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智取老狐狸

「嗯,不錯。具體我不太清楚。」秦建功道。

「那……您多少點撥點撥我啊,我是說,告訴我點他的事,和您無關的,比如貪汙腐化啊,比如收受錢財啦……您別奇怪,我得把他整下去,才能踩著他肩膀往上走啊。」餘罪淡淡道。

或許是態度誠懇,更或許是這種事讓秦建功覺得很熟悉。他想了想,眼光閃爍道:「平國棟有五套房子,如果誰查他小姨子的財產,可能就兜不住了。」

「哦……謝謝啊。」餘罪憨厚地一笑,指指手機提醒,「別忘了我們的事。」然後輕輕地鎖上了門。

等了好大一會兒,都沒有再見來人。而且秦建功悄悄地掀著窗簾看這個簡陋的、陌生的院子,再也看不到人跡時,他的心裡卻是更相信了幾分。

又等了好大一會兒,通訊車的監聽器傳來了秦副局長焦灼的聲音:

「淑芬,是我……嘖,建功,大半夜還有誰?趕緊給我準備五十萬……別問幹什麼,有急事,火燒眉毛的急事,一會兒還得送去啊……你讓保姆送一趟,這事不能告訴其他人……哎喲,我告訴你,橙色年華都被查封了,國棟也出事了,這回麻煩了……」

肖夢琪、李玫、俞峰,三個人在通訊指揮車裡面面相覷,這二十幾分鍾光景,餘罪就把秦局給推坑裡了。現在吧,還真沒事,要是他真敢拿出五十萬來,那可就有事了……

第二位,餘罪上樓去了最邊上一個角落裡的房間,關澤嶽被銬在這兒。商人可沒領導有身份,座位都沒有,蹲著呢。滑鼠和幾個鄉警看著,進門餘罪一勾手,幾人陸續出去,就剩滑鼠了。關澤嶽早被嚇破膽了,一看餘罪,立馬討好似的道:

「大哥,我明兒就給曹警官把錢都還了,那女的我不要了,我甩了她。」

「去你的,你都把人家睡了,甩了就沒事了?」滑鼠朝他踹了一腳。

「我……我賠償點睡費行不?」關澤嶽為難地咬咬嘴唇,害怕了。

這能不怕嗎,黑咕隆咚的,真被揍個生活不能自理,可找誰說理去。

可不,滑鼠又踹一腳罵著:「睡費?還嫖資呢。」

「算了算了。」餘罪攔著滑鼠,使著眼色,親自把關澤嶽扶起來,讓人拿了把椅子坐好。開了銬子,臉上好難堪地埋怨著關澤嶽道:「我說老關,有些事我就沒法說你,平局的事你應該早告訴我嘛,再怎麼說我和他一個系統的,有什麼說不開的……瞧瞧現在好了,打成這樣,好看了吧……哎。」顯得懊喪極了。

關澤嶽眼珠滴溜溜轉著,揣度著應該是舅舅的關係起作用了,這些人恐怕要放他了,他趕緊道:「都怨我,真的,都怨我,我就不該招惹那女的……真的,大哥……前天那事真不是我的意思,我就想把曹亞傑騙到橙色年華,狠狠宰他幾萬塊錢……誰知道讓你們內部的什麼人碰見了,然後電話就捅到我舅那兒了。後面的事真和我無關,我根本不知道。」

「我們的人?」滑鼠和餘罪不解地相視一眼,餘罪問著,「我們的……誰呀?」

「我也不清楚,國強知道,他們經常去橙色年華,是熟人了……好像和你們有仇,看見你們,就讓國強把你們穩住,然後再調人去查你們。」關澤嶽找到機會了,一個勁兒往外推自己的責任。

這事肯定沒假,不過現在顧不上問這事了,餘罪一擺手道:「算了算了,都過去了,我們內部矛盾,搞成這樣,這算怎麼回事呀?對了,老關,這兒沒你的事,你放心,回頭,我親自把你送回去……兄弟們不認識你,有點誤會,您千萬別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關澤嶽心頭一陣狂喜,就捱了幾腳幾巴掌,也不覺得很恨這些人了。

「不過還有個小麻煩。」餘罪道。

「什麼麻煩?」關澤嶽心一抽。

「你舅有事了。」餘罪轉折回來了。

「我舅怎麼了?打個麻將算什麼事啊。」關澤嶽不信了。

「是這麼回事……」餘罪開始慢條斯理地告訴關澤嶽了。原來是省廳對橙色年華動手,抓捕涉黑人物喬三旺,可誰知道,一不小心把平局長也抓了,這可不行,傳出來不是抹黑嗎?而且,有市局的領導專門打了招呼,讓放了平局長,把這事遮過去……就喬三旺的事,不要牽扯到其他人……可誰知道意外無處不在哪,專案組剛查,平局的嘴很牢,可就有些不長眼的人,胡說啊。誰胡說呢,秦建功啊。餘罪這表情哪,好像要把說胡話的恨之入骨了。

於是餘罪順理成章地把秦建功的錄音給放出來了。

「平國棟有五套房子,如果誰查他小姨子的財產,可能就兜不住了。」

這聲音關澤嶽可是聽得真真切切,嚇得他額頭開始噴汗了,一看這五套房子就假不了。真要出了事,這外甥可就沒有靠山了。

他抬頭看了餘罪和滑鼠一眼,稍有懷疑。不過實在懷疑不起來,又是橙色年華被查的影片,又是秦建功的錄音,他寧願相信這兩位,畢竟這是公安內部的矛盾,家醜不想外揚。

「那我怎麼辦?」關澤嶽想來想去,還是擔心自身安危了。

「這樣說吧,我就算和你、和你舅再有矛盾,也是自家矛盾,怎麼都好解決。可現在不同了,你舅要出了事,上面怪罪我,我也難堪……所以咱們現在是統一陣線,無論如何,得保住你舅。」餘罪道,這簡直如同當年鼓著如簧之舌說服別人買他家的水果一樣,關鍵是得讓人家相信你是無公害的啊。

信嗎?關澤嶽看人家這麼誠懇,早沒懷疑了,點頭道:「對,大哥您說得對,這簡直就是胡扯……可我能幫上什麼忙?」

「知道秦建功的什麼事?把他捅出來,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餘罪惡狠狠道,似乎和關澤嶽一樣痛恨那個胡說的。

「我知道,他包養了一個女的……好像是大學生,才二十。」

「還有呢?這個不太好查,人家辦事的時候,你又沒錄,提著褲子,誰認那脫了褲子乾的事?」

「我想想,還有,他老婆,他老婆長年病休在家,其實是在下面拉撥款……就是那什麼農業款,誰想要撥款,得先給他老婆送點,收得不少,大發了。」

「直接點的,這查起來得牽涉多少人,需要時間哪。」

「還有就是……你查查他那包就知道啊,我見他相好用過那種黑卡買車,持那種卡進專賣店,他們立馬把你當大爺供著。外面都叫秦副局長是秦財神哪,他在橙色年華有入股。」

「哦……」

餘罪和滑鼠兩人,相視賤笑一臉,這問題,可越來越多了。

安撫住了關澤嶽,茶水伺候著,通訊車裡忙乎著。秦建功隨身的東西里就查到有價值的線索,那種卡,經偵出身的俞峰解釋著,這是境外銀行發放的一個vip卡,金額動輒以百萬計,因為境外的,又沒有實名稽核的緣故,所以備受貪官們的厚愛。

就連史清淮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摟草還打了只肥兔子。可明顯又有狗咬耗子之嫌了,在餘罪安排滑鼠帶人去接收「賄賂」的時候,他抓緊時間向許平秋彙報了一下情況,反正什麼事讓餘罪一攪和,恐怕得變味。現在就是,他都搞不清,餘罪究竟是怎麼想的。

這不,審完了秦建功和關澤嶽,送走了滑鼠。這貨點著煙,進所裡倒了杯水,「嗞吧嗞吧」抽著,像沒事人一樣,到外面的通訊車上聊天了。彙報完了的史清淮剛看到餘罪上去,就聽到了許平秋低聲的安排:

「不要干涉,讓他捅。」

說完就扣了電話了,像是會議中,壓著嗓子說話的。史清淮有點納悶,收起手機,準備到車上時,他聽著裡面的說笑聲,又放棄了,站在圍牆根,思忖著,旁聽著。

車廂裡謔笑不斷,李玫說了:「餘罪呀,你沒幹警察前究竟是幹什麼的?不會是騙子吧?」俞峰說了:「綜合型人才,坑蒙拐騙偷哪樣都精通。」肖夢琪幾次笑得氣結,騙秦建功主動拿錢,又用秦建功的錄音騙關澤嶽開口,這來回一騙,似乎這幾個人的關係已經趨向明朗化了。

「你準備什麼時候審喬三旺?」肖夢琪問著,順手揪走了餘罪嘴上叼的煙,一掐,埋怨著,「兩位女士呢,有點公德心啊。」

「呵呵……好,不抽了。喬三旺絕對不好對付,大獄蹲了七八年,又是黑社會組織罪,不信你們試試,沒有十幾個小時,他開不了口。」餘罪道,對那種人他是深有體會的,和警察根本就是天敵。

「那平國棟怎麼辦?」俞峰問。到現在為止,還關著,餘罪似乎也不準備審。

「這個和喬三旺差不多。哎,對了,肖姐,你不就是研究警察心理學的,職務犯罪你難道不懂?」餘罪問。肖夢琪被猝然一問,明顯感覺到了餘罪的稱呼變化,她莫名地臉一紅,笑道:「這個方式沒錯,職務犯罪的主體,會下意識地使用他自身的認識和技能掩飾、逃脫,警察在這一方面尤甚,所以在沒有什麼證據的時候妄動平國棟,是不明智的。」

「現在好像有了。」俞峰道,那坑舅的外甥給的東西似乎不少。

「還差一點點,先讓第一個掉進坑裡,埋結實了,再動其他人。」餘罪道。自然是等著賄賂接收成功,他想到聚賭現場的發現,問俞峰秦建功隨身的東西。俞峰搖搖頭道:「他給你現金還是挺明智的,這卡開戶地在境外,咱們經偵可追不到源頭。」

「餘額呢?」餘罪問。

「除非他告訴你密碼,否則只要抵死不講,我就說是隨手撿了一張,你也沒治,反正不是我的名字。境外在保護隱私方面,可比咱們做得好多了。」俞峰道。

「等會兒……我把他這卡里的錢都給弄出來,直接讓他交代不了。」餘罪兩眼放著邪光,得意道。

「你也不能柿子淨揀軟的捏啊,我很同情秦局長的遭遇。」李玫哭笑不得道。誰要是遇上餘罪算是倒霉了,連哄帶詐,估計內褲也得被騙走。說到此處,她和肖夢琪、俞峰三個人笑得樂不可支,特別是李玫把餘罪誘導秦建功的錄音一放,那私下密謀的竊竊私語,不知道的,絕對懷疑是個黑警察索賄。

這聽得餘罪都不好意思了,他跳下了車,和史清淮打了個招呼,問著彙報的事。話到中途,外出「收賄」的滑鼠已經傳回訊息來了:五十萬,一分不少。

標哥感嘆了,這真有錢哪,一個黑塑膠袋裝著五大捆,扔到我車上就跑了,就跟扔了卷衛生紙一樣。

「呵呵……秦局這麼有錢,看來開口有點少了。」餘罪把彙報的事放下,準備回所裡。史清淮攔著問了句:「要不試試,先審審喬三旺,他是直接經營者,知道的事更多。」

「別急,火候還不到……」餘罪道。

「那你也不能緊著一個人狠榨呀,再說他未必知道和本案有關更多詳情。」史清淮此時倒有點不忍了。

「你太小看秦局了,隨手扔給我五十萬,就不可能只知道這麼多……審訊和詐騙是一樣的,先騙出點來,等他進了套,再多要點……然後再多要點……一點一點累積,不怕壓不垮他。」餘罪道,扭頭鑽進派出所。史清淮要攔也來不及了,想了想,還是沒攔著。

電話裡通知滑鼠趕緊回來,餘罪剛放下手機又準備進去詐詐秦局長時,手機響了。一看卻讓他愣了下,陌生的號碼,也不算陌生,好像有印象,末尾三個6……咦,他一下子想起來了,這是栗雅芳的手機號,就砸人家車的時候留過電話,沒想到這個時候……餘罪眼骨碌一轉悠,知道她為什麼要打電話了,她爹還被關在這兒呢,估計找不到有訊息的,病急亂求醫了。他思忖著是不是裝個糊塗回絕了,不過一想,似乎這個人情可以送送。栗小堂沒什麼事,而栗雅芳又把給人家賠的那十萬退回來了,隱隱間,餘罪倒覺得這個富家女並不是那麼可惡。

「喂,您好。」餘罪躲在牆角,通上話了。

「餘罪……我求你個事。」栗雅芳慌亂地說。

「什麼報酬?」餘罪直接問。

「啊?你還沒問什麼事,就要報酬?你也太無恥了吧?」栗雅芳似乎生氣了,一齣口馬上又改口道,「對不起……我都急糊塗了。」

「急什麼,還不是把爹丟了。」餘罪直接道。

「啊,你真知道……喂喂喂,那我爸現在……」栗雅芳驚喜道。

「沒事,很好,你放心。」餘罪安慰道。

「那他在哪兒,我找了幾個地方都沒見人。」栗雅芳焦急道。

「你別亂求人了,等我電話,我去幫你找找……等著啊。」餘罪安慰道。這時候,覺得那種報之以李的感覺還是蠻不錯的,特別是人家滿口說著謝謝謝謝。

這個小小的插曲讓餘罪改變方向,踱步走到了院子的西北角,廁所旁邊,那個關押小偷小摸小地痞的滯留地方。他從門縫裡看了看,栗老闆可不就在這兒。思忖了片刻,他把人打發離開,推門進去了……

自取其辱

對於超出常規的事,普通人總會有莫名的恐懼。

栗小堂是個普通人,最起碼和蹲過大獄的喬三旺、警察出身的平國棟相比,肯定是普通而又普通的人,哪怕是個有錢人。餘罪進去的時候,籠裡的栗老闆吃驚地看著他,緊張得站起來了。旁邊席地而睡的,不知道幹什麼偷雞摸狗的事被滯留在派出所的小痞子,順勢踹了他一腳,罵了一句,翻了個身又呼呼大睡上了。

栗老闆可不敢發飆了,抖索著幾步跑到鐵籠子邊,扶著鋼筋,使勁地嚥著喉嚨,兩眼直凸地看著餘罪,半天憋了一句:「你……是來救我的?」

窮怕窘,富怕死,那是一點都沒錯啊,對於千金之軀、不坐垂堂的栗老闆,這個腌臢之地恐怕他做夢也不會有來過的經歷。餘罪瞥眼看看桌子上趴著、椅子上躺著的警員,給了個說話不方便的眼神。然後叫著拿鑰匙的警員,那警員瞌睡得有點迷糊,隨手給了他。餘罪開了門,把老頭領出來,示意著,進了用於審訊的小隔間,關上門。老栗早緊張得不行了,直道:「小余啊,你得救我出去啊……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糊里糊塗就給抓來了,東西手機都給扣了,到現在也不讓和家裡聯絡,我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聚眾賭博倒真不是罪名,但分和誰賭了。喬三旺是秘密抓捕,同抓的人自然得扣著。

「我說栗老,你閒著沒事,跟我賭什麼?這事鬧得,可麻煩了。」餘罪坐下來,給老栗發煙,老栗不抽,又倒了杯水,這可需要。栗總一口氣把溫水喝完,又倒一杯,三杯灌下去這口氣才緩過來,驚魂未定道:「我也不知道怎麼鬧的,這是把哪位爺惹了?」

賭博在公安眼裡根本不算個事,可要因為這個出了事,那就是有其他關聯的事了。老栗雖然嚇著了,可沒嚇糊塗。稍一清醒,他看著餘罪,一想想剛才大搖大擺出入這裡的樣子,他愕然道:「這……不會是……是……」

「你覺得我有那麼大本事嗎?告訴你,是橙色年華出事了,抓捕喬三旺,把你們捎帶上了。」餘罪直接道,這事已經不是秘密了。

老栗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如喪考妣,知道自己遭了池魚之殃,拍了若干下大腿發愁道:「這、這……我就不想來,老平非拉上我湊數……這可好了,沾一身事……哎喲,我這倒霉的……哎,餘警官,你認識這兒管事的嗎?想法子給咱說說情,罰倆錢讓我出去得了。」

坐地罰款,交錢走人,已經成為嫖賭嫌疑人處理的通例,餘罪笑了笑道:「這個不難……栗老闆,我想問你個事。」

「您說……您說……」栗小堂這會兒,對餘罪恭敬之極了。

「就是上次砸車,誰背後給你出餿主意?」餘罪直戳了當問上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那次是我糊塗,哎,這事咱們不是揭過了嗎?提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多沒意思……別把那事當回事,改天去我公司,收回了二手車有品相不錯的,看上哪輛了,直接開走。」栗老闆大方了。

大方就給了二手車?餘罪有點哭笑不得,看來自己的級別太低,還夠不著讓人家送你新車,他笑了笑道:「別介,您也不必裝著奉承我,我也不想假裝尊敬你……咱們真要談不來,我可得把您送回籠子裡了。」

老栗嚇了一跳,沒想到餘罪這麼絕情……不過也是,根本沒什麼交情嘛。他思忖了片刻,看著餘罪篤定、自信,而且很硬朗的表情,嘆了口氣道:「老平出的主意,結果沒把你整住,反而把許黑臉引出來了。我是商人,哪頭我也不敢惹呀,只能打掉門牙自己往肚子裡咽了……小余,我真不是有意針對你。」

「我相信。」餘罪道。表情緩和了,又問著,「可我就奇怪了,我和平國棟素不相識,他怎麼就一直針對我呢?」

「你真不知道?」栗小堂皺著眉頭問。

「真不知道。」餘罪道。

「那你沒忘了賈原青吧?」栗小堂問。

餘罪表情一凜,往事歷歷回首,一下子讓他覺得腹部的傷處在痛。賈家兄弟是他心裡的一塊隱傷,可這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問:「難道平國棟和賈家兄弟……」

「賈原青和平國棟是同學加同鄉,而且原來賈原青在郊區當過鎮長,平國棟就是賈鎮長給帶出來的,後來平國棟才調到公安上,他當分局長,賈原青沒少給他使力氣。兩人是鐵關係,賈原青出事後,他可不止一回對你恨得牙癢癢。」栗小堂道。這老傢伙現在煽風點火的樣子,說不出的猥瑣,一轉眼,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餘罪撫了撫下巴,卻是沒料到這其中還有這麼深的緣由,一個人的仇恨能埋藏多久,還真是不敢預料。那一次他做得雖然痛快淋漓,可並不是光明磊落,最起碼作為警察,不可能問心無愧。

可又能如何?當程式的正義無法達到結果的正義,不管是程式還是結果,必須要有一方或者全部進入歧途。

比如這些人,你用合適合法的程式,恐怕連話都懶得跟你說。

「是這樣啊。」

餘罪慢慢地點燃了一支菸,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猥瑣地期待著的栗老闆那張老臉,他轉了話題說:「栗老闆,你是聰明人,既然聰明我就不繞彎子了。這個案子是總隊負責,恰巧我在其中,我現在有馬上放你走的權力……也有把你牽涉到喬三旺一案中的能力,你準備拿什麼來換?」

「噝……」老栗驚得臉上一陣抽搐,不太相信地盯著餘罪,不過他又馬上想到了這些人遠離省境在深港辦案的那事,說不定還真有那本事。

猶豫間,餘罪不再多說了,起身道:「既然信不過我,那你自己找門路吧。」

「等等,信信,我信。」栗小堂忙不迭道。等餘罪回身坐下來,也直截了當道,「你開價吧。」

看來這老傢伙知道的事不少,否則不會這麼急於抽身。餘罪做了一個直觀的判斷,真就是個賭博的事,恐怕他根本不會在乎。餘罪想了想道:「我對你的車,和你的錢都沒興趣……很簡單,給我點訊息,讓我把平國棟釘死。」

又是「噝」聲,栗小堂倒吸口涼氣,緊張地看著餘罪。他剛想搖頭否認,不過意外的是他覺得那種否認太過無力,因為在這個小警如隼的眼光中,他有一種無處躲藏的感覺,就像被一個高明的對手窺到了底牌一樣,不管亮不亮,都是輸的下場。

「我知道你有顧慮,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你應該看清形勢,省廳既然已經決定對喬三旺動手,那不可避免就要扯出一些內幕來。我知道內幕很深,不過可惜的是,平國棟這位分局長,職位有點低了,還到不了不敢動他的位置……你想清楚,自己在這個時候應該站在什麼地方。」餘罪輕聲說著,拿著平板,給栗小堂播放著查抄影片。

這個嚴格地講也是一種非正義的程式,誘供?餘罪無從定義,不過他知道,除了這種方式,你無法震懾到這些在利益上有千絲萬縷聯絡的人。

可也正因為這些利益聯絡,讓他們不得不考慮輕重緩急,在自保和保人之間的取捨,似乎並不難選擇。

良久,栗小堂嘆了口氣,聲如蚊蚋,告訴了餘罪幾句話……

坐立不安的不僅僅是栗小堂一個人,一直被關在所長辦、焦急地等著訊息的秦建功副局長也是如此。他一遍一遍地在視窗逡巡,等著那個收錢的警察回來放他,可院子裡靜悄悄的、四無人聲,寂靜得像鬼地,越等不著,越讓他心焦。

他在想是不是搞錯了,想來想去覺得不會,時間是他選的、地點是他選的,他提要求讓收錢的人打欠條,對方也滿口答應,就算這些事曝光,也能拿欠條自圓其說。當然,沒人查自然他也沒準備要回來,只希望這些錢能填住這些人的胃口。至於錢,他也想好出處了,大不了就是家裡人四處籌借的。

作為領導,走一步看三步是必需的。之所以敢冒這個險,是因為他看出來了對方的貪婪,以他混跡宦海幾十年的眼力,什麼人什麼德性他自問還是能看個八九不離十的。那人閃爍的眼光、猥瑣的表情、恬不知恥的索賄,對他來說太熟悉了。

錯是肯定不會錯,在秦局看來,權力就是腐敗,越大的權力就意味著越大的腐敗。現在這些窮嘚瑟的警察握住了權力,要真能秉公執法,那才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呢。

可為什麼錢都收到了,還沒來人呢?

他咂吧著嘴,那顆懸著的心怎麼也放不下來。有點擔心中途變故,有點擔心同伴亂咬,更有點擔心萬一喬三旺兜不住,把更多的醜事曝出來,那對他來說可就更麻煩了。

急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道急了多長時間,在聽到門聲響時,他頹然長舒了一口氣,站在窗邊看看,還是那警察一個人,這顆心算是放肚子裡了。

「哎,同志,您……您怎麼才來?」秦局長好不幽怨道。

「你一桌麻將好幾個人呢,得一個一個處理不是。」餘罪道。請人坐下,伸著手,秦局知趣地把卡片機交給了餘罪,餘罪裝好,抿了幾下嘴,每次都像要說什麼,可又咽回去了。秦局可吃不住勁了,直問著:「同志,怎麼還不放我呀?」

「哦,這個不急……大半夜,出去不安全,那個秦局,這個錢……」餘罪道。

「我借給你朋友的。」秦局長馬上道。

「哎對,借的……這個金額。」餘罪兩眼期艾地看著秦局長。

「你……嫌少了?」秦局長一下洞悉餘罪表情的含義了。

「哎喲喂,領導真英明,這都看出來了。」餘罪不好意思道。

秦建功苦得呀,「吧唧」一拍自己額頭,氣得渾身發抖了,五十萬,還嫌少了。

「你……你不要太過分了啊。」秦建功氣急敗壞,好歹拿出點領導的官威來了。

「這個真不賴我。」餘罪嚴肅道。

「那賴我了?」秦局火了。

「是啊,我本來就準備少拿點,您給錢這麼利索,又讓我託人……哎呀,這種事見者有份,人家一打欠條,完了,要拿一半……搞來搞去,大頭讓別人拿走了……那個秦局,要不……這個價格……」餘罪諂媚地笑著,討好地問著,那是一個「求再給點」的表情。

「不行……你太過分了啊,大不了我認賭博的處理,告你強行索賄。」秦建功咽不下這口氣,太過分了,剛拿錢就翻臉。

「你跟警察玩翻臉,不是找刺激麼?」餘罪說翻臉就翻臉,小聲罵著,「錢是黑咕隆咚拿走的,條是別人打的,關老子鳥事?不是你安排這麼好,我還不敢再朝你伸手呢。你告我索賄,有什麼證據?」

哎喲,秦局長一下子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了,他抹著臉,欲哭無淚了,半晌又換了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問著:「那那……那你究竟是準備怎麼樣?」

「這才是態度……過來。」餘罪起身了,拉著秦建功站到視窗,對著步話喊著,「把栗老頭放了,一會兒他家裡人來接。」

喲,看來是主事的不假,不一會兒,就見得一輛紅色車停在門口了,兩位民警帶著栗小堂出來了,上了車,飆著走了。那場景把秦建功看得叫一個眼饞不已,回頭時,餘罪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小聲道:「人家就比你懂事。」

「那那……那你還要多少?」秦建功追著餘罪問著,緊張了。不過看來錢能解決的事,都好辦。

「這樣……」餘罪把一張紙和筆放在桌上,神神秘秘道,「你包裡有幾張卡,把密碼給我怎麼樣,我自己取點。」

「啊?」秦建功快哭了。

「我不多要,頂多換輛車而已,您還在乎這點錢?」餘罪不客氣道。

「我……」秦建功難堪道,不知道該怎麼打發這個惡警了。

「不給拉倒,平國棟的外甥可說了,你包養了一個大學生,才二十,信不信我把這醜聞給捅出去……」

「捅出來也查不實。」秦建功氣憤道。

「耍賴是不是?我捅給你老婆,讓你老婆收拾你……你現在趕緊離開這裡出去準備準備是好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事,等橙色年華的事再往深裡查查,你就想遮掩都沒機會了。」餘罪嚴肅道。

「好好好……我給。」秦建功被說得心慌意亂,寫了一個密碼交給餘罪。餘罪不滿意,盯著他,沒拿,他趕緊又寫了一個,還標註上這是哪張卡,弱弱地交給餘罪。餘罪一扯到手裡,一指座位道:「坐吧……對了,再給我點平國棟違法亂紀的訊息唄。」

「啊,這……」秦建功給嚇了一跳,餘罪的臉瞬間幾變,變得他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了。

「嘖,你就不能痛快點告訴我嗎?等著放你呢……你多給我點訊息,把這個警察隊伍裡的壞分子釘住,有什麼事你推他身上,出去不也好說話嗎?」餘罪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催著秦建功快講。

「他……他和喬三旺是把兄弟,我聽說,喬三旺有事都是他保著。」

「這還用你聽說,肯定就是……聽說的不算,得實際點的。」

「五套房子算不算?」

「你已經說過了。」

「你別一直找我,查他小姨子開什麼車、住什麼房、每月消費多少,一下就查著了。」

「你說的不是廢話嘛,小姨子雖然能當老婆用,可在法律上,他們不是一窩啊,財產不用他的名,怎麼證明是他的?再說也沒法查人家小姨子呀?」

「能查,他小姨子叫申穎穎,就在橙色年華,經營頂層vip那兩層,專門給各級領導提供服務的。」

「呃,我靠……」

餘罪本待詐詐秦建功,可沒想到,被秦建功憋出來的內幕給嚇住了。他咬著嘴唇,起身到外面消化這層震驚,背後秦局卻到了興頭上,直追問:「哎……啥時候放我,你不能拿錢不辦事啊……」

看來這個思路是正確的,凌晨四時,秦建功提供的兩個銀行卡密碼能夠查詢到餘額,兩張卡金額有六十萬出頭,再一次進去的時候餘罪又變卦了,貪心不足開始要了:「秦局,你也忒不夠意思,你以為我不認識那張黑卡是不是?就那張黑卡,密碼給我,馬上放你。

「不給,不給你看著辦啊,我把這卡交給紀檢委,咱們看誰吃不了兜著走。

「商量商量,行啊,商量商量……那就說說平國棟的事,實質性的東西啊,別蒙我。」

這場拉鋸戰熬起來,另一個損將也用上了。滑鼠在敲打著平國棟的小舅子關澤嶽:「關兄啊,說說你舅媽的事……不是娶的那個舅媽,而是你舅舅包養的那個,你舅媽的妹妹,你舅的小姨子加小三,你得怎麼稱呼?

「我估計你也不知道怎麼稱呼,說說你和她關係怎麼樣?

「一般,一般可不行哪。秦局長可是爆料了,你舅的錢可都是在小舅媽手裡,而且她又是橙色年華的主要嫌疑人,不把她撂出來,你和你舅可都危險哪。

「猶豫什麼?這還用猶豫,等人家老秦給你捅出來,你都沒機會了,你這是在幫你舅啊,有什麼事都在她身上,你舅才能安全啊……哦,知道點,那說吧。」

長長的幾個小時,都是圍繞這兩個貌似無關的人在兜圈子。秦建功被摳走了五十萬現金,又被詐走了兩張銀行卡,不過在黑卡上卡住了。這貨開始警覺了,死活不承認那黑卡是他辦的,是撿的,自己不知道密碼。滑鼠的斬獲也不少,挖到這個申穎穎不少資料,這個女人還被扣在重案隊,兩廂訊息一比對,她直接進入了重點嫌疑的行列。

凌晨五點多的時候,泊在外面的通訊車裡各位已經昏昏欲睡了。今晚簡直就是餘罪和滑鼠的表演之夜,兩人一詐一唬一恫一嚇一訛一耍賴,愣是把兩位根本無關的人,折騰得他們自己都說不清了。

清晨六時,天矇矇亮的時候,餘罪又從所長辦出來了,說了一夜馬上就放,到現在還沒有放秦副局長,出門還是那句:「秦局,你歇會兒啊,那張卡你要答應給我,我馬上就放您。」

秦建功欲哭無淚,手託著腮點瞌睡,嗯嗯應著,也開始裝糊塗耍賴了。估計已經明白了,可晚了。

到這個份上就差不多了,喬三旺肯定脫不了身了,而平國棟的事就現在也累得夠他喝一壺了。餘罪伸著懶腰,打了個哈欠,到了關押關澤嶽的隔間,敲敲門。孫天鳴守了一夜,就怕這樣重要的嫌疑人出事,餘罪手指勾著叫他出來,小聲問著:「這位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問了一夜,屁都沒問出來。」孫天鳴哈欠連天道。

兩人耳語幾句,進了房間。背銬著的喬三旺蹲著,一夜沒睡,兩眼血紅,仇視地瞪了餘罪一眼。餘罪打量著,這傢伙光頭鋥亮、面色紅潤、鷹鼻雕眼、滿臉橫肉,長得頗有幾分悍匪氣質,雖然五十開外了,那威風依然不減。

「不準備說點什麼啊?」餘罪問。

「不就打個麻將嘛,有什麼說的。」喬三旺不屑道。

「橙色年華都被端了,光毒品幾公斤,你真坐得住啊?」餘罪問著。

「我在打麻將我又不知道。」喬三旺道。

「你是法人代表啊,蠢貨。」餘罪提醒著。

「該我負的責任,我也沒推啊。抓不著人家販毒的,抓我算什麼本事,要殺要剮來唄。」喬三旺看樣子是橫下一條心,不準備說話了。

「留著橫勁到監獄裡玩吧啊,你想說我都懶得聽了,給他放放……老喬,慢慢聽啊,聽完就該進看守所了,養老地點有了。恭喜你啊。」餘罪把一夜的收穫剪輯扔給了孫天鳴,孫天鳴插進手機了。

關澤嶽的亂扯,秦建功的亂咬,還有重案隊的收穫,聽著聽著,喬三旺緊張了,豆大的汗滴開始從額頭上,一粒一粒沁出來了。

餘罪轉身慢悠悠地走了,出門時他聽到喬三旺開始交代了,開始承擔責任了,一句話:「是我乾的,經營的人是我,沒別的股東,他胡說……真沒其他股東。」

雖然交代的肯定是假話,不過相比之下,餘罪倒更欣賞這個敢擔著責任的涉黑分子。

餘罪下了樓,在甬道里踱步了幾圈,敲響了一間拉著窗簾的房間。袁亮開的門,兩人在縣裡搭過伴,彼此說話只需要一個眼神。袁亮示意著他進來,然後餘罪看到了枯坐在辦公桌前、臉上滿臉憔悴的平局長,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十幾歲一樣,那兩眼愁得,就差愁得滿頭白髮了。

看到了餘罪,他緊張地站起來了。一夜沒有放人,而且秘密關押,打著手銬,作為行內人,他應該已經覺察到了很多東西。可對於此時餘罪的到來卻讓他有點意外,他嘴唇翕合著,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一瞬間,餘罪一肚子火氣和仇恨,沒來由都變成了憐憫。這當黑警察,也真不容易啊。

他注意到平局長兩爿白澀的嘴唇,已經幹得起泡了,默然地倒了杯水,慢慢地,放到了桌子上。本來準備了一肚子揚眉吐氣的話、一大堆對平國棟不利的證據,居然一個字也迸不出來了……

又是何苦

對於領導,餘罪從來沒有過什麼好感,下面拼命,上面邀功,下面盡職,上面升職,大部分時候都是這種格局。他按捺著一閃而過的憐憫,有點無語地看了平國棟一眼,坐下來了。

平國棟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呆呆地站著,表情如遭雷擊。那是一種綜合了難受和難堪的表情,很難名狀,不過餘罪看出來了,他不是期待誰的憐憫,而是知道末日將至。

「坐下吧。」餘罪輕聲道,把水杯往他面前移了移。

「你沒有資格審我。」平國棟輕聲道,在保持著最後的一點尊嚴。

「我根本就沒想審你,秦建功、栗小堂,還有你的外甥,給了一大堆證據,還有你的小姨子申穎穎,現在正在重案二隊接受審查,很快就會有更多的證據出現。你的事太明瞭,都不用審。」餘罪不屑道,在這場角逐中,平國棟已經輸得一塌糊塗。

他是個明白人。

餘罪看著平國棟慢慢變得正常的臉色,他如是想。坦白講平局長很有官派,濃眉大眼,國字大臉,厚唇懸膽鼻,別說包養小姨子,就算不包養估計也能傾倒不少女人。而且看他很快恢復了正常,餘罪對他的評價又高了一個層次,比那個又蠢又貪又耍賴的秦副局長要強過不知道多少倍。

沒說話,餘罪把準備好的錄音拿出來了,準備震懾一下,準備觀摩一下對手萬念俱灰的德性,他放開了。

「他有五套房產。

「他和喬三旺是把兄弟,我聽說,喬三旺有事都是他保著。

「你別一直找我,查他小姨子開什麼車、住什麼房、每月消費多少,一下就查著了。

「能查,他小姨子叫申穎穎,就在橙色年華,經營頂層vip那兩層,專門給各級領導提供服務的。」

……

「嗒!」聲音被關了,餘罪抬抬眼皮,看到平國棟很輕柔地摁了關閉。和料想中的氣急敗壞、萬灰俱灰差得很遠啊,好像根本沒有刺激到他。

餘罪稍有意外地問:「你準備好抵賴了嗎?很難的啊。」

「為什麼要抵賴?」平國棟給了餘罪更意外的一句。

「那你準備交代?」餘罪問。

「為什麼要交代?有必要交代嗎?或者,有必要向你交代嗎?」平國棟不屑道,表情正常了,而精神反倒顯得不正常了。

接觸過很多各色的嫌疑人,但同時具有警察和嫌疑人雙重身份的,餘罪可是頭一回見,這種表情和語言中濃濃的複雜讓他一時間揣不準了。

他很失望?!對,很失望,被抓到這兒的,都是他的下級。

不僅僅是失望,餘罪看出來了,這種鎮定是從失望到絕望之後,在勉力保持著的一個表象,在這個時候應該是……已經絕望到無所畏懼了吧?

一念至此,餘罪出聲道:「六點三十分,省廳紀檢來接手。你的問題比想象中大,你小姨子交代的東西更多。」

最後一擊,宣佈了平國棟分局長生涯的結束。這個訊息是許平秋給的,種種跡象已經表明,這位平局長是長期為橙色年華非法經營提供保護的幕後。

奇了,這傢伙反而沒有動靜了。餘罪又問著:「平局,大部分證據都對你不利。我呢,勸你想開點,紀檢和檢察上那些人,手腕不比我們刑警差。」

「呵呵……你覺得我會害怕麼?」平國棟意外地笑了笑,此時方才反應過來了,端著水杯,慢慢地呷著,抬著眼皮,睥睨地看著餘罪,彷彿他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平局長一般。

「哦,能這樣,我倒是有點佩服你了。不過我有點奇怪啊,你一直針對我,有意思麼?就為賈原青的事?」餘罪問道。

「在那件事上,賈原青是無辜的。你不必用勝利者的眼光看我,我們在某些方面是一樣的,最起碼都喜歡做見不得光的事。」平國棟不屑道。

「還是有差別的,最起碼我問心無愧。」餘罪道。

「我也做過很多明知有錯,卻問心無愧的事。」平國棟眼神空洞,慢慢道,「可權力本身就是一種腐敗,絕對的權力只會生出絕對的腐敗。等你走到我這個位置就懂了,明知有錯的事會累積到你自己不堪重負,慢慢地忘記問心無愧是什麼感覺……在這方面,你做得比我更出色。」

「大量的證據表明,你是黑警察,拿我和你相提並論?」餘罪哭笑不得了。

「證據,很重要嗎?對於警察而言,不管是找到證據還是製造證據,都很容易。比如,賈原青襲警那個無懈可擊的現場。」平國棟道。

「噝。」餘罪一撇嘴,牙齒咬著上下唇,反倒被將住了。

「你心虛了。」平國棟微笑著,找到了最後一個反擊的武器。他的笑彷彿是一種挑釁,他的自信彷彿根本沒有受到打擊,他笑著對餘罪說:「我已經準備接受我犯下的罪行,你呢?」

「你是無路可走,而我進退自如,你就算不接受,又能怎麼樣?」餘罪撇著嘴,很賤地刺激著對方。現在才感覺到作為對手的興趣了,要是個搖尾乞憐你恨不得踹他兩腳的貨色,餘罪估計會覺得很無趣的。

而這位明顯不是,餘罪有點納悶。這一大堆證據彷彿還沒有震懾到他似的,還這麼嘚瑟,他挖苦著:「平局,你現在應該很後悔選了我這麼個不是一個重量級的對手,有點冤啊?」

「就你?配嗎?」平國棟不屑道。

「哦,是有點不配。」餘罪坦然接受了。自己確實不配,不過他反問道,「平局在這兒等著有人跟你說吧,你似乎也不配啊?」

平國棟眉色一凜,牙齒緊咬著,瞪著餘罪,瞳孔裡映著腕上鋥亮的手銬。餘罪冷笑著,就那麼冷笑著,在看到他插翅難逃時,總有著一股子快意襲來。

「呵呵……對,我們都不配。」平國棟突然笑了,神經質似的笑了,笑著看看錶……表沒啦,身上的東西早被搜走了,他問,「幾點了?」

「差七分鐘,六點三十。」餘罪看看手機,報了時,笑著道,「您放心,省廳紀檢上來人,會很準時的。」

「天快亮了啊。」平國棟頹然道。唉聲嘆氣中,眼光竟是無限的留戀。半晌無語,餘罪順著他的眼光看時,卻落在這個辦公室一身掛著的警服和警帽上,清冷的光線從窗戶縫隙悄悄鑽進來,藏青的警服、閃光的警徽,被渲染成一種肅穆的顏色。

無可名狀,卻同時意會。餘罪扭過頭看平國棟,平國棟在這一時間,也看向了他,兩個人雖然已身處不同境地,卻是同樣的複雜。

這時候,餘罪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起身,摘下了警帽,默然地放到他面前。平國棟輕輕地,彷彿生怕觸電似的,伸出手,想去撫一撫那藏青色的警帽,那鋥亮的,一直戴在額頭卻被忽視了很久的警徽。他的手保養得很好,寬大、健碩、紅潤,伸展了好久,卻不敢再去撫摸一下。

「謝謝,沒想到最後送走我的,會是你。」平國棟突然迸了一句,手縮回去了。

「不用謝,我不是來送你,而是準備來扇你兩個耳光、唾你一臉的。」餘罪賤賤地說。

「今天以後,很多人都會唾棄我,你為什麼不做呢?」平國棟斜眼覷著,似乎並不介意別人怎麼對待他。

「那是因為我突然發現,當個黑警察也不容易,從威風八面到眾叛親離,那種滋味不好受吧?」餘罪道,又補充著,「可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所有警察的當初都是一樣的,風華正茂,滿腔熱血,發誓要除暴安良,平安天下。」平國棟欠欠身子,淡淡道,「不過現實裡待久了,生活就會成了另一樣子,我們既站在伸張正義的位置,又站在正義的對立面,就像我徇私、受賄,就像你枉法、刑訊。對和錯、黑和白從來都是混淆的,而不是涇渭分明的,時間再久一點,你就會發現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錯了,你為的都是私利,而我是要討回一個公道。」餘罪道。

「是你錯了,你還太淺薄,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出來混,幹下的事都是要還的,哪怕你是為了公道。」平國棟道,兩眼平靜如水,他不清楚為什麼自己要說這麼多不相干的話,或許是從面前這個人身上看到了很多自己的影子。

餘罪抿抿嘴。他慣於從一言一行中揣摩別人,而此時卻有點惶恐,似乎自己被人揣摩透徹了。

就在這時,彷彿看到了餘罪的不自然似的,平國棟笑了笑道:「我無意針對你,不過如果有機會,我也不介意把你這樣的人踢出去。我們的身份是一樣的,都是一個棋子,所不同的是,有個高明的人把你放到了棋眼上。」

「而你,是一個棄子?」餘罪似乎明白了。

「對,有一天,說不定你也會處在我這個位置的。能拜託你一件事嗎?」平國棟道,突然來了個非分要求。

「說吧,可能性不大。」餘罪不客氣道。

「呵呵,未必……我拜託的不是自己的事,有個小姑娘在上學,山大,法律系,去年考上的,叫賈夢柳……我可能出不來了,有時間替我去看看她。」平國棟道,眨著眼,看著餘罪的表情。

「賈夢柳?」餘罪心思敏捷,在第一時間想到了是誰,他有點火大道,「賈原青的女兒?你指望我對貪官汙吏的後代抱著歉意?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有同樣的事,我仍然會那樣做。」

「你想多了,我沒那麼陰險。她很可憐,半工半讀,又很要強,不接受別人資助。賈原青兩口子都進去了,她不得不養活自己,還得抽時間去看監獄裡關著的父母……我和賈原青是戰友,說實話我恨不得把你送進去,就像你為了你的警察兄弟,要把他置於死地一樣……這其實也是一個正義和私利的矛盾,一個小姑娘家家,被奪走了家庭幸福,被奪走了關愛,而且是一個卑鄙至極、無處申冤的方式。你能告訴我,這就是你要的公道嗎?」平國棟平靜地說。

餘罪有點難堪,不時地摸著下巴,那深藏在心裡的事如洪水決堤,在一時間全部被釋放出來。當面對一個劣跡斑斑的黑警察的時候,他卻失去了質問的勇氣。

「好,我答應。」餘罪吸溜著鼻子,說了句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話。

「很好,我們應該早點見面,我還真有點欣賞你了。可惜啊,最能信賴的人,往往站在敵對面上。」平國棟有點懊喪道,「更可惜的,我們沒機會做朋友了。」

「你的朋友在樓上關著,喬三旺不是?」餘罪伸手,提醒了一句。

「呵呵,如果因為有罪而鄙視一個人的人格,喬三旺絕對不是應該受到鄙視的人。我們都有罪,區別只不過在於是不是由法律來懲罰。」平國棟道。

「好像你是。」餘罪道。

「我不是,我不會受到法律的懲罰,你信麼?」平國棟臉上泛著異樣的興奮。

「不信,你死定了。」餘罪笑了,這傢伙有點失心瘋了。

「打個賭,我會讓你相信的。」平國棟笑著說,像在勾引餘罪上鉤。

「賭什麼你也要輸。」餘罪道。

「賭你一個月工資怎麼樣?」平國棟笑著。

「好啊,可這個好像不對等,你輸了,我找誰要錢去?」餘罪反問著。

「你如果想要錢,總會有辦法的。要不懂,那你就太笨了。」平國棟道。

兩人又換了一種對視的方式,神秘中透著戲謔,好像在看不見的思維世界裡,仍然在角逐。只是餘罪已經沒有了十足的把握,因為他看不透這個同行的內心世界,那裡面,比他接觸的所有案子都複雜。

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聽到門響時,袁亮伸進腦袋來了,叫了聲人來了。餘罪下意識起身,他準備拿走警帽時,卻看到平國棟兩手捧著,愛不釋手地撫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進來了,照在桌上,照在熠熠生輝的警徽上。

天,終於放亮了麼?

「走吧。」省廳的督察和紀檢聯合隊伍來了七人,足夠重視了,站在門口,表情肅穆地看著被羈留的平國棟。

平國棟慢慢放下警帽,無限留戀地看了一眼,一言未發,跟著紀檢的人員,上了車。車門合上,再也看不到了。

錄音,錄影,平國棟的隨手物品全部移交。這事是史清淮辦的,他叫著餘罪,指指樓上,又指指門外,又來了一隊車,標著檢察的字樣。

對了,還有一個貨呢,餘罪嚷著滑鼠一起去放人,「嗒」地開門,秦建功局長已經看到了院子裡平國棟被帶走的場面,他緊張地說:「平局真被抓了?那我……」

「讓你早點給黑卡,你不給,你看著辦吧。」滑鼠兇惡地小聲斥著。

「秦局,馬上放你。你不會真不識抬舉吧?」餘罪凜然道,這是最後一詐了。

「識,識抬舉……密碼336266,放了我,我出去再給你們一筆錢。」秦建功肥臉哆嗦著,這時候不敢再守財了。

「哎喲,不早說,早說現在都回家了。」滑鼠咬著嘴唇,肚子笑得有點抽。

「廢什麼話,快送秦局長走。」餘罪催著。

「哎,好嘞……這邊。」滑鼠拉著秦局長,秦局長顧不上形象了,衣領一翻,護著臉,跟著滑鼠快速下著樓。看滑鼠往門外跑去,他心裡一喜,加快了速度,跟著出大門了。

剛出了門,秦局長就從興奮中一下子跌到冰窖裡了,門口兩輛車正等著呢,滑鼠靠著門墩笑得渾身直抽,奇賤無比。

「啊,這是……你們不說放我嗎,太過分了!」秦建功局長一下子老淚縱橫。

「放啊,誰說不放了。」滑鼠道,糾正著,「這不還給您叫了兩輛專車送您走嗎?」

說著他哈哈笑了,連幾位來接受移交的檢察院同行也逗樂了。有人向秦建功出示著證件,肅穆地宣佈:「根據公安部門的取證,並經市紀檢同意,決定對你立案偵查……」秦副局長腿一軟,趔趄了下,一屁股坐地上了,滑鼠笑得也坐地上了。

明明是件嚴肅的事,可這些檢察部門來人,看著滑鼠的樣子,再對比秦局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要告這倆警察公然索賄,個個都笑得不可自制了。

喬三旺隨後被重案隊押解走了,和數起毒品運輸、行賄、腐蝕國家公務人員案件有關,等待他的將是一個漫長的偵查過程。

一直秘密駐紮在屈家莊派出所的支援小組第二天才發現,這件事究竟有多大。橙色年華被查封,從市民交口相傳到遍佈網上的水帖,轟然一片叫好。之後因為此案被牽涉的各單位公務人員有數十人之多,不少被追責處分了。警營內部也未能倖免,僅緝虎營分局及轄區七個派出所,因為此案被清除出公安隊伍、追究法律責任的警察,居然有十四人之多。

大快人心之後,可能唯一笑不出來的就是餘罪了。根據對橙色年華監控錄影的反查,出入這裡的公務人員和警察不在少數,這封錄影因為解析出來的不和諧的場面太多,最後被總隊封存。同時根據對橙色年華鎮場子的二勞分子寧國強審訊,滑鼠從重案隊探來了一個讓他窩火的訊息。

那天看到餘罪、俞峰、曹亞傑三人進橙色年華,回頭就把治安隊招來的罪魁禍首,居然是警校的同學——武建寧和尹波。這兩個公安子弟根本就認識平國棟,平國棟知悉此事估計也是藉機發力,卻不料搬了塊石頭,最終砸了自己。

誰也沒想到,禍事起於這麼點忽微。滑鼠攛掇著餘罪,這事得當面有個說法,真不行揍他幾個一頓,餘罪卻是有點意興全失,淡淡地揭過了。

四天後,又傳來一個八卦滿天飛的訊息,平國棟自殺身亡。據說在雙規期間,他連續幾日一言不發。在省廳準備移交給檢察機關時,他突然出手打傷了兩位解押的紀檢幹部,從容地走向樓頂,從十四層的樓頂華麗麗地跳了下去。頭朝下下去的,去的直接是法醫。

聽到這個訊息時,餘罪正在省總隊的訓練場上。他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平國棟會在最後有那麼異常的表現,那是已經想透徹了活明白了,用一攤血給身後沒有了結的案情畫上了一個句號。

「他媽的,贏了老子一個月工資,這是沒人送了,讓我送花圈啊。」

餘罪凜然自語著,心裡哇涼哇涼的,他知道,自己沒有贏,永遠也不會有贏的機會。

也在這一天,全省優秀基層警察評選,餘罪榮登優秀之列,名字又一次掛在內網上。他是接到安嘉璐的祝賀電話才知道這事的,在問及前幾日橙色年華的事時,餘罪順口就編了一個特殊任務,必須化裝潛入的託詞,讓安嘉璐聽得一副好仰慕的口吻,要約他一起吃個飯。餘罪順口也答應了,然後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活得好像很假、很無恥。

又過數日,此案已經有了公開的官方發言,寥寥數字一筆而過:

……經公安機關縝密偵查,省公安廳組織警力,依法將群眾反映強烈的、涉嫌色情違法行為的橙色年華ktv夜總會進行查處。主要嫌疑人喬三旺、申穎穎已被正式逮捕,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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