,他請假了,要回老家辦點事,反正他體能相當不錯,這個每天五公里適應性訓練對他來說,很輕鬆。」史清淮道。
「有事?什麼事說了嗎?」許平秋問道。
「他沒說,家事我也不好問。」史清淮道。
三人相攜走著,許平秋抬頭示意著,笑著問萬政委道:「老萬,怎麼樣?」
「我實在不敢恭維呀,許處。」萬政委哭笑不得。別說針對刑警的體能要求,就小學生的體能測試標準,估計這幾位也達不了標。史清淮也掩著嘴笑,心知這幾人的素質不是一般的差,是差得太遠了。
「他們將來是拼智商,用不著拼命,拳腳嘛,就不要求那麼高了。」許平秋道,又強調著,「不過紀律一定要抓嚴,任何一個隊伍,都是從紀律開始的,他們這方面怎麼樣?」
「夠嗆。」萬政委又道了句。許平秋黑著臉追問史清淮時,史清淮卻也不瞞了,本來擔心餘罪尥蹶子,可恰恰相反,萬政委眼裡,反倒是餘罪最像刑警,每天上場很準時,按時完成訓練任務,其他幾個就不咋地了,訓練時處理私事、上班時遲到之類的事頻繁發生。萬政委指了指遠處:「就……就那個小胖子,兩週遲到了四回,還是開車來的。」
說到此處,史清淮訕訕閉嘴了,在練兵上,他的確是外行,可這撥人,又不敢用內行人訓。許平秋再問到幾個人的關係時,別說了,誰也看不上誰,上班各來各的,下班各走各的,年齡、經歷、愛好相差頗大,真擰到一塊,怕是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這樣,下週開始,逐步改成封閉式訓練……」許平秋若有所思道,想著那些招數,可還有點麻煩,男女混搭,不太好辦。
「這行嗎?一封閉,他們肯定會不滿的。」史清淮擔心地道。
「人性化封閉,讓他們吃在一塊,住在一塊,有事外出時,必須結伴,而且不能兩兩結伴,必須五個人同時出去,同時回來。」許平秋道,這些可都是平時訓練的積累,就相互看得再不順眼,看多了也不會那麼扎眼。
「行,我給他們安排宿舍,不過就怕他們嫌條件不好啊。」萬政委道。
「既然都來了,手續都進總隊,他們還能挑三揀四呀?」許平秋不以為然道。
說及此處,萬政委和史清淮又笑了,前腳忽悠,轉身變臉的事,他們還真做不出來。不過許平秋肯定能,看到滑鼠又坐到跑道邊上時,他捋著袖子,讓兩人等著,邊走邊說著:「我得訓訓這個懶種,越來越不像話了……」
史清淮和萬政委相視默然,苦笑一臉。其餘那三位似乎都看著這場面,平時標哥就吹噓了:許處長是他叔。看來果真很像,當著叔的面居然又坐草坪上了。
「起來……很累麼?」許平秋上得前來,踢了這貨一腳。滑鼠剛站起來,他又擰著滑鼠的肥腮。滑鼠很不爽地掙脫了,委屈的樣子。許平秋氣呼呼地訓著:「你這個怨婦表情,即便是真心的,也不抵用,以你的訓練水平,甭指望畢業啊。」
「我沒招誰惹誰,幹嗎針對我呢?」滑鼠委屈道。
「有本事了啊,對上級都敢質疑了,那你說,我把你調來,哪兒錯了?」許平秋反問著。
好像沒錯,當警察豈能不服從命令;可好像全錯了,這簡直是趕鴨子上架,趕著豬長跑,咱就不可能是那塊料嘛。滑鼠歪著頭,一副氣無可洩的樣子,憊懶道:「許處,你看我……連那個胖妞都跑不過,您把我開除回治安上得了。」
「你看看你,什麼德性……就不能跟好同志學學,畢業兩年知道你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嗎?人家餘罪下鄉一年,連下幾起震動省廳的大案,你幹了些什麼?吃了一身膘是吧?」許平秋訓著。
「他破案是有目的的。」滑鼠道。
「履行一個警察的職責,在你眼裡是有目的?」許平秋道。
「不是,他帶了鄉警李逸風,人家爸是武裝部長,愣把這個人扶起來,然後好辦事……現在他一個妹妹當兵去了,就是李部長辦的。」滑鼠道。
這倒是許平秋不知道的,細細一問,還真是請假回家送人去了,一聽還不是什麼親妹妹,而是八字沒一撇的準後孃家的拖油瓶。許平秋一擺手不說了,直尋著另一個優點道:「不管怎麼說,人家的思想境界已經比你高出十萬八千里了。上次的案子,把功勞都讓給一位協警,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啊。」
「拉倒吧,讓了個功勞,知道拿了多少好處?」滑鼠不屑道。
「好處?功勞能換好處?」許平秋不解了。
「當然能換,李拴羊一立功一入籍,哎呀,他爹媽姑姨叔伯,全跑去給餘罪幹活呢,知道他們在鄉下收了多少雜糧嗎?90多噸……知道他們往古寨推銷了多少大米麵啊,好幾輛重卡呢……我那點小打小鬧,和他比差遠了……」滑鼠委屈道,排了一堆自己實在不能成為許平秋關注焦點的理由。
許平秋臉上紅一陣黑一陣,被級別很低的下屬搶白得無話可說。不過還有辦法,他很霸道地打斷了話題道:「啊,就是啊,你正事比不過人家,歪門邪道也不行……更得好好訓練。」
「啊?這也能成理由?」滑鼠愕然了,下巴快掉了。
「啊什麼啊?你聽好了嚴德標,三個月適應訓練,不瘦下十斤肉,就不算合格……想偷懶回去是吧?別想了,真待不下去,我給你找個好地方……跟著法醫出現場去。」許平秋淡淡一句,揹著手走了。
滑鼠噎了一聲,心裡罵道:「真他媽黑呀,讓老子和死人打交道去……」
正腹誹著,許平秋猛地一回頭吼著:「還站著看呀,不知道你該幹什麼?」
嚇得一激靈,滑鼠趕緊快跑,卻不料跑得猛了,一不小心踏在下水溝邊,「啪唧」一聲一個前撲,五體投地,胖臀朝天,後面跟著跑的,頓時間又笑翻了兩個。
哎,難啊!三位領導看著這場裡的四個「精英」,除了發愁,還是發愁……
各行其是
泰陽市武裝部,大幅的「保衛祖國,人人有責」的徵兵宣傳條幅下,賀敏芝看著渾身草綠軍裝、頭髮剪得很短的女兒,一想她要離家了,又是未語淚先流,好不傷感地抹著眼睛。
「媽,你又這樣啊,讓人看見多難為情啊。」丫丫埋怨著,不過看媽媽這樣,也忍不住有點難受。
母女相擁,賀敏芝嘮叨著:「丫,這可不比在家裡……去了部隊可別使小性子,萬一有事了,媽也不在跟前,你可咋辦?」
說著,她把手絹包著的錢往女兒懷裡塞,丫丫拿著,眼睛紅紅地看著媽媽,點著頭,一眨眼兩滴淚,輕聲道:「媽,要不……你和餘叔叔,就那樣吧,我要走了,你一個人可咋辦?就是餘叔叔醜了點……我怕委屈了你……」
賀敏芝正傷感著,聞言破涕而笑,哭笑不得地攬著女兒:「傻孩子,別亂說……」
丫丫有點不好意思了,瞥了眼在武裝部門口等著的餘罪,那位小警察她一直看不順眼,不過這回大跌眼鏡了,沒想到自己還真能一路過關,如願以償地從幾百人的隊伍中脫穎而出。
母女倆輕聲細語著,盡是依依不捨。餘罪在門口翹首期盼,終於看到了李部長陪著當地領導還有部隊徵兵人員從裡面出來了。他趕緊上前,陪著李部長,又是敬菸又是恭維的,讓招兵的一位女兵多多照顧那個叫陳芳芳的。
懸了多半年的事一朝解決了,草綠的軍車載著十幾位女兵啟程了,大紅花配著大標語,送行的人都是熱淚兩行。車行得很慢,餘罪陪著賀阿姨跟著車奔了好遠,直到追不上軍車,才訕訕回返。看著賀阿姨眼睛紅紅的,餘罪安慰道:「放心吧,賀阿姨,到部隊是文藝兵,不會受什麼罪的。」
「唉……當媽的,她在家鬧心,出門又擔心,還不都這樣。」賀阿姨難受道,又回頭看了看女兒遠去的方向。餘罪要勸時,卻發現街邊一個人賊頭賊腦地躲在電杆後偷窺,他也賊頭賊腦地招招手,那人鑽出來,悄悄地湊上來了。
是老爸,餘罪指指賀阿姨,示意趕緊去勸勸。
雖然餘滿塘就是為這個來了,可看兒子表情怎麼都不對勁。他瞥著眼指指遠處,父子心意相通,餘罪知道老爸那意思:趕緊滾。
他識趣地溜了,看著賀阿姨和父親站到了一起,有點落寞地散著步往回走,哎喲,心裡彷彿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這真得感謝狗少,餘罪可沒想到李部長的能量如此之大,本來還以為要等到年底,卻不料恰巧遇到特招,於是像天遂人願一樣,順理成章地就把這事辦嘍。
餘罪放下件心事,輕快地跑著,遠遠地看見李部長,他笑著招手。那老頭也很帥氣,兩鬢斑白,面容清癯,像蒼老版的李逸風。這時候,餘罪看這老頭可甭提多親切了,興沖沖奔上來,深深地朝李部長鞠了一躬,感激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喃喃道:「李部長,這……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您。」
「哈哈……就和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是一樣的。幸不辱命啊,不過就是地方有點遠了,在大西北。」李部長笑著道,攬著餘罪,狀似父子。這孩子他沒見過幾回,不過從他兒子嘴裡恐怕已經知道得夠多了。他笑著問餘罪道:「別不滿意啊,真好點的地方,輪不到咱們了。」
「有什麼不滿意的,這姑娘擱家裡還真沒出路,快把她媽媽愁死了。」餘罪道。
「這麼上心啊……我聽逸風說,她是你……未來的後媽?」李部長笑著問。這話餘罪可不好意思回答了,撓著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李部長似有話說,招著手讓司機等著,他攬著餘罪道:「走走,中午一塊兒吃頓飯。」
「好,我安排……要不,把我爸和丫丫媽媽也叫上?」餘罪高興地道。
「不不不,就咱們倆,人多不方便……再說了,這整的叫什麼事嘛,家屬一見我,就知道謝我……呵呵,就你和逸風這關係……告訴你爸和她媽媽啊,不用搞這一套,孩子的自身條件本身就可以嘛。」李部長笑著道。餘罪那感激之情實在無以表達,緊張而乖順地任憑李部長攬著。他甚至有點奇怪,這麼豪爽的一位老兵,怎麼會養出狗少那貨來。
不過,狗少的骨子裡並不缺乏血性,那次滬城跳河就讓餘罪很是驚訝。
「在想什麼?說說你啊……現在有著落了?」李部長關切地問。
「回省總隊,參加集訓,總隊要搞一個特勤支援計劃。」餘罪道。
「那看來還是有人賞識你的,那就好……我還想過啊,要真不行,我可以給你使使勁,調離公安系統。」李部長道。餘罪絲毫不懷疑他的能力,幾十年從軍的人脈,安排個像他這樣的小卒恐怕容易得緊。
說著這話,李部長看著餘罪,看到他沒有什麼表情時,老頭笑著道:「看來你還是喜歡這份工作的,那就幹著吧,不過這可不是一份好職業啊。」
「肯定不是。但我也肯定不是適應更好職業的那類人。」餘罪笑笑道,被晾的時間久了,自知之明肯定有了點。
「理解不一樣,我是指,咱們軍警在某些方面有共通之處……都在強調一種共性,都必須抹殺個體的個性,這個誰也無法持否定態度。因為必須有了共性才能上下一心,所向披靡,如果全部有自己的個性,那就不會有統一的指揮,也不可能成為隊伍了。」李部長道,似乎在委婉地勸著餘罪什麼。
「謝謝李部長,我懂……」餘罪凜然道,訝異地回頭看了眼一身軍裝、年已蒼老的李部長,他知道這個和藹的老人在用自己的經驗教他如何做人。
「你不一定懂,要真懂就不會那麼拼命了,太有個性了,在紀律隊伍裡可不好往下混,除非有一天你能站到一定的高度,讓整個隊伍打上你這種個性的烙印,否則的話,你會比沒有個性的活得更差。」李部長道。他勸著這位曾經讓他很驚訝的小警,從對方第一次打他兒子開始,他就知道這位可比他兒子要有性格多了。
「那我該怎麼辦?有時候控制不住自己,幹著幹著就入魔了,總想幹出個結果來,去年那案子,我都是咬牙堅持下來的,好幾次都想放下了。」餘罪誠心求教著。
「那一對老兩口,他們的生活本身就是悲劇,再怎麼改也不會成喜劇……這種事吧,我不是說該蔑視法律,不該查他們,而是想說呀,你得學會尊重規則,一味地突破規則行事,可能給你帶來期待的效果,也可能與你期待的大相徑庭,很可能是個傷人傷己的後果,你懂嗎?」李部長道,很誠懇。
「謝謝,我懂了,我正在努力適應。」餘罪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在這個環境裡生活,必須適應。如果你真的不想適應這種共性,又放不下自己的個性,那就試著活得隨性一點,凡事不要太較真了……要說起來吧,圓滑、世故都不是什麼好事,可你不能否認,這是大多數人的必經之路……嗯,有事多和我通通氣啊。」李部長笑著道。
「好的,沒問題……哎,對了,李部長,逸風在學院怎麼樣?」餘罪轉著話題問。
「還行,有點兒上進心了。小余啊,你說,他以前光懂吃喝玩樂,我發愁這小子將來可怎麼辦。可現在有上進心了吧,我也發愁,你說他要成為個憂國憂民的人,他這一輩子該生活得多無趣,是吧?」
「哈哈……」
一對老少,相談頗歡,中午餘罪就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飯店請了李部長一頓,送走人之後才回家,自然是落了老爸一堆埋怨——人家辦這麼大事,怎麼能讓人家空手回去呢?至少也得整點像樣的禮品不是?老爸在一邊說,賀阿姨也幫腔。餘罪瞅著這兩位,雖然嘴上是埋怨,可心裡絕對不是。
這一次,餘罪終於能放心回總隊了。
總隊,午飯時分。
這個食堂,只要不是刑警集訓,吃飯的人就不多。總隊下屬幾個科室,滿打滿算不到三十人,空蕩蕩的大餐廳只零散地坐了幾位。在這裡已經兩週了,那個五人集訓小組初到總隊帶來的驚豔已經消退了,各自吃著飯,聊著天,即便在座的有一對駭人的雌雄雙肥,也引不起更多的注意力。
俞峰吃著飯,手裡把玩著手遊,手指既瘦且長。這娃有點變態,一隻手玩連連看,最高記錄27秒,別人十隻手也趕不上,反倒吃飯不利索,別人早洗盆子了,他還在細嚼慢嚥。
那三人有玩的了,四個人裡面滑鼠和李玫最活泛,吃飯的中間玩上撲克牌了。對於滑鼠,這才是吃飯家伙,兩人硬拉上曹亞傑玩鬥地主,幾盤下來,李玫玩得相當不錯,連著幾把地主,打了不諳此道的曹亞傑好幾個鳳凰出不了窩。
邊打邊吃邊玩,曹亞傑關切地問滑鼠道:「滑鼠,餘罪還有個妹妹?」
「後媽家的……一張j。」滑鼠隨意道,他玩牌似乎有點傻,亂七八糟拿著牌,像亂抽。
「k……別提他,這個賤人,敢給我起外號,大家替我想想,怎麼還回去。」李玫甩了張牌,氣呼呼道。關於「土肥圓」那個綽號,還讓她難以釋懷。
說到這個綽號,幾人憋著笑,滑鼠教唆著:「對,一定還回來……玫姐,我建議你找他單挑,好好教訓教訓他。」
明顯是唯恐天下不亂,曹亞傑相對老成點,出著牌笑著道:「得了吧,這人在刑偵上是個狠人啊。」
「哦,是嗎?」李玫愕然道。
「前年杏花區的事,沒聽說過?」曹亞傑問。
「知道啊,那個襲警案啊,不是那什麼……一對兄弟倆,被處理了。活該嘛。」李玫道。
滑鼠不吭聲了,曹亞傑也懶得解釋了,又道:「也是,沒什麼了不起的,他都被一個小官僚給捅了一瓶刺。」
「他也活該。」李玫道,摔了個長串,兩人一傻眼,她扔出最後一張,樂得直拍胖手,好不嘚瑟,笑得像開縫的花椒,直嘲諷兩人笨。
「喲,看來參加集訓的都是高手啊。」曹亞傑愕然了,連輸好幾把,倒讓他不能接受了。
「不服氣再來啊。」李玫扭著胖身子,渾身肉顫。
「再來。」曹亞傑道。
「好啊。」李玫拆著牌。
「空打沒意思,這把誰要輸了,下午訓練的時候給大家買水,俞峰作證啊。」滑鼠道,提了個不大不小的賭注。
「你們玩不過李姐,兩個大男人一直輸,也不嫌丟人。」俞峰懶洋洋地應了聲。
洗牌,切花,李玫興高采烈地催著,看樣子玩得頗來勁。曹亞傑認認真真插著牌,滑鼠還是一副傻樣,揭牌就扣著,邊吃邊揭,還沒拿起牌呢,李玫就把曹亞傑的地主搶走了。
這把打得有點難了,李玫不時撫著肥下巴,左右看看曹亞傑和滑鼠,每一次出牌都相當謹慎,一張3、一張7單行,挑出了上手曹亞傑的小王,兩對出去,對2回收。再行三圈,她心算著,臉上漸漸有笑容了。
等又一張2收牌後,她扔出一張單牌9,然後得意地看著滑鼠和曹亞傑。
曹亞傑為難了,看著滑鼠,滑鼠有點發蒙地看著李玫,弱弱地問:「還沒打完呢,姐你高興什麼?」
「勝負已定,我準備拿這張回收……兩位,有何高招?管是不管?」李玫胖手揚揚一張大王,不用說,算著沒有炸彈,大王一收,剩一個三帶二。滑鼠卻是好不解看看她手裡的牌,直問著:「剩幾張了,報牌沒有?」
「不用報……哎喲。」李玫道了句,卻看到滑鼠這蠢貨把自己的飯盆給蹭地上了。她放下牌,趕緊看看是不是濺她褲子上,一看沒有,催著滑鼠道:「出牌。」
「哦……一張a。」滑鼠扔出來一張。
「過……」曹亞傑笑了,不知道在笑什麼。
「大王……三帶!」李玫甩出牌來了。
「啊……兩個8能叫三帶?李姐你打個牌也耍賴啊。」滑鼠驚訝道。
「咦,就是啊,怪不得你把把贏。」曹亞傑幫腔了,他剛才看到怎麼回事了。
「什麼?」李玫定睛一看,咦,本來三個8帶單張,成了兩個8加一個j、一個4。她不相信地拿在手裡看看,不知道這什麼情況。滑鼠卻是扔著牌:「終於輸了吧,牌面都大不過我們……下午水你買啊。哎,老曹,走了。」
「哦……」曹亞傑笑著,起身了,兩人一齣門,俱是咬著嘴唇在笑。
李玫坐在餐桌邊上,一直在想著,不對呀,不對呀,怎麼手裡牌變了?看錯了?不可能呀……她思忖著,似乎非要找到準確答案一般,想得她連飯都忘吃了,半晌抬頭時才發現史清淮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面前了,他笑著道:「玩個牌都這麼較真嗎?」
「那當然,我是橋牌黑桃中級大師……錯在哪兒,我看錯牌了嗎?」李玫不信,又翻著牌,一張一張回憶著。史清淮眼睛瞪大了,這胖姑娘的記憶力兇悍到能把從第一圈開始出的牌都還原出來,一張一張擺著:這是曹亞傑的,這是滑鼠的……然後她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不是別人的牌出問題了,而是她自己的牌有毛病了。
「需要我告訴你,錯在什麼地方嗎?」史清淮笑著道。
「我看錯了?」李玫不確定了。
「你應該沒看錯牌。」史清淮道。
「那是什麼原因?」李玫異樣地問。
「你看錯了人啊,你是橋牌中級大師,可你遇到的是千術大師啊。」史清淮笑道。李玫愕然看看曹亞傑和滑鼠的位置,搞不清誰是大師了,史清淮笑著提醒:「就在你彎腰看飯盆的一剎那……」
「滑鼠?」李玫實在無法接受了,那個蠢貨明明只會吃,幹什麼也是墊底的。
「我什麼也沒說啊,只是猜測,不過我好像聽說過,西苑那起網路賭博案是東陽分局偵破的,好像咱們中間有人就是從那兒來的……」史清淮笑著道,看著李玫震驚的表情,他倒覺得這不失為加強彼此聯絡的一種方式,他走時還不忘回頭勸了句,「你應該向他請教請教,據說他開盤很少輸。」
「這個死鬼,買瓶水都要耍賴,饒不了他。」李玫收拾著撲克,揣起來,興沖沖奔出去了,隔著老遠就能聽到她吼著,「滑鼠,你給我過來,偷換我的牌……以為我算不清是不是?饒不了你……嗨,寶貝,你別跑啊,我又吃不了你……」
史清淮笑了笑,要走時,卻又異樣看著身後,俞峰還在邊吃邊玩,彷彿發生的一切都和他無關似的。看著這位小夥兒那愁眉苦臉的樣子,史清淮很納悶,他是為遊戲擔心,還是為將來操心呢?
史清淮也愁啊,這個拼湊起來的小組,實在是太個性了,玩千術的、減肥的、做生意的,還有沉迷遊戲的,真正想成為一隻能實戰的隊伍,那得到什麼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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