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天降之喜

四周後,十一月初,臨近光棍節……

當訓練場邊的青草枯黃,當這一批秋訓的各隊刑警和教員們相擁分別,當每天總隊的院子裡、跑道上覆著一層厚厚的樹葉時,又一個冬季即將來臨了。

支援組添了兩個新人,是警官大學的畢業實習生。剛來還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不過知道這支援組的赫赫戰績之後,馬上就自覺地融到其中了。尤其把技術出身的李玫、曹亞傑奉為神人,每天師父師父叫個不停。四周又接了兩起案子,一起跨市搶劫,一起連環詐騙,對於普通刑警可能有難度,但對於現在裝備一流、資訊大平臺已經初見成效的支援組幾乎沒有什麼難度了。連環詐騙案僅用了十六個小時就從浩如煙海的監控中準確地捕捉到了嫌疑人。後面的事,自然扔給刑警隊的去辦了。

這才是支援組組建的真正目的,就是毫無保留給基層提供在資訊、技術等方面的支援,進而提高基層對案件研判的準確率。單從這一方面來講,經過深港大案歷練的這一小組,已經漸趨成熟了。

快中午時分,實習生沈澤從樓下奔上來,走路姿勢還保持著警官大學的訓練成果,兩拳齊腰、目視前方、步幅一致,放慢速度的時候,就是一個標準的踏步。偶爾停下,他會下意識地看著肩上,撫下前胸,保持著莊重的警容,站到標著副主任辦的房間門前,他敲了敲門……沒音,又敲了敲門……還沒音。

得了,餘副組長又不在。他實習三週了,感覺最神秘的就是這個副組長。明明官職不大,可派頭不小,翹班溜號從來不請假,看那樣子就連政委、副政委也拿他沒治。他一直想,這沒準又是哪家領導養的二世祖呢。

「沈澤……你來一下。」

有人在叫他,他回頭時,看到了齊耳短髮,和他一樣實習身份的張薇薇。這是個活潑開朗的小姑娘,兩人一南一北警官大學同時畢業,學的都是刑事偵查專業,進隊彼此間很有共同語言。

「怎麼了,薇薇?」沈澤問著。

「看看我寫的這個。」張薇薇從口袋裡掏出了幾頁東西來。

是上次參與連環詐騙案的報告,副政委兼組長史清淮給實習生下的任務,沈澤粗粗一覽直道:「不錯,女生就是文筆好,比我寫得強多了。」

「不這麼露骨地奉承好不好?」張薇薇不悅了。

「真不錯,就咱們組裡這幾位,我看呀,就李姐和曹工程師有點真本事,其他的也就混日子的。」沈澤道。

「別瞎說……哎,你的交了麼?」

「沒有呢。」

「那走啊,我看看你的。」

「交給誰呀?副組不在。」

「那給李姐,李姐好說話。」

兩人商議片刻,敲響了技術組的門,旋即傳來了李玫的粗嗓厚音:「誰呀,進來。」

兩人進門,站定,敬禮,然後恭恭敬敬交上了自己的報告,副組不在,只好交到這兒了。李玫掃了眼,放一邊道:「行,就交給我吧,給了餘罪他也看不懂……哎,都坐啊……滑鼠,把你東西收拾收拾,亂成什麼樣子了。」

滑鼠拿著手機正玩得起勁,翻了她一眼,根本沒搭理。俞峰正埋頭做著表格,笑了笑,勸阻著:「標弟剛迷上捕魚,讓他玩吧。」

「嗨,在新人面前注意點影響啊。」李玫不悅了,剽悍地起身,上得前來,一把就拽走了滑鼠的手機。氣得滑鼠拍桌子和她叫囂,沈澤看得大跌眼鏡,張薇薇露齒一笑,被這樣子逗樂了。這一笑的風情恰恰被標哥瞅見,咦,那勃然大怒的表情瞬間成了笑眯眯的賤相。

「好好,收拾收拾……」滑鼠笑著,裝模作樣地收拾起東西來了。

李玫把他的手機一扔,回頭笑著問兩個實習生:「怎麼樣,沈澤、薇薇,對我們這環境感覺如何?」

「挺好的。」張薇薇笑道。

「確實不錯。」沈澤道。

「不要這麼空泛,告訴我你們的真實想法,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對了張薇薇,你們都是刑事偵查專業,難道對現在參與的工作,沒有什麼想法?」李玫問著。

「還沒有,我們的教科書比較滯後,有些裝置我還沒見過。」張薇薇實話實說。這個支援組的配備也確實讓她很意外,最起碼那種價值四十多萬的監控影像解析儀器,之前她的認識僅僅停留在聽說上。

「我也沒想到,咱們的裝置配得這麼好。」沈澤道。

「錯了,最犀利的武器應該在這兒,而不是多高科技的裝置和技術,儘管裝置和技術也是不可或缺的。」李玫指指腦袋,如是說道。這是她半年多來的心得。

沈澤和張薇薇互視一眼,沒有立即明白李玫所指。沈澤好奇地問:「李姐,您是指……」

「臉盤圓、腦袋大,走遍天下都不怕。」滑鼠突然間插了一句。

兩個實習生回頭時,看到嚴德標前輩嚴肅的表情,然後是李玫的氣急敗壞,兩本書嘩啦啦直朝滑鼠飛來,滑鼠順手一擋,又把桌子上剛收拾的東西砸了個亂七八糟。就見得李玫捋著袖子要上來,滑鼠嘻嘻哈哈轉著桌子,用兩個新人當掩護,倉皇逃走了。

「這個死孩子……別理他啊……你們倆,我說什麼來著,我都忘了。氣死我了。」李玫沒追到滑鼠,在新人面前又是形象俱失,表情卻是不好看了。

兩個新人尷尬地告辭出了門,恰和抱著一堆書籍資料的曹亞傑碰到了,兩人殷勤地幫著忙,送了進來。曹亞傑拍著東西道:「肥姐,你的書和資料,剛寄到,還差兩本沒翻譯過的,是法文原版的……哎,這是怎麼了?」

「氣死我了。」李玫無心聽了,還是生著悶氣。

「誰把肥姐氣成這樣?告訴我,我和俞峰替您出氣去。」曹亞傑道,看樣子,已經漸漸走出了那個心理的低谷。

「滑鼠唄。」俞峰插了句。

「哦,那哥倆我惹不起,算了。姐你只能忍了啊。」曹亞傑道,直說,「再怎麼樣也是內部矛盾哪。」李玫卻是說了,總隊支援來了兩個新人,就指著培養幫手呢,每回都被滑鼠攪了。還有個更無恥的餘罪,三天兩頭見不著面,支援組的重擔,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了。

嘮叨加牢騷,這個才女的毛病大家也接受了。一個勸、一個安慰,等氣稍消點,滑鼠回來了,李玫剛要發作,滑鼠變戲法似的身後一提,紙袋子一開,熱騰騰的烤紅薯香味躥出來了。

胖弟最瞭解肥姐,李玫眼前一亮,什麼牢騷都不發了。揀了兩個最大的,掰著吃著吧唧著嘴:「這還差不多。」

「那你不要老管我行不行?我媳婦都不管我呢。」滑鼠道。

「我才懶得管你呢,有新人來了,你好歹做個樣子,別沒幾天,毛病和你一樣了。」李玫邊吃邊道,還是相當有榮譽感的。

「我這叫毛病啊?優點好不好。」滑鼠啃著紅薯,掰扯著,「研究表明啊,桌子亂糟糟的人,比桌子整潔的人,創造力平均要高出50%;經常遲到的人,比從不遲到的人,幽默感平均高出70%;愛玩的人,比不愛玩的人,情商平均高出90%……」

李玫聽得滑鼠都開始排統計資料了,愕然地直瞪眼,無從分辨真假。俞峰卻是知道這貨胡扯,大驚失色附和道:「哎呀媽呀,標弟,現在才發現,你真是太優秀了啊。」

「就是啊,滑鼠,你這麼優秀,取代餘罪副組長的位置吧。」曹亞傑笑道。

「拉倒吧。」李玫啃著紅薯,直道,「那位比他還優秀,班都不上。」

一說這個都笑了,這三週餘罪出的笑料比滑鼠還多。先是請婚假,別人以為他結婚,結果一問才知道,他爸結婚。哪有爸結婚兒子請婚假的,政委不準。後來又請病假,上午請病假,結果沒隔幾個小時,政委就在五原一個飯店裡碰到他和一個女人約會了,回頭在會上點名批評了:

「啊,有些同志太不像話了啊,頭疼腦熱拉肚子是病,想女人也算病?革命工作需要的是高尚情操,不是這種貪戀享受的小資情調啊……」

政委是上了年紀的人,開口閉口都有著濃濃意識形態氣息,這個教育明顯落伍了。之後餘罪連假也不請了,直接玩消失。

「哎,你們說,我怎麼覺得餘罪好像受刺激了?就跟亞傑一樣。」李玫道,笑過之後,又免不了擔心了。俞峰點點頭道:「好像是,難道真是想女人想出病來了?滑鼠,他那位到底怎麼回事?」

「禁毒局的……一齣任務就沒個準點。連訊息都沒有。」滑鼠道。

「那咱們能幫點什麼?」曹亞傑道,這個團伙私人感情愈見其好,都是處出來的。

「我有一個計劃……馬上就要光棍節了,我這個計劃,旨在消除光棍……嗯……」李玫拿著烤紅薯,看著三個人,小聲道,「我把原資訊中心,我那些屬下,全部是女光棍的,約到咱們總隊聚會怎麼樣?沒準看對眼了,就成一段佳話啊……是不是,俞峰、亞傑?」

哎喲,這訊息可太好了。曹亞傑和俞峰愣了下,滑鼠迫不及待地拍手:「好好……太好了,咱們組個團泡妞。」

「有你什麼事?」李玫看不中意了。

「難道姐你沒看出來,我內心是多麼寂寞難耐?」滑鼠幽怨道。

「你都未婚同居兩年了,還寂寞難耐?」李玫愕然看著,總也不信滑鼠這長相、這身子骨,居然天天抱著出軌劈腿的理想。

「那可不?我的人生是最悲慘的,活這麼大,泡了一個妞,就泡成老婆甩不掉了,你說將來要想起來,我這人生該多灰暗啊。」滑鼠嘚瑟著,看來這個環境確實壓抑太久了。曹亞傑剛勸了一句,滑鼠又把橙色年華的事搬出來了,大罵這幾個貨去嗨皮也不叫他。

越說越不像話,氣得李玫起身要走了,至於組織聚會的事,直接拉黑。「嘭」地開門,卻不料張薇薇領著一個年輕的、帥帥的小警站在門口,那小警個子精幹、濃眉大眼、帥得冒泡,一下子看得李玫兩眼直冒小星星,問這帥哥是誰,張薇薇介紹是來找嚴德標師父的。

滑鼠一瞅,一愣,臉上一喜,然後兩人同時驚聲尖叫起來,一蹦三尺高,蹦著兩人跑著就抱一塊了。

居然是羊頭崖鄉認識的小警李逸風,滑鼠這千言萬語就是一句話:「小子哎,這回可跑不了,該請你標哥了吧。」

「那是……不請您請誰呀?沒說的,叫上餘哥,飯錢嫖資全算我的。宰得不狠,都不算兄弟啊。」李逸風拍著胸脯,來了個剽悍的回答。

一辦公室同事,聽得兩眼直冒黑星星,小實習生臉皮薄,趕緊地扭頭跑了……

「咔嚓……咔嚓……咔嚓……」

機械的、單調的修剪聲,長得有點亂的冬青在大剪的咔嚓聲中,葉落紛紛。

馬秋林抬頭時,他看到了餘罪有一搭沒有一搭地動著剪子,修得勉強,有點心不在焉。他笑了笑,又埋頭剪上了。聾啞學校的綠化地,在這兩個特殊人物的修剪下,慢慢地恢復了整齊的視覺效果。這項單調的工作已經重複一週了,餘罪閒暇的時間總來這兒轉轉。本來馬秋林以為醉翁之意不在他老頭,而在那個楚姑娘身上,不過數日之後才發現,他的心思,似乎也不在那個姑娘身上。

證據很明確,這傢伙這段時間經常失神,總是痴痴地盯著一個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哎……小余……又走神了。」馬秋林提醒著。

「哦。」餘罪驚省時,早多削了一塊。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換了個地方揮剪子。

一看那樣子,馬秋林撇嘴了,直道:「我說小余啊,你要不來,這活兒我一週就幹完了,你來幫忙啊,我兩週都幹不完。」

「您也是閒著沒事找事,那就多幹兩週唄。」餘罪笑道。說到此處時憊懶的樣子又出來了,扔下了剪子,掏著口袋,剝了棒棒糖塞在嘴裡,好沒品位地吮著。

「你多大了,還吃這個?」馬秋林笑著問。

「戒菸……嘴裡塞點東西,省得光想抽。」餘罪道,斜斜地靠在草坪上,看著亮麗的教學樓。他很喜歡這兒的環境,說不出來的喜歡,喜歡這種寧靜的氛圍、慢悠悠的節奏,在這樣的環境裡,似乎心才能放得舒坦。

剪了不長時間,馬秋林也放下了剪子,坐到了花池子邊上,看著餘罪的樣子,他問著:「又有煩心事了是不是?」

「沒有啊,我升職、獲獎,雙喜臨門了。」餘罪笑道。

「那我猜呀,你這個獎獲得有點堵,還有心裡不痛快的事對吧……對了,平國棟那案子是不是你們參與了?」馬秋林隨意問著。

「您認識平國棟?」餘罪問。

「認識,他在平陽路派出所當過所長,獲過全省十佳派出所稱號,曾經有過盜竊案子和他打過交道。」馬秋林道。

「這個人您說怎麼樣?」餘罪問,似乎心裡的疙瘩還擰著。

「論工作能力吧,還可以。辦事爽利,但後來就不知道了,應該是落到俗套裡了,腐敗墮落,被糖衣炮彈擊中了。」馬秋林笑道。

餘罪就喜歡馬老這種雲淡風輕的樣子,他總羨慕一個人能活到這種心態和境界,他一骨碌起身道:「最後和他談話的是我,本來我覺得這個人死有餘辜,可為什麼見了之後,又有點兔死狐悲的感覺呢?」

「哈哈……那你說說,怎麼就兔死狐悲了?」馬秋林笑道。餘罪回憶著,把兩人說的回憶了一個大概。作為聽眾的馬秋林,幾次摩挲著下巴,撫過眉毛,幾次聽得他有點皺眉頭了,皺著眉頭偶爾還審視著餘罪的表情。說完之時,餘罪攤手道:「……就這樣,半截子就結束了,我一直沒看出來他是什麼心態,過了幾天聽到他的死訊才想起來,這傢伙是已經準備好了。」

「單從最後這一件事上來說,他還是值得你送個花圈的,他選擇了一個比較有面子的死法,估計很多人會大鬆一口氣了。還行,有這種勇氣,沒白當幾十年警察。」馬秋林評價,似乎褒大於貶。

「還行?」餘罪愣了下,沒想到馬秋林的評價居然不低。

「那當然,你可以逆推一下,如果他不死會是一種什麼情況,從生理角度上說,沒有人能熬得過連續審訊,遲早他要認罪,這由不得他;他乾的那醜事,遲早都要被刨出來,這也由不得他;還有在他身後的,可以採取這樣那樣的措施,來對他施壓,甚至還對他在乎的人進行威脅,這也由不得他……與其把命交到別人手裡操縱,倒不如來個痛快了斷。」馬秋林清晰地描繪著,這和餘罪的想法很契合。

誰都能想到這兒,但未必誰都能做到這一步。

餘罪看著馬秋林,似乎這麼黑暗的事在他嘴裡說出來,就像個玩笑似的,他奇怪地問著:「馬老,現在能觸動你的事,似乎不多了啊。」

「一個黑警察而已,至於這麼上心嗎?」馬秋林笑道,看餘罪不解了,他小聲道,「從嚴格的法律意義上講,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們身邊大部分同事,都涉黑。」

餘罪「噗」地笑了,馬秋林也頑皮地笑著說:「我知道你糾結在什麼地方了,是不是覺得自己一直站在‘好不了,也壞不透’的人生十字路口,無從選擇呀?」

「哎,對。」餘罪驚訝道,自己糾結的事,被馬老一句話就點破了。他點頭道,「您說呀,馬老,我還真有點心虛,您也瞭解咱們這辦案水平。拳腳相加、連唬帶詐,即便對方就是嫌疑人,有時候咱心裡也不忍。平國棟被捕前託我,讓我去看看賈夢柳——那個被我栽贓的副區長賈原青的閨女,我鼓了幾次勇氣,都沒敢去……好像我做錯了事似的,有愧哪。還有八月份在深港,有個女嫌疑人,上午看著還好好的,下午變成一堆殘骸了……我這段時間睡眠都不好,一睡下,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餘罪搖頭晃腦,眉目帶愁,說得有點零亂,不過都是心事,這心事,也只能給有過同樣經歷的馬秋林講講了。馬秋林認真地聽著,幾次笑了,等餘罪一堆牢騷發完,他直問著:「那你為什麼不辭職走人呢?」

「辭了職我幹什麼去?幹不了啊,再說這工作在我爸眼裡,是個很體面的工作,真再回去做商人,我爸第一個不答應。」餘罪道。

「那就是說,當警察這個職業選擇,絕對是不會錯的,對嗎?」馬秋林道。

「對呀,總比當賊強。」餘罪道。

馬秋林笑著一撫餘罪腦袋又問著:「如果現在面前一個小偷,偷了我錢包跑了,你會怎麼樣?」

「揍他。」餘罪直接道。

「對呀,這第一反應錯不了,所有的人都有這種想法。」馬秋林道,再問著,「如果再碰到一個殺人的、強姦的、搶劫的落你手裡,而且拒不認罪,你會因為心裡對其他事的內疚,而放他一馬?」

「那肯定不會。」餘罪直接道。

「如果再遇到平國棟這樣一個黑警察,即便他學富五車、滿腹經綸,能說得天花亂墜,把自己說成一個什麼什麼犧牲品,說成什麼什麼殉道者,你會放他一馬嗎?」馬秋林問。

「這個……似乎不會。」餘罪搖搖頭。

「這不就對了,法律是這個社會的底線,突破這個底線,就必須受到懲罰,否則這個社會的安定就無從談起。小事上對錯是可以混淆的,大體上的黑白,卻是不能抹殺的,他哪怕就是一個功臣,落到這一步也不值得同情,是他自己的選擇。」馬秋林道。這種人,值得欣賞他的勇氣,卻不值得同情他的境遇。

「可仍然有許多許多逍遙法外的傢伙。」餘罪道。

「你說的是個案,個案不能代表全域性,整個社會的治安,不在於偵破了十樁八樁大案巨案,而在於千千萬萬那些基層、普通的警察,他們巡邏、治安防控,他們在社群走街串戶等等。從這個大局的層面上講,那些個案甚至是可以忽略的。」馬秋林道。

「那我為什麼覺得自己老是心裡有陰影呢?」餘罪反問著。

「哪一項工作都不可能沒有陰影,職業病都有可能發生呢。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做到盡善盡美的,事實上大部分時候都做得很差勁,有些東西得學會適應。哪怕四周都是黑暗的,你心裡也應該有陽光。」馬秋林皺皺眉頭,這種事他同樣經歷過,但最終的選擇同樣也不完美。他想了想,又道,「這樣說吧,你是想活得高興點?」

「對呀。」餘罪道。

「那就簡單點,覺得對的事就做,覺得錯的事就不要去做;想做的就做,不想做的就不要勉強自己去做。你心裡有愧疚,覺得心裡能放著,那就讓它放著;覺得你承受不了,那就說出來,該負的責任就負起來。比如你為什麼不撂下工作走人,那是因為你還想著你爸,你不是為你一個人活著,這就是責任;比如你為什麼還參與到打擊違法犯罪上來,那是因為你覺得,這是當警察應該乾的事,這也是一種責任;比如你對賈原青的愧疚,看得出你很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女兒……」馬秋林聲音越來越輕,看著餘罪,更輕更輕地說,「那其實也是一種責任,有一天,我相信你會擔起來。」

餘罪看著馬秋林,有點明白,也有點躲閃,半晌張著嘴,門牙颳了嘴唇好久才迸出一句來:「謝謝!」

「起來吧……高興點,找個愛好,學會放鬆自己,別老把自己繃在案情上。」馬秋林拿起了剪刀,笑著對餘罪說。餘罪卻為難道:「我除了不良嗜好,沒什麼愛好啊。」

「那就留著不良嗜好唄,總比沒有強。」馬秋林笑道,瞥眼看到楚慧婕提著水壺來時,他小聲道:「小余啊,你到底有沒有物件?」

「有啊。怎麼了?」餘罪道。

「那算了。」馬秋林道,戛然而止了。

這時候餘罪也發現楚慧婕了,楚慧婕愈發地像一位老師了,職業裝穿著整整齊齊,臉上老是洋溢著那種燦爛的笑容。餘罪小聲道:「馬老,你不是想撮合我們吧?要真是這樣,我不介意多一個女朋友啊。」

「這也是一種責任,你要沒準備娶她,就別動歪心眼啊。」馬秋林警告著。

「你太落伍了,現代人上床的目的,已經不是洞房了。」餘罪不屑道。

「不是我們落伍,而是現在的風氣敗壞,才有你這種奇葩。」馬秋林哭笑不得道。

楚慧婕走上來時,這個話題自動中止了。她拿了兩個杯子,倒著剛熱的水,殷勤地遞給馬秋林,第二杯端到餘罪面前時,俏生生地看著餘罪,笑道:「喝吧,不太燙了。」

「謝謝啊。」餘罪表情有點羞澀地說。見著美女,為什麼心眼兒從來就沒純過呢?

他咂吧著嘴抿了口,這白開水配著楚老師燦爛的笑容,怎麼就這麼有味道呢。眼巴巴看著,冷不防腦袋上「吧唧」捱了一下,回頭時,馬秋林瞪著他。餘罪很沒品地一抹嘴唇上亮晶晶的口水,給了老馬一個威脅的眼神。這個小動作看到楚慧婕眼中,她嫣然一笑,故作未知,等著給兩人續了一杯,放下水壺,款款回去上課了。

好美,凹凸的背影,健美的小腿,黑色的高跟,她快步的樣子像一隻小鹿。餘罪痴痴地盯著看,每一個女人總有著讓異性欣賞的地方,似乎在楚慧婕身上,那份脫胎出來的清純和羞澀,像疲累之後的那杯白開水,平淡,卻很解渴。

有風景就有煞風景的,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嚇了餘罪一跳,一輛破比亞迪斜斜停在校門口。

滑鼠肥碩的身子爬出來,把餘罪此時旖旎的心情全破壞了,再一看後面還跟了個。他異樣了,放下杯子,快步跑上了,直接越過滑鼠拉著李逸風,上上下下喜出望外地看著:「耶,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李逸風被餘罪拉著,眼睛卻盯著楚慧婕的方向。她回眸一笑時,李逸風倒吸涼氣,一指愕然道:「哇,楚姐……就是那個。」

「那個……」餘罪「吧唧」扇了他一耳光,打斷了。李逸風捂著腦門興奮道:「我想起來了,楚姐給過我一個甜蜜蜜的吻,就在這兒。」

他得意地指著自己的腮幫子。不指還好,指得餘罪妒火中燒,狠狠地擰了他一把,然後拉著肩膀,照著後臀幾個膝撞,撞得李逸風「哎喲喲」直求饒。餘罪卻是叫罵著:「你學習快一年了,這沒事找抽的德性一點沒變啊。」

「別打別打,親哥,哎……我們是純潔的姐弟關係,誰讓我長這麼帥呢。對了,哥,有事,真有事,要不我也不巴巴跑回來了。」李逸風求著,好容易停手了,他把來意一講,聽得滑鼠和餘罪,齊齊失聲道:「張猛,要結婚了?!」

「對呀,後天。」李逸風道。看兩人鬱悶,他趕緊解釋著:「厲佳媛告訴我的,猛哥老是悶悶不樂的,想請原來同學哥們兒,又怕大家不去駁了面子,她又和你們不熟,所以就委託我……回來參加婚禮,捎帶拉上你們……哎,哥,你們不會嫌棄他吃軟飯,都小看他,不去吧?」

「怎麼可能,他這麼小心眼,走,通知去,都去鬧洞房去。」餘罪興奮了。

「就是啊,吃軟飯丟什麼人,咱們這些沒軟飯吃的才丟人呢。蹭吃去,土豪結婚肯定是大宴。」滑鼠也興奮了。

沒想到這麼容易,李逸風也興奮了,三個貨快步奔向標哥的破車,鑽進車裡,一溜煙跑了,連給背後的馬老打個招呼也忘了……

舊友齊聚

事由:牲口結婚。

條件:管吃管住,有酒有妞,速來!

連組織者李逸風和餘罪也沒想到,這條促狹簡訊得到的回應很強烈。遠在晉南的鄭忠亮,隔著八百公里的王林,一直銷聲匿跡的邵帥,甚至還有已經進入土豪行列、成為創富傳奇的汪漢奸,都打電話詢問,初步意向相當統一:這大戶不能不吃。

男生如此,女生也沒閒著。歐燕子因為李逸風也加入到組織行列了,已經回家當了交警的易敏,在某個三線城市刑警隊混的葉巧玲,還有在學校不怎麼說話的呼曉婭,加上市裡的周文涓,本來不多的女生差不多都通知到了。

失去聯絡很長時間,很多人的面孔已經淡忘了,甚至說名字都有點陌生。不過一嚷出綽號來,電話的聽筒兩頭肯定是驚聲尖叫:「你不就滑鼠嗎,什麼嚴德標。對了,牲口大名啥來著?這結婚我得去。」

聯絡方式大部分都是安嘉璐提供的。沒想到這姑娘相當有心,在畢業後的兩年多時間裡,把在學校時候的照片,誰手機的抓拍都整理出來,大夥正商量著,做一個特殊的結婚禮物送給張猛呢。

餘罪這兩天就忙這事,他發現這事能讓人樂得沒底線,電話裡噓寒問暖幾句,然後就是喋喋不休地開始說學校的事。張猛和誰誰打架,哪次打架誰誰參與了,還有半夜水房洗內褲碰見他幾回。對了,剛上學那時候好像他看見安嘉璐就流口水。

對著話筒,餘罪、滑鼠、李逸風鑽在總隊的宿舍裡,能被這些軼事笑得肚子劇疼,全身抽搐。

九日這一天起了個早,請了個全日假,餘罪和滑鼠挨個去嚷兄弟們了。勁松路二隊一窩,孫羿和吳光宇兩人帶著隊,把耍小性子不想去的熊劍飛,連拖帶拽拉上車了。安嘉璐家裡一窩,嘰嘰喳喳一群女生,人摞人往車裡擠。又到技偵支隊下屬的資訊中心,把駱家龍拉上,差不多二十多人的隊伍,直往鄰市婚禮現場去了。

一個小時的車程在同學之間的敘舊和胡扯間過得很快,儘管知道牲口已經成為土豪的贅婿,這個婚禮肯定會相當盛大,但到了現場還是被奢華震驚了好大一下。

和門樓一般大的婚禮氣拱門排了一公里,花籃、鮮花把市裡這座四星酒店裝飾得整個成為婚慶現場了。停車場已經聚集了幾十輛各色豪車,大部分都是頗受土豪厚愛的悍馬、路虎一類,一下子讓這些沒有怎麼經歷過奢華的小警們有點手足無措了。

還好,前一天來的李逸風看到了車隊,奔著上來了,先數來了多少人,再算需要幾桌,然後介紹著這裡的流程,已經去接人了。女方家辦完,下午到這兒搞現場會,考慮到好多同學遠道而來,還給大家都訂好房間了。

對了,新娘子家把這幢頤和酒店的房間全包了。今晚大家使勁玩啊。

「哇,咱們也有土豪朋友了啊。」豆曉波震驚地說。

「是咱們都有咧。」吳光宇道,提醒著眾人,「哎,兄弟們,以後誰結婚買不起房,有地方借錢了啊。」

眾人一笑,熊劍飛翻著白眼罵了句:「瞧你那點出息。」

估計還是對兄弟入贅耿耿於懷,駱家龍順勢一攬他勸著:「熊哥,牲口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不能讓他一直守著你吧。」

「哎,熊哥,我覺得一會兒你應該大鬧婚場,那女人搶走了你摯愛的基友哪。」孫羿笑得眉開嘴咧,湊上來了。

「滾。」熊劍飛呸了口,不理會這群拿他開心的同學了。

沒想到又來一組人,解冰、李正宏、武建寧、尹波幾人,正在總檯前。看到這場面餘罪下意識地放慢了步子,橙色年華的事,知道是武建寧和尹波憋的壞水,滑鼠小聲問著:「怎麼?你怕他們?」

「是啊,我怕他們見了我難堪。」餘罪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心情已經開始變化了,以前那種生怕惹不出來事的衝動越來越淡。

側眼時,那群女人擁著安嘉璐進門了。武建寧遠遠打招呼,安嘉璐只當未見,不過所有女生都看見了,解冰的臂彎裡挽著一個長裙高髻的女人,正說笑著。

「走吧,看他幹什麼?」安嘉璐不悅道,又嚷了句:「餘罪,快點啊,一會兒這個禮物誰送?」

「我送我送。」豆曉波、滑鼠、李二冬、孫羿都自告奮勇了。

「一邊去,讓老駱送,好歹老駱還有個人樣。」餘罪道。

「哎,餘兒這回還說了句人話。」駱家龍一直自詡帥哥,得意了。

「敢情兄弟們都不是人,說的都不是人話啊。」幾隻手伸上來了,捏腮、勾腋、揉腰、摸臀,把駱帥哥非禮得驚聲尖叫,大嚷著:「哇,長得沒我帥也就罷了,嫉妒成這樣也太過分了吧。」

回答他的,是更下流的襲胸摸襠動作,把駱家龍嚇得直往女生堆裡跑去。

擠擠搡搡、說說笑笑,聚在總檯邊上,當小總管的李逸風讓大家配對分著房間。孫羿和吳光宇、滑鼠和豆包、董韶軍和李二冬,然後駱家龍死活不和熊劍飛搭伴,鄭忠亮又死活不和餘罪同屋,一個說熊哥呼嚕太響,一個說餘罪經常磨牙,嚇人呢。

李逸風氣得沒治了,把房卡扔給他們,你們自己調吧。女生一分,滑鼠和豆包這倆淫貨往女生堆裡湊上來了,滑鼠瞅著葉巧玲問:「玲啊,要不你和豆包換,咱倆住一屋。」豆包問了:「咦,那我和哪位美女同屋?」

「我們準備今晚不睡覺了,姐妹們一塊聊到天亮,你來嗎?」易敏開著玩笑。

「好像難度有點大,我堅持不到天亮啊。」滑鼠壞笑道。眾女生一笑,易敏有點臉紅,踹了滑鼠一腳,滑鼠全身嘚瑟,直捂胸脯,細聲尖叫:「哎喲,好疼。」

「滾遠點,一個比一個不要臉了。」歐燕子斥著,把滑鼠轟走了。這邊剛轟走,李逸風湊到歐燕子身邊問她住幾號房,不少人知道這已經是一對了,孫羿打趣著:「逸風,今晚美女們準備玩到天亮,你行麼?!」

男女哄聲一笑,李逸風和歐燕子齊刷刷紅臉了,安嘉璐知道這幫男生一亂起來沒底線,趕緊地領著眾姐妹,先到房間休息去了。

平時天南海北難得一聚,但真聚起來,怕也沒啥好事,滑鼠組織一幫,準備關上房門開賭。董韶軍和駱家龍邀了幾人,到一塊坐坐敘敘。兩年多沒見王林了,鄭忠亮跟著湊熱乎,問著幾個兄弟:「要不,我再給兄弟卜一卦。」有人說了:「你卜的不準,牲口成土豪了,你怎麼當年沒掐算出來?」

鄭忠亮說了:「大部分還是土鱉,你不得不承認,我算的大部分是準的。」

這話把大夥刺激的,當年學校的鄙視動作出來了,「呸呸呸!」一人向他來了一口。

人多眼雜,李逸風和厲家人熟,餘罪要上樓的時候被李逸風拽下來了,小夥子神神秘秘問著:「哥,給你介紹幾個土豪怎麼樣?說不定將來就用得上……那個,開悍馬的,煤老闆……那個,厲佳媛他哥,現在在五原做茶葉生意,還有那個,做車皮生意的,在鐵路有關係……還有……」

「去去去,我認識他們幹什麼?」餘罪不耐煩了,兩人雖然關係不錯,可不是一個圈子。

「我想幫幫你嘛,哎,哥,你有什麼事需要兄弟幫忙的……對了,丫丫在部隊不錯啊,我聽說她媽和你爸正式結婚了,部隊還給她準了十天假是不是?」李逸風客氣地問著餘罪。

餘罪回頭看這貨期待的眼神,突然明悟了,笑著道:「哦,小子,你有事求我?就賣好來了。」

「嘿嘿嘿……還是哥最瞭解我,我告訴你……」李逸風附耳給餘罪說了句悄悄話,餘罪瞬間火冒上來了,一把揪著李逸風呵斥著:「你讓老子偷人家的房卡,然後給你行方便?」

「哎喲,哥,你輕聲點。」李逸風忙不迭地捂著餘罪的嘴巴,被餘罪一把打掉,毫不留情地回絕了:「不行。」

李逸風的想法不賴,準備讓餘罪摸走歐燕子身上的房卡,然後等酒足人暈之後,攙回自己的房間再行好事,打探好了,她和安嘉璐一個房間。這事太過分,餘罪說著就拂袖而去,賊王的絕技,不能用這上頭吧。

「哥,你幫我這一回嘛。」

「不行,有本事你光明正大領著她去開房就行了,做這手腳有什麼意思?」

「不是,燕子臉皮薄,說出來她不好意思答應。要沒地方住了,她也就勉為其難答應了。」

「那不行,我成什麼人了。」

「哥,這也是你的機會啊,你不想跟安安成好事嗎?我把燕子帶走,你和她不正好半夜敲門……哎喲……」

李逸風捱了一巴掌,餘罪卻是看到了門廳外的來人,怔了下。居然看到栗雅芳款款進來了,她相隨了兩個女伴,在看到餘罪的一剎那,她也同樣怔了下,然後笑吟吟地迎上來了。

「他媽的,怪不得不幫老子,原來目標換了,不是安嘉璐了。」李逸風好不鬱悶地想。他打量著這個不認識的女人,大格子的風衣,挎著個米黃色的包,款款而來的步幅間,長長的褲腳下露著尖尖的高跟,看起來飄逸脫俗。他愕然地看看餘罪,怎麼也想不通,這麼有氣質的美女居然一點品位都沒有,對著餘罪那張賤臉笑。

太過分了,餘罪居然扔下他,朝美女走去了。李逸風默唸著,兄弟哪兄弟,真他媽沒義氣,一肚子鬱悶地去尋標哥了。

「這次可真是巧合啊。」餘罪上前,握握手,笑著道。

手很軟,很細膩,似乎栗雅芳也沒有放開的意思,兩眼喜色外露地打量著餘罪:「不算巧,佳媛嫁的那個警察,張猛是吧,我見過他,一問之下,他居然是你哥們兒。」

「看看,還是巧……你?認識女方?」餘罪隨意問道。

「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一位大客戶。」栗雅芳介紹道。餘罪一下子懂了,說不定還有生意上往來呢,兩人對於這一次偶遇似乎都覺得既有點意外,又有點期待。栗雅芳回頭招呼著兩個女伴,說碰見個熟人聊聊,那兩位笑著招手離開了。栗雅芳再回頭看餘罪時,卻發現兩人還保持著握手的姿勢,她輕輕地放開,餘罪抽回了手,栗雅芳笑道:「上次的事,還沒謝你。」

「謝謝說過了。」餘罪道。

「那你的意思是,需要來點實惠的?」栗雅芳直接問。

「算了吧,剛除名了一群黑警察,別哪天把我也送進去。」餘罪自嘲道。潛意識裡,對於和栗家的接觸他認為是危險的,小栗他不清楚,但老栗方方面面的關係太過複雜。

「哦,這就是你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原因啊。」栗雅芳恍然大悟道。事後曾經邀過餘罪兩次,不過都被餘罪委婉地拒絕了,在她的潛意識裡,彷彿覺得有點虧欠這位救過他父女兩人的小警一般。

「其實沒幫什麼,你爸就參與賭博了,這不是個什麼事,只不過碰巧撞到槍口上了而已。就算我不幫他,大不了多關兩天,也得放人。」餘罪道。這樣的人對案件沒有多大價值,關澤嶽事後早就被放了,不過也把他嚇得夠嗆,果真把那個撬來的女友甩了,然後把投資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要不我們外面走走……這兒真亂啊。」栗雅芳邀著,餘罪答應了,兩人並肩著,隨意地出了門廳。婚禮尚未開始,人聲格外鼎沸,這土豪實在沒品,幾個大喇叭放著喜慶音樂,亂得一條街都是噪音。偶爾還有各色的豪車,轟轟轟加著油門,炫耀似的就開進來了,把飯店的服務生忙得滿頭大汗在指揮泊車。

兩人沿著樓邊走著,栗雅芳似乎是有備而來,揮指間很有派頭地說:「……我和我爸商量了下,我們公司準備聘請一位安全顧問,主要就是負責給我們在防盜、防搶等方面提點意見建議,這麼大的公司,免不了要出一些和警察打交道的事……餘罪,這個名字好彆扭……餘警官吧,您對這個位置有沒有興趣?」

「顧問?呵呵。」餘罪笑了,他心裡暗道:老子升級了,有人送禮了。

「待遇嘛,應該過得去,按照現行的諮詢費用標準怎麼樣?每個月我們的法律顧問底薪是六千元,接案另算,你也等同這個標準如何?」栗雅芳笑著問,那笑容親和得讓人不忍拒絕。而且在她看來,這樣合情合理又合法的收入,對方似乎應該不會拒絕。

餘罪笑著,知道這個橄欖枝伸來深層的用意。也許看到了他能解決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也許是埋下個善緣,等著日後辦大事。不過不管怎麼樣,作為商人肯定是以投資的眼光看待友情的,既然是投資,那肯定在期待著某種回報。

「我可以拒絕嗎?」餘罪道,笑了。

「為什麼要拒絕呢?」栗雅芳也笑著,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反而問著,「嫌少?和你的身份不符?」

「你知道,不是多少的原因。」餘罪笑道。

「那能告訴我,是什麼原因嗎?」栗雅芳停下腳步了,期待地看著餘罪。

「或許,應該是我問你是什麼原因,願意在一個副科級別的小警身上投資呢?」餘罪反問著。

「那是因為,我們覺得你是個潛力股……而且,許處長有望在年底換一下稱呼,叫許副廳長,很多人知道你是他的得意門生……我也不瞞你,在現在這個環境裡做生意,步步陷阱哪,按揭不還消失的、賴賬的、欠三角債的,還有同行的打壓和競爭,我們每年大部分精力都耗在這種事上了。要是沒個後臺,沒點過硬的關係,還真是舉步維艱哪。」栗雅芳難為地說。

在現代這個環境,人脈和關係就是利潤,已經成為顛撲不破的真理了。

餘罪笑了,或許是出身奸商家庭的緣故,他這個時候能準確地洞悉到栗雅芳那種患得患失表情後的潛臺詞。他在想,就算加價,她也會一口答應的。

他在猶豫?

栗雅芳美目眨著,這是一個慣用的試探。她知道很多片兒警、派出所的、分局的,面前見到錢的都是一種猶豫的眼神,然後在思忖害處不大時,他們會堂而皇之地裝起,給你一副諂媚的笑臉。這個環境,不嫌少、不使絆子、不在背後做小動作,就是好人了。

當然,也更有修好的意思,老栗從派出所被放出來就直呼失策,不但抱錯了大腿,還惹錯了人。他從來就沒想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警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是公安廳這位領導親自選拔的嫡系。

於是就有了他通過女兒數次邀約。栗雅芳攏了攏了額際的髮絲,又一個揶揄的動作,食指託在鼻樑的部位,有點遐思地看著餘罪,這猶豫的時間,似乎也太長了點吧?

「你不必現在就回答我,來日方長嘛。」栗雅芳很知情達意道。

「現在就可以回答你,我在考慮,怎麼回答才不至於讓你覺得我很假。」餘罪道。

「那就直接點。我喜歡率直和痛快的人。」栗雅芳道。

「好,那我告訴你:不行。」餘罪道,轉身,又回頭補充著,「還記得是誰把你救出來的嗎?肥姐揹著你下樓,揹著你去急診,跑得快虛脫了,連搶救費用都是幾個警察給你湊的……這個事其實一句謝謝就夠了,真用錢來衡量,我會覺得自己很無恥的,回見。」

撂了一句,信步而去。栗雅芳給震呆滯了,就那麼呆呆看著頭也不回的餘罪,她在想,難道是自己太無恥了?

好像就是,否則人家怎麼是一種鄙視的眼光呢?

「不會吧?還真有這麼好的警察?」

栗雅芳想想,吐了律師一臉,又試圖推三阻四賴賬的餘罪,怎麼想也不像哪!

此時,一陣鞭炮的齊鳴奏響了迎親的序曲,厲家幾個婚禮總管分樓層通知著客人。兼任小總管的李逸風挨著門敲了,敲開了一個門就扯著嗓子嚷一句:「準備吃飯,吃了飯再玩,下午四點正宴。」

有人嚷了:「玩什麼?讓不讓玩新娘啊?」

有人回答了:「牲口哥的你也敢?」

然後是鬨堂大笑。敲到了女生那間時,開門的是安嘉璐,不容分說把李逸風拽進來,一拍手示意著那群嘰嘰喳喳看照片的女同學問著:「姐妹們,都注意一下,這是歐燕子同志泡的小帥哥……你們稽核一下。」

「喲,是夠帥啊。」

「過來,讓姐看看。」

「哇,燕子真有眼光,專挑未成年的。」

「帥哥,給我們說說你們如膠似漆的故事。」

「……」

一堆女生,把李逸風上看下看,李逸風臉皮厚,可燕子卻臉紅了。而且呀,她們可不知道狗少的臉皮有多厚,一看眾女生,直嘆自己名草有主太早,否則警花叢中,還真挑花眼了,這把眾女警贊得個個喜笑顏開。李逸風就打蛇隨棍上了:「姐姐們,我和燕子兩情相悅,雖然感情如膠似漆,但是到現在為止,我們的關係還有最後一段距離。姐姐們,能幫幫我們嗎?」

咦,把眾女警說愣了,感覺兩人不像啊,易敏比較關心地問著:「怎麼幫啊?」

「也不難,晚上騰個房。我們也洞房一下子。」李逸風來了個努嘴、擁抱動作。歐燕子臉紅耳赤,往外推他,眾女警以安嘉璐為首,大呼同意,俱是齊齊鼓掌相賀。看這兩人羞答答的,乾脆先玩上了。簇著歐燕子讓現場表演,李逸風可不怯場,抱著燕子啵了個,做著鬼臉喊:

「今天我也要當新郎啦!」

笑得岔氣的眾女生亂成一團,出來的男生也被愛搞的小逸風逗得齊齊笑噴了。

一隊久別重逢的同學,相隨著下了樓。進了餐廳,男女一混搭,話題就帶碴兒。男生老是往女生那桌上湊,就連不湊的、假正經的也在瞄著賓客群裡來吃自助餐的美女,然後邊吃邊來番評頭論足,儘管是個前宴,已經吃得頗有滋味了。

看來今天哪,歡慶帶來的熱鬧還要升級……

醉態可掬

鑼鼓喧天,嗩吶穿雲,第十通迎親鞭炮噼啪的炸響聲中,親友團翹首企盼的婚車終於緩緩地駛來了。

清一色的悍馬開道,一生平安、好事成雙、三星高照、四季發財……直到十全十美,十輛開道,號碼牌上掛著溢美之詞,居中的一輛加長賓利婚車,後面還有兩輛親戚的載車。據說厲家把全市蒐羅了差不多,能找到的豪車都請到婚慶現場了。奧迪q系列、賓士s系列、英菲尼迪、寶馬系列,各色豪車,都為這個花團錦簇的婚慶增添著亮色。

輕輕摁下了車窗,厲佳媛看了眼忙碌的現場,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在穿梭往來著。所過街道,行人的駐足、行車的側目,不管是被婚慶的豪華震驚,還是對誰在結婚的好奇,給她的都是一種很愜意的滿足感。

對了,不知道新郎滿足嗎?

她側身輕輕地倚在張猛的身側,靠著他堅實的肩膀,輕聲問著:「猛,你好像不高興?」

「怎麼會?」張猛擠出好多笑容,不是勉強的,但似乎也不是完美的。

「騙我,我就知道,讓你離開刑警……你心裡一直就沒有放下。」厲佳媛美目眨著,看著臉色剛毅、高鼻闊唇、人和名字一樣威猛的丈夫,如是道。

「刑警有什麼好的,成天累得像條狗,在隊裡拼命一年多,抓了十幾個逃犯,到最後倒背了兩個處分……一年多啊,除了去羊頭崖鄉,幾乎都沒休息過,在學校時候同學就叫我牲口……還真沒叫錯,刑警還就是當牲口讓人使喚的命。」張猛攬著新娘,坦然道。貶完了,又有點難過道,「可我還是忍不住想他們,他們一個個窮得摳摳索索,可活得卻坦坦蕩蕩,我可以把後背給他們任何一位,因為我們彼此是兄弟……可我自己卻當了逃兵。」

「我知道……對不起。」厲佳媛輕輕地說,握著他寬大的手掌,放在唇邊輕吻了吻,「我知道在你眼裡,我比他們更重要就足夠了……不過總不能那樣過一輩子吧?總需要一個溫暖的家啊……我想他們也會理解你的。」

「我都沒臉見他們了。」張猛難堪道。

「未必,馬上我會給你一個驚喜。」厲佳媛笑道。

張猛稍一猶豫,車身已停,厲佳媛笑著指指窗外:「驚喜來了好多。」

哎呀媽呀,滑鼠那大餅臉、餘罪那賤臉、熊哥那熊臉,還有豆包、孫羿等等一夥子賤賤的笑臉,已經不懷好意地湊上來了。張猛狂喜間,厲佳媛已經提醒了:「你們隊長和指導員也來了,我想今天他們對你這個逃兵會很不客氣的,你得保護我喲。」

無聲的回答,張猛緊緊地抱著新娘,親熱地吻了吻額頭。這個心結他一直沒有解開,沒想到新娘早看出來了。

「咚咚咚……」車窗響了,搖下車窗時,孫羿喊著:「下車,檢查。」

剛下車,滑鼠又嚷起來了:「跪下,唱《征服》。」

眾人哄聲大笑,鬧婚場的序幕正式拉開。地方的習俗是同齡的鬧這個婚鬧,越鬧越熱鬧之意。女方的儐相已經奔上來了,發著好煙,遞著糖,護著新娘。泊車的地方離門廳不到五十米,這五十米,將是最難的距離。

從少女到人妻哪,能不難嗎?

這不,眾人商量著怎麼折騰,一幫子警察玩起來花樣百出,真讓當地的小夥汗顏不已。帶著新娘騎到新郎頭上,紗裙一遮臉,架高蹺一般抬著兩人嗖嗖轉兩圈……好了,不許看,往前走。

本來方向就不對,還走不了幾步就有人使絆子了。一絆,張猛一倒,眾人接著新娘,有人在高嚷:快快,搶新媳婦,誰搶到算誰的。

饒是張猛體力過人,也被玩出一身汗,沒有前進,反而被逼退了數米。他心裡高興啊,他臉上樂呵呀,笑得像個大傻瓜,一般體力活兒真難不倒他,眾人拉著的、擋著的,還有背後商議怎麼整人的。

嗷嗷幾聲,眾人把張猛拽胳膊拉腿,甩沙包似的拋了幾下,甩得張猛七葷八素、筋疲力盡。餘罪哈哈大笑著嚷著:「現在可以讓他揹著新娘了,我就不信他體力有多好。」

於是又來了個美女騎兵,騎著新郎跑兩圈。接下來又來了個倒掛金鐘,倒抱著新娘跑,還有人問:爽不?敢說不爽,倒回來重來。說爽,好啊,再來一回。

玩了足足半個小時,最後還是女方的親戚齊齊出動,連護帶防,把一對新人強行推進婚禮現場,這個無底線的熱鬧才告一段落。

婚禮就比較正式了,主持是請的省臺一個女播音,賀禮有頭有面的人物就唸了十幾分鍾,新人互換禮物、雙方父母見面、兩親家合影,都費時不菲。

城市裡的講究和習俗已經變化了不少,不過再怎麼變化,熱鬧是主要的。在婚禮現場數百平方米的大場地,人頭攢動,轟響的音樂加上播音甜美的介紹,著實吸引了不少眼球。餘罪這時候躲到廳裡了,站在裡面往外看的時候,有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頭,哇,居然是邵帥。他剛要問,邵帥遞給了餘罪一根菸,餘罪隨手就著火點上,訝異地看著他問著:「小帥,你後來去哪兒了,神出鬼沒的?」

「你都成警察英雄了,還會注意到我?」邵帥笑道。餘罪看看手裡的煙,軟中華,他又打量了這哥們兒一眼,笑著道:「混得不錯啊。」

「一般吧,如果想出來,咱們可以一起混。」邵帥道,眼瞥著餘罪。

「好啊,我幹得正不順心呢。」餘罪發了句牢騷。

「我聽說了……夠狠,夠手黑,把個副處領導都擼下來了。」邵帥道,掩飾不住欣賞的目光。

「這……不能聽謠言,根本不關我的事。」餘罪道。他解釋時突然發現邵帥的變化好大,曾經沉默寡言的乖乖仔,現在像個江湖混跡已老的遊子,滿臉的愁容。

也不準確,臉上雖然是愁容,可渾身掛的卻是名牌、表、西裝、皮鞋,繫著紅領帶,乍一看這扮相,像剛洗白的黑社會成員。

「你……到底幹什麼?」餘罪審視著,莫名的警惕心起來了。

「和你一樣唄,不黑不白,不好不壞。」邵帥掏了張名片,塞到餘罪的兜裡,回身招著手離開了,還不忘提醒著,「給我打電話啊,我經常在五原。」

盛邦私家偵探所……餘罪看看名片,又看看邵帥的背影,沒想到兩年不見,當年的隊伍里居然出來這麼一根蔥,私家偵探……哎呀,肯定比刑警掙得多了去了,他看看人家的穿著、人家給的煙,實在有點受打擊,馬上又醒悟了,扔了煙自責著,又抽上了,戒了三週白戒了。

此時,婚禮現場的慶典已經接近尾聲,安嘉璐在人群裡四下尋找著餘罪,打電話聯絡時才看到他就在不遠處的廳裡,奔上來,急匆匆地埋怨著:「……你這人怎麼這樣,還讓別人看著你呀?快點,快點,跟新人照個合影……」

或許是著急的緣故,她拉著餘罪就走,餘罪被拉得小心肝在撲通撲通跳,出聲問著:「安安,你這麼上心啊。」

「當然上心了,你看大家多高興……哎,你怎麼問這沒頭沒腦的話?」安嘉璐回頭嗔怪了一眼。

「沒事,我就覺得這樣挺好,畢業後還沒這麼瞎高興過。」餘罪道。拉著安嘉璐,安嘉璐此時才感覺到了,甩了一把:「你怎麼拉著我?」

「你拉我的好不好?不過我比較喜歡拉著你,嘎嘎。」餘罪道。

「不要笑得這麼賤好不好,看著就想踹你。」安嘉璐做了個鬼臉,輕飄飄地威脅了餘罪一句。

「安安,來這兒……快來。」歐燕子和葉巧玲喊著,安嘉璐扔下餘罪,擠到前排了,和新娘子站在一起,沾點喜氣。餘罪要和新郎站一塊,被易敏轟到後面去了,或許在學校的怨念還沒有散盡,她直挖苦餘罪越長越有礙和諧。

「朝這兒看……好嘞……跟我一起喊。」攝影師在嚷著。

眾人一起喊著:「茄子!」

「咔嚓!」留下了一張全是笑臉的影像。散開時,厲佳媛拉著安嘉璐道:「謝謝你啊,安安……謝謝你們這幫同學能來。」

「這都應該的,還用說謝啊……家龍,過來。東西呢?」安嘉璐招手問著。

「來啦來啦……新郎官啊,你最得感謝安安,這個額外的禮物可是她花了兩年時間收集的……噹噹噹……無底線舊照,送給你了。」駱家龍鄭重地送了一個電子相框,介紹著,「都在記憶體卡里,回去慢慢觀摩啊。」

厲佳媛伸著手指粗粗一翻,尖叫出來了:「哇,猛……這是你啊。」

籃球場、足球場、上課打瞌睡、水房的瘋狂,都有所記錄。厲佳媛看得倒比張猛還高興,回頭問時,卻怔了下,張猛像個孩子一樣,抽搭著,抹著淚。

她知道張猛又在懷念警察和警校的生活了,她笑了笑,攬著安嘉璐謝了聲道:「謝謝,有你們這樣一群同學,我也會忘不了的。」

兩個女人磨嘰著,張猛在感動著,李二冬從照相的地方跳下來時,愕然道:「哎,牲口,你哭什麼?」

沒哭,張猛趕緊掩飾,不過又有點傷感了,忍不住,旁邊董韶軍說了:「像嫌疑人一樣,將要失去自由了,能不哭麼?」

「這是結婚。有那麼嚴重嗎?」李二冬不信地說。

「兄弟哪,結婚比結案嚴重啊,結案頂多三五年,這結婚可是無期哪,以後喝酒了,調戲個妞了,賭個博了,打個架了,都要受到干涉哪,牲口能不傷心麼?」餘罪湊上來了。

正感動得流淚的張猛,「噗」地又笑了,一臉淚花花夾著笑,向著損友豎著中指,感天動地來了一個字:「滾!」

一群男女同學逗趣地,看著他的糗相鬨然大笑。

酒宴開始時已經是下午五時了,警校的同學湊了三桌,邵萬戈和指導員被雙方家長請到上桌了,還被女主持邀著發了個言。李傑是過來人了,發這種言沒問題,反正就是結婚了,要相信組織相信黨之類的話,鞠躬盡瘁,奮鬥一生。這官話先是聽得賓客奇怪,不過包袱撂出來才知道意思:老婆就是黨,組織相當於丈母孃,晚上好好奮鬥,改天一生就是個胖小子。惹得全場掌聲不斷。

折騰了這麼長時間,也著實餓了,喜宴的節目進行的時候,這桌子損友風捲殘雲搶吃猛喝。

哦喲,待客的是五糧液哪,幾個酒鬼咂吧著嘴,大杯嚐了幾口,一瓶就沒了。

哦喲,撒的煙都是軟中華哪。鄉下來的鄭忠亮發了一圈,就把半盒往口袋裡塞,被李二冬發現了,直罵他沒見過世面,也不怕人笑話,搶過來自己塞口袋。然後嚷著女生那桌,又要過幾包來,氣得鄭忠亮直罵城裡人無恥。

哦喲,熱騰騰的一鍋上來了,滑鼠邀著眾人:「吃雞吧!吃雞吧!」這唸的口吻不一樣,「吃」字輕音,「雞吧」加重,噎得伸筷子的諸位,筷子直落到滑鼠的大餅臉上了。

哦喲,酒到中途,一對新人被女生那桌留住了,非要來個吻技展示。這邊嫌不夠熱鬧,孫羿、吳光宇、豆曉波湊一塊憋壞水了,三個人離桌,吳光宇和孫羿奔上去直抱著張猛,痛徹心扉地嚷著:「猛哥啊,其實你才是我的真愛,你怎麼就嫁人了呢?」孫羿也在表白著:「想當年咱們同床共枕,你為什麼就移情別戀了呢?」兩人一邊摟一個,不容分說來個了吻臉動作。

「咔嚓。」被豆曉波照下來,他大喊著:「這是三個基友的愛情見證。」

眾賓客被逗得噴酒噴飯的不在少數,到了警校這一桌子,那更是促狹不斷了。滑鼠猥瑣到鑽到桌子底下,讓新娘爬進去給他點菸。餘罪站到凳子上,不得已,只能張猛抱著點了。

眾人玩得起勁的時候,老搭檔熊劍飛可沒有加入其中,一杯一杯灌著悶酒。張猛敬到熊劍飛時,相視間兩人俱是惋惜,一杯酒,一個擁抱,張猛在耳邊輕聲說了句「對不起」,熊劍飛臉上擠著笑容,擂擂他胸脯:「高興就好,我們還羨慕不來呢。」

新娘也知道這是丈夫的老搭檔,她款款敬了熊劍飛一杯,很豪氣地說:「熊哥,以後你就是我親哥啊。」

一大杯一飲而盡,酒盡處,一笑間,恩怨盡泯。

「熊哥,你跩了,以後有土豪妹啦。」駱家龍羨慕道。

「哪能當真呀,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熊劍飛感慨道。

「我靠,熊哥這話真有文化。」鄭忠亮豎著大拇指,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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