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就是嘛,看變化多大,最賤的餘罪升職居然最快,最窮的窮屌一轉身成了華麗麗的土豪了。就連在座的同學也明顯看出變化來了,過得舒心煩心,過得如意還是不如意,從臉上差不多就看個一目瞭然。

現實中究竟能發展成什麼樣子,很大程度上不取決於你的個人能力。另一桌雖然風頭不盛,可同樣惹眼,武建寧、尹波、解冰、歐陽擎天、李正宏,和隊長指導員一桌,很客氣地祝福著新人,那氛圍,明顯和這裡是兩個世界啊。

「再來一箱,誰陪我喝?」熊劍飛嚷著。

我我我……一桌子一個沒落下,小杯換大碗,苦樂年華,全在碗裡了。

喝吧,再也不用像當年一樣,偷喝個酒還得關在宿舍防備著檢查。不過味道似乎比當年榨菜就著二鍋頭的味道差了點,明明是珍饈佳釀,卻多了股苦澀的味道。

喝吧,指導員發現這一桌子快失控了,一個酒令能下半瓶酒,他示意著邵萬戈,邵萬戈搖搖頭,沒讓他去幹涉。刑警極度壓抑的生活,除了酒,他也再找不出一個更好的發洩途徑,後來連他也加入到了其中,大碗喝著,和在座的稱兄道弟。

喝吧,一箱空瓶,又來一箱。賓客群裡有人注意到了,暗暗咋舌,這一桌子,可都是斤把的酒量啊,喝了一箱多了,愣是沒倒一個。

最先倒下的反而是酒量不錯的熊劍飛,被抬走了;接著被喝嚇跑的是王林、鄭忠亮、董韶軍幾個人酒量不怎麼樣的;喝到將散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沒幾個人,退場的基本就不省人事了,邵萬戈數了數腦袋,餘罪、滑鼠、李二冬、孫羿、吳光宇……數來數去,他笑道:「沒喝倒的都有種,不過都不是什麼好種啊,哈哈……來來,餘罪,咱哥倆碰一個,我可告訴你啊,我朝支隊、朝省總隊要你要了不止一回。你還給我擺架子,不來我們二隊。」

「這能賴我嗎,你問問在座的,我們哪個能當了自己的家?」餘罪可沒愧意了,大舌頭直嚷著,「你是隊長,你得多來兩杯,有這樣嚇唬我們下面人的嗎?」

「好,來,今天高興,大家都喝挺了,就有恐怖分子也不管㞗他。」邵萬戈酒意盎然,看得出來也是心裡有事。

「快,敬隊長。」餘罪使著眼色,眾人可不客氣了,划拳、揮手腕、猜骰子,同仇敵愾,三圈下來,多灌了邵萬戈一大瓶。不過結果是,碰杯的李二冬不勝酒力,「撲通」一聲,趴到邵萬戈懷裡站不直了。

「哈哈……小兔崽子,想灌我,你還得練幾年……拖下去。」邵萬戈玩得興起,抱著李二冬,一揮手,周文涓和沒喝多少的董韶軍趕緊扮演著服務生的角色,攙著李二冬回房間了。

今天算是見識到真正的酒中猛將了,餘下的誰也不服氣,不過結果是一個一個被周文涓和董韶軍攙回了房間。好容易堅持到只剩三個人,滑鼠早眼直舌頭大了,愕然地看著滿場已經沒人了,邵萬戈又開一瓶,驚得他倒吸涼氣,恐懼道:「邵……邵隊,您這才是真牲口啊,這……這……這喝多少啦……」

「不多,再來最後一瓶。喝!」邵萬戈倒了半碗,往滑鼠面前一放,不用喝了,滑鼠嚇得一呃,喉嚨裡酒上來了,然後很自覺地鑽到桌子底了。這是投降的標誌,鑽進去認,就沒人找你拼了。

撂到還剩最後一個,邵萬戈舉著碗,和餘罪一飲而盡。他放下碗重重一頓,兩眼炯炯有神,表情虎虎生威。這酒啊,催出一個人的膽氣來了,反觀餘罪就差遠了,緊張而惶恐,猥瑣而忐忑。

「你輸了。」邵萬戈道。

「我還沒倒。」餘罪不服氣了。

「從上場你就輸了,以為我看不出你小子耍小動作啊?贏的信心都沒有,你永遠贏不了。」他扔下酒碗,站起身來,站得筆直,一步一步,像操場上的正步,出了門廳。

人一走,餘罪一躬身子,趕緊從褲腰裡掏餐巾紙,哎呀,往褲襠裡流了這麼多,愣是喝不過邵萬戈。他提著褲子,往衛生間的方向走著,饒有偷奸耍滑,也喝得暈三倒四了。在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稍一迎風,一陣頭昏目眩,扶著牆都分不清方向了。

「先生、先生,您住哪個房間?」服務員來攙人了。

餘罪迷迷糊糊,亂掏著房卡,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他嘟囔著:「1218……房……房卡……」

呃,一口吐得服務員趕緊不迭地躲避,他又鑽回衛生間了。又過一會兒出來了,拽著服務員,要回房間,找不著路。今天被抬走的不少,來了幾個保安,架著餘罪,送上樓了。

電梯再下來的時候,周文涓和董韶軍奔出餐廳已經空無一人了,兩人撥著電話,別說餘罪,連隊長也找不著了。

此時已經晚九點了,今天酒店是包場,喝倒的不在少數,清潔工、服務生從走廊、衛生間裡撿到的手機、房卡、錢包、證件都已經有十來個了。有些醉鬼根本找不回房間,還有的已經躺下了,穿個衩褲又跑出來了,驚得酒店如臨大敵,步話響著領班的通知:有醉酒的客人一定送回房間,看好樓層,千萬別讓他們出來。

哪層都有醉倒的,保安架著已經開始打呼嚕的這位到了樓層,服務生迎上來問房間號,保安道:「1218號。」到了房門口,保安直拍著餘罪的臉蛋,「哎,醒醒……進屋睡去……醒醒……」

哦……哦……呃……呃……餘罪醒了,又開始呃了,服務生用管理卡刷開房門,扔下人,飛也似的跑了。

門關時,餘罪腿一軟,爬著摸到了衛生間,「呃呃」吐了半天,萬分難受地爬出來,糊里糊塗摸著床,艱難地爬到床上,呼呼大睡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嘀嘀」門響,又一個醉態可掬的回來了。沿襲著同樣的動作,趴在馬桶上吐了半天,然後暈三倒四摸著床,爬上去,心安地睡下了……

餘罪做了一個夢,一個長長的夢……

他夢見了自己在婚姻的殿堂,面對一襲雪白婚紗的新娘。傻笑……傻笑……傻笑著要去牽住新娘,新娘是林宇婧?好像是……也不是,當他牽住的時候,卻發現是安嘉璐,安嘉璐嬌羞地低著頭,伸手纖纖,任憑他把戒指戴在了手上。

不對,不對……新娘錯了,我的林姐姐呢?他嘶聲喊著,然後看到了安嘉璐慍怒地拂袖而去。

一下子他又急了,追著安嘉璐,在春暖花開的花叢中,雪白的裙紗像蝶兒一樣輕舞。他終於揪到裙紗,把夢寐以求的安安強行抱在懷裡。她生氣的樣子好嬌羞,她拍打的樣子好撩人,然後在那樣的春和日麗的日子,他春心大動,抱著安嘉璐,用唇解開了她雪白的紗裙。

不對,安嘉璐又生氣了,在扭動著身軀,就是不讓他靠近。他強抱著,他強吻著,然後安嘉璐生氣了。他回頭才發現,林宇婧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站在他們的身後。一時間,餘罪覺得好尷尬,又奔上去,和林宇婧解釋著,為什麼你一直不回來,為什麼你一直不回來……林宇婧似乎理解了他的苦衷,原諒了他。餘罪很興奮,抱著林宇婧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奇怪地問,為什麼她也穿著婚紗。

林宇婧同樣的嬌羞,說嫁給你了,當然要穿婚紗。

哦,還有一個,安嘉璐像小鹿一樣,和林宇婧站在一起,直斥他傻瓜,我們都嫁給你了,當然穿婚紗。

餘罪樂得呀,一條胳膊抱一個,他發現自己力大無比,抱著兩個美女居然飛奔著……飛奔回了老家,興沖沖地告訴老爸:「爸,我弄回倆媳婦來。」

老爸也樂歪嘴了,直說:「我兒子有能耐啊。」

於是就在老家來了場大操大辦,那風光真不亞於什麼土豪的婚禮,他喝呀喝呀,喝得很幸福地在兩個新娘的攙扶下進了洞房……

那是多麼幸福的生活啊,終於變成了現實,而且漫長得只有開始,似乎沒有結束……

「呃……」餘罪聳了聳肩膀,宿醉的眼睛慢慢睜開了,出了一身虛汗,用了很長時間才從夢境回到現實中來。矇矓中,看到了窗外天光已經透亮。又用了很長時間才想起來,自己是在晉中市,在張猛的婚宴上喝多了。

可夢境好真實,幾個妞在腦子裡來回盤旋,他也彷徨了。

升遷有喜

過了眾屌哀號的光棍節,過了購物鬨搶的平安夜,過了不倫不類的聖誕節,眼看著一年又要結束了。

治安的形勢每到這個時候就愈發嚴峻。年底了,討薪的遍地可見,不是欠債的揍了討薪的,就是討薪討到跳樓放火的;返鄉的人滿為患,不是沒回家的路費,就是被偷了東西,或者衝動造成了群毆。流動人口的猛增,帶來了盜竊、搶奪、搶劫案件的激增。可恰恰這個時候,又是每年追逃、清網的關鍵時間,全市的警力又像往年一樣,越來越顯得捉襟見肘。

12月26日,全市接到報警113例,處理64例,治安類71例,刑事類27例,其他類15例。

12月28日,全市接到報警129例,刑事類33例……

12月30日,全市接到報警165例,刑事類46例……

許平秋在辦公室吸溜著嘴唇,撫著下巴,今年春節比往年早,案件的上升趨勢來得也快。從支隊、各刑警大隊反饋回來的資訊,嚴峻的形勢可見一斑。

當刑警難啊,特別是這種年節,要比平時忙碌一倍不止。從省廳到基層,二十四小時輪班,領導帶班,不但要嚴防死守,防止群體事件和惡性案件的發生,而且還要打擊刑事案件的上升勢頭,每年都是一個新考驗哪。

電話響時,他下意識地拿了起來:「喂,我許平秋。」

「老許,你在不在辦公室?我得給你說個事。」萬政委的聲音。

「什麼事不能電話上講啊?」許平秋訝異道,萬瑞升這個老搭檔他太瞭解了,一用這種口吻,肯定不是好事。

「還不是咱們那個支援組,你等會兒,我馬上就到廳裡了。」萬政委道。

「那好,我也有事找你商量。」

放下電話,許平秋臉上露出略顯無奈的表情。支援組一般沒事,如果有事,肯定又是餘罪和滑鼠的事。去晉中參加婚宴,結果支援組和重案隊親密聯合,居然把當地一個知名企業家的家屬痛毆了一頓,要不是當地公安局長出面調解,還指不定要出什麼事。之後也沒見有什麼好事,那倆在刑偵總隊上躥下跳,不知道怎麼整的,把刑偵總隊,還有隔著十幾公里外的特警總隊,加上週邊不少刑警大隊、後勤全部收買了,糧油福利生意做得頗是紅火,萬政委不止一次敲打了。

可許平秋瞭解,餘罪和滑鼠這倆貨色要想幹的事,總能想出一千種辦法來實施。這段時間沒有什麼大案要案,普通的支援案件那幾個高智商的支援隊員完全可以勝任,於是就成就了這倆懶漢混得風生水起。

似乎應該動動這兩人了,許平秋如是想著。他翻著全市警力配備的表格,對比著草擬的兩節刑事案件攻堅計劃,一個設想慢慢有個輪廓出來了。

敲門聲起,他應了聲,萬瑞升政委急匆匆走進來,許平秋先發制人了:「老萬,你當了十幾年政委,幾個刺頭也捋不順,至於天天來我這兒告狀嗎?」

「你的人,我不找你找誰?除了你還可能鎮住他們,其他人不行啊。」萬政委道。

「那說吧,又出什麼事了?」許平秋撂下筆,好奇道。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說出來得笑掉人家大牙啊。」萬瑞升這苦水倒的,細細聽來,敢情又是餘罪和滑鼠。這兩人在總隊終於找到商機了,秋訓冬訓認識了不少各隊刑警,然後訓練一結束,哥長弟短就扯上生意了。不但把米麵糧油生意做到了刑警,現在又跨警種拓展市場了,今天交警總隊幾個熟人見面都問:「咦,你們刑偵總隊下屬還有三產?怎麼下面聯絡年節福利的,好像是你們的人。」

萬政委這老臉沒地兒擱了,許平秋聽得仰頭大笑,笑得不可自制。自從知道塢城路那撥反扒警退役做糧油生意時,對這個事他一直睜隻眼閉隻眼,可沒想到轉眼間,這傢伙雪球滾大發了。萬瑞升一看許平秋這樣子,他估摸著又白說了,提醒道:「許處啊,可別怪我沒提醒啊,這樣發展下去可不是回事,不但他們倆,總隊對整個支援組都多少有點微詞了。」

「哦,說來聽聽。」許平秋上心了,收斂著形色。數月來,這顆耀眼的警星因為沒有案子,正在變得暗淡。

「很簡單嘛,咱們花這麼大的力氣培訓,配這麼昂貴的裝備,所有政策都向他們傾斜。可除了建隊時候那個出色表現,這之後啊,就不像話了,沒有大案子壓著,遲到的、早退的,做生意的,什麼樣子的都有……對了,那個李玫,把原資訊中心一幫子女警請到總隊搞聯歡,哎喲,搞得那幫子光棍都沒心上班啦……這麼下去,得養出一幫驕兵來。」萬政委道,臉色很凜然,雖然有點小題大做,可也絕對不是無事生非。

這似乎也正契合了許平秋的想法,他剛要說話,萬政委又補充了一句:「真不行讓他們單獨建制啊。」

「那絕對不行,這麼高的經費配給,用不了半年,真養出一幫老爺兵來。」許平秋搖搖頭,徵詢道,「老萬,你有什麼想法?」

「我的想法是這樣,打擊高智商犯罪這個思路沒錯,但打擊高智商犯罪的警察,不應該就高人一等。我警吃苦耐勞是個優良傳統,這傳統不能丟,一個思想品質沒有純度的警察,他的行為和認識就不會達到一個高度,也不會是一個好警察,身上有毛病正常,可是毛病不改改,遲早要釀成大錯……曹亞傑的事就是先例啊,因公肥私,搞上一大宗財產,最終差點引禍上身……所以我的意思是,把他們放下去。」萬政委道。

「怎麼放?」許平秋問,似乎很上心。

「閒時為兵,戰時為將……讓他們多接觸一下基層工作,我不否認你挑的這些人,在對付稀奇古怪的案子上有一套,可普通刑事案件,我想他們未必能比一個基層刑警做得更好。把他們放下去,既是一個交流,也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將來萬一有發案,再站到一起,我想又會是一個全新的高度吧?」萬瑞升政委道,這個想法看來思謀良久了。

「有道理。」許平秋想了想,慢慢道。他拿著自己剛草擬的一個計劃遞過去說,「那政委同志,你看看我這個想法,給點意見。」

「什麼?!」萬瑞升政委接到手裡,草草一覽,笑了,「喲,敢情是想一塊了?」

「差不多,不過我想這個盤子更大一點,今年換個思路,從總隊長開始,責任包片;各部室以及支隊中層管理人,下隊蹲點。你看這幾個的案情彙報,今年的案發勢頭來勢洶湧啊。包片、下隊蹲點的,和基層刑警同吃同住,年後考核,這個標準提高到百分之五十。爭取在兩節前後,從上到下,齊心合力,防控破一體,還全市一個和諧節日。」許平秋大開大合,揮手道。

「好,我沒意見,這種時候就應該一切向一線傾斜,不能搞前方吃緊、後方緊吃,咱們刑事機關要是也人浮於事,那就危險了。」萬政委臉上見喜了,沒想到會這麼容易。說到這兒,又到要點上了,他問著許平秋道:「那你這幾個金豆豆,準備撒在那兒?」

「這個我諮詢過史清淮,曹亞傑安排到各中隊的技偵輪訓上,他對監控器材使用是行家。李玫呢,到支隊,大資訊平臺應用,案件研判,應該讓更多的基層刑警掌握……俞峰留在總隊吧。兩個實習生讓他們下基層的帶帶。嗯,餘罪……嚴德標……哎,老萬,你說這倆兔崽子我怎麼安排?」許平秋牙疼道。

不但不好用,而且不好安排,萬瑞升一愣眼道:「我要有主意,還找你告狀?不過我提醒一句啊,這一對壞種你得拆開,要湊一塊,不攪點事他們就不舒服。」

「年輕嘛,誰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要不這樣,開個黨組會,下面有些隊長也該動動了。這餘罪呀,也應該扣個帽子了,否則功高無賞,久則生嫌哪……當個刑警隊長怎麼樣?」許平秋笑著徵詢道。

「耶?」萬瑞升嚇了一跳,直接跳到基層當隊長,那這提拔的速度有點出乎意料了,他警示著,「您可想清楚,他一個人,那是匪一個,要真當個隊長,得給您匪一窩。」

「一個人性子野,不等於當了領導還野。人啊,總得有點責任感,有責任感這事才能上心……到莊子河刑警隊怎麼樣?郊區,人員二十幾個,原隊長積勞成疾做了胃切除手術,剛請辭。」許平秋道,看來已經想好給屬下的位置了。

「哦,這樣啊。您是擔心把他留在市裡給您捅婁子吧。」萬瑞升笑道,直說這辦法還算可行。那地方無關緊要,可試試一個隊長的能力足夠了,關鍵是離市區遠一點。至於嚴德標,太鋼礦區刑警隊,掛了指導員的位置,小標副科級科員已久,這還是頭回有個實職。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總隊長政委達成了共識,電話通知著隊裡準備開個動員會,許平秋放下手頭的工作,也準備會後回總隊一趟了……

兩節安保工作電視電話會議在刑事偵查總隊召開了。

這是傳達省廳的會議精神,螢幕上省廳各位大員輪番發言,交警重點在路面上,時段、路段、超速、超載、超員老一套。經警強調在節日詐騙的防範上,據說詐騙猖狂到假扮公安機關的水平了。當然,大頭還在治安上,什麼安全防範措施落實到街道、社群,什麼嚴厲查處「黃賭毒」,淨化社會治安環境等等,每年這些大同小異,沒有什麼新奇。

餘罪和滑鼠保持著在學校就養成的優良傳統,打飯往前衝,上課開會往後靠。兩人靠在角落裡昏昏欲睡,這段時間幾乎沒有值得總隊支援組插手的像樣案子。兩人的私活兒是無比忙碌,就連滑鼠也摻和到糧油生意裡了,雖然掙得不多,可這錢很踏實。

就是累得睡得也踏實,會到中途,鼾聲就起來了。起初是微音像蚊蚋,後來是鳴聲像蟋蟀,之後像蛤蟆,一鼓一鼓發音。餘罪被驚醒時,才發現總隊好多同事看著他們兩人笑。史清淮回頭使了個眼色,他才發現滑鼠歪著頭,鼻子翕合著,嘴張著流了一堆哈喇子了。

對付這事餘罪有經驗,不能驚嚇,一嚇起來他亂嚷,餘罪慢慢伸手,到臉前時,驀地捏鼻子捂嘴,把滑鼠鬧醒。

滑鼠掙扎著剛要罵人,一看這場景省得了,趕緊地抹抹嘴巴,坐好,坐下沒聽幾句,靠著餘罪又點瞌睡了。

李玫瞅著別人不注意,悄悄從後排繞著坐到兩人身邊了,拍拍滑鼠,給了個刺激:「標啊,我聽說要提拔你了?」

「啊?是不是啊。」滑鼠矇矓的眼睜圓了,一下子清醒了。

「不光你,還有餘罪。」李玫道。

「提拔他?組織真是瞎了眼了,我不屑與這種人為伍啊。」滑鼠指著餘罪輕聲道。

「是不是啊,那我給你的錢不用結了啊。」餘罪賤笑道。

「你敢,我給你推銷了一千兩百三十七袋大米了,少一毛錢提成我跟你急,就靠這倆錢過年呢。」滑鼠嚴肅道,親兄弟明算賬了。

「瞧你倆這德性,組織上真是瞎了一對眼了。」李玫氣著了,不理他們了。要走時滑鼠把肥姐拽下了,直問著究竟怎麼回事。李玫也是道聽途說,中午開了個短會,吃飯時候有人嘀咕她聽了兩句,好像是把管理層和支援組全部下放,下放沒意見,不過似乎下放沒提拔的就有意見了。

「餘兒,這是什麼個情況?」滑鼠對警務升遷,有點不懂了。

「趕到基層幹活唄,還能有什麼。年節警力緊張,能看著咱們這麼消停啊。」餘罪道,這個訊息對於他還相當震驚的,真是提拔個刑警隊長,似乎也不錯啊,就是不知道活兒重不重。

「完啦,又過不好年了,每年過年都累得跟孫子樣……哎,肥姐,你們呢?」滑鼠問著。

「我下支隊,亞傑到各中隊輪訓,俞峰守家裡。」李玫道,有點不捨地看看這個環境,小聲問著,「標啊,是不是總隊嫌棄咱們不要咱們了?」

滑鼠一看肥姐這失落的表情,他吧唧嘴了,小聲道:「絕對不是這個意思,知道為什麼嗎?能跑,又能不吃草的馬兒才是好馬。咱們支援組花費這麼大,總隊估計得讓咱們體現出價值來啊……這就像做生意,投入越大,期待的回報越高。」

「沒那麼嚴重,兩節那兒也是警力奇缺,咱們充數去了……媽的,我開始懷念在羊頭崖鄉派出所的生活,過年能休息一個月沒事。」餘罪神往地說。

「哎,不對呀,這給了職務把咱們趕隊裡,是不要咱們倆了?」滑鼠想起來愕然了,然後心虛地問著餘罪,「餘兒,我覺得有可能打發咱們倆,這段時間咱們生意做得影響不好。而且這一組裡,就咱倆學歷最低。」

「狗屁,關做生意什麼事。咱們就聯絡聯絡,又沒有親自幹,比市場價還優惠呢。」餘罪道。也有點心虛,真要是掛個職晾一邊去,他害怕自己又想支援組這個優渥的環境。

「反正讓人好傷心,還不到一年嘛,為什麼要把大家拆開?」李玫有點難受道。

「這是讓你們下去開枝散葉,就像生娃娃一樣,多生幾個像你一樣的,將來操作水平就都提高了。」滑鼠道。回頭看時,李玫生氣了,揮著大胖拳頭,「咚咚咚」捶了滑鼠數拳,咬牙切齒道:「姐是獨身主義者,你少噁心我。」氣咻咻地走了。滑鼠和餘罪兩人,相視沒節操地賤笑了,肥姐這想不獨身都難哪。

玩笑可以沒有底線,可彼此間感情的刻度線可是高了不少。餘罪看著認真聽講的俞峰、做筆記的曹亞傑,還有那兩個孜孜求學的實習生,明顯地感覺到彼此的差異還是相當大的。他還真有點懷疑,自己和滑鼠這一對偽劣產品,有給清除出支援隊伍的可能。

一懷疑就心虛,一心虛就忐忑,一忐忑就擔心,可你擔心的偏偏還就來得很快。散會後主持會議的史清淮把幾人都留下了,大致說了下兩節將近、治安防控的嚴峻形勢。然後話鋒一轉,又說今天總隊的安排,機關管理和支隊領導人員全部包片、蹲點、進隊,領導都帶頭了,咱們支援組當然不能旁視。

再然後,就把安排排出來了,李玫、俞峰、曹亞傑歸屬已定,這號技術人才到哪兒都是金豆豆,各單位巴不得搶這麼個熟手減輕監控壓力呢。實習生張薇薇跟著李玫走。

獨獨把餘罪、滑鼠還有一個實習生沈澤給放下了。

「你們三位稍等,總隊有一項任命,今天就下來,會後萬政委和總隊長親自來宣佈。」史清淮道。看來提拔一事,不是空穴來風了。到哪個大隊當個隊長,還不就總隊長一句話,上會討論,形式而已。

等待的時間不長,餘罪和滑鼠的心理素質尚可,小實習生有點坐不住了。千辛萬苦才熬到進總隊實習,這一竿子捅下去,說不定就要痛苦地紮根基層了。可這場合他又不敢吭聲,只是有點羨慕地看著張薇薇和技術狂人一組,那用不了幾年,就能在警中有一席之地了。

聽到腳步聲時,副組長餘罪一抬手:「起立。」

起碼的尊敬還是要有的,進得門來的是多日未見的許處長、萬政委,許平秋匆匆而來,並不準備多坐。他站著看過一圈,頻頻點頭,滿口不錯,不過那笑眯眯的樣子,讓深諳這貨行事作風的餘罪提高警覺了。

「同志們,史副政委大致安排了。對於這次安排,我希望大家不要有意見,千年古木緣根深,萬丈高樓平地起。基礎首先得打好,在座的各位是我們總隊遴選出的精英人物,通過這次年節大聯動,我希望你們啊,好好接接地氣,以備將來更好地和基層協作,打擊一切違法犯罪行為……好,以下我宣佈兩項任命。」許平秋道。一伸手,萬政委遞來檔案紙,他準備念時,一眼看著餘罪,又放下了。

餘罪的眼珠子是斜著看他的,說不出的賊。許平秋換了副口吻問著:「小余啊,在這個檔案未成文之前,還有迴旋餘地,我可以告訴你,準備放你下去當刑警隊長,帶領一個大隊。時間呢,不會很長,如果有突發案情,可能隨時把你們這些人全部抽調回來……你想去嗎?」

這又是放個潘多拉魔盒子,讓你好奇,讓你心動,可你無法預知結果如何。餘罪一揣度,寧為雞頭,不當牛尾,他一挺身道:「願意去。」

「當隊長還是有好處的,想曠工不用請假了……啊。」許平秋笑道。惹得眾人鬨笑一堂,餘罪訕訕摸著後腦勺,許平秋又問嚴德標道:「德標,你到刑警隊,當個指導員怎麼樣?礦區。」

「哎喲……叔啊,謝謝你。」滑鼠激動地鞠了一躬,惹得眾人又是笑個不停。

「別客氣,任上要犯了錯誤,小心回不了城裡啊……餘罪你也是。沈澤對吧?沈澤啊,我準備讓你跟著他們倆,你挑一個師父吧。」許平秋道,回頭看那個小實習生。

哎喲,這可難了,沈澤平時都不大和這兩個人來往,一個警官大學的高材生,和這兩個痞警油條明顯不是一路啊,他為難了。

許平秋笑著上前,給他整整警容,出聲問著:「我問你,作為刑警,最有效的審訊方式是什麼?」

「證據有力,依法訊問,以理服人。」沈澤挺著胸膛道。

「錯。」許平秋一揮手否定了,拍拍他的肩膀道,「兩節下基層吧,找到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你差不多就畢業了。他們倆,你隨便選,兩個隊你可以隨便去,不過年後,我會親自詢問正確答案的。有問題嗎?」

「報告總隊長,沒有。」沈澤敬禮道。

「好,下面我宣佈,任命餘罪同志為莊子河刑警隊隊長。任命嚴德標同志為太鋼礦區刑警隊指導員。以上同志,務於一月一日前到新的崗位報到上班,散會。」

許平秋沉聲唸了句,直接把兩份紅標頭檔案給了兩人,揹著手,帶著一正一副兩位政委大踏步走了。

警營從來就是這麼直接,職務可以扔給你,幹得好上得快,幹不好下課更快。

兩人拿著紅標頭檔案,滑鼠倒是得意了,礦區對他來說,絕對是個好地方。餘罪傻眼了,瞅了半天檔案問著李玫:「肥姐,莊子河在哪兒呢?」

「靠近天龍山,最北邊。」李玫同情道。

「哎喲,這是嫌我攪事,又把我趕鄉下了。」餘罪有點失落,給了大桃子就罷了,要是揀個帶疤的就膈應人了。

「市郊,比羊頭崖近多了,好歹是隊長呢,都沒帶副字……同喜同喜。」滑鼠樂滋滋拿著檔案,和餘罪擁抱,被餘罪推過一邊了。回頭他問沈澤:「小沈,要不你跟我,莊子河可是市郊,棚戶區。」

「那嚴師父,剛才總隊長那問題的正確答案是什麼?」沈澤好奇地問。

「嘿嘿嘿,」滑鼠嘚瑟了,笑著像總隊長一樣拍拍小警的肩膀道,「這個呀,不親身經歷,你自己都不會相信正確答案。得了,跟我走吧,好歹有個認識說話的。」

「那……那行吧。」沈澤只得勉為其難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在警營從來都是聚散無常,大家當天吃了一頓散夥飯就算了了。次日清晨,餘罪打起了鋪蓋卷,先到支隊報到,拿著調令,由支隊長和政委陪同著到新的崗位報到上班去了。

生活就是這樣,起起伏伏中一直向前繼續著,誰也不知道下一站,會是人生中的一個驛站,還是會成為終點站。餘罪也不知道,這不是他的選擇,也由不得他自己選擇。作為千千萬萬警察中的一員,你能選擇的只有兩種生活,要麼默默無聞,被永遠淹沒,要麼立在潮頭,成為最絢爛的一朵浪花,但最終,仍然會被淹沒……

天差地別

狹窄,低矮,標著審1、審2、審3……一直到審10的審訊室裡,隱約的叱喝、叫罵、求饒、訊問和外面新年的鞭炮聲相映成趣。偶爾一間審訊室門開了,先出來的是滿眼熬得血紅的刑警,叱喝一聲,跟出來了熬得或垂頭喪氣、或仍在頑抗的嫌疑人。

警匪對抗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年節尤甚。

「吧嗒。」審10的門開,沈澤拿著記錄本,和一個小警出來了。一個人揉著眼睛,一個人打著哈欠在嚷著嫌疑人。礦區刑警隊在鋼材倉庫埋伏了三天,終於網到了一夥偷鋼材的盜竊嫌疑人。抓了七個,一夜突審,滿院子警車進進出出,正根據新線索不斷地網捕著漏網的賊。

不一定都有收穫,沈澤和另一位刑警審的案子就是如此。

嫌疑人馬迪,90後,剛十九歲,戴著手銬出來時怯生生的,兩眼還掛著淚花。在審訊室裡一遍一遍哀求著警察叔叔,我是第一次跟著老鄉偷東西,想整倆錢回家過年,真是第一次,我再也不敢了……那悽楚的樣子配上一個營養不良的身子骨,再加上一張像未成年的臉,就算鐵石心腸,也要有惻隱之意啊。

何況,抓捕的時候就被揍了個灰頭土臉,現在看著還慘兮兮的。沈澤對這種事相當反感,不過人微言輕,他知道就算說出來也只能惹人笑話。

出了甬道,刑警隊的臨時滯留區,已經人滿為患了,格子間裡都關滿了,平時是邊審邊移交,可年節根本趕不上。不是審得拖時了,就是舊人未審,新人又來,甚至連移交看守所的警力都抽不出來。把人帶到了牆邊,那位刑警隨手把銬子銬在暖氣管子上,這時候,嚴指導員掀著厚厚的門簾進來了。

「指導員。」小警敬了個禮。夏少華,警校還是嚴德標的高一屆學員。

「甭客氣。」滑鼠笑道,問著沈澤,「感覺怎麼樣?」

「三班倒,生物鐘早亂了,沒感覺了。」沈澤笑道,基層刑警最大的特點他感覺到了,就是不正常。什麼也不正常,睡覺、吃飯、說話、上班都不正常,時間長了,人顯得也不正常了,哪個出來都是橫眉瞪眼,像要跟你打一架似的。

「習慣就好。」嚴德標笑道,他是另類。

絕對是個另類,在礦區刑警們看來,這位上面空降的指導員,肯定是鍍一層金,用不了多久時間就走的。隊長高義勇還專門安排了:「手腳都注意啊,大過年的,別整出事來。」

「對了,得注意點,」夏少華扯著嗓子喊了句,「嗨,指導員來慰問大家了,都停下。」

奇了,不管是叫囂的、拍桌子的,還是叱罵的、嚷叫的,聲音全失。各審訊室門裡挨個出來了一個又一個兩眼血紅、樣子狼狽的刑警,整著警容,向年後剛來上班的嚴指導員敬禮,齊齊問好。

「慚愧啊,我這兩天在家陪媳婦了,辛苦各位了啊。」嚴德標的虛榮被滿足得爆棚了,難得地謙虛了一句。這一謙虛啊,不知道哪個小警鼻子哼了哼,有點不屑。喲,不對了,說這個不是拉仇恨嘛。

滑鼠一住口,他馬上發現,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大部分刑警,都用一種不屑的眼光看著他。

壞了,標哥把媳婦給整的過年行頭都穿上了,一身皮衣敞著懷,腆著肚子,頭髮梳得鋥亮,這哪是刑警,簡直是街上的小混混嘛。

沈澤也發現了,兩個人看來短時間融入這個環境,可能性已經不大了。正思忖著,和沈澤搭伴的夏少華出聲尷尬地說:「兄弟們歡迎指導員給咱們講幾句。」

「啪……啪……」兩聲孤零零的掌聲,就夏少華一個在鼓,還是倒彩。

冷場了。哎喲,把標哥給氣得啊,我是什麼人,粵東的、深港的大案老子也參過戰,屁大點的刑警隊,還把老子當菜鳥了。他心裡一氣,臉一拉,不客氣了,直指摘著道:「講兩句是必需的,你們工作效率太低,哪有這麼熬的,總有一天啊,有限的精力得被這無限的嫌疑人給熬幹了……而且啊,審訊太低階、太落後。」

一訓,一罵,把幾位刑警氣得就要發作了,兄弟們苦得累得熬得都不吭聲,你個外人頭天來就叫囂,何況一看樣子,就是沒下過基層的菜鳥。到了基層一天抓多少嫌疑人,都是些要不偷狗摸狗,要不打得頭破血流的爛事,還指望用什麼偵破手段?這上面人真是不懂下面人的苦啊。

一個要發作的被拉住了,滑鼠也在找著時機,一看沈澤,問著:「審下來了嗎?」

「沒有,他就偷了一次,應該是從犯。」沈澤道。

「人呢?」

「那兒。」

在滑鼠的身後,暖器管子上,怯生生地一看滑鼠滿身淫威的樣子,又趕緊低下頭了。

一眼間,閃爍的眼光讓滑鼠隱約地抓到什麼東西,那不是悽苦、不是委屈、不是痛悔……還能有什麼?閻王爺老婆懷孕了,明顯心有鬼胎呀。

「解過來。」滑鼠招著叫審訊的刑警們都過來,站一排,他開始說了,「你們是挑大樑的沒錯,可我們總隊出來的,也不是吃乾飯的,別以為說你們低階,你們就有逆反情緒。排好隊,看我們總隊的工作方式。」

眾刑警誰不會那兩下子呀,這些屢教不改的盜竊嫌疑人,哪個不是滿身賊性,你抓一次能認一次就不錯了,不上點手段還想審下來,做夢吧。何況看這個,不太像個老賊,年紀不大。

「站好……蹲個馬步看看,哎,就這樣……蹲下點……有研究資料表明,蹲馬步好的人,一般比較實誠,不說瞎話……」滑鼠拉著嫌疑人,示意著馬步,蹲好,背對著刑警那一隊,正好擋著滯留間的視線,那人還比較老實,蹲住了。

「叫啥?」

「馬迪。」

「多大了?」

「十九。」

「哪兒人?」

「徽縣。」

「來五原幾年了?」

「五年了。」

「一直幹啥呢。」

「工地上的小工。」

「噢……」

滑鼠拉著手銬,看看這貨年紀不大,可手節粗大,手上滿是繭子。又拉開他衣服,一看膀子,也是厚厚磨了一層,和其他地方的皮膚不一樣……沒錯,這是個長年乾重活的人。

一分鐘過去了,滑鼠圍著他身前身後,看了三圈。

兩分鐘過去了,滑鼠還在看他,彷彿未找到的銷贓地,就藏在他身上似的。

四分鐘過去了,那人還穩穩地站著。滑鼠笑了,直問道:「說說,昨天怎麼偷東西的?」

「我老鄉叫我幫忙乾點活,我就去了……晚上八點多一塊喝酒,到十一點多,他帶了個車……」

嫌疑人怯生生地說著,眾刑警只見這位指導員像是聆聽,揹著手,慢慢地轉到了刑警的眼前,嫌疑人的身後。驀地,飛起一腳,直朝嫌疑人的臀下踹去。

這胖子一腳下去還了得?

嫌疑人一骨碌滾到桌子底下,直嚷嚷著:「別踢,我說,我說……」

滑鼠齜牙奸笑著,示意他起來。

這貨爬起來重新蹲好馬步,可憐兮兮地看著滑鼠,不吭聲了。

滑鼠卻是一點憐憫也無,他橫眉瞪眼,伸手端端嫌疑人下巴道:「小子哎,別跟我裝,要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拿,當賊還真不合格。能蹲五分鐘馬步,大部分普通人都做不了,你要不是個老賊,剜了我這兩眼……站好,蹲好……不怕你嘴犟,你有賊招我們也有絕招,我要是一腳下去,能穩踢在你蛋蛋和菊花中間,那是人體禁區,輕點痛徹心扉,重點斷子絕孫,再重點就是終身陽痿了……準備好,你要是不想告訴我們究竟銷贓地在哪兒,那咱們就練練……怎麼樣?想說還是想挨踢呀?」

滑鼠的賤相,嫌疑人的懼相,交鋒時,明顯賤勝一籌。那嫌疑人懼色愈多,不時地扭頭往後看,滑鼠一動,他就動,緊張得額頭開始冒汗了,不過還是咬著牙,不願把實底交出來。

「啊哦。」滑鼠沒來由地吼了聲。

那嫌疑人捂著襠就跳,一跳兩米遠。眾警「噗噗」笑翻了。

「馬步站不好,心裡鬼不少。小子,你還要裝下去啊。」滑鼠不屑道。

嫌疑人被前後一折騰,真相畢露了。

那閃爍的眼神,那猶豫的表情,連沈澤也看出來,肯定不是第一次那麼簡單,滑鼠指指站立地:「站好站好。」

站好嘍,滑鼠往他肩上一壓,站在他面前,招呼著後面人:「輪流上,一人一腳,麻利點解決。」

這時候眾刑警知道怎麼配合了,腳步一動,有人嚷著我先來,那嫌疑人緊張得一收臀嚷出來了:「別踢,我說。」

「銷贓地在哪兒?」

「我不知道,老五賣的。」

「偷了幾回了?」

「我……」

「後面的,踢。」

「好幾回好幾回……」

嫌疑人一收臀部,忙不迭地、齜牙咧嘴地噴出來了。他被身後的腳步聲嚇了,真怕有個二哥不保的後果,就算偷到了幾根鋼管,還不是主犯,至於換個終身不舉嗎?

「沈澤……去,繼續審,你得趕緊提高啊,否則跟不上大家的腳步。」滑鼠訓著,沈澤和夏少華卻是有點糗了,解著這個差點漏掉訊息的嫌疑人,重進審訊室了。

「各忙各的,有時間再交流。」滑鼠一擺手,人小譜大,腆著肚子出去了。眾人看到他又換了一副討好的笑容,奔著去和隊長聊上了,那諂媚的樣子,哪能看得出居然是身懷絕技的人。

「這指導員真夠賤啊。」有刑警哭笑不得了,隊長還讓大家注意,估計他都不知道指導員比他沒底線多了。

「確實夠賤。」眾警齊齊點頭,不過又都笑了,明顯是都喜歡這個賤相嘛!

一號二號休息,三號標哥是頭天上班,這頭天和隊長坐了坐,親自沏茶倒水點菸,從隊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兩人已經稱兄道弟了。

礦區刑警隊是個大隊,六十多人,即便大隊也是人手不足,中午後指導員就自告奮勇,和隊長一起清理積案,押解移交滯留的嫌疑人。這一天沒過完,新指導員把照過面的刑警名字都記下來了。到了晚上,輪班回家的刑警剛到家,後腳指導員就來敲門,哎喲,和隊長一起來,年節慰問加福利親自送家了。

一天之內,新指導員的人氣爆棚了啊……

這一天是餘罪上任的第三天,上午正對著前一任隊長留下的爛攤子發呆。發票、飯票、油票,各種開支票,最短的時間是兩個月前,最長的有一年了,都是外出辦案的刑警各種花銷。金額也不大,最少幾百,多則不過兩千多,不過要涉及十幾位外勤刑警,這個數目也不小了,有四萬多。

這明明不是個大數目,可偏偏把餘罪難受了兩天,賬上不但沒錢,還倒欠著莊子河兩個加油站四千多塊錢的油錢。小加油站的老闆風聞新隊長上任,頭天就來要債來了,人家那難為的表情哪,真讓餘罪覺得好難堪,好像自己欠人家錢了似的。

當刑警兩年多了,餘罪心裡最清楚,這辦案可都是錢堆出來的。不但刑警的吃喝拉撒要錢,有時候有些特殊的案子,打聽訊息,摸查線索,很多你想不到的地方都可能需要用錢開路。要是刑警手裡窮成這樣,正常花銷都報不了,那破案率這麼低,也就有最直觀的解釋了。

於是問題就全堆到餘罪面前了,一大堆單據,讓餘罪愁得齜牙咧嘴。向支隊反映了,支隊長說了,支隊要調劑各隊的經費問題,不是你們缺,都缺。

所以呢,支援可以有,錢真的沒有。

總隊更別指望,這種小事餘罪都不好意思說,那顯得這隊長豈不是太無能了?

思忖了兩個小時,還是無計可施。這地方有點特殊,不像羊頭崖鄉派出所,沒錢也能湊合過;更不像總隊,根本不用湊合,經費從來都管夠。似乎也不像反扒隊,那地方好歹有任務獎勵,抓個賊都算錢的。刑警處理刑事案件,除非是抓到掛牌的要犯,否則都是分內的事,有工資就不錯了,還想要獎金?

餘罪翻著自己轄區的行政區劃和人口統計,莊子河這裡原本是地道的農村,因為天龍山景區的開發和城市建設的拓展才納入到郊區的版圖。可鬱悶的是,莊子河恰恰處在景區和開發區的中間,兩頭都沒沾上好處。迄今為止的九個村,還保持著棚戶的原貌,大部分都等著拆遷補償,一躍成為城裡人。

這裡的刑事案件發案率並不高,不過原籍這裡的嫌疑人可不少。據指導員郭延喜講,咱們這兒的人,基本都跑到城裡作案去了,主要工作,基本就是核實他們的身份。

難哪,不是一般的難哪。餘罪以前的作難,都在於怎麼找到嫌疑人的蛛絲馬跡,可現在為難的是,怎麼能找到錢的蛛絲馬跡。他看了兩天,每次都是掩淚回來,企業沒有、工廠沒有,蔬菜大棚倒是有,可種菜的沒了。至於洗浴中心、ktv等等之類的消費場所就別想了,甚至連個像樣的飯店都得到十公里以外,已經出了莊子河的轄區。

這地方當刑警隊長,想不清廉也難哪。

在隊長辦一遍一遍地逡巡著,三天了仍然是計無所出。他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兒的工作要上個臺階,首先就得解決經費問題,可這個最簡單的事,卻成了這個特殊地方最難的問題。

瞧瞧,院子裡那兩輛破長安警車,有一輛已經開不動了,修不起。院子的牆色斑駁,有五六年沒動了。今天通知開會,陸陸續續從家裡,從值班室到會議室的同志們哪,大冬天的手縮在袖子裡,凍得瑟瑟發抖跑著來上班。別說車了,據說支隊首先顧及市裡的裝備,給莊子河的警服冬裝都沒配全,餘罪看著就心酸。

整十時,準備開會了,首次全體會議。

每逢開會都是坐在後排睡覺的餘罪,第一次感覺到肩上壓力劇增。而且他知道,很可能要馬上面臨隊員們的質疑和期待,因為莊子河問題已經懸著很久了,都在咬著牙堅持著,已經快到爆發的邊緣了。

可該來的,恐怕躲不過去了。辦公室僅有的一位接聽員方芳敲門時,餘罪整了整警服,拉開門出去了,邁向了他走上隊長崗位的第一步……

口出狂言

「嘰喔……嘰喔……嘰喔……」

餘罪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是錄製的警報車聲音當鈴聲,聽起來怪異無比。接線員小姑娘「撲哧」笑了,他一看號碼趕緊對小女警道,讓她叫指導員先到會場,他打個電話隨後就到。

是栗雅芳的電話,餘罪拿著就往樓拐角沒人的地方跑,跑到角落這才接起來:「喂,您好。」

聲音很輕,禮貌中帶著些許的曖昧,或許還有那麼點陌生,是刻意地在拉開距離帶的那種陌生。

「哦,餘隊長啊,有時間嗎?」栗雅芳的聲音,揶揄的,令人遐想無邊的。

餘罪激靈下,直捂嘴裡要流的口水,趕緊道:「我真忙,剛到莊子河上任,一大堆事。」

「嚇成這樣啊?我沒想約你呀。只是想問你,有沒有說兩句話的時間。」栗雅芳的聲音,驀地變冷了。

餘罪一下子又從雲端被拽到谷底,他舒了口氣道:「這個……可以有。」

「好吧,那你到你們大隊門口等我。」栗雅芳道。

「這個,可是我馬上要開會呀。」餘罪有點難堪了,試圖推託了。

「可是我已經看到你們大門了。」栗雅芳道,又補充著,「你要不下來,那我不打擾了。」聲音漸漸變淡,好不失落。餘罪一咬牙,直道:「好,我馬上就下來。」

踏著老舊的水泥樓梯,三步並作兩步,出了門廳就看到了一輛火紅的車疾速馳來。他奔到大門口時,那車「嘎」的一聲,迅速而利索地剎在門口,車窗,緩緩地、緩緩地搖下來了。

「你怎麼……有心情來這麼遠的地方?」餘罪心裡稍有緊張。

「我如果說專門來找你,你會不會有成就感啊?」栗雅芳一笑,斜斜地看著餘罪,餘罪臉上得意之色稍甚時,她卻潑涼水似的道,「不過很可惜啊,不是專程,我去晉中,路過。」

餘罪笑道:「就能讓你路過看,也是榮幸啊。」

「言不由衷啊,能告訴我為什麼元旦約你參加舞會,都不賞光嗎?」栗雅芳稍有憤意地問。那天她怕餘罪尷尬,約了認識的李玫、曹亞傑,誰知道其他人都約到了,這個傢伙居然爽約。

「上任頭天啊,值了一晚上的班。」餘罪信口扯謊了。

「哦,這樣的人有前途,事業為重啊。」栗雅芳揶揄道,口氣似乎有點輕蔑,就你這破地方,還叫事業。餘罪淡然一笑,畢竟不是一個世界裡的,恐怕彼此都理解不了對方。他笑道:「剛到這兒,情況還沒熟悉,過兩天估計就有清閒時間了。」

「不過過兩天,我怕我就忙了……哦,對了,給你準備了一個小禮物。」栗雅芳回身拿著。

「這個……我收不合適吧。」餘罪看她拿出來了一個精緻的小盒子,一串英文,一個都不認識。

「餘警官,給個面子,不喜歡等我走了再扔好嗎?」栗雅芳道。

「那謝謝……這是什麼?」餘罪拿到手裡,有點沉甸甸的。

「小禮物啊。」栗雅芳笑著面對餘罪疑惑的眼神,那媚眼如灼如電,餘罪不好意思地閃避著。

她看得出來,餘罪絕對不是個懂得情調和調情的人。栗雅芳微微有點失落,慢踏著油門,瞥了眼道:「再見嘍,看你這麼忙,我就不打擾你了啊。」

「那路上慢點。」餘罪招著手,慢慢地,車窗合上了,他招著手,那笑容漸漸僵在臉上,掩飾不住地有幾分失落。

栗雅芳看著倒視鏡裡的餘罪,肅穆的警服,標準的站姿,不知道什麼地方透著可愛一般,讓她也有點心動。驀地,她一掛倒擋,車「嗖」地回來,嚇了餘罪一跳,車窗裡,她眨著長長的睫毛笑著問:「我今天這身衣服你覺得怎麼樣?」

哎呀,忘了贊人一句了,餘罪趕緊點頭:「很好啊,挺漂亮。」

「哦,那我就放心了,要見的是一個帥哥,我生怕讓他很失望啊。」栗雅芳一撫小心肝,那動作絕對是撩漢的標準範本,看得餘罪妒意大盛,一皺眉頭。栗雅芳瞬間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她得意地一攏額頭的秀髮問著:「怎麼了?」

「不怎麼,我覺得帥哥一定會失望的,你穿這麼妖嬈,對你印象能好嗎?」餘罪噴了句,醋意很盛。

「呵呵……沒關係啦。」栗雅芳露齒一笑直道,「那帥哥是位小警察,品位本就不怎麼高了……拜拜,有時間聯絡我啊。」

伴著笑聲,伴著引擎聲,伴著車窗裡搖搖招著的手,那車這次才真的走了。餘罪恍然間明白了栗雅芳的話意,卻是有點訕然了,他笑了笑,沒錯,他好像覺得自己挺喜歡這樣的交往。輕鬆,沒有壓力,隱隱間,倒覺得是自己有點裝了。

揣回了禮物,沒看,回身走時,卻看到了二樓窗戶上,排了一溜腦袋。他笑了笑沒當回事,不過馬上一想,又壞了,靚車美女就在刑警隊門口,那不是拉仇恨嘛。

一念至此,他加快了腳步,快步向樓上走去。

「哇,奧迪tt啊,進口的得一百萬啊。」

「那妞絕對也夠靚啊。」

「老狗你別動心思啊,新隊長是個人物,你翻翻內網,人家放市裡也是偵破高手。」

「拉倒吧,還不定怎麼折騰出來的,神探多了,哪個不是刑訊出來的。」

「也不能一概而論,這個人好像確實有兩下子。」

「不管有幾下,先把我那開支報了,好幾千塊呢,我跟媳婦都交代不了,天天在家被刑訊呢。」

一干糙爺們兒,間或一陣鬨笑。指導員郭延喜幾次想制止這不和諧的談話內容,可他又覺得心裡有點虧欠似的,默默地閉上嘴了。而且這新隊長也太不注意影響,大白天在隊門口和一個富家女勾勾搭搭,這明顯是自降威信嘛。

「郭指導員,咱們過年福利發啥呢?別的隊都發啦。」有位剃著光頭、嘴唇往下耷拉、嘴巴奇大的小隊員問著。

「還沒定,正在研究。」郭延喜搪塞著。

「嗨,我說指導員,咱們不能這樣啊,外勤補助仨月沒發啦……我身上煙錢都沒啦……我那……」大嘴巴剛要質問兩句,門「嘭」地開了,一室皆靜,餘罪心情頗好,笑著說:「咦,挺熱鬧啊……繼續……」

彼此都不太瞭解,大嘴巴坐下,不吭聲了。餘罪打量一下全場,二十七人,除了一個接線員接警,都到場了。這可是純爺們兒的環境,煙霧騰騰、體味重重,二十幾張糙爺們兒的臉,濃眉的、橫肉的、一臉疙瘩的,個個眼露兇光。絲毫不用懷疑,要是統一剃個大禿瓢,那就是一屋悍匪的氣勢。

指導員年屆五十,微微發福,坐那兒像尊彌勒佛。也就指導員還長了臉好人相,他附耳道了句,指導員開場了:「兄弟們……這是新隊長上任,咱們第一次全體會議,會議的主要內容呢,就是兩節的安保。下面,請咱們隊長安排年前的工作。」

「啪……啪……啪……」鼓掌,郭延喜帶頭鼓,鼓了兩聲他發現冷場了,就他一個人鼓。這下把老頭氣著了,他敲敲桌子有點生氣道:「你們這什麼態度嘛,情緒歸情緒,工作是工作,不要把情緒帶到工作中來。你們的問題,隊裡不正在考慮嗎,上級也很重視,否則就不會把一位年輕有為的幹部派到咱們這兒來了……」

哎呀,這指導員滑得,把問題全扣新隊長腦袋上了。餘罪哭笑不得了,趕緊地制止,第一次準備公開發言時,結巴了。

因為滿場都盯著他,幾十雙眼睛,虎視眈眈,那眼光中流露出來的懷疑、輕蔑,有點刺痛餘罪了。

不過他抱之以理解和同情的態度,體制內的機構到了最底層,種種不如意,缺錢、缺人、缺裝置,什麼都缺,缺成這樣還要求你保持高尚情操,講團結、講奉獻……是人都會有怨念啊。何況每天又站到打擊違法犯罪的第一線,這些人,不違法犯罪就已經很不錯了。

「咳……咳……」餘罪咳了兩聲,作為這裡的最高領導,第一次發言,他選擇簡單而直接地說:「工作安排就不用講了,有事辦事,有案破案,和往年沒什麼區別……下面,大家心裡有什麼想法,有什麼要求,直接提出來,費用報銷的事暫且就不要說了,涉及十九位同志,你們單據都在我手裡……從誰開始?」

這麼簡練倒沒有想到,不像上級來安撫的領導,吹一通牛,吃一頓飯,然後拍屁股走人,再也不見人了。眾隊員相互看看,終於還是有人站出來了:「報告隊長,我有話說。」

「不用報告,直接說。」餘罪態度很嚴肅。站起來的一個大個子,姓苟名盛陽,隊里人都叫他老狗,是個老刑警了,一打上這個標籤,基本是老刺頭了。

「我的要求很簡單,咱們外勤補助漲不漲吧,一天不到十塊錢,可也不能幾個月不發呀,以後讓兄弟們怎麼幹活啊?還有啊,別的隊年終都有獎金,派出所那幫孫子,協警都有兩三千,不能我們這正式刑警,反倒一毛錢見不著了吧?」苟盛陽咧著嘴發了一堆牢騷,示威似的坐下了。

警匪是冤家,幹群也不是親家,之間的矛盾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挑戰領導的權威,對於底層群眾,那是很露臉的。聽完了,眾刑警像發洩了一股怨氣,似乎很爽,看餘隊長不悅的面孔,似乎更爽。

餘罪沒吭聲,直道:「還有誰?」

「我。」剛才質問指導員的站起了,乾巴個子,長了一張痞混的臉,有點屌,叫巴勇,隊里人都叫他大嘴巴。這哥們兒一站起來就數落上來了:「報銷的不說了,補助狗哥說了,我要說的啊,就是咱們兄弟們這個年可怎麼過呀?去年啊,好歹還有一百塊錢購物卡……今年元旦只剩五十了,五十塊錢,能幹什麼嗎?連桶地溝油也買不回來啊。」

「不是發了兩箱泡麵嗎?」指導員插嘴道,臉色開始不好看了。

「那泡麵是鎮裡超市積壓的貨,有的都長毛了。」大嘴巴火大道。臺下鬨笑一片,大嘴巴越說越有勁了,「我一哥們兒人家在法院,米麵油加上橘子、蘋果、梨,一個人的福利拉了半車;人派出所,這兩天上班,每天都往回領東西……平時吧,咱們苦點累點就不說了,不能過年也這樣吧,窮人都不過窮年呢……」

「大嘴巴,哪有這樣朝組織伸手的?按月領工資,你是人民警察,國家還欠你的了?你還想要什麼?」指導員勃然大怒,拍著桌子訓巴勇了。

一訓,巴勇嬉皮笑臉,一鞠躬道:「郭叔,您別生氣啊,我要求不高,大過年的給兄弟們實惠點,一人發半爿豬肉得了,是不是啊,兄弟們?」

下面鼓掌的、鬨笑的,不少人附和。餘罪看得出來,指導員的威信也快降到冰點了,根本孚不住這幫刺兒頭。他看著混亂的現場,現在心裡有點明白了,八成是個沒人接的爛攤子,然後把他這個沒人管得了的爛人,扔這兒來了。他甚至相信,在這個地方他不會有被撤掉之虞,反正是死馬當活馬醫。

「好,想報銷的、想補助的、想獎金的,還有想半爿豬肉的……誰還有想法?」餘罪欠了欠身子,此時更加淡定了。這破罐子,摔得再破也破不到哪兒去了,一個隱隱的想法在腦子裡成形了。

不過他沒想到,居然還有,包天樂(隊裡綽號包皮的),武警退役出身的,提意見了,從退役到手續捋順正式上班那段時間的工資一直沒補發;師建成(隊裡綽號大溼的)也有想法,他是個外勤,每次領服裝都先傾向於內勤,有兩季沒給他發服裝,警帽丟了,還得自己上街買個仿製的。因為這事在市裡差點被當假警察抓了,惹得臺下一陣鬨笑。

這問題越聚越多,指導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這麼丟面子的事,而且是在一個年紀不大的隊長面前。他幾次偷瞟,那小夥似乎沒什麼反應,反而津津有味地聽著。也確實如此,餘罪發現這個隊裡的事都透著邪性,一般到刑警隊都講案子什麼的,這個隊奇怪了,什麼問題都有,就是案子問題沒有。而且他粗略看了下,莊子河發案不多,不過案件偵破率更低,命案偵破率倒是百分之百,那是因為沒有發生過命案。

那這樣的話,工作的開展,還是集中在一個字上了:錢!

格調雖然低了點,不過卻是實際情況。刑警工作本就特殊,加班費是不要想的,勞動法也不適合這些人,高危工作,有些險種就保險公司都不敢給你辦。瞅瞅吧,滿場的莊子河刑警,看五顏六色的穿著,就倆字:窮酸。再看臉上的表情,也是倆字:窮屌。

這樣的境遇不可能沒有怨氣,餘罪相比自己的經歷,幾乎是從天堂來的特派員。他聽著眾刑警的怨言,正揣度著怎麼平息一下、安撫一下。一直在團隊裡,他這點經驗還是有的,那就是人心千萬不能散,一散就亂,一亂就沒得可收拾了,可是這需要一個信任的基礎啊。他自問自己不管是年齡還是資歷,放在這群人裡,肯定是被小覷的料。

會開了半個小時,大部分時間都是隊員發牢騷了。偶爾餘罪詢問幾句,看樣子也沒記沒許諾,慢慢地讓隊員也興味索然了,那麼雲淡風輕的樣子,擺明了沒有把大夥當回事嘛。

正開著會,門「嘭」地響了,接線員奔進來了,這小姑娘是刑警隊唯一的女性,工作就是接警,指導員問著:「有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有案子,急案。」方芳道。指導員一揮手:「直接說,又打架了?」

「不是……莊頭村昨晚發生一例惡性強姦案,女受害人剛被搶救過來,派出所轉到咱們這兒了。」方芳道。

哎喲,要了親命嘞,餘罪一咬下嘴唇,苦不堪言了。這就像事趕事一樣,怕出事就偏出事。

指導員一擺手,接線員退出去了。掩上門時,餘罪看著端坐著,都看著自己的刑警們。這時候,進退維谷,你避無可避了。

「好,會就開到這兒,作為隊長,我說兩句話,」餘罪一伸手指,端坐著,神情凜然,揮手間道,「第一句,除夕夜之前,所有的有關錢的遺留問題,我給你們一刀切地解決。話我撂這兒了,年前我解決不了,我自己滾蛋;可在此期間誰要調皮搗蛋,不管你多大年齡、多長資歷,別怪我請你滾蛋……我的許諾就一句:麵包會有的,錢會有的,半爿豬肉會有的!」

餘罪匪氣凜然地來了句,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好!痛快。」大嘴巴聽隊長引用自己的話,樂了,使勁地鼓掌,這一次可是實打實的,全場掌聲雷鳴。發言和掌聲,俱是痛快淋漓。比其他領導講什麼奉獻、旗幟、標杆要痛快多了。

「第二句話,作為男人,怨言可以有,牢騷可以有,可作為警察,有一種事不能有,那就是翫忽職守。」餘罪吼道,「現在,你們該幹什麼還不清楚?就這樣坐著嗎?」

「出警!」

有人喊了,全場起立,聲響人動。老苟帶著第一隊外勤,擠上了那輛唯一還能動的麵包車,風馳電掣,駛往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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