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招募的「精英」

另類人選

「同志們,我們今天就講到這兒,希望大家抽時間把留下的作業認真做一下……提醒一句啊,各位都是即將走上領導崗位的人,結業儀式的時候,市局領導將會來現場和大家討論的……我希望到時候,別冷了場啊……」

省武警培訓中心,多功能會議廳內,市局政治處宋應照結束了當天的馬列課程,夾起了書,和大家道別。

滿座都是警服鮮亮的同行,結束的話引起了一陣躁動。估計沒人聽老師的安排了,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的,還有眉飛色舞的……老宋看了眼,夾起書離開了。

「宋老師,您慢走。」

有位年輕的小夥,幫著開門,很謙恭地送著他,讓他的心情突然又好了幾分,笑著對小夥道:「解冰呀,每天都是你這麼送我,你不嫌煩,我都嫌煩了。」

「就煩,也還是要送的,您是老師,又是前輩,這是起碼的禮節問題。」解冰很禮貌地說道。

「未必呀,現在什麼課都有人聽,就這政治課,恐怕很少有人能聽得進去呀。你對信仰問題怎麼看?」宋應照隨口問著。

「有信仰才會有人生的目標和歸屬感,我覺得信仰之於精神,就像氧氣之於人體一樣,可以忽視它的存在,但你無法否認,它是不可或缺的部分。」解冰道。

宋應照異樣地又回頭看了眼,似乎在斟酌這孩子的話是不是刻意恭維,不過那張帥氣而虔誠的臉龐看著不像,他突然問:「那你作為刑警,在不可避免地接觸到社會陰暗面時,你信仰什麼?」

「我信仰人間正道,邪不勝正。」解冰道。

依然是一副帥氣,但卻稍顯稚嫩的表情,老宋笑了笑,拍拍解冰的肩膀道:「那保持你的信仰,別讓其他東西改變了它,這樣的信仰可不多了。」

解冰咀嚼著這句話,老宋粲然一笑,進電梯了,示意著別送了。

學員陸續出來了,這一屆是全域性各警種中的後備及掛職鍛鍊人員培訓,所說最多的自然是分配的去向,在這個群體裡,理想和現實都是同樣豐滿的,有警官大學學歷的,有特招的,還有或許根本不關心自己的人。

比如曾經的同學李正宏就是一位,他出來時,嚷著解冰等著,相攜著幾位魚貫而出,警校同一屆的學員,尹波、歐陽擎天、武建寧都在其列。這幾位雖是省警校不入流的學校畢業,可滿座警官大學、警察學院畢業的都未敢小覷,一個小警校生,工作兩年直接和他們打拼多年的坐在一起,本身就說明很多問題了。

「晚上到什麼地方慶祝一下,我做東。」李正宏邀著。

「憑什麼你做呀?我來。」尹波不服氣了。

「咱們班長來,前提條件,必須把剛泡的女朋友帶上,讓兄弟們過過眼。」武建寧提議,惹得一干朋友紛紛附和。歐陽擎天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勉為其難答應了。說到戀愛話題,他和朋友們小聲道著奇聞,說後來最牛逼的有兩個人:一個是駱家龍,居然把省腫瘤醫院院長家千金給泡走了;第二呢,就是汪慎修了,這個當年的屌絲華麗麗地居然一轉身成土豪了,不知道走了哪門子邪路呢。

邊說笑著,眾人邊邀著解冰。解冰聽到時,替汪慎修正名道:「你們別胡亂猜測,好歹也是同學呢,我覺得汪慎修心高氣傲的,不是那種人。」

「那你看得出來?要是提拔我,我賣身都無所謂。」李正宏玩笑道。

眾友皆笑,解冰卻是有點不好意思聽這種玩笑,眾人知道他向來臉皮薄,和安嘉璐的事後來沒下文,別人一提他就臉紅生氣,之後倒沒人觸他這個心結了。

話題沒停,又轉到了其他幾位奇葩身上,那一屆的妖孽不少,很多都去了二隊,而且滑鼠據說混得也不錯,說起來讓這幹有背景的同學大嘆時運不濟了。

還有一個最奇葩的,歐陽擎天想起來了,直道著:「對呀,你們誰聽到餘罪的訊息了沒有?這傢伙去年風光得厲害,上刑偵論壇了,怎麼今年沒音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像他那號直接把領導拉下馬的,誰敢要?」李正宏說了一個最簡單直觀的判斷。尹波湊上來小聲道:「對,我聽我爸說了,要說餘罪不提不掛也好幾個月了。」

「按理說,餘罪這次應該能升上來啊,偵破了好幾起大案。當二隊隊長都綽綽有餘了。」解冰道,甚至有點替餘罪叫屈了。

歐陽擎天也笑了,說道著:「不過也別說啊,這賤人是夠兇的,跨了好幾省追逃,這麼不要命地想往上爬。」

「累死丫的,也得趴著。」尹波道,幾近不屑。

解冰不說話了,他突然發現,在二隊他沒有成功地和那些隊員融為一體,卻也和原來的朋友們有了裂隙。此刻,他居然對那個坑過他錢的餘賤人隱隱地有了幾分好感,直覺得那賤人倒比原來的這些朋友有血性得多了。

「想什麼呢,解冰?哎對了,晚上你來不?要來叫上你女朋友,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啊,你把省熱電總裁家的小棉襖給穿上了。」尹波道,惹得眾朋友一陣奸笑。

解冰知道這事瞞不過眾人,他訕訕地笑著,正想著怎麼解釋的時候,有人吹著口哨,有人擠眉弄眼,有人推著他。只見在門廳之外,慢慢搖下的車窗裡,有個女人在招著手,蜷著長髮,戴著墨鏡,摘鏡時嫣然一笑,很驚豔。

「各位,原諒我見色忘友啊,好不容易有個閒工夫,我得陪她,你們靠邊……」解冰找到了一個充分的理由,快步走了,引起一干羨慕嫉妒的朋友頻頻向那個女人做著鬼臉,大聲邀請著。

「他們都是你朋友?要一起慶祝開個party也不錯嘛。」女友笑著道,向那幾位招手示意著。

「走吧,他們不是。一個班的學員而已。」解冰道。

車離開時,他看了眼來來去去的同行們,異樣地回憶起了那青蔥的警校生活,異樣地想起那幫子經常吼著兄弟歌的賤人,似乎比他們這一撥官宦之家的朋友更顯得親切。

變了,很多事都變了。包括他自己,放棄了高傲,放下了身架,甚至放棄了曾經相信過的愛情。

為什麼失去的總讓人眷顧,而得到的,總是讓人覺得難以言歡呢?

他看了眼身邊的女友,如是想著……

泰陽市,南街口香果園。

春寒料峭的季節,行人稀少的街市,餘罪夾著一塊燒盡的煤球,從厚厚的透明塑膠門簾裡探了探頭,被凍得打了個寒戰,又縮回頭去。

坐回了店裡,餘罪又開始嘎嘣嘎嘣嗑瓜子,時不時地看一眼身邊坐著的一小屁孩,那是鄰居家錢大義的兒子錢小果。錢大義是老爸的狐朋狗友,這節氣老哥倆兒湊一塊兒進貨去了,於是把這個缺管教被學校停課的小子放餘罪這兒暫時看管了。

「看我幹什麼?趕緊做作業。」餘罪訓了句,繼續嗑瓜子。

「你一直嗑嗑嗑,跟家裡藏了只老鼠一樣,我怎麼做作業?」小果瞪眼了,好生氣的樣子。

「哥戒菸,沒辦法,嘴裡沒點東西就癢……哎,我說,小果,你犯什麼事被學校停課了?」餘罪好奇地問,一問那小子像所有嫌疑人一樣擰著腦袋,不告訴他了。

餘罪笑了笑,卻是懶得和他較勁。這時有人來了,他趕緊起身相迎,是一對夫妻,三十歲左右,抱著小孩,看著琳琅滿目的水果,和餘罪聊著。餘罪給懷裡的小孩塞了一小串紅豔豔的冰糖葫蘆,直逗著孩子玩,這夫妻倆被他贊得極是高興,轉眼間,一百多塊錢的水果打包送上車了。

水果這生意,夏秋走量,冬春賣價,嚴格說起來還是個好生意,沒什麼淡季。餘罪把錢夾放回到了抽屜裡,樂滋滋抬眼,發現那小果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上他的書了。他一拍桌子伸著手:「拿來,一分鐘不看你就走神,這是你看的麼?」

拿到手裡的書,卻是《犯罪行為與動機剖析》。餘罪瞪著眼道:「我都沒看懂呢,你能看懂啊?」

這是在家裡閒來無事時咀嚼的東西,不是非要看,而是覺得沒有什麼其他可看的。餘罪又翻了幾頁,此時卻是沒心思了。老爸和錢叔叔前一天就去接貨,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他有些擔心。剛放下書,他看到錢小果又走神了,這孩子左顧右盼、心慌意亂的樣子,把餘罪給逗樂了。

兩人說起來還是有共同語言的,最起碼被學校停課打發回家的經歷是共通的。餘罪不唬孩子了,給他抓了把瓜子,熱水泡了幾個蘋果,吃著,安慰道:「差不多到天黑,你爸就回來了,我就該解放了。」

而小果似乎對於餘罪的身份很好奇似的,聊著,指著餘罪的書問道:「哥,你們當警察就看這東西?」

「啊,行為與動機,是犯罪的兩個組成方面……哎呀,我跟你說這個幹嘛?」餘罪道,話題戛然而止。

「當警察好玩麼?你有槍不?」小果好奇地問。

「好玩,不過沒槍。」餘罪笑道。

「沒槍你玩個毛呀。」小果道。痞痞的聲音,聽得餘罪刺耳,瞪著時,他突然發現小果那表情和他小時候如出一轍,是誰見了都想往臉上踹一腳的那種。這可不行,這孩子的思想有嚴重問題,餘罪嚴肅道:「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學校欺負人了……辦事得用腦子,就比如當警察,同樣得用腦子,比如哥看的這行為與動機,就是用來判斷別人心理的……」

小果不服,而且還很不相信,懷疑地看著餘罪。餘罪嘚瑟地一拍書道:「比如剛才那一對夫妻,有可能買咱們的水果,也有可能不買,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準確判斷出他們的心理,就能左右他們的行為,所以我討好他們的兒子。而且我猜這個時間他們肯定是去看長輩,而且準是丈母孃……哦,於是我把最貴的東西,成功地賣給他了。」

「還夾了一顆壞的。」小果啃著蘋果,補充道。

「喲,你小子眼尖啊。」餘罪臉不紅心不跳,直道,「這就是學問,是通過長期學習和實踐得來的。喜歡看哥這書,說明你也有當警察的潛質啊。」

偶爾在這個小聽眾面前嘚瑟了一句,話音落時,餘罪也愣了下,他突然省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馬秋林教的,有在監獄學的,有在反扒隊看的,還有自己揣摩的,但根子上,還在父親這裡。自己從小在這個揣摩人心的環境里長大,為了賣掉水果,智商已經被壓榨到極致了。

就一個聽眾,說完了,餘罪突然覺得這小傢伙根本不為所動,異樣地問:「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對是對,不過我沒看書的內容。」小果壞笑著。

「那你看……」餘罪沒聽明白。小果翻著書,翻到了其中一頁,一抽,一張照片一揚。餘罪臉拉長了,一把搶到手裡,「吧唧」給了小屁孩一巴掌。

——那是在天龍山上,他和林宇婧自拍的照片,兩人沐浴在夕陽中。後來餘罪覺得那照片實在好,就沖印出來了,偶爾還拿出來端詳呢。

「哥,她是你的女朋友?」小屁孩好奇地問,捂著腦袋。

「是啊,女警察。當過特警。」餘罪得意地、驕傲地一亮,塞回書裡了。

「哥,那特警厲害不?」

「當然厲害了,一個打七八個都有富餘。」

「女特警呢?」

「女特警也厲害,打三五個不成問題,你問這幹嗎?」

「我決定了。我將來也當警察。」

小果一拍胸脯,終於找到理想,很嚴肅道:「多泡幾個女警察,打起架來一起上。」

餘罪愣了下,然後他發現這孩子說的絕對不是假話,不禁笑得直嘚瑟,隨即贊著小果道:「真你媽有志氣,比我強,最起碼泡妞的出發點還算純潔,就為打架人多點。」

不一會兒車回來了,老餘和老錢在門口嚷著,餘罪和小果奔出來,幫忙搬貨了。餘罪看著小果學習愁眉苦臉、幹活興高采烈的樣子,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其實這樣也不錯,衣食無虞,掙得也不比當差少。只是餘罪心裡免不了還記掛著那麼一份工作,這都幾個月了,愣是沒訊息,他忍不住有點心理失衡的感覺,而且特別怕父親問起。

就在這個時候,他兜裡的手機響了……

實驗計劃審批得很快,正如史清淮所料,只要說通許處這尊神,他有的是辦法讓計劃通過,外部無人不知許平秋這位最老的處長,有關刑偵類別的工作,他幾乎什麼都能當家。

從提議到批覆不到三天,在史清淮看來也算是一個特例了,他躊躇滿志地端著一摞影印件,又一次敲響了許處長的門。應聲而進時,許處長正和水吞著藥片,一伸手,接過了厚厚的資料,全部是關於計劃的待選人選。

事實上,省城全城六千多警力,都成了史科長這次選拔的篩選物件。

選拔不難,首選是學歷,次之是資歷,當然還要有平時表現的參考。這些年基層警力的整體水平也提高了不少,最起碼近幾年招聘數百比一的比例,還真招進來了不少名牌大學畢業、品學兼優的學生。

史科長靜靜地坐著,看著許處長的表情變化,兩人已經通過氣了,特別在篩選標準上。史清淮這次提供了八十多位候選人的名單,他想,自己的眼光,應該不會太差。

「不行,你的思路……我是說,咱們還需要在某些地方上磨合磨合,我不是干涉啊,比如你挑的這個人,解冰,絕對不行。」許平秋道。

「我覺得他很合適啊,這次警官培訓,報上來的材料我看了,難得誇獎人的宋處長都專門表揚了他幾句。我檢視了一下他的工作經歷,發現這個人成長得很快,儘管省警校的學歷稍差了點,不過豐富的實踐能把這一塊彌補了。」史清淮道。那是他第一個挑到的人。

「我也知道他行,但是——」許平秋笑著強調著,「你想從邵萬戈手裡挖人,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每年給二隊壓的擔子不輕啊,就市局王副廳都給這小夥幾分面子,案子上下死力氣的就是他們了……」

史清淮聳聳肩,知道這個建議很中肯。剛扔一個,許平秋又挑出幾份道:「這一摞,可能都不行。」

啊?史清淮備受打擊,趕緊起身來看,一看他有點懊喪,幾乎還都是他選的種子選手,高學歷,高智商,在某一領域已經嶄露頭角,偏偏這些人許平秋都說不行。

老許翻看著,知道有點打擊人了,他乾脆放下資料,指點著剔出去的人道:「康成軍,背景很深,從警三年直接就在經偵支隊上位,絕對不行,不信你可以試試,這種人的路早有人鋪好了,你的計劃他根本看不入眼。」

也對,史清淮抽著一份問著:「這個呢,張凱峰,政法大學畢業,在校時的論文就在全國性期刊上發表過,對法理研究很有一套。」

「錯了,你找的是執法的,不是研究法律的,他兩年前的實習評價不高,做人做到讓別人連句好話都吝於給的地步,你不覺得他情商有問題?要麼太古板,要麼就是個書呆子。」許平秋道,直接否決。

「那這位……」史清淮又揚起一份。這個扔了有點可惜,已經進入後備幹部的名單了。

「不行,太優秀,你看他的檔案,從學生時代開始,寫了滿滿兩頁獲得的榮譽。」許平秋道。

「這肯定不是假的。有些榮譽可以查到,確實是很優秀的基層警察。」史清淮道。

「對,缺點就是優秀。不信你也可以試試,沒有足夠的回報,他不會主動選擇的。」許平秋道。

史清淮雖有不信,可也不敢不信。他放下時,又掉出一份檔案來,許平秋淡淡地評價著:「你注意看他們自己寫東西時候的措辭,比如這個人自我評價相當謙虛,謙虛到幾乎卑躬的地步……這樣的人,沒傲氣,只會按部就班地工作,讓他們幹活沒問題,可讓他們把活幹漂亮,就有問題了。」

受教了,敢情老處長看人的方式和他不一樣,簡簡單單的資料他能看出這麼多東西。史清淮正整理著資料的時候,許平秋「咦」了聲,直道:「這個人湊合,參加過幾起經濟案件資金的追蹤,單獨辦過案,評價一般,自我鑑定幾句話,寫得很拽啊……」

「這個……俞峰?」史清淮道,猶豫了下,把實情說出來了,「不過,我和他原單位聯絡時,單位說他請長假了,正活動著調工作。」

「那就試試他,敢扔下工作走的,一般都是有相當能力的人。」許平秋道,反而對此人有興趣了。

挑著又來一位,許平秋翻看著簡歷道:「曹亞傑,參加過天網三期工程,有計算機工程師資質,在他這個年齡的人可不多見……咦,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還在郊區分局?」

「這個……」史清淮看到許平秋征詢的表情,壓低了聲音道,「是個領空餉的,自己都開了兩家公司了。」

許平秋愣了下,啞然失笑了,不上班光領工資的人,哪個單位似乎也不缺,可不到三十歲的就這樣,倒讓他稀罕了。史清淮介紹著,當年建設天網的時候,這個人就屬於大學特招,幹了幾年嫌工資低,就在外面做小工程掙外快,沒幾年倒成了氣候,自己有公司了,而原單位他混得也不賴,幾任分局長都不管,上面也不問,下面不少和他私人關係不錯,結果就逐漸滋生出了這麼一位奇葩。

「他還是警察嗎?」許平秋問。

「嚴格地說,是……畢竟還在警籍裡。」史清淮道。

「那不就得了,算上他。」許平秋道。

這當會兒史清淮發現了,領導在找的都是有毛病的貨色,他小心翼翼地提著:「許處,您看到這幾位,都放在下面,可能性我覺得都不大,多多少少都有點小問題。」

「哦……有問題的人,才能用來解決問題。連問題都沒出過的人,難道還讓咱們手把手教他們怎麼去解決?」許平秋自言自語道,根本沒當回事。說著又挑出一份來,手指敲著道,「這位也不錯,資訊支撐中心待了六年……那應該對這數年發生的大多數案件都有涉獵,外勤資訊大部分都是他們支撐中心提供的。確實需要這樣一個人,你考慮得很全面。」

「李……李玫?」史清淮異樣了。

「怎麼了?女的也行啊,在這個上面不能性別歧視。」許平秋道。

「倒沒什麼問題,就是……」史清淮欲言又止。

「就是什麼?也有毛病?」許平秋奇怪地問。

「她……她……她體重108公斤,算不算毛病?」史清淮吞吞吐吐講出來了。

許平秋一愣,一扔資料,哈哈大笑上了。這選得,似乎有點進入岔道了。半晌許平秋才擺手道:「這樣,咱們也不能單純從資料上看,有時候資料反映出來的東西,太侷限了……你親自走一趟,見一下所有的人,就桌上這些人,然後咱們再選定……時間嘛,今天是三月二十七號了,下週,我帶你去一趟總隊,把這事給定一下,前期可以多選幾個試試……」

「行,那我就這樣辦……哎,對了,許處,您推薦的那位……」史清淮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人是處長推薦,他不敢做主了。許平秋一笑道:「你是指哪一位,嚴德標?」

「不是他,而是那一位。」

「餘罪?怎麼了?」

「他的手續凍結在市局人事科,誰也動不了,我聽說邵隊要過人,禁毒局好像也有這個意思,都沒要走……他掛職已經期滿,理論上,早該安排新的工作單位了。」

史清淮輕聲地說著。他也很認同這一位,那是從基層摔打出來的本事,和這些學院生天生就有互補性,只不過他更知道那位爭議頗大的小警,很可能被一隻無形的手捏在手心,可能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

「這個事……隨後我來處理吧,你過一遍,看看志願者有多少。我知道你可能不太相信我的話,你可以通過實踐嘗試一下,剛才咱們提到的幾位,應該不會在志願者之列……進入志願者之列的,恐怕未必能用。」

許平秋道,手慣常地摩挲著下巴,有點犯煙癮了。他在強忍著,每每遇到棘手的事,需要動腦筋的時候,總會有這種感覺出現,而這一次,可能不是一般的棘手。

他需要考慮的事情很多,前期的培訓、後期的實戰、經費,還有人選,等等。人選遇到了手續上的問題,一下子讓他愁眉苦臉了,這回可能不是餘罪一個人的問題了。

他思考著,連史清淮悄悄退出去也沒發現。想了很久,仍然沒有豁然開朗……

寸功難建

史清淮從市公安局治安科出來的時候,心頭的沉重,莫名地又增加了幾分。

「謝謝,沒興趣!」

這是張凱峰給他的回答。

他很鄭重地把這一套成文的東西讓對方仔細看過,然後換回了這樣一個回答。他注意到對方的表情了,和所有已經坐慣辦公室的那類人一樣,漠然,漫不經心,誰都看得出他很厭煩,誰也別指望他們還會有什麼改變。

在他看來,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年輕有為,朝氣蓬勃,似乎應該有幹勁、有闖勁才對。可對方仍然和大多數人一樣沒有什麼區別。

他上車後撇了撇嘴,實在有點不理解,為什麼這麼好的事,迄今為止沒有得到一句贊同的話?

「於師傅,您說現在的年輕人在想什麼?」車上他無聊地問司機道。司機是省廳後勤車隊的老同志,一指市局之外道:「還不就那些。」

那些?史清淮看了眼,什麼也沒看到,司機笑著解釋著:「車子、房子、票子唄。」

省廳大院裡出來的史科長,恐怕不知道民間疾苦。司機笑著道:「應聘當個警察,幾千工資,不吃不喝也得幾十年才能置座房子,而且工作又累,值班又多,掙外快的機會少,他們的壓力相比十幾年前,那可大多了……」

車走開了,司機絮絮叨叨地講著閒話,史清淮倒是聽得入耳。此時他才發現,許平秋的眼光還是相當獨到的,最起碼第一眼就看到了很多現實困難,而且沒有指出自己紙上談兵的毛病,他倒有點感激這位許處了。

只是越感激就越讓他覺得惶恐,看這樣子,拿這份計劃書去招車隊司機,恐怕人家都不去啊!

憂心重重地到了四分局,下車的時候,史清淮刻意整了整警容,把表情裡的憂慮剔除,然後進了局裡。然而這回更直接,自己要找的人根本不在,還是辦公室裡的一位同志指了方向,於是車又繞了數公里,在一處剛裝修的寫字樓裡停下了。

曹亞傑,男,28歲,四分局治安科副科長,參加過全市天網三期工程建設,有計算機工程師資質。

這就是此人的簡歷,這樣的人在公安系統不多,一直是個分局的小科長,還是個副的。史清淮第一眼看到他的簡歷時,嚴重懷疑他屬於那類鬱郁不得志的型別,不過了解之後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有數次調回市局提拔的機會,曹亞傑都放棄了,但在原單位幹得敷衍了事,外面的生意可是紅紅火火,據說他現在已經是某幾個品牌監控裝置在全市的總代理了。

當然,他在幕後,公司註冊人據說是他女朋友。

像這樣的人史清淮第一眼就覺得很厭惡,如果不是許處長親自點了名,他估計根本不會考慮。

沿著散發著裝修氣味的樓層走著,撥著電話聯絡著,話筒裡傳來一陣磁性、高亢的男中音,很直接:「您好,我是曹亞傑……監控裝置您可以直接聯絡千里眼公司,我現在在工地上。」

「我不要監控,不過我現在也在您的工地上。」史清淮開了句玩笑。

對方異樣了,幾句話後,扣了電話奔出來了。史清淮聽到他的腳步聲從樓上下來,隨即就看到真容了,西裝革履的樣子,走起路來意氣風發。曹亞傑奔上來直握著手:「對不起,對不起,史科長,看我這忙得也不在單位……要不,咱們找個茶樓坐坐?」

「不用,你別客氣啊。」

「不是客氣,您是上級領導,怎麼能主動找我呢,有事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什麼領導不領導,咱們都是小科長……」

「不一樣,省廳裡的科室和分局科室,稱呼一樣,級別可就差遠了,對了,史科長,您老這大老遠來,是……」

「很簡單,耽誤你十分鐘,把這份資料詳細看一遍。」

直入正題了,兩人就站在臨窗的空房裡。曹亞傑帶著疑惑,翻上這份草擬的計劃,那樣子很專注。本來他以為又是上級部門哪個領導來要監控裝置了,但沒想到是這麼嚴肅的拜訪,他也收起那副商人的作態了。

很快瀏覽完了,曹亞傑蹙著眉頭道:「哦,這是針對高智商團夥犯罪,要組織一個快速響應、即時接警、全天候支援的小組,對吧?」

「對。」史清淮點點頭,對此人的印象好了幾分,他看得出對方很贊同。

「好,早該這樣了。」曹亞傑興奮地一合資料,介紹著,「史科長您放心,全市所有單位的辦公室、寫字樓,以及咱們天網監控的裝置型號、產地,還有工廠級的接入程式碼,我們可以全部提供……即時通訊和快速反應類技術裝置,我可以做一份詳細的報告給您……省廳到我們小分局尋求支援,那是看得起我們。對了,外界雖然傳說我是商警,但那是謠言,這裡是我朋友的生意,我就是來幫幫忙。」

心虛了,示好了,面對省廳的公事,曹亞傑確實揣不準來路了。史清淮一聽,笑了,敢情對方把他當成採購商了,笑著問道:「哦,看來曹科長對需要的裝置很熟悉?」

「不是熟悉,是太熟悉了,天天和這些東西打交道,從第一代就開始了。」曹亞傑笑道,徵詢似的問,「史科長,能透露一下,大致的裝備規模嗎?」

「你對這個感興趣?」史清淮異樣地問。

「不是,我是有點奇怪,如果是大規模的,應該在後勤裝備處;如果是小規模的,那應該直接找代理商。找我……我僅限於能提供點建議啊。」曹亞傑不好意思地說,生怕被省廳來人揪住小辮子一般。

「裝置的事我不用考慮。」史清淮笑了笑,一揚頭問道,「如果有興趣,您本人願意加入嗎?」

「啊?」曹亞傑驚得嘴咧下來了。他低下頭往下看——自己西裝革履,肚子微微發福;隨後又看著警服鋥亮的史清淮,他突然間有點羞赧的感覺,自己好像離那個隊伍已經走得太遠了。他不相信地喃喃著:「您是指?……當快速反應隊員,參加集訓?」

「對,快速反應,全天候的支援,打擊各類刑事犯罪。」史清淮道。

曹亞傑驚得一個激靈,咬住下嘴唇了,支吾了幾句,才道:「史科長,我一直就是內勤啊,接觸的犯罪,頂多是通過監控看到過偷東西的,我……幹不了啊……」

「你這樣說,我倒一點也不意外。」史清淮拿回了資料,看了看眼神呆滯的同行,突然輕聲問道,「曹科長,你有多長時間沒有穿過警服了?」

「啊?什……什麼?」曹亞傑愣了下。

「我覺得你還是穿著警服帥一點,比這身帥。」史清淮道。

好奇怪的一句話,說完史科長就慢慢轉身走了,留下曹亞傑站在那兒發呆。

曹亞傑下意識地摸摸額頭,整整領口,撫過胸口,那是整理警容的動作,自己確實遺忘很久了。他對著玻璃敬了個警禮,突然發現,自己真的好像不知道丟了什麼東西似的,心裡空落落的……

他不行你來補,你不行他就上,警營裡不缺人。史清淮繼續往下走,在不同的警種裡尋找著可能成為計劃一分子的人,不過訪得越多他越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是個暫無回報的計劃,而在骨感的現實面前,怎麼著也不搭調了。

「沒興趣,現在幹得不挺好?」

「算了吧,還要重新開始體能訓練,那誰受得了?」

「史科長……這個,我真不行,我剛結婚。」

「我更不行,我武器都沒摸過,我這眼睛高度近視,進單位就是文職。」

「這個計劃……這個,好像不是省廳編制的,是刑偵總隊實驗計劃啊?刑事偵查,不去……」

一個個很簡單、很直觀,也很有說服力的藉口,史清淮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面對這樣的冷場,冷得哪怕連一個贊同的也沒有,唯一一個贊同的還以為他是採購裝置。

「於師傅,辛苦您了。」車上史清淮歉意地道了句。

「客氣什麼呀,我就是幹這個的。」司機是位老同志了,笑著道。

「於師傅您從警多少年了?」史清淮問。

「有二十來年了吧,給兩任處長開過車,一直是臨時的,後來陳處長提拔走時,才進了編。」於師傅道。

「你說咱們隊伍裡,有那種無私奉獻的人嗎?」史清淮有點兒無奈地笑著道。

「有吧。」司機笑著道,「不過我沒見過。」

兩人都笑了,或許很多人在事業上總是要被這樣那樣的生活問題困擾著,那種極度純粹的精神已經瀕臨絕跡了。司機看史清淮的表情,恐怕知道事情不順利,他寬心地說:「史科長啊,您太認真了,有些事不能太較真。」

「我不較真,我是比較灰心……去東陽分局,完了咱們就回省廳。」史清淮道。

散佈在全市各個角落的警務單位,用一天的時間都走不完。不過越走越心涼,史清淮倒沒什麼心勁了,就近選了處地方。這裡有許處長推薦的人選,履歷看過,叫嚴德標,學歷有點差了,省警校畢業的,工作經歷實在勉強,反扒隊任過職,現在在分局治安科,這些明顯都是和小蟊賊打交道的警員,根本不是史清淮最初篩選的物件。

分局沒找著人,說是出警去了。電話聯絡他說回不來,還是治安科看在省廳來人的面子上,讓他務必馬上回來。等了好久對方終於回來時,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的事了,史清淮已經走了,嚴德標同志被科長叫住訓了一頓。

沒辦法呀,嚴德標同志中午就喝多了,下午怕糾風的查到,不敢來上班啊。

這時候史清淮已經回省廳了,他整理著已經走訪過的人,鬱悶了好一陣子。梳理著一堆資料的時候,他翻到餘罪的簡歷,停頓了下,又找出以前的筆記對比著看了看。

參加過數次聯合行動,去年他辦的盜竊耕牛案還上過刑偵論壇,細細揣摩,這倒是一位很好的人選,儘管學歷起點低了點,可經驗已經相當豐富了。他找著聯絡方式,開始了第一次接觸:「喂……您是餘罪同志嗎?」

終於通了,以前聯絡過幾次所裡,都沒有聯絡上。

「是啊,您是……」

「我是省廳犯罪心理研究室的史清淮,我們曾經見過。」

「哦,想起來了,你去我們學校招過人。」

「呵呵,兩年多前的事了,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史科長,有事嗎?」

「有這樣個事,我想徵求一下你個人的意見……」

史清淮簡練地把情況一講,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史清淮問道:「怎麼樣?餘罪同志,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抽時間當面聊聊。」

「我……沒興趣。」

「沒有?等等,餘罪同志,你可是刑事偵查上冒出來的新星啊,我剛知道,去年古寨縣的幾起舊案你也參與偵破了,這可是一個能讓你一展抱負的機會啊……如果這個計劃能付諸行動,而且在實踐中取得一定效果的話,對你以後的個人發展肯定會有幫助的。」

「我真沒興趣,不但對您的計劃沒興趣,對刑警工作都沒興趣……對不起啊,史科長,我有事了,之後有空聊……要不算了,不用聊了……」

電話扣了,史清淮即便再有涵養,也被氣得拍桌子。堂堂的省廳心理研究室的主任科長,從早到晚,碰了一鼻子灰……

情濃愛烈

餘罪機械地把手機裝回兜裡,眼珠子一動不動,像盯著一個重要嫌疑人一樣,哪怕一個細節都不會漏掉。

——林宇婧正從禁毒局的樓門裡出來,和一行同事搭伴,似乎在說著什麼。那軒昂的身姿、颯爽的短髮、燦爛的笑容,能激起餘罪心裡最深的回憶。

餘罪笑了,這麼久了,自己都難得看到她溫柔的一面,他嚴重懷疑警營生活早把她身上那點原本就不多的溫柔磨沒了。

可沒有溫柔的女人,又何嘗不是一道另類而驚豔的風景呢?

比如此時,餘罪就只敢遠遠等著,心裡總是脫不去那麼點自慚形穢。

這一年多了,兩人一個在鄉下,一個經常出任務,別離時長,相聚無多,他十分懷疑兩個人的關係還能維持多久。

當然,哪怕就一刻也值得珍惜。所以接到林宇婧的電話後,餘罪就趕緊從泰陽趕來了,一直在禁毒局門口等著林宇婧下班。

出門的時候那群人相互告別,林宇婧隻身出了大門口,四下張望著。餘罪手嘬在嘴裡,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然後林宇婧看到他,笑了笑,快步奔上來。

她看到了臉色紅潤,眼裡藏著壞笑的餘罪,上前相視一笑,然後很順手地攬著餘罪的肩膀直往前走。餘罪一側頭,稍有不悅地掙脫了林宇婧攬弟弟似的動作,抓著她的手,挽到自己的臂彎處,抱怨道:「應該這樣,你老是那樣會讓我很沒面子的。」

「你長這麼矮怨誰呀?」林宇婧笑道。

「怨你長太高唄。」餘罪道。

兩人互相埋怨著,笑著,邊走邊聊著。一聊到工作,餘罪拉臉了,林宇婧知道還沒下文,直斥道:「這可就有點怨你了,掛職期滿回城,誰不是四處託關係找門路,你倒好,直接在家裡休長假是吧?」

「我沒關係呀,我找誰呀?」餘罪咧著嘴道。

「找找你們原來劉隊呀,好歹人家也是分局長;馬老也行,他認識廳裡領導。你就真說出來,邵萬戈他也不敢不給面子,畢竟你去年幹了幾件大事啊……沒想到居然還站到刑偵論壇上了。」林宇婧饒有興致地說著。每每餘罪總會給她帶來驚奇,可兩人相處的時候,她居然沒有發現這個人還有什麼閃光之處。

「劉隊一個分局管什麼用?馬老現在全身引退,我還真不想打擾他。邵萬戈吧,他肯定拉我壯丁,我才不幹呢。」餘罪道。

「那找找許處啊。」林宇婧道。

「拉倒吧,我怕又被他賣了,還得替他數錢呢。」餘罪心有餘悸,許平秋在他心裡一直以來就是玩人的角色。對於比他更厲害的,他總是敬而遠之。

林宇婧哭笑不得地問道:「那你究竟是怎麼想的?不想幹吧,乾的還都是大活兒。別以為我不知道啊,你帶幾個鄉警就敢跨省抓殺人犯去?嚴格地講,像你這號沒經過專業訓練、沒配備武器的,知道有多危險嗎?」

「沒危險,十幾歲殺的人,跑了十幾年,早嚇破膽了……」餘罪輕描淡寫地略過那次讓他難忘的抓捕,不願再提。

林宇婧走著,不時地側頭看著餘罪,想勸,卻不知道該怎麼勸,有時候覺得他比嫌疑人還難琢磨。她突然問道:「那你就這麼掛著?」

「啊,反正又沒扣工資。」餘罪道。

林宇婧「撲哧」一聲笑了,抽回手,輕輕地在餘罪腦後扇了一下,這是在濱海就養成的一個原來顯得剽悍、後來卻顯得曖昧的動作。餘罪一捂腦袋,仍然是那副爛泥扶不上牆的傻樣子,林宇婧有點為難地道:「可能你的事還真有點麻煩,我聽馬鵬說,杜立才向我們廖局推薦了,我們廖局都沒能把你的手續要過來……」

「我就沒想來你們禁毒局,什麼破單位,一年得在外頭待十個月。」

「你想來都來不了呢。你知道你錯在哪兒?」

「不就是原來的支隊長孔慶業因為我被下課了嘛,王局跟他的關係好像不錯。」

「知道就好……不過我估計領導掛著你,也就是晾晾你,等晾得差不多,再隨便找個沒人去的破地方把你扔那兒得了……現在唯一沒有隨便扔的原因,是因為你幹了幾件大活兒,保不齊還有機會。」

「我倒希望被扔在羊頭崖得了。」

餘罪發了句牢騷,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就算再淡定的人,都接受不了不被認可,而他現在就屬於這種情況。對於羊頭崖掛職的考核都是些軟指標,一排列下來,他仍然和曾經上學一樣,泯然眾人矣,連進入幹部培訓的機會都沒拿到。

一見面就鬱悶上了,他走了幾步,突然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回頭時,看到了林宇婧站在原地,似嗔似怒地盯著他。他憨憨一笑,直道:「我就這樣了,難道你還指望我成第二個邵萬戈?」

「你比他強。」林宇婧踱步上來了,又攬著餘罪,鄭重道,「他只限於按部就班地履行職責,而你,有很多種不同的方式去完成目標,我不是贊同你的方式,而是很欣賞你這種思維。」

「我自己一點兒都不欣賞,坦白地講,其實我想靠古寨縣的那個案子上個臺階的……不過當我真正破案的時候,才發現我自己的承受力沒有想象中那麼強,哪怕他們並不是無辜的人。」餘罪道,心結於此,自己難解。

「於是你一點功勞都沒拿?」林宇婧問道,看出他的糾結來了。

「對,成全了一個協警。不過我本來就不覺得這是我個人的功勞,個人的力量太有限了,比如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餘罪自嘲道,看了林宇婧一眼,轉著話題,「別光說我啊,你呢?」

「我可沒你這麼刺頭,當然也就沒什麼糾結了,反正都是服從命令。」林宇婧道。

這是當警察最基本的要求,而餘罪自認目前為止還沒有達到,他笑了笑道:「管它呢,瞎混唄,我發誓啊,從現在開始,我就是組織的一塊板磚,領導讓搬我就搬,組織讓我拍誰,我就拍誰……絕對不越位、不胡來……」

「晚了,現在才想起來呀。」林宇婧食指一戳戳在餘罪的額頭,似乎實在不喜歡他這破罐子一直破摔的德性,甩袖而去了。餘罪愣了下,趕緊追了上去。

每每女人生氣的時候,就是需要殷勤,需要撫慰,以及需要那些不著邊際的扯淡話。在這方面,餘罪可從來都是高手。

「林姐,一起吃小肥羊涮鍋去?要不川味樓也行啊,就杏花區那家?」餘罪覥著臉道。

林宇婧作勢不理,只聽餘罪殷勤地邀著:「……那咱們幹什麼?不能老走著啊,逛街,也成……爬山也行啊,天黑了也無所謂,大不了一起走黑道。」

林宇婧知道餘罪是故意撩她,白了一眼,還是沒理他。等她把臉轉過去時,餘罪又跑到她面前了,面對著她深情地道:「這麼真情的表白,都博不了佳人一笑?不要為難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文化素質不高。」

「我可以笑,就怕有人要哭了。」林宇婧快步走著,一副無視他存在的樣子。餘罪追著繼續表白,卻不料剛一側身,額頭直接撞上交通標示的鋼筋柱了,直疼得他齜牙咧嘴。

這回林宇婧真笑了,笑得直捂肚子,回頭看著糗在原地的餘罪,催著道:「喂,繼續真情表白呀?」

餘罪這厚臉,難得有點發燒了,訕訕地走上來,一圈胳膊,一挺胸,那是邀請林宇婧挽著他的動作。林宇婧卻也不是真怒,笑著挽起他了,給他揉了揉,一對靈動的大眼盯著他,一會兒,又把目光移開了。

期待他能有什麼改變?林宇婧已經絕望了。餘罪他喜歡的仍然是那種把酒言歡、花前月下的生活。林宇婧只是有點想不通,為什麼總是陰差陽錯地,讓那些充滿著懸念、詭異和危險的謎,都在他手裡解開。

「給我說說那個偷牛案唄……杜組長參加那次論壇了,他對你的評價很高啊。」林宇婧緩過來後,好奇地問。

「你最好不要知道細節,否則你又想扇我耳光。」餘罪賤賤地一笑。林宇婧哭笑不得道:「你什麼時候才能正正經經當個警察呀,非要搞這些不黑不白的事嗎?」

「……難道你們抓到毒販,會溫柔地審問他:‘親啊,你交代吧,交代了我好送你去監獄住上十幾年’?」餘罪縮著身子,蹭蹭林宇婧,以極度曖昧的口吻說著,惹得林宇婧生氣地把他推過一邊,不過一看那賤樣子,又忍不住笑了。

每每總會這樣,嚴肅的事情會被餘罪調侃成笑話,就像他總是用啼笑皆非的手段辦案一樣,林宇婧無意中總會受他影響。

走了兩公里,兩人笑逐顏開了,相攜著上了公交車。餘罪贏來的那輛專車留在古寨刑警隊了,據說是心疼養車的油錢,惹得林宇婧對他又一陣挖苦。

林宇婧回家換下了警服,沒一會兒就穿著一身米色的休閒服,從家裡跑了出來。

沉悶的生活總是需要點調節的,兩人每次相聚總是充滿著宣洩的刺激。先打車到了近郊,嚐了嚐魚頭王,吃得興高采烈,回市區又到了那條很出名的酒吧路,吆五喝六摔骰子,喝了不少調酒。那間酒吧裡舞池不錯,玩得興起的林宇婧扔了杯子,扯著餘罪在舞池裡飛旋,把餘罪旋得頭昏眼花,敗下陣來。可不料這個開放的空間有的是高手,一位高個子的老外替代了餘罪的位置,和林宇婧搭成了臨時舞伴,一曲恰恰扭得全場叫好,餘罪那叫一個怒火中燒。

這個時候,林宇婧總會照顧著他的情緒,轉身拉著他,帶著餘罪施展著笨拙的舞步。不過這樣的親密除了增加笑料之外,別無他用。

餘罪倒不介意懷擁美人,接受別人羨慕嫉妒恨的眼光,只是這一次玩得這麼嗨,讓他心裡暗暗有了點疑慮。他看著喝得兩腮通紅、舞步如飛的林宇婧,又多了那麼點遺憾,是那種給不了她更好生活的遺憾。

當作為男人有這種遺憾的時候,是不是就是深愛上她的感覺?

當兩人從舞池出來時,跳得盡興的林宇婧大吼了聲,直道著好玩。看餘罪不那麼爽,她霸氣地挑挑餘罪的下巴教育著:「你得好好學學跳舞,跳舞很能釋放人的情緒。」

餘罪笑了笑,未作回答。

「陪我說說話吧……說說你在鄉下的事,是不是挺好玩,我都沒時間去一趟。」林宇婧逐漸冷靜下來,一手支頭,另一隻手隨意地攬著餘罪。

餘罪心裡驀地動了一下,笑了笑,隨意道:「有什麼說的,咱們的生活講出來,對普通人來說幾乎就是恐怖故事……要說也是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陷進去了,本來就想找幾頭牛,結果追到海南,本來只想試試查十幾年的懸案,結果差點淹到河裡……現在想想都後怕。」

「你太情緒化了,這個職業天職就是服從,你總想標新立異,能不碰壁嗎?」林宇婧嗔怪地道。

說到此處卻是餘罪有點難為情了,工作一直懸著,就算他不在乎,可關心的人在乎著,總讓他有點尷尬的感覺。現在自己或許能體會到馬老的那種境界了,那是把一切身外之事都置之不理的境界,他明顯還有差距。

看餘罪若有所思,林宇婧眉睫眨眨,突然輕聲道:「我也給你講個恐怖故事怎麼樣?」

「好啊。」餘罪隨口應道。

「你不害怕?」林宇婧手放開了,喝了口酒,嚴肅地說道。

「我怕人,不怕鬼。」餘罪笑道。

「那好,我給你講啊……」林宇婧坐正了,很正色地看著餘罪,慢慢地說了句,「我懷孕了。」

「什麼?」餘罪驚得一哆嗦,站起來了。

「我懷孕了,有兩個月了……」林宇婧補充道。

餘罪看著林宇婧這麼嚴肅,手臂又一哆嗦,再想坐下的時候,直接坐到地上了。

這時旁邊的林宇婧再也忍不住了,捂著嘴,眯著眼,使勁地笑著。餘罪被驚得狂跳的小心肝,這才又收回來了。

「看來確實夠恐怖啊,呵呵。」林宇婧笑著,看著餘罪的糗相。餘罪要說話時,她卻是說道:「這是一位朋友教我的,用這個測試男人是不是適合當丈夫,百試百靈。」

「那我……好像不及格?」餘罪站起來,訕訕地問道。

「不,嚇成這樣,勉強及格。」林宇婧笑著,看餘罪這樣,似乎覺得這個玩笑過了。她用手指撩著餘罪的鼻子問道:「生氣了?」

「沒有……我是想,我總得弄個像樣的家娶你吧?」餘罪側著眼,保持著一種幸福的微笑打量著林宇婧。林宇婧心裡微微一動,反而有點臉紅了,直斥著:「少來了,就知道說好聽話……老實交代,我不在的時候,對別的美女動過歪心眼沒有?」

「有。」

「有?居然這麼大膽?有幾個?」

「有好幾個。」

「啊?那說說,得手了沒有?」

林宇婧翻著眼睛看著餘罪,似乎有一股子醋意。餘罪卻是輕聲道:「有很多個,能讓男人動歪心眼的美女太多了,可讓我動心的女人,目前似乎只有你一個。」

「切……」林宇婧不屑了聲,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你什麼時候走?」餘罪的聲音很小,幾不可聞。

「什麼?」林宇婧一驚。

「你什麼時候走?」餘罪問,挪著位置,看著林宇婧。

「去哪裡?」林宇婧茫然道。

「你不會撒謊。」餘罪道,笑著看著她。

林宇婧慢慢地笑了,撫著餘罪的臉道:「你又猜到了?」

「這還用猜嗎?一般你對我百般溫柔的時候,就是要走了,而且要走很長時間。」餘罪輕聲道,捉住了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那眼神是如此依戀、如此不捨。

這個準確無誤的判斷,讓林宇婧頓有一種好笑而又難堪的感覺。她沒有回答,只是那麼痴痴地看著餘罪。不經意間,兩人間的感情已經積聚了如此之多,多得讓她也覺得有了份牽掛。

餘罪知道這又是一個別離的前夜,過了今夜,又要煎熬在分別留下的思念裡,不知道會有多久……

次日一早,天還未亮,從家裡出來的林宇婧已經提上了一個大旅行包,然後默然無聲地坐在街邊一輛計程車後座上,身旁是一直等在樓下的餘罪。

林宇婧側頭靠著餘罪的肩膀,握著他的手,一言未發,直到集合地。

集合地點在武警下屬的一個訓練基地,晨曦中孤零零地停著一輛大巴,餘罪知道,車廂的暗影中,應該已經有了很多連家人也不知道他們去向的同志,在那條隱蔽的戰線上,一直就有著很多值得尊敬的同行,他們大部分人連自己的名字也要隱藏。

兩人下車了,餘罪讓計程車等著,從後備箱裡給林宇婧提出了行李。兩人走了幾步,林宇婧停下來,輕聲道了句:「別送了,有紀律。」

「我知道,那你保重。」餘罪道,千言萬語,唯此一句。

「別這麼傷感嘛,笑一個。」林宇婧俯著身,湊著臉,打趣似的道。

餘罪笑了笑,然後林宇婧攬著他,一個重重的吻印上來了。隨後她退著步,招著手,輕盈地奔向集合地了,身影逐漸消失在那輛車裡。

又過了不久,車轟然發動,車燈齊亮,載著餘罪的思念開向一個不知名的遠方,越走越遠,直至不見……

女中奇葩

五原市公安技術偵查資訊中心。

這兒是一幢連體樓,九層,具體隸屬於哪個單位,史清淮也搞不清楚。因為需要資訊銜接,例如網路偵查、經濟偵查、技術培訓等等都需要初始的資訊,於是這個當年建制規格並不高的市局下屬單位,作為近年技術改革的重點投資屢屢排在全省各專案之首,很多人都一直以為它是省廳直屬的單位。

進大院,過門崗,六個門廳,他找了好久才找到進去的入口。電子登記、感應號牌,在遍是電子儀器的地方,他感受到了現代科技的氣息,出電梯時他看了手裡的pda一眼,上面是李玫的照片以及簡歷。

李玫,女,28歲,資訊工程學院畢業,雙學士學歷,曾經在全省技偵技術改革中,以一項資訊檢索、分類軟體的設計構想榮獲省廳個人三等功,授二級警督銜。現任該資訊中心資源部高階分析員,正科級待遇。

這是一個相當完美的簡歷,如果同樣的簡歷放在其他人身上,估計就要成史清淮心裡的不二人選了,可偏偏這是一個體重嚴重超標的女人,根本不適合外勤工作,如果不是之前處處碰壁,史清淮恐怕都不準備來試探一下招募的可能。

找到了資訊中心負責的同志,他沒有說明來意,只是以省廳的名義要會見一下李玫。中心方面的領導以為又是幹部調查,不敢怠慢,直把史清淮介紹到工作部門,然後叫人通知不知道在哪兒忙碌的李玫。

史清淮坐在李玫的辦公室,發現這裡環境很好,一個玻璃隔門,隔斷後坐著所有幕後工作的警員,能聽到的只有敲鍵盤的聲音。不過那些警員都很年輕,從隔斷的小桌面偶爾擺著的相框、綠色小植物,甚至寵物照片這些東西就可以看出來。這是支很年輕的隊伍,從一向暮氣沉沉的省廳來到這裡,史清淮也感覺到了那麼點小清新。

資訊中心的領導被他支走了,他坐著李玫的椅子,感覺了下,果真是特製的。一想到一個比自己重幾十斤的女人天天在這裡發號施令,他實在描摹不出,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以及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等待的時間,史清淮開始揣摩了:辦公桌夠大,右手隨手就是個卡通的杯子,杯子旁邊還有點零食,沙琪瑪,甜食,容易致胖的那種。他注意到了筆記型電腦上貼了幾張花花綠綠的貼紙,都是帥哥的照片,肯定不是她男朋友。

側頭時,他又看到了一件大花色的外套,火紅色的呢帽。對於這些在後臺的部門,警容要求不算很嚴格,不過這麼花哨的也不多見。

這是一個熱情奔放的人,性格開朗,生活態度積極。

史清淮下了一個簡單的論斷,否則這麼招搖的衣服,普通人可未必敢穿著上下班。

喜歡快節奏音樂,穿衣比較講究,性格中有自戀成分,應該屬於一個浪漫型的女人……史清淮從發現的細節中總結著,似乎不錯,可似乎又有哪裡不對。

對了,還是體重,如果一個才女的性格全部嫁接在一個肥妞身上,是不是會覺得很怪異。史清淮停下了,心理揣摩也需要一顆公平心,如果戴著有色眼鏡,恐怕就不會是真實的反映了。

等待間,有人進來了,看體型,史清淮知道她就是李玫。

一個姑娘,人幾乎和隔斷之間的甬道是等寬的,進門就喊著:「小兔,影印一份,給宋主任送去。」

有位精瘦的小警應了聲,敬禮,跑著走了。

她拍著手,又是扯著嗓子道:「嗨……注意一下,我說兩句,資訊庫本月更新工作已經開始了,接下來,拯救地球上所有的美女帥哥,就靠你們了……加把勁。」

鬨笑一片,氣氛頗好,有人在嚷有沒有獎勵,李玫笑著道:「沒問題,你們把本月新開的飯店準確定位,查清實情,然後姐帶你們嚐鮮去。」

掌聲響起,看來李玫的群眾基礎相當不錯。走進隔間,有人揚著一張a4紙,紙上寫著「求同去」。李玫笑著抽走了,胖手一指:「收了,端茶倒水你來。」

剽悍幾句,那小警很誇張地來了個幸福的表情。史清淮看著微微笑了,果真自己的分析有誤,這不是浪漫型的,這恐怕是女王型的。

「李主任,有省廳的同志找您。」有個科室的小夥小聲道。

「宋主任通知了,我正準備去見……啊?」李玫說著,看到了自己辦公位置上的史清淮。她驚了下,咬牙切齒訓著通知她的小警,「不早說,你個死鬼!」

一訓一轉身,滿臉堆笑了,噔噔噔直往自己的辦公處跑去。進門伸手,史清淮起身,把特製的椅子讓給她。寒暄幾句,李玫拉上簾子,第一句就是:「史科長,省廳有什麼任務?」

上面直接來人,基本就是任務。或是協查,或是資訊分析。這裡可以覆蓋到全市每個人的納稅、財產、教育、戶籍等各個方面。

一轉眼這麼嚴肅,史清淮倒覺得不如剛才那麼輕快了,他笑著坐下了,把公文包裡的計劃掏出來,遞給李玫,直道:「耽誤您十分鐘時間,看一遍。」

李玫狐疑地看了眼史清淮,然後認真地翻閱手上這份標著省廳秘密標誌的檔案。

看的時候,史清淮終於又有機會端詳這位另類的胖妞,確實很胖,大臉盤子,兩腮鼓,雙下巴,厚嘴唇,打扮痕跡很濃,捲髮燙染過,披了一肩,口紅描得很豔,給人一種又可愛又可笑的感覺。他實在想象不出,她當年是怎麼被招進來的。

不過對於招募這種人,他心裡仍然是一個大大的問號。

看完了,瀏覽得很快,合上時,史清淮用徵詢的眼光看著。李玫相當讚賞地道:「很好,相當有遠見。」

「是嗎?」史清淮驚了下,沒想到這裡遇到知己了。

「如果這個計劃實施,將會很大程度上解決後臺資訊支撐和外勤反應的響應速度問題,對於時間性和準確性要求很高的案件,肯定會提高效率……比如,洗錢案、走私案、綁架案或者需要大量資訊分析的網路犯罪案件。」李玫道,看史清淮欣喜的樣子,她也笑了,直道,「你下任務吧,史科長,別看我們這兒管理相對鬆散,不過在專業領域,他們都是佼佼者,只要和資訊相關的,難不倒他們,不出這個門,能把嫌疑人的國外資產都掃個七七八八。」

這倒不是吹牛,有龐大的資訊庫和網路許可權,辦到這個不難。不過史清淮來意可不在於此,他笑著道:「沒有任務,如果有任務,也是想從你們這兒挑人,去完成這個計劃上的任務。」

「那更好了。」李玫意外地撫掌大樂,直道,「我早看不慣咱們基層的一些辦案方式了,這都二十一世紀了,文明將是法制領域的主流,我們最終也是走向那個方向……對了,史科長,您看上誰了?直接調令一張不就行了。」

「這是自願的,當然得先徵求本人意見。」史清淮笑了笑,對李玫的好感更甚,乾脆直說了,「我看上你了,怎麼樣?」

李玫一愣,胖臉一紅,張著大嘴哈哈哈笑了。史清淮倒是很有涵養,陪著她笑。笑了幾聲,李玫臉一拉,愕然地指著自己:「我?您確定?我可真想換換地方了……」

「能告訴我想換地方的原因嗎?」史清淮道。

「這還不簡單,你看我這……」李玫指著自己,苦著臉道,「我參加工作的時候,才130斤,現在突破200斤了,還不都是這工作害得……每天坐在電腦前,不少於八個小時,一加班加點,最長的時候我們更新資訊庫,一坐就是四十多個小時……不胖都不可能,嚴重影響健康,我都給我們中心申請幾回了,想換換工作,嗨,到現在沒回音,體重還一直在漲……」

史清淮咬著下嘴唇,憋著,唯一一個沒拒絕自己參加計劃的,原因居然是體重。

「可是培訓期間要有體能訓練,你行嗎?」

「當然行了,正好減肥……」

「將來應急支援,要有外勤任務。」

「那不正好,還能減肥。」

「這個計劃實施單位將掛靠在刑事偵查總隊,你如果參加,可能要辭掉現在的職務。」

「我巴不得辭了,要是能把在職期間漲的體重給去掉,哪怕當見習警員我都願意……」

幾乎沒有什麼糾結,李玫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看來想換單位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且一聽是刑偵總隊,她眼睛更亮,小聲嘟囔著:「我早想當抓壞蛋的那種警察了,比老窩在後臺強……」

「那等通知吧……如果入選,會提前一週通知你。」

史清淮笑著起身了,沒想到最順利的一個,仍然和他設想的初衷有點差別。

不過李玫倒是非常高興,殷勤地把史清淮送走。剛出門,碰上宋主任了,宋主任拉著史清淮說什麼。那邊的門一關,又聽到了李玫在嚷著發言:「嗨,寶貝們……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你們美麗的、溫柔的、親愛的、颯爽的警花姐姐——我,有可能離開你們啊,接受更重要的任務……趕緊表示一下,誰悲傷過度,我就請他吃大餐……」

史清淮眉頭皺了皺,宋主任笑了笑,悄悄道:「她就這樣,有點大嘴巴,不過人緣不錯,工作能力也強……是個好同志,哎,史科長,怎麼,要調她進廳裡?」

史清淮笑了,知道又要被同行拉著打探小道訊息了。他沒拒絕,和宋主任寒暄上了……

中午是宋主任請的工作餐,飯間聊了一會兒,不是市局的升遷,就是省廳領導的調任。其實一個單位裡的成員,關心的還都是這些家長裡短的事。

聊來聊去,李玫這個人還是史清淮此時最大的心結,不過宋主任又給了不少值得參考的資訊。據說這位胖妞招警的時候體檢就根本不合格,因為當年資訊自動化工作起步時實在缺人,還是湊合著招進來了。事實證明她比大多數體重合格的幹得還好,只是老大不小了,個人問題一直沒解決,本人又有點瘋瘋癲癲,就一直擱在資訊中心後臺,和那些n年不動的資料一樣,快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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